廉子尚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只因队医塞了根木棍到他嘴里,石广作势按住了他,便听见耳边骨头咔吧一声脆响,廉子尚咬着木棍呜咽冷汗直流。
队医找了绷带吊住了他的手臂,知趣的退出去留着二人谈事。
石广拉了椅子坐在他对面,提了一块残布开始擦刀。啧啧地赞誉廉子尚“你们早就知道何大人会劫持你了?”
廉子尚吐掉嘴里的木管,下颚骨发酸“佟方知精通商贾若非看着眼前战败不会轻易暴露身份,那匕首是小将军给的,他若下手不然挑我,不然呢?找小将军送死?”
石广觉得有些道理,略有些落寞的说“你们既然都知道为何独独不告诉我?”
“那人天天和你待在一处,如何告诉你?”廉子尚轻微的活动这手腕道。
“你们都知道。”
廉子尚沉吟半晌神色凝重“可还是打草惊蛇了,想不到他身边还有这样的高手。”
石广撇嘴,心道能把你打飞的高手可是比比皆是。
正说着,江霖撩帘进来,他肩膀慌乱中挨了一箭,伤口用碎布潦草包裹,现下还往外渗血。他把弩箭扔到地上给石广看,箭尖磕碎了石头,石广捡起在摩挲着箭头。
石广早些年家里是铁匠出身,打量着手里的东西就知道是精铁。他掂量了一下分量,指尖试了力气居然将箭头掰开。“我的乖乖居然是空的。”
廉子尚想抻头凑过来,那和江霖站在那里挡得严严实实。
“能看出来是哪的东西?”他并未明说,言下之意是这是不是神农军的东西。
这些匪徒看伸手也知道并不是官兵,可那个蛇杖男子有些古怪,仗柄挂着的银铃不知道是何意思。
石广摇头“看不出,这东西没有记号有并非特别的锻造工艺所浇筑,反正我是看不出来。”他悻悻地抬眼看江霖,他满脸都是血,随风吹干都来不及擦。
江霖转头去看廉子尚,“怎么样?”
“队医接上了,没有大事,不耽误写字。”廉子尚回答。
“那就好,走吧。”虎啸佩在身侧,剑鞘迎风脆响。他站在风里身上的汗消了大半,战马紧挨着用头亲昵地蹭着他,他站在暗处目光随着长风掠空,一路看到齐云山的尽头。
正如江霖所料,齐云山的山匪大部分都是周围的流民,这些山匪平日里干些打劫过往商贾的勾当,朝廷曾派诸梁围剿后消停了几年。人算不如天算,瘟疫横行走投无路的流民又干起了占山为王的勾当,诸梁因为草药的事情和朝廷分庭抗礼,这些匪徒就日益猖獗。
塔古扶着佟方知一路望着山林去,他耳听八方敏锐的察觉到了身后跟着的斥候,他蛇杖上的铃铛太过惹眼,便是隔着疏影重重都能够分辨出他所在的方向。他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他踩着舒润的嫩草,身上粘了草籽刮得小腿发痒。
佟方知胸口中了一刀,匕首明晃晃地插在那里,衣衫滴着血水招来夜里饮血的蛀虫。他深一脚浅一脚拖着塔古。
天边雷声滚滚,乌云低沉几乎要压到头顶,塔古拽着何方知走不快,斥候蹿到树顶向下俯身看着。
佟方知捂着胸口,血黏糊了整手,他痛苦地斯哈着“别回去,他就要是要我们引他回营帐。”
这就是江霖的意思,他既然早早就勘破了何方知的身份却秘而不宣甚至不愿意和山匪正面交手,他想只要靠着佟方知调出背后马齿苋的下落。他终究还是低估了江霖,明明放了饵去引江霖调查草药失踪的事情,就能够趁机把禁卫军引入深山一网打尽,没想到他抄了近路直接从山匪身上下手。不过这也没错,既然是要找到马齿苋的位置,直接从他何方知身上下手,却是是一劳永逸的好办法。
江霖是心思沉稳之人,料定了佟方知就在军中就不着急和山匪动手,待到了有利位置换做伏击,顷刻间就扭转了局面。这份沉着隐忍不似他这般年纪。
塔古长得清隽,个头不高扶着佟方知都有些勉强,脖颈挂着银项圈在山野间赤脚跑得及快,他放缓了步子等着头顶树丛中的斥候越过了他回头的瞬间,他挂着树枝灵猴一般越到树上,蛇杖顶端银铃错乱,合着树叶沙沙作响,蛇杖敲在斥候头上,砰的一声斥候仰颈落下。
黑云压城,积攒了一夜的雨点撒豆一般纷仰而下。塔古摸了把脸上的雨水,用披风罩住了何方知,何方知头顶的雨声渐微,脚下的视线被滂沱大雨掩住看不得前路,他绊倒在一根藤条上,一脚载进水里,塔古眼疾手快将他捞了起来。
斥候只见这树林中起了一层白雾,连忙下去查看,只见到了同伴的尸体,后脑血混着苍白的脑浆,在雨水的冲刷下越变越淡。
***
官道上,遥遥走来两个人,拾夜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偏向一边,伞下的人裹着厚厚的衣服肩膀粘了几滴雨水,顺着线条落到地上。大雨似乎要冲刷掉官道上遗落的一切痕迹,聆炎躲在伞下打了个寒颤,拉紧衣衫高高的领子竖起仅剩一双眼睛遗留在外面。
拾夜的身上已经被雨水浇透,面纱勾勒出脸颊坚挺冷峻的轮廓,他屈膝半跪在聆炎面前,学着旁人的模样柔声说“少主明日再来看。”
聆炎裹得严严实实但也能看出她摇了摇头,抽出手来提着裙摆沿路踱步。
她的面色只从有了情蛊之后稍有缓和,可还是畏寒,她料定江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二人因为情蛊便是将身家性命都拴在一起,聆炎自诩南疆蛊师中难出其右,便是连带着江霖都是百毒不侵的体制,二人相互共生,也就很难有什么毒药能够伤的到江霖。
在裕德轩的时候,她明显察觉到身体里的蛊虫肆意沸腾,像是在……狂欢。
自打见了鹤鸣山云清道长的药方过后,聆炎不敢托大,自是知道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若是她感受不错,江霖必然是出了事。
她冲着拾夜眨了眨眼,极力让自己的语调显得轻松一些,这倒也不是在骗拾夜,左右这些弯弯绕绕拾夜是感受不出的,她这么说无非是在骗自己,“如今我和江霖就连性命都是拴在一起的,我的半条命都出了事我可不得来此处看看。”
自从进了皇城,她什么都没有长进,单单就是这种说些话来哄自己心安的本事倒是见长。
她指尖捻着湿土还没到脸边就被大雨冲散了,雨天是个挺好的天气,能够冲散很多原本覆于表面的味道。她蹲在地上,头顶的伞也跟着往下,拾夜的长袍沾了水有些沉,他见怪不怪地甩了甩滴进靴子里的水,跟在聆炎身边一言不发。
大雨掩盖了原本的气息,湿润的空气中一丝江霖的气息都找不到。
聆炎开始变得不安起来,她抬着湿漉漉的眼眸,睫毛上挂着露水,任凭拾夜如此小心的护着,大雨仍旧淋湿了她,她半跪在雨中茫然地看着周围一片漆黑。鼻翼间嗅间浓重的血腥味,她下意识地联想起江霖卧榻时的模样,她焦急的攥着衣角起身沿路继续行走。
雨越下越大,聆炎也就更加焦躁起来。
时间没有不会散去的味道,就是聆炎已经通神都难以察觉出逐渐流失的气味。她害怕自己错过了什么,她一定是错过了什么。
路过一个转弯的时候,她的目光被一块石头深深吸引,她如同见到曙光一般飞奔过去,那块石头看似平平无奇却能够闻到散发出来的气味,这种气味并不明显可是在湿润的草木气息之间,硝石的气味就显得有些刺鼻。
她手臂沾着水,苍白的皮肤在黑夜隐约中一丝光都透不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明白了。”
官道上的草药如何能够平白的消失,便是用着硝石遇火而成的烟雾,这些硝石早就安在车子上,一路从石块磨到核心处,不断摩擦只等一阵风起,便能够化成仙境缭绕的雾气升腾。一路上除了官道再没有马齿苋的气味,起初两眼以为是自己遗落了什么,现在看来并非是自己遗落,而是这匹草药根本就没有离开官道,它们一直都在车上。押送草药的人中出了问题,设下了这个机关。
聆炎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构想,按着这些线索推理下去,只要在雾气刚起的时候将表面上的草药藏到车里,再有人里应外合编造出阴兵借道的假象,就能够顺理成章的将这件事情无限扩大。
可是如今除了,受了瘟疫的难民还有什么人需要这些东西。
马齿苋不过是清热解火的一味药材,即便是放在黑市上等到瘟疫风头一过也买不上价钱。
硝石遇了水很轻易就在指尖碾成了细灰,聆炎接着雨水将冲赶紧手掌。
想起了郭幼沁焦急的神色,她不希望江霖继续调查这件事,必然是因为幕后之人牵扯颇多。聆炎想着就觉得阵阵头疼,黑暗里转身撞在拾夜的身上,她浑身都冷挨着拾夜跟冷。
***
天像是漏了一般,整座山涧都下起了雾。
江霖拧干外衫找了个挡雨的洞口,禁卫军生了火围坐在篝火前烤手。带的干粮进了水,泡的发软,廉子尚饿极仅有一只能够活动的手拼了命地把饼往嘴里塞。末了他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才发觉所有人都用着鄙夷的眼神看着他。
江霖轻咳了一声有些难为情地背过脸。
廉子尚伸到袋子里的手略有些迟疑,他吓得连打了几个嗝,嘴角还残留着饼渣,他看了眼满满当当的袋子,饼上捏出一个指纹,拿着也不是放回去也不是“嗝……这个东西……嗝,不能现在吃……嗝……吗?”
“吃吧吃吧。”石广叹了口气,把饼兜整个塞到他手里“多得是,不差你着一张嘴。”
禁卫军中斥候队长池正,紧挨着他欲言又止。
廉子尚看出了他的疑惑主动问他“池大哥,你要问什么就问。”
池正先是疑惑着廉子尚居然能够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随即斟酌陈词半晌都不知道如何问得出口。
廉子尚卷了叶子接着山洞地下的水,边喝边说“池大哥你说吧,我不生气。”
池正黝黑的脸泛着红光,有些难为情地问“你们太学的学生都这样吗?”
“我?”廉子尚指了指自己,终于瞥见水中倒影里中自己嘴边的饼渣。认真的回答,“也不都是,太学中隽永诗词,提笔作画的能人大有人在。”
池正听闻松了口气“我家婆娘想让俺儿子考取功名,到太学就职,把你们这群人吹的像是花一样,我想着要是人人都是你这样的,这太学不去也罢。”
众人哈哈大笑,石广背后给了池正一下意思是让他闭嘴,池正自知失言挠着头憨厚的笑了起来,石广刚要说些话打打圆场。便见着廉子尚毫不在意地给饼兜打了花结,满意地挂在腰间,冲着池正摆手“池家公子聪慧,必然不会如我这样的,放心,太学中出了我一个就已经够让夫子头疼。”
众人嬉笑的时候,池正眼尖看见远处摇摇晃晃走来的人影眼熟,临近了一看就知道是自家的斥候回来。
可是这名斥候情况不太好,浑身的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他浴血而归,踩在地上留下一滩的水。雨打树叶发出稀稀疏疏的声响,阴沉沉的天好似要塌下来一般,雨和风相互追赶,自天边挥洒下来无数条银丝,敲打着山谷回声阵阵。
“跟丢了?”池正有些惊讶,此番出来他都是挑了手下的精兵强将出来,每一位斥候都是经过严苛的训练善于追踪术,居然跟着一个矮子扶着伤兵都能跟丢,池正脸上有些挂不住,心虚瞥了江霖一眼。
江霖靠着石壁闭目养神,此刻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他心里真盘算着下一步的打算。
他本来就是要养着佟方知来调出背后的东西,可是现在佟方知跟丢了线索也就断了。他有些苦恼的皱了皱眉,这一皱眉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池正也不敢吭声,山洞中陷入了寂静。
禁卫军是江霖练得兵,又是弱势一目了然,他们善于伏击善于追踪,但是没法以阵列以少胜多,禁卫军常年居于皇城深宫,若论单体实力出了霍振的军队恐怕无人弄够匹敌,可是禁卫军即为油滑,各个营帐之间很难配合,这种需要联合作战的时候,就会出现很多别的军队不会有的问题。
江霖挑选了些自己亲在带着的,将其与的留在皇城由洛之言管辖,就是防止一路上出现变故。
他蓦然睁眼,漆黑的眼瞳如同外面漆黑的天色,透不进半点的光亮。他劝自己不要心急,他捋顺着自己知道的所有线索,对着众人吩咐道“石广,你带领一队镇守官道,若是有匪徒入侵或是其他官员来此,不认得的就都一并扣押。池正,你带领剩下的斥候和我去找停放在附近的那批运草药的马车,还有原来押送队伍中剩余的人,所有的消息一个都不要放过,任何知道魏小雅或者是佟方知消息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知道佟方仁消息的也都带过来。”
佟方知既然化作魏小雅待在江霖身边,就意味着他有所图谋,既然意愿没有达成,就一定不能够这么轻易的离开,他必然会再伺机找机会重来。
况且,还有一个最为重要的问题,
佟方知既然假扮成了魏小雅,那么真正的魏小雅又去哪里了?
***
一只蓝蝶穿透欲来的风雨落在城楼上,它扑闪着翅膀,纤细的指尖细心地帮它擦拭掉不慎粘在翅膀上的水珠,蓝蝶的触角在那双手上点了点,似乎在表示自己的欢愉。经历了雨夜,聆炎冻得嘴唇发紫,她裹紧外衫寒气却似从身体里透出来,裹着衣服身体都是冰凉的。
“我去给少主生火。”拾夜在腰间摸索居然翻出一个火折子。
还未点燃聆炎眼疾手快抢了过来,她随手将火折子顺着城墙扔了下去,看着拾夜的时候明显是动了气的,她胸口起伏呼出寒气,半晌都没有说话。二人对峙一阵,聆炎神色缓和了一些,走过去挨近拾夜“我还没那么快死。”
拾夜知道她说的是气话,不予反驳。
聆炎是心疼他的,拾夜是式神山上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药人,他不老不死,没有情欲,也感受不到疼痛,伤口会快速愈合,经受过精准的训练成为了完美的杀戮机器,这些年间不是没有诞生过其他的药人,可是只有拾夜一个人活了这些年。
永生的代价,除了断绝七情六欲意外,还有一个最为重要的,就是他们不能靠近火焰,不能食用热食。
他身上没有一点存在世俗之间的烟火气,没有一丝温度,也很难流露出表情。
聆炎是冷的,她从骨子投出的阴寒,靠着拾夜也是没有用的,两个冰块一样的人靠在一起,是不能够依偎着取暖的。
她不是不冷,但是拾夜见不得火焰,那太过猛烈的世俗,会灼烧这个存活多年的躯壳。
拾夜望着下坠的火折子,觉得其中的火星都随着雨滴坠落陨灭,他在看聆炎的时候,出现了一种从未出现过的神采,心痛中夹杂着无奈,好似在这张精致的脸上生生刻上去的一样,被写进那双眼里。
聆炎看穿了他的表情,报以一个笑,裹紧领口不然一丝风灌进来,她跺着发麻的脚。带着独断的口吻斥责道“你既然叫我一声少主,便是我南疆之人,少主让你带什么才能够带什么,怎么能自己藏东西。”
拾夜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伸手挂了一下聆炎的鼻尖。他衣服上撒了香粉,靠近时候聆炎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你若是喜欢我回去给你配一个,你又闻不到,不知道自己身上的香味有多呛人。”
说着,她转身下了城墙。
这座小城名叫扶陵地处官道要塞,平日里商队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经瘟疫一场人少了一半,存活下来的绝大部分都落草为寇成了山匪。
凌晨,天还未放晴,雨丝细密,存着片刻的晨曦初现,蒸腾成细小的雾气飘散在空中。
聆炎一袭红衣似火,拾夜黑袍似暗夜泼墨,二人站在白森森的雾气中总有些说不出的怪异。原本冷清的小城,还未苏醒就显得越发萧条。聆炎在官道上沿着泥泞走了一路 ,如今踏在青石板的路面上竟有些回到了人间的错觉。
拾夜轻功卓绝,脚边没有半点污泥,若非沾染的水渍,聆炎都要以为他穿的是一双新鞋。她有些郁闷的看了眼自己满是污泥的鞋子,趁着拾夜背过身的功夫,偷偷脱下鞋子,露出一双白玉般的小脚。
拾夜闻声回眸,目光下移落在她的脚上。不说却是不迈步子,只等着聆炎自己说话。
这种场面聆炎见得多了,觉得拾夜不知道跟谁学得添了些奇怪的毛病,她冲着拾夜伸手,示意他要和他说话。拾夜果然扶下身子将耳朵凑到她面前,她揽住拾夜的脖子,像猴子一般紧紧扒在他的后背上。
拾夜仍旧保持着俯身的动作,如同一根立在道中间的旗杆,并未因为聆炎而出现任何摇晃。
直到聆炎稳住身子,对他说“走吧。”
他才捡起地上她放在扔下的鞋子,顺着蓝蝶指引的方向而去。
皇家把运送草药的车子停在最近的扶陵,只是挑了几个破损了的带回去,恰恰就是这种完好无损的东西,才最能看出来究竟是不是被人动过手脚。
拾夜翻开车子的盖板,那块盖板是特意制作的,用着机关就能打开,将面上的药草都漏到下面去。药草本就松软又轻,装车的时候稀松一些,等到机关触发就压在空腔下面,压得严实从外看根本看不出来。
拾夜还未掀开盖子的时候,聆炎就觉得马齿苋的味道扑鼻,可他们显然是晚了一步,箱子中空空如也,原来的东西已经不知所终。
“五殿下聪明。”
未闻其人先见其声。
门口闪出来一个人,他坐在四轮车上,蜷着两条腿从中间被人截断了,仅剩一半掩在衣裙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