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玉赫腰上跨宽刀策马疾驰，骏马过宣武门路口时拾夜脚尖轻点轻飘飘地落在树上，他俯瞰着宣武门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飘然落在肖玉赫的面前。肖玉赫勒马，马匹在距离拾夜一步之遥的地方险险停住。拾夜攥住了肖玉赫马匹的缰绳，他面覆黑纱背俯长弓，站在宣武门的大街上及其显眼。
肖玉赫清楚拾夜出现并非是同他闲谈的，聆炎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围猎场上答应了帮他就一定会帮他，他下了马对着副将挥手示意他们先行复命，就只身一人牵马跟在肖玉赫后面。宣武门大街修的坚挺笔直少有弯路岔口，此时肖玉赫却觉得跟着拾夜路途泥泞七扭八歪，马儿蹄间粘了泥土不断将泥点子摔在他的裤脚边，拾夜一言不发走在前面，他身轻如燕不沾半点泥土，可是肖玉赫不行，他摔着裤脚上的泥巴勉强跟在拾夜后面，待等耐心都消磨了大半才到了一处隐匿的府邸。
拾夜翻墙而过，一瞬就掠过了高墙，肖玉赫看着眼前敞开的侧门掂量着是否要学拾夜，终于一咬牙一跺脚，纵身一跃手扣住墙壁的边缘翻进了墙里，脚底踩到松软的泥土，迎面而来的是聆炎惊诧疑惑的眼神。她看了肖玉赫一眼，又看了一眼敞开的门，手里的玲珑球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思量着怎样开口，可若是不问又觉得有些不甘心“你这是 ……锤炼轻功不成？已经是天人之姿了，就是勤加练习也难有飞跃，何必白费心思。”
肖玉赫立刻知道自己回错了意思，也顾不上听聆炎的挖苦“主子叫我过来有何吩咐？”
聆炎看着他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肖玉赫有些惊慌失措地看向拾夜，拾夜背过身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聆炎越是笑他的窘迫就愈发地难以遮掩，肖玉赫扶着腰间的宽刀手指不管在刀柄上摩挲，半晌她才正色道“今日就可以收网了。”
“皇帝想要将你从太后一党中剥离必然会挑着郭秋志的大案入手，虽然所有人都清楚肖云的过错牵不到你身上，但是你既然是肖家的人就必然脱不了关系。”聆炎点了点太阳穴，说来也是奇怪，肖云得势的时候肖玉赫没有收到过半点优待反倒被送去学习破云掌，如今肖云死了十年还是还是能够找到肖玉赫的头上。“不过终究是十年前的大案，案子再大没有新的问题也是陈年旧案，你要时刻记住一点，皇帝要杀的不是你，而是太后。就算如此，人死账烂犯不上为了这个和太后撕破脸，还是那句他必然会有新的动作，他下了口谕要你带御林军入内城，若是你不去那就是抗旨，若是你去也能给你扣上意图谋反的帽子，御林军进内城无论怎样你都说不清楚。”
肖玉赫皱眉。
“所以，你要在皇帝没有发难的时候就表明战线，以下我的话你务必要记住。”
“若是诬告你知晓肖云贪污受贿的事情，你就认下，钱款追回肖家抄家事情已经做了无论是你还是肖家谁也撇不干净，都是陈年旧账认下也就认下，唯有陷害忠良一事无论无人你都不能认下你知晓，你年少习武不在皇城，你只知道肖家身份显赫你从小不愁吃穿，至于钱怎么来的你都不清楚。”
“还有……你必须时刻牢记的是，皇帝要动的不是你，是太后，他想要的御林军，你投诚不重要，重要的是御林军也要投诚。太后年事已高皇帝也是久病缠身，这才是大臣们迟迟没有都倒戈想着皇帝的原因，而如今三皇子自西域边防军中归来大臣们的风向迟早要变，就看二者谁先对谁下手，皇后是受着太后恩惠的，可若是三皇子偏向皇上，那么文武百官也会闻风而动。”
“如今郭幼沁捏在皇帝的手里。”聆炎想到这个油盐不进的小姑娘颇为头疼，她偷偷塞到她手里的玉瓷片，聆炎转交给了江霖，可是还无人认得这个东西是什么？“若是皇帝真的能够借此捏住周景安，那就自会有人替你辩白，皇帝已经暗中调洛符镇守外城，若谋反栽赃成功，江霖和洛符内外夹击御林军不死无疑，但这是最坏的打算，江霖救驾有功，洛符必然带着军功嘉奖回西域边塞，可是皇外城没了守卫就要有新人进入，还有虎视眈眈的楚辰翼盯着这个位置，可留下洛符周景安势必要回西域边防军，山高水远他未必护得住周景安，路上出了什么事情皇位就只能轮到心思未定的周景苑来做，难保不会重蹈当年的覆辙，到时候连皇城都能得陷入将军府的桎梏，权臣不是好惹的，可是将军府也不是善茬。江霖在皇城一方面受着阻碍，一方面顾及着周景安的情谊，这是皇帝提早久埋好的一步棋，他赌将军府忠君的仁义，他若是驾崩，周景安即位，将军府会是第一个拥护新君的人。”
“所以，在皇帝心里最好的结果是能够完整地收回御林军，不动干戈。”
“你不如随了他的心意。”
“只是还需要一个投名状，让你没法回到太后身边，这样皇帝才能放心，才会保你。”
微风浮动，疏影摇曳，暗流涌动。
***
明理堂内，众人的目光跟着汇聚到了肖玉赫的身上。
肖玉赫言之凿凿“末将之罪兄肖云确实有贪污受贿，末将自幼被送到云辉宗学习破云掌，十六岁初成，出山后皇城已经没有了肖家，十年前末将年幼只知不愁衣食家境殷实富贵，兄长之过也是末将之失，恳请陛下责罚。”他叩头，纤细的手指解开挂在腰间的御林军令牌，“微臣愿意暂时革职接受盘查。然……”肖玉赫一顿，众人的神情也随着这短促的停顿而浓重下去“末将不敢隐瞒，今日楚丞相话提到此处，末将也有话要说。”
“事已至此，末将手中有一块玉珏。”他放在身前，长发垂地似铺开的黑色绢布，“太后娘娘曾经私藏过一位南疆人，恐怕与皇帝多年深重之毒有所关系。”
啪，太后手中珠串断裂，珠子自高台上滚落。有一个正滚到肖玉赫的脚边“大胆。”太后怒斥，随即剧烈地咳嗽，她面色顿时苍白如纸，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枚玉珏。捏着珠子的手指指尖泛白。
“你继续说。”皇帝声音平缓却神色凝重，目光如炬扫视着肖玉赫身上的每一个角落，似乎想要从此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有一位南疆人一直被太后关押，末将偶然间见过那位巫师，后来机缘巧合找到了这枚玉珏，若是陛下不信，拿着玉珏一试就知。”肖玉赫言辞诚恳“若是末将所言有虚，便已谋反之罪论处。“
他耳边徐徐回荡着聆炎说过的话，她递来这块玉珏上面刻划着极为繁杂的图案“你只要让皇帝将玉珏摆放在太后的寝宫里，必然有人得令将那位巫师送过来。”这是一块南疆的令牌，当初聆炎排查皇城是并未想到过人可能会在太后那里，如今皇帝对太后发难的猝不及防，聆炎可以肯定那个人就藏在太后处，所以聆炎一直没有机会找到。
明理堂内安静地吓人，谁也没有想到肖玉赫忽然站出来拿出了比结党营私构陷忠良之外，更加狠毒的把柄谋害圣上，那可是天大的罪名。
“父皇，莫要听信谗言，皇祖母对您一向是忠心耿耿关爱有加的，这些年来您是知道的，皇祖母不可能害您。”周聘然随即也跟着跪了下来。
周景安想要上前，被江霖拉住衣袖又拽了回去。
“周聘然怎么会在这里？”周景安小声地低喃。
江霖觉得自己耳边发痒，错手推了一下周景安的肩“顾及也是为了郭秋志的案子来的。我原本以为她是楚辰翼找来的证人，现在看来应该害怕楚辰翼对太后不利特意过来的。”
周景安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周聘然是太后娘娘一手带大的，但是并不知道生母是谁，就一直呆在太后身边，一众公主中四公主最得父皇偏爱，但其实六公主周聘然才是最为体面尊贵的，当初定亲原本是将四公主周亦欢订给楚三公子，奈何周聘然在大宴上对楚辰翼一见倾心，回去后一哭二闹三上吊，太后才不忍心劝说皇帝取消了原本的婚事，将周聘然嫁给了楚辰翼。他此时再看向周聘然时内心五味杂陈，任谁都看得出楚辰翼生性凉薄绝非良配，但奈何她喜欢。
周聘然从小深受宠爱所要的东西太后能给的也就都给了，这才将她纵容的无法无天。
皇帝闭目摆手“先送六公主回去。”
“父皇。”周聘然此刻已经哭成一个泪人“皇祖母……”
“拖出去。”话音刚落，几个嬷嬷上前去揽周聘然，她仍旧哭喊着，毕竟是千金之躯嬷嬷们有些束手束脚，可奈何皇帝坐在那里先前一直隐忍不发，周聘然正好撞上，嬷嬷害怕周聘然再说些什么触犯圣上，一个揽着腰一个抱着腿将周聘然抬了出去。
皇帝有些倦了，手指拂过桌案上的东西，半晌才似下定决心。“封锁太后寝宫，一个人不要放过。”
屋子里重新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肖玉赫将额头靠在青石板上，明理堂内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除了风声没有任何声音。
沉默良久，皇帝深吸了一口气“肖统领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