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杜河的话说得实诚，工人们心中却难免有些虚浮。
暂时没有安置计划、厂子也还没开工，这不就是啥都没有，想要用一张纸忽悠住大家？
杜河打眼一扫，看出了工人们的心思，也懒得再拖延，开口道：“我今天带了文件来，只要大家同意的话，在文件上签字。”
“要是不同意也没关系，大家人各有志，回去后注意安全，好好发展。”
听到杜河这话，工人们有些变色。
这话里边的含义太明显了，说得光风霁月，实际上就是在暗示他们，他们要是不签约，还是会受到那些混混的骚扰。
不少人将视线落在杜河身边的大中等人身上，目光又怒又惧。
杜河当然不是只会威胁人的傻子，丑化说到了前头后，他又循循善诱道：“大家可以放心，泰河昌电子厂打的是县委扶持的招牌，欺骗近百号工人这么大的事，只要我真的做了，一定会被省里严正查办。”
“后天刘县就要参加厂子的剪彩仪式，到时候大家也可以去看看，甚至我会提前通知大家，让一部分人先提前入厂，做为工人参加剪彩仪式，大家等会签约的时候，记得把联系方式留在合同上。”
这话，相当于给工人们的心里落了一道桥，让他们踏实了。
恩威并施之下，工人们的心态有了变化。
是啊，有县里背书，还有省里撑腰，大家还怕什么？
这大老板只是个做生意的，和原来那些农机厂、农业局的领导可不一样，出了事，人家当官的一定不会保他，所以他不敢太乱来。
可要是大家不签约，那么这件事就和大老板没关系，大老板私下找人骚扰他们，他们也不一定能找到相关的证据告状。
是继续被骚扰、没钱没工作、继续要不到安置费，还是安安稳稳、老老实实上一个最少五年的，待遇也不差的班？
路摆在了眼前，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于是，有本来就松动的工人站出来：“大老板，我同意签约，放弃安置费，进电子厂上班。”
有人带头，相当一部分工人也纷纷站了出来，表示同意。
除了杜河这边的安置计划能达到他们心理底线的原因，还因为他们心知肚明那些骚扰他们的流氓就是杜河派来的，他们要是再不签约，还是会被骚扰。
而他们，实在是不胜其扰了。
本来就没指望得到安置费，只是想要一个说法，既然说法有了，那就赶紧同意吧。
“那行，何厂长搬张桌子，我们签协议。”
杜河对着何厂长招呼一声。
何厂长自无不可，连忙从家中的小院搬了张小桌子，放在旧城关大院的大灯下。
杜河则从皮包中拿出了一份厚厚的合同。
这是他饭前拟好，饭后出门时，和阿正他们走在半路上，下车打印出来的。
合同上详细描述了农机厂九十二名员工的安置费事件，并且提出了解决方案——以工代款。
只要在合同上签字，即视为放弃安置费，选择加入泰河昌电子厂，自动获得五年的工作权，具体岗位另行协商。
杜河这边，负责签约的，依然是阿正。
杜河将事情交给阿正之后，同时给了阿正一份详细的文件，上边罗列了工人们签约时可能会问到的问题，让阿正按照上边写的来做解答。
同意安置计划的工人排队签约，场面变得和谐起来。
其他工人看着这一幕，有的人开口发问：“大老板，我们家只有一个女儿还嫁人了，我今年又已经四十二，实在是没有合适的人进厂，你总不能真不管我们吧？”
“对啊，大老板，俺们家也是，俺儿子才十六！”
……
相当一部分工人，纷纷开口附和。
杜河抬手，压下他们的声音，从皮包中掏出另外一份合同：“如果家中确实没有适龄人员，可以在这份《无适龄人员保证书》上签字，而后再和郑总签合同。”
“你们这些人，我会放宽标准，允许非适龄人员入厂，安排一些后勤、食堂等非技术性工作，待遇上不会有什么差异。”
工作简单了，待遇却没有变差？
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这些工人见到其他人签约，早就心痒痒了，闻言纷纷抢着扑过来：“大老板，我签约、我签约！”
“我也签！”
……
原地稀稀落落，只剩下了七八个不愿意签约的工人，拖家带口站在，与之前声势浩大的数百人相比，显得有些冷清。
杜河随意地瞥了他们一眼。
还没等杜河说话，那七八个人当中，其中一人开口了：“哼！一群傻子，被资本家卖了还要给人家数钱！”
“这合同你们就签吧，到时候谁倒霉谁知道！”
那人说着，一脚踹在墙上，脸色已经被气得一片铁青。
原本热闹的签约场景，被他这么一吼，变得有些安静。
紧接着，有工人忍不下去了，反讽道：“朱老八，你不签就不签，干嘛在这儿阴阳怪气说我们？”
“就是！当初欺负何厂长就是你撺掇的，现在你还想撺掇我们干什么？”
“我看啊，当初贪我们的安置费你也有份，要不然你哪有钱装修房子、给儿子结婚？”
“你说说，安置费我们注定要不回来，不签约你让我们怎么活？”
……
工人们转变立场，群情激奋，连声呵斥着说话的那人。
那人连同他周围的另外几个工人、家属，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涨红着脸，瞪了那些工人一眼，看向杜河：“别以为有两个臭钱就能让所有人听话，你尽管让那些混混再来骚扰我，我一定会和你斗争到底！”
“我们走！”
那人朝着杜河这边的地面啐了一口，带着家人转身就走。
其余的几个工人，也都愤怒地瞪着杜河，拖家带口离去。
杜河眯眼看着他们的背影，来到何厂长身边：“那几个人是？”
“农机厂原来的组长、老资历的师傅。”何厂长叹了口气，解释道：“他们的工龄长、基础工资高，安置费是一般工人的好几倍，每个月一百块的工资持续五年，对他们来说不划算。”
“还有，这半年围厂子、砸我家，都是他们几个带的头。”
何厂长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在暗示杜河，这些人坚决不同意签约，是因为他们觉得签约会吃亏，而不是真的有什么抗争精神。
杜河扯动嘴角，无声地冷笑：“不签也行，要真签了，我还得发愁怎么安置这几只头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