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
接下来的两天，朱子明活得如同行尸走肉。
白天，他在炊事班里心不在焉地切着菜，好几次都差点切到自己的手指。
晚上，他躺在通铺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会看到赌场老板那张狰狞的脸，和那根冰冷的铁棍。
他想过去向赵刚坦白。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太了解赵刚了。
那个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的政委，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他绑了，送去旅部接受最严厉的审判。
他不敢。
他怕死。
就在他走投无路，感觉整个世界都一片黑暗的时候。
一个“救星”出现了。
那天下午，他正在后山挑水，一个熟悉的身影找到了他。
正是他之前在县城茶馆里认识的，自称是跑单帮的“朋友”，刘二。
“朱兄弟，看你这几天脸色不好啊。”
刘二笑呵呵地递过来一根烟。
“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朱子明看着他，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刘二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兄弟，是不是在县城王麻子的赌场里手气不太好啊？”
朱子明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刘二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我，在这晋西北地界还是有点人脉的。你那点事，瞒不过我。”
他看着朱子明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图穷匕见。
“朱兄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知道你现在缺钱，而且是一大笔钱。”
“我可以帮你。”
“真的？”
朱子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当然。”
刘二点了点头，“不过，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我帮你还了赌债，你也得帮我一个小忙。”
“什么忙？”
“放心，不让你杀人放火。”
刘二的笑容显得格外和善，“我就是对你们独立团有些好奇。你呢，就跟我聊聊你们团里的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比如，你们团大概有多少人啊？平时都吃些什么啊？你们那个李云龙团长，喜欢喝什么酒啊？”
这些问题听上去，确实是无关紧要的闲聊。
但朱子明毕竟是保卫科的干事。
最基本的警惕性还是有的。
他立刻就意识到，这不对劲！
泄露部队的情报，哪怕是再无关紧要的情报，那也是通敌的死罪！
他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
“部队有纪律！我不能说！”
刘二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
“朱兄弟，你可想好了。”
“我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明天就是王麻子给你的最后期限了吧？”
朱子明的心猛地一沉。
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咬紧了牙关。
“不行！就是不行！”
他扔下水桶，转身就想跑。
然而。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从旁边的树林里突然冲出了几条彪形大汉！
其中一人，正是那天在巷子里威胁他的赌场打手！
他们一拥而上，没等朱子明喊出声来。
一块带着刺鼻气味的破布就捂住了他的口鼻。
他只挣扎了几下，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
不知过了多久。
“哗啦——！”
一盆冰冷的凉水，将朱子明从昏迷中猛地浇醒。
他剧烈地咳嗽着，睁开了眼睛。
发现自己正被五花大绑地捆在一张椅子上。
而他所处的地方不再是熟悉的根据地。
而是一间阴暗的，散发着血腥味和霉味的地下室。
他的面前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不再是那个笑呵呵的“刘二”。
而是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眼神如同毒蛇般冰冷的陌生男人。
男人身后站着两个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打手。
“朱……朱子明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男人开口了，说的是一口虽然流利，但却带着明显日本口音的中国话。
日本人！
朱子明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掉进了一个何等可怕的陷阱！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要干什么？”
他惊恐地嘶吼着。
“我们是什么人，你心里应该清楚。”
男人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件东西。
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
他将手枪拆开又装上，动作熟练而优雅。
“至于我们想干什么……”
他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朱子明的眉心。
“我只想再问你一遍。”
“我们合作，还是不合作？”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朱子明。
他能感觉到那冰冷的枪口传来的死亡温度。
他吓得浑身都在发抖，裤裆里传来一阵温热。
但心中那最后一丝作为军人的底线，还是让他颤抖着说出了两个字。
“不……不……”
“啪！”
话音未落。
男人身后的一名打手已经一步上前，一记势大力沉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朱子明被打得眼冒金星，一颗牙齿混着血水飞了出去。
紧接着是雨点般的拳打脚踢。
他被打得蜷缩在椅子上，像一条死狗，发出痛苦的哀嚎。
“住手。”
男人制止了手下。
他走到朱子明面前蹲下身，用一块雪白的手帕擦了擦自己手上的血迹。
他的语气又变得温和起来。
“朱先生，你看，这又是何苦呢？”
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了另一件东西。
一沓崭新的、厚厚的法币。
还有几根金灿灿的小黄鱼。
他将这些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为之疯狂的财富，放在了朱子明那张已经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旁边。
“你看。”
“只要你点点头，这些就都是你的。”
“你欠王麻子的那点钱，我马上就可以帮你还清。”
“事成之后，我还可以立刻安排送你去天津，去上海！让你在那里买房子，娶媳妇，开个小店，当个小老板！”
“从此以后，你就再也不用在这穷山沟里，过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了！”
“一边是死。”
“一边是金钱，是富足的生活。”
“朱先生，你是个聪明人，该怎么选，不用我教你吧？”
一边是冰冷的地狱。
一边是温暖的人间。
朱子明那早已被恐惧和痛苦摧残得脆弱不堪的意志，在这一刻开始剧烈地动摇了。
男人看出了他的犹豫，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抛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且，朱先生，你放心。”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我们并不需要你去做什么杀人放火的危险事情。”
“我们甚至不需要你提供什么核心的军事机密。”
“我们只需要你提供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小的‘信息’。”
“比如，你们团部的准确位置。”
“比如，你们那个叫李云龙的团长，他晚上一般睡在哪个窑洞里。”
他将这种足以毁灭整个独立团的致命叛变行为。
轻描淡写地形容成了，“提供一点信息”。
这极大地降低了朱子明的心理负罪感！
是啊……
我只是告诉他们一点消息而已……
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放火……
是他们逼我的……
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想过好日子……
这有什么错？
在死亡的巨大威胁、金钱和美好生活的无尽诱惑，和这种自欺欺人的心理安慰的三重夹击之下。
朱子明心中那根早已岌岌可危的道德防线。
终于。
“轰”的一声。
彻底地崩溃了。
“我……我说……”
他抬起那张已经看不出人样的脸，嘴里发出了如同梦呓般的含糊声音。
“我什么都说……”
“只要……只要你们不杀我……”
男人和他的手下们对视了一眼。
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得逞的、残忍的笑意。
他们知道。
通往赵家峪心脏的那幅最精确的地图。
已经到手了。
……
当天深夜。
一份标注着“绝密”的加急电报。
从河源县城发往了日军第一军的指挥部。
电报的内容详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赵家峪的地形图。
独立团团部、警卫连、技术科乃至马厩的精确位置。
李云龙、赵刚、耿忠等核心人物的相貌特征和日常活动规律。
……
山本一木看着这份由朱子明口述、整理出来的，堪称完美的“斩首行动指南”。
他那张冰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胜券在握的笑容。
他知道。
是时候去掐断那条正在蜕皮的“毒蛇”了。
一份针对赵家峪的、致命的、代号为“利剑”的斩首计划。
开始正式制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