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清湘
孑然一颖2021-02-04 19:163,600

  香烟燃烧的火光在潮湿春夜里明灭可见,片刻后让东风燃尽,被按入泥潭水泽处。

  冯宸靠着刚刚洗过的车,看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自家别墅,满脑子都是刚刚陈谦余在耳边的念叨。

  “冯宸,求求你了,帮我找找她吧。”

  “只要你能帮我找到她,新项目我把我的三十个点都让给你。”

  “是我错了,我对不起她,我混蛋!”

  “但是我真的不能没有她……”

  湖城的天如墨洗,窥不见一星一月,连薄纱云层都望不出深浅。

  他瞭望了会儿啥也瞅不着的黑夜,忽地叹了口气。

  真是世事难料啊。

  “冯宸?”

  冯宸刚放下钥匙,就听见客厅中央传来平淡的询问。

  他望过去,暖黄灯光下,邢光阳就站在那里。

  这个男人长得英气逼人,五官深邃立体,剑眉星目,板寸发型圆整利落,衬得他刀削般的轮廓更加明晰。

  可就是这么一个看着气势凌人的退伍军人,抱着一个孩子,眉眼弯弯,竟然十分柔和,令人感觉到温暖,满是家的味道。

  不对,等等。

  孩子?!

  哪里来的孩子!

  邢光阳看见他微微睁大的双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吸奶嘴吸得正嗨的孩子,嘴角抽了抽,冷静道:“你今天没跟我一起回邢家,发生一些不可控的事。”

  “所以你就把你的私生子带回来了!”冯宸不可置信地指着他,气得手都打颤。

  他的脑子里已经想上一出豪门恩怨情仇大戏了,刑家大厅内,一个身材臃肿的女人抱着孩子找上门哭嚎,最后孩子留下,人被钱打发走了,这个孩子长大之后因为缺少母爱,化为偏执狂,然后哐哐哐把他们都干掉了。

  别问他为什么是这么一个剧情,反正小说推广营销号都这么写。

  “不是,什么我的私生子,我一个给我能生……”

  “你看看这鼻子眼睛,简直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你还说不是!”冯宸快步走过来,“都领回来了,你还想瞒着我?”

  “邢光阳,你还是个男人吗你!”

  邢光阳:“……”

  邢光阳扶额:“这跟是不是男人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你能不能先听人把话说完?”

  “不能!”冯宸瞠目欲裂,愤怒至极,“亏我刚刚还抛弃了我新到手的美女,开了一个小时的车从A区赶回来看你有没有生气,你就给我看你新鲜热乎的私生子!”

  新鲜热乎,这个词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又不是刚从娘胎里抱过来的。

  邢光阳满脸无奈,看智障一样看着自己啥也没了解清楚就在这吼的丈夫,有种想把他一脚踹出去的冲动。

  回来的山路确实逶迤,但你不觉得你的脑回路更加扭曲?

  “怎么不说话了,被我说中了心虚了是不是?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不是男人?”冯宸越说越委屈,颇有一种欲掩弥彰的虚张声势感。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委屈是从哪里来,更不知道愤怒是从哪里来,本来就是开放式婚姻,按理说邢光阳就算是抱着人来家里乱搞他也不在意。

  “你自己泡妞去了不跟我回刑家了解情况就在这叭叭叭,我给你脸了?”邢光阳黑着脸,动作顺畅地就近抄起孩子嘴里的奶嘴堵往了他的嘴。

  冯宸下意识就咬住了颇有弹性的乳胶,奶味的口水在他嘴里蔓延开,味道一言难尽,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他一下吐掉奶嘴,指着邢光阳大吼:“邢光阳,你特么找死!”

  这个人太嚣张了,不仅把私生子带回来,还用私生子的奶嘴塞他嘴,这是把他当儿子养了?

  伤害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邢光阳还没开口,怀里的孩子离了奶嘴,“哇”地一下大声哭了起来。

  哭声在空旷的别墅客厅内回荡,在配上天边一道闪电,这个展开,简直与鬼婴类恐怖片开场没什么区别。

  邢光阳简直头疼得要死,这好不容易刚哄好,抱着乐了会儿就被冯宸弄哭了。

  冯宸看着这小脸皱巴到一起的小孩也蹙起眉头来。

  这小孩这一哭,一下把他莫名其妙的愤怒浇熄了火,各色毛线纠缠在一起的奇怪思绪也变成了灰烬。

  搞得像父母吵架要离婚,孩子哭闹不愿意,下一个剧情是不是就得为孩子妥协,然后安安分分过日子了?

  关键这孩子又不是他的!

  而且他和邢光阳有婚前协议,要是哪一方发生了影响家族门面的事儿,就得净身出户。

  邢光阳明显没有什么育儿经验,抱着孩子满脸不耐。

  “再拿个奶嘴来哄哄啊,你自己的儿子还要我教?”冯宸冷静端庄地坐在了沙发上,就好像刚刚暴跳如雷的人影子不复存在了。

  按理说可以让邢光阳净身出户,他应该挺高兴,可是面部肌肉控制的嘴角怎么也提不起来。

  他想可能是因为日后他极有可能变成圈子里的头号出圈绿帽哥的原因。

  “在你屁股边上的袋子里,给我递过来。”邢光阳抱着孩子颠了两下,摇来摇去,就是不见好。

  “你还好意思使唤我给你的私生子拿东西?”冯宸冷静俊逸的面容再次不可控地裂开一条缝。

  “您不能不要一口一个我的私生子,搞清楚状态,这个孩子,以后也要叫你爸爸。”

  “什么,还要叫我爸爸?邢光阳,你要不要脸?”

  “冯宸,你再骂一句我他丫的抽你信不信?”邢光阳怒视着他,一只手已经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冯宸的腰,做出一副要拧的姿势。

  冯宸:“……”

  做人能屈能伸的冯大少表示,他不跟抱着孩子的人计较,以免误伤孩子蹲局子。

  邢光阳接过冯宸一脸不情愿递过来的奶嘴,塞进孩子嘴里,哭声立马止住了,总算松了口气。

  “你的私……孩子,凭什么叫我爸爸啊?抱出去谁信啊,你把话说清楚。”

  冯宸睨着那抱着奶嘴吸的小屁孩,有点想伸手戳一戳。

  他看过邢光阳小时候的照片,是邢光阳奶奶给他看的,眼前这个小孩虽然看起来才一两岁,但那眼窝深,真的相当像邢光阳,说不是他的孩子简直没人信。

  “这是我哥的孩子。”

  冯宸一听这话愣了,猛地抬起头。

  邢光阳的哥哥两个月前携妻参与一场宴会,双双在回去的路上车祸身亡。

  死亡人数为三,经警方调查是司机酒驾而导致的悲剧。

  这么大的新闻他当然知道了,葬礼还参加了的,只不过这个孩子,应该是在他和邢光阳结婚之前生的,但他从来没有听说过。

  “奶奶决定把孩子过继给我们,不过现在只是带过来呆几天,培养培养感情,孩子身体很弱,长时间都住在医院里。”

  “几天具体是几天?”冯宸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的预感一向比女人的第六感还要准。

  “九天,为了培养跟孩子的感情,这几天我们要同吃同住,你不能抽烟喝酒夜不归宿,给孩子树立一个良好榜样。”

  冯宸看着邢光阳眼里跟他眉眼极像的孩子,脑子里又闪过了刚刚哭闹的场景,蹙眉道:“不,他跟我又没什么关系,要带你自己带。”

  “谁说没关系了,你可能不知道,我嫂子是你的表姐,他们是隐婚,没设宴席,不过不信你可以去查查。”

  “我哪来的表姐,我怎么不知道?”

  “你还记得石碑上的名字吗?”

  冯宸一愣,回忆了一下。

  那天没有雨势,但万里云朵堆积,天色灰蒙一片,气氛沉重而悲哀。

  两座墓地是买的一块,冯宸并没有离得太近,只是匆匆赶到,站在邢光阳身后不远处陪着他默哀,但也扫了几眼墓碑上黑白的照片。

  男人眉眼与邢光阳七八分像,所以记得比较清楚,但那个女人……

  画面一闪而过,冯宸忽然想了起来,那个表情比灰白色还要黯然的女人。

  底下的名字是……

  “林欣然?”冯宸眼睛一亮。

  他好像前不久还真听母亲提起过,舅伯有个女儿,但具体说了些什么,冯宸早忘干净了。

  这个表姐他竟然从未见过,也从未听人提起,她嫁给了刑家。

  “是的,不信回去查查就是了,你屁事怎么这么多?”邢光阳摇着孩子,低声道:“反正将这个孩子过继给我们,是两家一起决定的,你要是不好好履行你的责任义务,等着被你那几个弟弟以没有继承人的理由踹下位吧。”

  “你威胁我?”冯宸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这半年里刑家帮了他不少,地位已经渐渐稳固了,但说白了掌控权还是在他爹,要是邢光阳去告一状,确实有可能明天就被叫回去拿家法打死。

  “我是在帮你权衡利弊,只要你乖乖履行一个做父亲的责任九天,大半年都没有人管你,这个交易不划算吗?”邢光阳嗤笑:“说不定你以后还要靠他给你养老,确定不对他好点?”

  邢光阳看着他的目光温和,落在冯宸眼里,却总觉得他目光放得很远,穿过了自己的身体,但那眼底,又明明是他的影子。

  闪电再也没有出现过。

  屋内窗边树影婆娑,隐隐绰绰在地上摇曳,看得迷糊,捕捉不到。

  像是他们的未来。

  “好,我答应你,但你也要跟我一样。”冯宸急于捉住一些,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只是下意识这么做。

  邢光阳凌厉的眼角上挑,笑意的碎片在寂静黑夜铺撒,比月光皎白纯粹。

  “那当然了。”他的声音轻柔得仿佛在安抚懵懂的孩子,“现在洗澡把衣服换了,别让我在闻到半点恶心的廉价香水味。”

  冯宸嗅了嗅衣服,“哪有?我怎么闻不出来?”

  邢光阳踹了他小腿一脚,“快点,我说有就有,别没事找揍。”

  冯宸吃痛,一下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我去,你怎么还跟六年前一样暴力!我就知道你这半年在我面前都是装的!”

  “知道还不快去?别再这逼逼叨叨。”邢光阳笑容恣意张扬,痞里痞气。

  “行了行了。”

  冯宸瞪了他一眼,拂平高定西装的皱褶,抬头挺胸高傲地往楼梯口走。

  他发现即使是时过境迁,但他只要跟邢光阳熟络地嘴上两句,就又变成了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走到二楼转角,他想起什么,趴在扶梯上看楼下还在摇婴儿的邢光阳,他好像只会这么一个动作。

  “喂,我还不知道这个孩子叫什么。”

  邢光阳淡然地瞥了他一眼,浅色的唇瓣上下开合,“晓汲清湘燃楚竹,邢清湘。”

  “女孩啊?”

  “男孩。”

  “一个男孩取这个名字,还真是让人一言难尽。”冯宸摇摇头,上楼了。

  邢光阳看着怀里渐渐熟睡的孩子,目光复杂。

  再清澈的水,也终究被用于烹饪,最后被人食入腹中。

  这是已定的归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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