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风和范悦盈的报案笔录,从凌晨五点半一直做到天光大亮。
王磊听得越久,脸色越沉,笔尖在纸上划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原本他以为只是一场受惊后的臆想、一起普通的务工纠纷,可随着夫妻俩把梦里的细节、厂里近一年接连失踪的二十七人、王箭平日的嚣张跋扈、工友间敢怒不敢言的沉默、以及缅北人口贩卖的种种传闻一点点说出来,一股寒意从他脚底慢慢往上爬。
从事刑侦辅助工作三年,他见过小偷小摸、见过劳资纠纷、见过打架斗殴,可跨境人口贩卖、定点猎捕打工人、在工厂内部设“狩猎场”,这种性质极端恶劣的犯罪,他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笔录落下最后一个句号时,窗外已经彻底亮了。
初春的阳光穿过警局走廊的玻璃窗,照在地面上,却驱散不了笔录里透出的阴冷。王磊拿着整整十二页手写记录,一刻没耽误,直接敲开了局长陈建军的办公室门。
陈建军今年四十五岁,从警二十二年,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眼神锐利得像鹰隼。他是从基层一线一步步摸爬滚打上来的,办过贩毒案、抓过抢劫团伙、破过陈年积案,什么凶险场面都见过。可当他逐字逐句看完这份笔录,手指还是不自觉地攥紧了纸张,指节微微发白。
“梦里的内容,不能直接当证据,但现实部分,高度可疑。”陈建军把笔录往桌上一放,声音低沉有力,“连续一年,二十七人失联,统一说辞、统一消失方式、统一内部压制,这绝不是巧合。”
“王箭一个保卫科副科长,没背景、没大钱,凭什么一手遮天?凭什么敢对工人下手?背后一定有链条,有接应,有买家,有保护伞。”
王磊站在一旁,神色严肃:“所长,我建议立刻启动秘密核查。如果真的是缅北诈骗园区定点输送人员,那咱们现在每慢一分钟,就可能多一个人被害死。”
“立刻办。”陈建军当机立断,“绝对保密,不许声张,不许打草惊蛇。 李东风夫妇是关键举报人,马上安排安全暂住,24小时看护,我亲自签字负责。”
“另外,成立专案组,代号12·19,我任组长。兵分四路,外线监控、内线潜伏、资金穿透、家属核查,同步启动。”
一道针对安南电子厂黑暗内幕的侦查大网,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悄然张开。
第一路:证人保护组——把恐惧,换成安心,李东风和范悦盈从来没想过,自己只是报了一个警,竟然会被警方全程保护起来。当民警告诉他们“暂时不能回工厂宿舍,需要暂住安全点”时,夫妻俩吓得腿都软了,以为自己惹上了滔天大祸。直到民警耐心解释、再三安抚,他们才明白:警方不是怀疑他们,而是怕他们被灭口。
他们被安排到警局内部一间闲置的备勤宿舍,有床、有热水、有简单生活用品,门外24小时有民警轮值。
第一天,范悦盈整夜不敢合眼,一听见脚步声就浑身发抖,抱着被子缩在李东风怀里掉眼泪。“东风,咱们会不会……再也回不去了?”
李东风心里也慌,可他必须撑住。他轻轻拍着妻子的背,声音沉稳:“别怕,警察在保护咱们。咱们没做错事,是坏人该怕咱们。”
他嘴上安慰妻子,自己却整夜睁着眼,脑海里反复回放梦里的场景,回放厂里那些消失的工友,回放王箭那双阴鸷冰冷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到底对不对,但他知道:如果再选一次,他还是会报警。而专案组给他们的保障,远比他们想象得更周全。
陈建军亲自来看过他们两次,每次都只说三句话:“安心住着,安全我负责”。“想到任何细节,随时告诉我”。“你们不是麻烦,你们是英雄。”这几句话,像一颗定心丸,慢慢稳住了夫妻俩濒临崩溃的情绪。
他们不知道的是,从他们住进备勤宿舍那一刻起,他们原来的出租屋、上下班路线、工厂熟人关系,全部被警方悄悄布控。任何靠近、打听、异常人员,第一时间就会被锁定、记录、排查。
保护他们,就是保护整个案子最关键的突破口。
第二路:外线监控组——黑暗里的眼睛
专案组抽调四名经验最丰富的老侦查员,化装成外卖员、维修工、网约车司机、附近工地民工,24小时不间断盯守安南电子厂。不盯不知道,一盯,全是破绽。
第一个疑点:深夜无牌面包车。连续三个晚上,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都会有一辆摘掉车牌、玻璃全黑的金色面包车,停在工厂后墙偏僻的消防通道口。车上从不下来人,只怠速等待,每次停留不超过十五分钟,然后迅速驶离,方向直指边境方向。
第二个疑点:王箭反常消费。
侦查员通过外围走访发现,王箭一个月工资只有4800块,却抽天价烟、顿顿下馆子、手机年年换新,最近还偷偷买了一辆二手轿车。他花钱大手大脚,完全超出正常收入水平。
第三个疑点:厂区内部禁语。
侦查员伪装成找工作的人,混在工厂门口的务工人群里旁听。只要有人提起“失踪的人”“去哪了”“缅北”这几个词,周围工人立刻低头闭嘴,四散走开,眼神里全是恐惧。有人甚至会下意识瞟向保卫科门口,像怕被听见一样。
第四个疑点:固定“停电时间”。
工厂老工人无意间说漏嘴:每个月总有三四天,凌晨十二点整准时停电,每次停三分半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电工从不解释,领导从不过问,工人只敢默默站在黑暗里等。
三分半钟——刚好够控制一个人、捂住嘴、拖出后门、塞进车里、驶离现场。所有线索像细小的针,一点点扎向同一个真相:这里不是工厂,是猎场。
停电,是狩猎信号。
无牌车,是偷运人车。
王箭,是狩猎头目。
第三路:内线渗透组——藏在流水线里的死神边缘,也是最危险的一路,是内线潜伏。
刑侦大队民警赵峰,主动请缨。他今年二十八岁,身材瘦小、皮肤黝黑、说话带点农村口音,往流水线一站,就是一个标准的打工仔,完全不会引人怀疑。出发前,他把警号、证件、家人照片全部锁进保险柜,换上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背着一个破旧行李包,以“河南来找工作的农民工”身份,通过中介正式入职安南电子厂。化名:赵强。
进厂第一天,他就感受到了这里令人窒息的压抑。宿舍八人间,没人聊天,没人说笑,没人敢看别人的眼睛。晚上熄灯后,整间宿舍静得能听见呼吸声,连翻身都小心翼翼。
有人偷偷告诉他:“少看、少问、少说,不然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赵峰白天跟着流水线干满十二小时,手被焊枪烫出水泡,腰站得发麻,晚上回到宿舍,假装累得倒头就睡,实则在被子里用微型记录仪录音、记线索、画厂区地图。
他一点点摸清了规律:
王箭每晚十一点半准时巡楼;
刀疤脸赵虎每周二、四、六深夜来厂区后门;
皮衣女黄娟负责在劳务市场挑“猎物”——专挑孤身一人、无亲友、无本地联系、性格老实、家庭简单的打工人。
他们挑的,都是“消失了也没人找”的人。最凶险的一次,赵峰在厕所偷偷录王箭和赵虎的对话,被团伙成员“秃子”撞见。秃子把他按在墙上,弹簧刀顶在腰上:“你天天鬼鬼祟祟,是不是条子?”
赵峰心跳几乎停止,脸上却装出吓得发抖的样子,把手机递过去:“哥,我给我妈发微信,我妈怕我进传销……”
就在秃子分神的一瞬间,赵峰反手锁喉、夺刀、制服,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压着嗓子低吼:“我是警察,你动一下,今天就把你钉在这儿。”
三分钟后,外围支援悄悄将秃子控制带走。那一夜,赵峰后背的衣服全部湿透。他离死亡,只有一刀的距离。可他也离真相,越来越近。
第四路:数据穿透组——一条通往地狱的资金链。
与此同时,警方经侦与数据核查组,从资金流入手,撕开了最致命的一道口子。
他们调取王箭近一年的银行、微信、支付宝流水,结果触目惊心:王箭名下账户,每月固定收到来自三家空壳劳务公司的转账,少则两万,多则十五万。资金来源层层嵌套,最终指向境外缅北妙瓦底地区。
每一笔钱到账后两三天,厂里就会“消失”一名工人。钱到人走,精准对应。
更恐怖的是:所有空壳公司的最终控制人,都指向同一个名字——高天虎,男,50岁,安南本地人,表面做建筑工程、劳务中介,暗地里是安南开发区跨境人口贩卖总头目,对接缅北四大诈骗园区,每条“货”(活人)按年龄、家境、榨取价值定价:年轻无牵挂:6万/人,有家有口可威胁:10万/人,家境好有资产:15万/人
警方在系统里轻轻一查,后背发凉:高天虎名下关联工厂十二家、劳务中介七家,每年从安南输送“人员”超百人,全部流向缅北地狱。王箭,只是他扔在前面的一条狗。安南电子厂,只是他其中一个猎场。
全案合围:恶魔的轮廓,彻底清晰。
第十七天晚上,陈建军在专案组会议上,把所有线索拼在一张巨大的地图上。外线监控、内线情报、资金流水、失踪人员轨迹、厂区规律、边境路线,一条完整的犯罪链条,赤裸裸摆在桌面上。
1. 黄娟在劳务市场物色孤身打工人;
2. 送入安南电子厂“圈养”观察;
3. 确定无风险,定在深夜停电时段动手;
4. 王箭内部配合;
5. 赵虎带人强行控制、捂嘴、注射镇静剂;
6. 拖上无牌面包车,走偏僻便道运往边境;
7. 交给缅北接应人员,贩卖进诈骗园区;
8. 高天虎收钱,分层给王箭、赵虎、黄娟;
9. 厂里统一口径:辞职回家,封锁消息。
一条龙杀人不见血。一条链吃人不吐骨。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所有人都明白:他们面对的不是几个小混混,而是一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跨境作案、草菅人命的犯罪集团。
陈建军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名队员,声音斩钉截铁:“收网条件已成熟。内线稳住,外线布控,边境拦截,跨境协作同步联动。
行动代号:寒冬斩魔。”
“我们要做的,不是抓几个人,是端掉整个猎场,救出所有受害者,把这群嗜血狂魔,全部送进地狱。”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一场即将震动全城的正义风暴,正在黑暗中,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