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因一场宴席认识欢欢。
当时,我供职于一家国际品牌旗下的高端连锁酒店,地处城郊创意园,依湖而建,楼高17层。我负责三楼中餐厅宴饮谈单工作,多数与喜上眉梢的客户打交道。
“陈小姐,之前在电话里已经跟你沟通过场地需求,4月27号我们的VIP2厅晚6至9时段没问题,不知你是打算祝寿抑或摆婚宴?公司庆功party我们也有相应套餐,广受客户欢迎呢。”
“我来谈白事。”
欢欢摘下墨镜,长腿一叠,倚入大堂水吧的沙发。她惬意、带笑,皮肤光洁,那双美目黑白分明,似两个旋涡,光凭外表我探不清她的年纪。
我稍顿,润嗓后开口:“请问是家里哪位仙逝?”
“我男友——准确点讲,是我前男友。”
没想到是个新晋寡妇,我道一声节哀,欢欢摆了摆手,不置一词,仿佛死的是家中一只蟑螂。
“那,不如先了解一下我们的白事套餐?”
“不用了,你就选最贵的,摆9围,整个VIP2厅我全部包下来。菜品我不管,任你们主厨发挥,但必须有一碟凉拌芫荽。”欢欢又说,“他最憎食芫荽。”
字字银牙暗咬。
我被她的气场震得轻调坐姿,解释道:“9围……可能用不到这么大的厅。要不要考虑换我们二楼那个君悦厅?那边有个户外阳台直通花园——”
“直通天国我都不要,总之你按60围计钱即可,我一定要大厅!”
哪有人傻到跟钱过不去?我维持笑容:“场地布置方面有要求吗?如果家属有已经谈妥的殡葬公司,我们这边可以协调。”
“丁经理,不用拘谨这些,就算挂红布我都无所谓,反正我又不派帖请人来。”欢欢似乎时间紧张,瞄了眼钻表便起身,“4月27号,晚上7点,一定要7点,差一秒钟都不行。定金我直接转你微信。”
她是我短暂酒店职业生涯里,第一位毫无要求又过分大方的客户。
哦,也是唯一一位。
一般定金以酒席数量按比例收取,当我把数目报给欢欢的时候,她全款支付。又问是否需要发票,她只回复:“开,我到时候烧给他。”
其实我还想问,你要专票还是普票?但她这样回复,我实在无力招架。我按白事套餐菜单,提前一个礼拜与中餐总厨协商。他拧紧眉头,视线落在那道凉拌芫荽,眨了眨眼。
“这种操办一般是拌豆腐的。”
“她要求芫荽。”
“就一碟?”
“一碟。”
“她是不是以为丧事可以打边炉?”
“……”
酒店很少办丧宴,停棺不便,法事难行,也怕家属情绪失控,从大门一搀一扶,白巾掩面哭到大堂变灵堂。我咨询了唯一合作过的殡葬公司,按简易要求对中餐厅经理提出布置方案。
4月27号。
风和日丽,难得晴朗,端午雨水未来,清明阴霾刚过。我站在VIP2厅后门,望着两个阿姨把圆桌从储藏室内抬出,滚动着往大厅中间移去。
仅9围酒席,连兼职都不用请,我省了一笔预算。酒店淡旺季分明,春节后客如潮退,连布草阿叔都在躲懒。销售部5月前只能靠接小型培训会议订单来盘活空置场地,总经理每礼拜一开例会都在惨叫营业额冷淡。
欢欢这种大客,实属罕见,她挽救了我这个季度的绩效奖金。
“你们门口那台埃尔法是十年前的款吧?”地毯柔软,听不见高跟鞋响,欢欢站到我身旁,“车壳洗得再干净,内饰一看就知老旧。”
我先是一惊,立即摆上职业笑容,殷勤道:“刘小姐这么早来了?”
她扫一眼场内布置,说:“我叫人弄了个视频短片,有没有电脑可以试播?”
我领她去旁边的小会议室。U盘插上,等待读取的间隙,我随口搭讪。
“刘小姐很懂车。”
“我以前做过车模。”她往后仰,双手抱臂,“丰田凯美瑞,埃尔法轮不到我,我不够高。”
视频打开,是一段在泰国普吉岛的度假vlog。镜头内艳阳高照,欢欢一身白色比基尼,在椰林奔走,回头嬉笑。这很显然是一位男性手持镜头,皆因多次特写她的曲线。
“我们第一次去泰国,2015年,我那时才二十五岁,是不是很靓?”
我侧头望她,发现眼眶已红,美人垂泪,我为她递出纸巾。
“我就是那年认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