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竹离开河堤。
她跑得很快,袋内沉甸甸的蛇身也无法阻止她摆脱地心引力,摆脱罪恶界限,摆脱人兽之分。至少要两日,夏天竹计算着河流惯有速度,两日之后,李崇明尸首才会在下游轮船集装箱区域被发现,全身仅得一处蛇咬伤口,替法医省事了。
夏天竹急喘着推开家门。
杀蛇又杀人,今夜她血液澎湃,仿佛身中蛇毒,又热又麻。她抛下东西,忽然到厨房找出一柄割肉长刀,入房用力摇晃温显志,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你发什么神经!”
温显志痛醒了,睁眼只见额上悬着一道凶险银光,吓得他缩向床角。他越害怕,夏天竹就觉得越兴奋。这些慌张、失措、恐惧、泪水,从前存在她眼里,如今终于能在别人脸上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丈夫与那条手下败将的蛇王并无二致。
“怎么不叫了?你叫啊!叫啊!叫姐姐啊!我是不是残废,你说我是不是啊!”
夏天竹恨温显志,恨他四肢健全,也恨他说谎,更恨他和所有人一样笑话她的缺陷。明明当初的他体贴细致,夏天竹罔顾母亲反对,坚持让这个异乡人有栖身之地,户口刚移入,他就变了张脸。
温显志哀求夏天竹饶命,眼角被那记巴掌撕开,正流着血,他胡乱在脸上抹来抹去,腥气蔓延。他忽然害怕比自己更高大强壮的妻子,夏天竹眼白也红出杀人烈焰,最终却没有选择下手。
次日,电子厂八卦纷飞,李崇明老婆到厂里叫冤,老公失踪也要赖到工作单位头上。温显志眼角红肿,只上半日班便回家,路上在药店带走一瓶眼药水。他猜测夏天竹已得知自己出轨的事。慌张,后怕,些许内疚,但他并不担心。耿丽是龅牙温老婆,这事夏天竹绝不敢捅出来,没人敢得罪劳资科,现在谁不怕下岗?
夏天竹告假一天。她把蛇藏在灶底,趁温显志上班,拎出麻包袋,见蛇身在内徐徐移动。夏天竹戴着棉布手套,隔袋慢探,从蛇尾摸到蛇腹,离蛇头还有几公分处用力捏紧。蛇王挣扎,袋内翻涌不休,解开袋口,带血蛇头露出。它未发狠,再次与夏天竹对视,却先认输。
他们都记得昨夜的成王败寇。
夏天竹拿起瓷碗,边缘瘦薄,磕住蛇口迫使它张开嘴。一侧尖牙昨夜被打断,另一侧咬紧碗沿,毒液飞溅,澄明点点落入碗内,夏天竹十分满意。她把浸透药材的酒埕搬出,提着剩半条命的蛇王靠近瓶口。尾先入,酒液凉得蛇身疯狂扭动,夏天竹无动于衷,继续塞。封盖后,她用大卷透明胶一圈又一圈缠紧盖口,直至隔绝空气。蛇王不再挣扎,睁大双眼,死得其所。
它弥补了夏天竹缺失的一切。
温显志到家,和沉默用餐的夏天竹对视无话,他径直回房间,坐在镜子前滴入消炎眼药水。大门响动,夏天竹走了,没有留饭,温显志饿着肚子午睡。他还不想离婚,夏双花留下来的首饰金器还没找到机会偷出去变现,这个老婆一人打两份工,收入比厂里大多数女人都要好。温显志忽然期待夏天竹早些恢复卑怯,他便能原谅那晚她的发疯。
一周后,温显志瞎了。
农场330亩占地,噩耗与八卦,两个钟内街知巷闻。温显志眼角膜严重受损,雾化浑浊,回天乏术,被夏天竹从市一人民医院接回。医生问了许多问题,温显志惊慌失措,说滴完眼药水就很痛。
“同一瓶吗?”
“同一瓶,前两日滴的时候也没事啊!”
不是药因,也无误食任何毒物,莫名其妙,人就看不见东西了。温显志再三要求,夏天竹答应带他去问扶乩。上来一位操海南口音的老魂附体,痛骂温显志丧尽天良,活该失明,这种下场分明是菩萨显灵。温显志恐惧地扯住夏天竹衣摆,现在残废的竟然是他。
刚过清明,农场便换了新鲜热闻。小道消息变成官方口径,红印大纸张贴公告第一波清退方案,轧路机已把河堤碾平。夏天竹与大多数职工一样,答应第一批下岗,按买断工龄的办法操作,她还有救人诊病的本事,饿不死。
但温显志——
夏天竹决定为他去找劳资科主任龅牙温。虽然温显志并非因工致残,但这般田地,要他下岗几乎是一条死路。温显志战战兢兢求着夏天竹,好歹让公家每月给几百的福利补贴,再不行,他就去书记楼下日夜静坐,随地吃喝拉撒。温显志自尊为零,有收入至少不用流落大街,至少夏天竹留下他还有点用处。
夏天竹把蛇酒装入一个纸皮箱内。前两日,她先去找龅牙温,旁敲侧击问温显志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理。龅牙温声称公事公办,玉皇大帝也不给面子。
夏天竹见屋内只有二人,改口问道:“上次见温主任脸色发青,恐怕头痛症状还未消除吧?”
龅牙温挑眉回视。
夏天竹接招:“气血瘀滞易招头风发作,通则不痛,痛则不通。我处有陈年老蛇酒,两斤重的眼镜蛇王,活蛇浸入,壮阳补精,还能行气活血。”
晚上十二点,农场静得连狗吠都少见。夏天竹趁着夜色,四下无人,把纸皮箱放在榕树下的石桌,转身离开。
几个月后,她在家替李崇明老婆诊脉。自李崇明尸首被发现,他老婆一夜老了十岁,在鸭场那个潮汕老板私人厂内打工,灌着香精熏鼻的冒牌橙汁,15元工时一日,每月做足30日。她蹲得腰痛,来找夏天竹要药膏,卫生所的吴大夫要价太高,她给不起钱。
“你听说了吗?龅牙温死了。”
夏天竹犹疑两秒,调整表情后抬头问:“真的?”
李崇明老婆点头:“脑出血啊!没想到人高马大,说出血就出血!”
夏天竹解释:“可能是自己没注意,操劳激动,气血上涌吧。过了四十,头痛头晕就要谨慎了,容易脑动脉硬化。”
李崇明老婆四处张望,低声道:“你别说出去……我有次见他在办公室偷偷饮蛇酒。哗,那条蛇粗得离谱,吓到我失魂,他那份工资怎买得起这种贵酒,肯定是贪来的!”
夏天竹不作声。
“送到医院抢救不过来。他老婆更活该,被一群给过好处的职工天天堵门泼粪,要她兑现龅牙温生前答应不安排下岗的承诺。她怕死,把赃款都退回去还要倒贴嫁妆,现在灰溜溜躲老家去了。”
夏天竹决定打断谈话,从抽屉递出药贴,说:“你是腰肌劳损。药贴要连贴三日,洗完澡后贴了再睡,白天起床撕掉。”
“多少钱?”
“原价5元一贴,大家是街坊,算你2元吧。”
李崇明老婆笑着接过:“还是你心地善良,小时候人人都欺负你,长得高大讲话声音却那么小。下岗后我看谁都没你过得好,还照顾着温显志,你是菩萨心肠,绝对是好人有好报啊!”
夏天竹咀嚼这几句话,似笑非笑,目送李崇明离开。
温显志在客厅帘后坐着,完全不敢出声。未盲之前,他曾在床下见到过那埕蛇酒。
(完)
难得有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