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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甲2026-10-19 14:552,817

半月后,夏天竹午休回家吃饭,煲霸王花煲龙骨汤。霸王花是她在四队野蕉林旁废弃公厕墙边摘的,花器不及花地里人工护养的硕大饱满,但胜在免费。温显志不吃,还嫌她抠搜胆小,不敢倒卖贵药:穿山甲鳞片,梅花鹿鲜血,犀牛吻上的角……都是能炒高价的药品,狠心卖假货也能大赚,夏天竹懂医,却不懂骗人。

她赶回电子厂,打算问李崇明要不要今晚去捕蛇。

林业局的轧路车已驶入河堤,争分夺秒,铲掉大半杂草,露出河堤常年遭受斑驳侵蚀的原貌,再不抓紧时间捕蛇,怕被人捷足先登。夏天竹还未步入车间,只听见工友们小声讲大声笑,绘声绘色那位,便是李崇明。

他说起温显志偷情的事,笑话夏天竹在家到底是老公还是老婆。上初中那年,夏天竹在学校厕所被人强行脱光裤子,要验明她是男是女,她当场哭到昏厥。事后,一向温良的夏双花大闹学校教导处,夏天竹因此休学两年。李崇明说至兴起处,还怨一句:“单亲母女开不起玩笑。”

他是策划这场霸凌的主谋,当时翻墙跑得够快,没被抓住,如今当作笑谈,更是没有半点廉耻心。

夏天竹脸色煞白,这回连呆站也免了,转身就走。青春期的阴影被撕开,丈夫出轨原来尽人皆知,夏天竹脑内嗡嗡响,仿佛入梦那条眼镜蛇缠紧她的心脏,倏地咬上一口。

这晚,温显志未回家,夏天竹已收拾东西出门。

花鸟鱼虫静音,乌云盖月,农场石子路上,南风刚止。夏天竹胸口燃满烈火,连狗吠都似在为她击鼓助威,铁了心,咬紧牙,今晚无获不归。沿斜坡上河堤,夜色遍野,堤岸的孔窟一清二楚。它们像鬼眼,摄人心魄,与夏天竹对视。南风又起,她的衫摆鼓高,微微湿润是广州开春的气味。

人知四时朝夕,蛇更清楚。

电筒光束打在孔窟上,有黄褐色枯枝烂叶残存。夏天竹上次经李崇明提点,知道毒蛇偏爱自建洞穴,拿废叶筑巢。她不敢凑得太近,背对风向,点香烟熏洞,引蛇出穴。夏天竹右手戴着厚厚棉布手套,甫渗出薄汗就被吸干。

夜静得可怕。

她听见极微响叫,咔嚓,咔嚓,反复在细窄穴内传出。下一秒,两条油光水滑的大蛇自洞内打了出来!头交尾缠,通体幽黑,椭圆头颅时昂时俯,头背圈纹尽数张开,妖气冲天。

夏天竹大惊失色,居然等来了两条交配中的眼镜蛇。

二蛇根本未发觉这个不速之客,缠绕着往北挺进。它们避开大路,蛇尾弯作战斗状态,不停拍打。夏天竹回神,顾不得命好命歹,咬牙追上,赶到荔枝树下。她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暗中闪出熟悉人影。

李崇明手持长柄铁钩,满目精光,被这两条肥美毒蛇勾得心情大好。

“今晚捡宝了!”

他早知夏天竹会来,守在树侧抽烟。一人捕蛇实在太累,男人婆胆小如鼠,那粒蛇胆是试探,是怂恿,让夏天竹鼓起骨气探探蛇踪。捕蛇?她不敢,最后还不是自己坐享其成,渔翁得利。

李崇明水鞋一踏,拦住二蛇和夏天竹去路。

他的钩子撩高蛇腹,往上抛掷又甩下,两条纠缠的蛇骤然摔得分开。当下,更粗壮那条率先反应过来,皮褶全开,月光里昂出半米高度。蛇一张口,未吐舌信先喷毒汁,哈的一声,李崇明往后避了半步。

“这条厉害!”李崇明根本不怕,目光度量蛇身长度,笑得爽朗,“至少一米二,生擒,能卖你三个月工资啊!”

夏天竹一听,心动不已。

李崇明探勾与蛇王比试,他上,它下,他左,它右。蛇液未再喷涌,蛇头时高时低,响叫充满威胁。明明通体黝黑,夏天竹却能在夜光下目睹蛇王幽暗眼珠,反着光,闪着神,它饱经风霜,正值壮年。鳞纹作铠甲,毒液作长矛,长尾作号角,无惧贪婪人类挑衅。

实在瞩目。

李崇明决心征服这条蛇王,铁钩击中它的头颅。它缩身一闪,往侧避开,李崇明大声惨叫,顿时捂腿倒地,痛呼夏天竹名字。

“男人婆!快点,快点打死它啊!”

夏天竹吃惊,原来另一条蛇未曾离开,潜伏在侧。它趁李崇明不备,直接飞扑咬上大腿。蛇液寒凉,人血温热。李崇明痛苦不已,连基本常识都抛诸脑后,躺在地上打滚哀号。救人乃医家心切,夏天竹拿起李崇明掷在地上的长钩,颤颤巍巍朝他腿边的蛇打去。蛇松口,闪躲,扭曲身躯逃离案发现场,却未料夏天竹追打不停,蛇尾被铁钩碾住。

月光下,李崇明呼天抢地,叫着佛祖保佑——

夏天竹听得脑袋空白,照着蛇尾又一记猛打——

这次终于见血。

腥味浓郁,似那晚咽下的那粒蛇胆,催促夏天竹不停挥动铁钩。一下,一下,又一下,鲜血淋漓,那截蛇尾糜烂不堪。夏天竹打出一身热血,望着死蛇喘气,终日行事谨慎,今夜却破戒杀生。

真痛快!

蛇王早就觅得一处孔窟,闪身入内。夏天竹忽然充满力量,脑内回荡李崇明那句:生擒!她无视李崇明的求救呼叫,蹲上河堤,点燃带来的废旧报纸,塞入洞穴内,熏出一阵白烟。

夏天竹视线紧锁,倒计人蛇大战的最后几秒,5、4、3、2、1!

蛇王窜出洞窟,它不走远,头颅迎上夏天竹方向,挑衅回视这个人类。若它能开口,必言一句武侠对白:就凭你?

月光洒过蛇王圆眼,也洒过夏天竹双目。

铁钩举起,夏天竹越过李崇明,决心捕获这条蛇王。蛇王后退半米,不肯再让,突然又昂高半寸,酝酿足够的毒液喷洒而出。夏天竹往后退避,铁钩左右摇晃吸引蛇王注意,从后袋掏出一瓶白酒,咬盖,饮下,含半口。铁钩滑至蛇三寸部位,蛇王后尾顺势垂下,蛇头朝前,未喷毒液先迎面受了酒液喷洒。酒精带来温度骤减,蛇头一缩,夏天竹立即收杆,捏住蛇尾效仿那夜李崇明的粗暴做法。

凌空一甩,再摔,蛇王晕乎乎,在地面扭曲身子。它被夏天竹摔上河堤,尖锐的水泥直角狠狠划伤了头侧,厚底水鞋踩住整个蛇首。夏天竹毫不留手,望见那双圆溜溜的眼,幽深反射异样光泽——它在恐惧。

这让夏天竹浑身充满快感。

蛇尾粗壮,经夜间薄雾浸润,沾湿她的棉布手套。夏天竹鞋底再使三成力,碾得这条蛇王就差幻化人形,哭着求饶。母亲赋予夏天竹识草辨症温厚善良的本事,此刻却忘乎九霄云外,母亲懂医不懂女儿,夏天竹彻底治愈了心病。

她拿出麻布袋,拢出一个收束小口,袋内是两块老鼠肉。蛇王头部受损严重,却未殃及嗅觉,蠢蠢欲动。引蛇进袋,尾刚入,口收紧,夏天竹手中掂量几下,至少两斤。

李崇明躺在地上,已不再哀号,被咬之处又热又麻,蛇毒顺大腿动脉四处窜走。他目睹夏天竹捡起那半截死蛇尸体,待之如宝,拿另一小袋装起。

“男人婆,男人婆,快点,快点去场部找吴大夫,他有血清,快点啊!我要死啦!”

眼镜蛇出没甚多,农场卫生所自然配备血清。南风熄了,夏天竹浑身大汗,春天确实到了,嗅觉变得敏锐,鼻间尽是湿漉漉的腥气。

“夏天竹!”李崇明喊她,“快点救我!你是医生啊!”

听见“医生”二字,夏天竹从腥气中回神,她扶起躺在地上的李崇明。李崇明倚着和自己一样高的夏天竹,连忙交代:“你扶我坐在河堤,心脏要比腿部高,血液才没那么快上去!”这时李崇明终于恢复常识,“你立即跑去场部,吴大夫睡在卫生所内间那个房子,你去拍门叫醒他。”

“好。”

夏天竹把李崇明扶稳坐下,发现涨潮时间到了,早春三月,河水东去。漫至堤下,一浪覆一浪,拍碎了水泥堤岸,涌入了毒蛇巢穴,声响愈大,似有人哭,又似有人叫。夏天竹听着,突然笑了。

李崇明不解:“你笑什么?还不赶紧去叫人!”

“你听这水声,像不像耿丽和温显志?”

李崇明一怔,避开与夏天竹对视,扯着嘴角说:“你是不是有病?我怎知道他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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