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竹在初中身高已超过一米七,直到月经初潮来临,夏双花才松一口气,知道她不会再往上蹿。显眼的夏天竹戴上助听器,内向得像哑巴。成人后,夏天竹和母亲住在劳资科规划的农场宿舍,一房一厅,入屋见厨,连小诊所也搬过来。
最后成为她和温显志的婚房。
夏天竹拎着电筒、火钳、编织袋出门。月明星稀,她从场部宿舍往东北方走去,间隔十米才有一盏昏暗路灯。石子路沙沙作响,到了二队地界,是深不见底的鱼苗场。水草在塘边轻曳,一尾银光在月色中翻身,打出浅浪又消失,对面职工宿舍的狗在狂吠。
夏天竹不怕,比起龇牙咧齿的狼犬,她更怕蛇。
惊蛰甫过,广州暖得不似三月,夏天竹汗流浃背,双脚套水鞋,已一步一喘。沿最后两块鱼塘中间的泥坡往上,步入草丛密布的小径。河堤边的荔枝树,掠过幼鸟黑影,扑闪,收翼,滑翔而去。
夏天竹凝视着它。
数月前,她来采新鲜的车前草。母亲病故后,夏天竹本打算关闭诊所,但计件工作越来越少,温显志嫌饭菜不见荤腥,为了帮补生计她只好夜间坐诊。那日晚饭后,家中来了贵客,劳资科的温主任,人送外号龅牙温。龅牙温颈粗膀圆,嘴里一排白牙又大又硬,龇得嚣张。他掌管农场所有职工的劳动关系,谁上谁下谁走,他说了算。夏天竹不敢怠慢,沏上热茶,龅牙温才开口说是来看诊的。
他尿下湿热,总泄不干净,偶伴头痛头晕。夏天竹帮他切脉,凝神细诊,心肺胆脾肾经一一把关,明显瘀滞较重,脉涩,血热阴虚。
夏天竹判断:“应该是尿路发炎,问题不大,饮点车前草煲猪横俐,忌口煎炸。”
她认真开方,又交代:“多清洁,先别和你老婆同房,会交叉感染。”
家中车前草耗尽,夏天竹答应为龅牙温采摘,次日奉送上门。当晚温显志申请加班,这个敏感时期,计件工作来了大单,没人舍得离岗,他托工友给夏天竹捎话,连晚饭也未回家将就几口。夏天竹带着电筒,沿鱼苗场穿行而过。
人刚踏上河堤,便见月下纠缠的二人。
那棵沉默又扭曲的荔枝树,歪斜出一道树干,耿丽十指握紧其上,声音幽幽回荡,树影婆娑,夏天竹听得一清二楚。耿丽是龅牙温的老婆。温显志抱紧她,面红耳赤地喊好姐姐,说自己不想下岗。耿丽便答应了,只要她还是温主任的老婆,保证温显志每天都能开工。
夏天竹没有落荒而逃,沿原路返回。到家后,她盯紧丈夫日夜对着的那块镜子,因自卑而驼起的腰脊,长期寻找声源而前倾的脖颈,她就是那棵快要被耿丽摇垮的荔枝树。
夏天竹从记忆中回神,羊肠小道已无路灯。她拧开电筒,光束打在草上。
“喂!”
忽然有人拍她手臂,夏天竹吓得掉了手电筒。电筒照亮石子路上一双大码水鞋,那人笑着说:“难怪叫好几声都没反应,男人婆,三更半夜来采草药?”
原来是负责车间货物打包的李崇明,她的初中同学。
夏天竹听着“男人婆”三个字,心中不爽,却没有反驳:“我来捕蛇。”
“你读医书读傻了,开春食蛇?”
“想浸蛇酒。”
“蛇酒?那要活蛇才好,几斤酒?”
“三斤米酒。”
“叼,起码要两条一米二的银环才够味。”
李崇明听见动静,突然噤声。他伸手拨开野草,电筒探入细长叶堆,照扫两秒,呵斥道:“我看你走去哪里!”
这是名副其实的打草惊蛇。
一条三角头的蝰蛇,自草内快速滑过,蛇信子吐得极响。腹贴地,轻昂头,它往水泥河堤边避入。李崇明戴着车间的厚棉布手套,针织粗糙,大爪稳稳伸出。任蛇身如何滑溜,溜不出他的五指山,尾部三寸被狠狠拿捏。蝰蛇凌空遭人一甩,摔在地上,先晕了五成。李崇明的脚比手快,胶底水鞋踩住蛇头背,蛇已泄气,挣扎无用。
“未够一米,也算可以了。”
夏天竹目睹一切,叹为观止。
他问:“要不这条卖给你?”
夏天竹反问:“多少钱?”
李崇明狮子大开口,报了个夏天竹无法接受的价钱。
她摇着头说:“我情愿自己抓。”
李崇明沉思几秒,又笑,让夏天竹帮忙拿电筒。光束映得蝰蛇通体妖艳,鳞纹渗人,是大自然对毒物的慷慨。夏天竹既惊且怕,却久久无法移开视线。李崇明掏出小刀,沿蛇身熟练探寻,指腹摁至一处圆润凸起,手起刀落。
蛇无声带,叫不出树影婆娑的呻吟。
李崇明捏出一粒绿黑色的内脏,裹住薄粉色囊衣,蛇血淋漓。他咬掉一只棉布手套,用指甲轻捏,将蛇胆完整剥离。
“这条刚成年,蛇胆小了点。”
他从后袋掏出一瓶九江双蒸白酒,直接拧盖淋上掌心那粒还沾血带肉的蛇胆。
“男人婆,来,当我赠你的。”
夏天竹不敢吃。生啖蛇胆,且不说寄生虫隐患,母亲生前的训诫还言犹在耳:“济世之人不当屠夫。”所以当年母亲未婚先孕也没有堕胎。
“喂,生吞很补的,真的不要?”李崇明似笑非笑,“那你带回去给你老公,保证他吃了之后龙精虎猛!”
提及温显志,夏天竹神情收紧。那条被剥夺生命的蝰蛇垂在半空,蛇身染了血,滴滴答答点在草间。湿漉漉的腥气,是温显志在唱曲,还是耿丽在啜泣?夏天竹分辨不明。她忽然捏起那粒蛇胆,一咽而下,喉间被高度白酒滑过,激出冷热交杂的密汗。
事后,与李崇明结伴离去,夏天竹仔细请教如何捕蛇。
“你来守多久了?”
“一年了。开春最多,但生猛,都是饿了一个冬天的瘦蛇,卖不出贵价。临入冬就不同了,食野鼠田鸡准备冬眠,条条膘肥体壮。”李崇明边走边问,“你不怕被蛇咬?上次有个广西佬,住四队的,被条烙铁头咬了拇指,当场狠心剁掉才保住命。”
夏天竹听得心惊,她小声答:“活的毒蛇太贵,还是自己抓吧。”
李崇明眼角瞄过夏天竹比寻常女人更宽阔的下颌,说:“女人抓不了,你倒是可以,比男人还壮。再等一个礼拜,我听说林业局要整治河堤沿岸,到时候轧路机一来,老蛇大蛇通通无处可藏。”
“整治河堤?要花不少钱,不如多发点职工福利费。”
“你个男人婆懂什么?现在到处都在征地起楼,农场年年亏损。”李崇明压低音量,“很快要卖地了。”
夏天竹讨厌“男人婆”这词,听着刺耳,思绪却开始回忆各类小道消息。
下岗热浪堪比钱塘江大潮,卷至这个南方都会,所有国字头单位无一幸免。农场负责人是交通局调来上任的。对产业养殖一窍不通,花地、鸭场、鱼苗塘产值低下,不是苗有问题就是养殖办法出错,照书做也做不好。后来引入电子厂、浴缸厂,就业岗位多了,产值依旧上不去。
计件单价越压越低,为埋怨生活艰难,车间工人的出货质量越来越差。偶有失窃事件,各人屋中时不时出现公家物资,仿佛一种默许。胶袋、储物箱、塑料桶、水龙头,连缝纫机都算小儿科;财务劳资水电房,派系一分,账本自编自导自演,家肥屋润的数不胜数。厂房黏稠的化学废料渗入土壤,河堤边杂草长出两三米高,来调研的上级单位说这处油麦菜苦得离奇,劳资科龅牙温立马解释:与苦瓜藤串了苗而已。
中医诊病讲求一个表里究竟,冗员是这个时代的表症,而冗员带来的隐患积重难返,又何止一株苦不堪言的油麦菜这么简单。
夏天竹工龄仅7年,1992年才开始买社保,掐指一算,退休金指望不上。温显志更愁,他躲避债主从海南三沙来广州,睡桥洞两年后遇上夏天竹,利用结婚转入广州户籍,前年才从合同工转正式工。如今听闻要下岗,温显志在家大发脾气,开始嫌夏天竹母女没本事。
暗地里已有职工联盟起来,后又作鸟兽散。无论是买断工龄还是低价生活费补贴,算盘打到尽,也挽救不了这群国有工人的中年危机。上有老下有小,技能单一,体力殆尽,断粮如断路,一家大小只能齐齐跳楼。夏天竹心想,估计跳楼也死不了,农场都是平房,最多致残,还不算工伤。
她早已明白,残疾比死更难受,更磋磨人。
李崇明把烟蒂弹入鱼塘,叹气道:“你还懂点医术,我这种粗人下岗都不知道怎么办,家里还有儿子老婆要养。还是一队那个老聂好命,前两年在饲料厂压断手,因工伤残,绝不会下岗,哪个敢炒他?”
夏天竹沉默。
她到家后洗净手脚,温显志已在床上轻扯鼻鼾,月光从纱帘泄入,夜凉如水。夏天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间温显志的鼾声变成风声、树声,若有若无。她在梦乡蹙眉扁嘴,手脚轻轻抽搐。
月光变成毒蛇,鳞纹明亮,吐着蛇信子亦趋亦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