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酒,以活蛇入酒为上佳。
夏天竹一世只浸过一坛蛇酒。
取一器皿,口窄,身阔,洗净后倒入三斤高粱米酒,封口静待主角出场。时值1998年,自然不是粮食短缺的朝代,米酒易寻。
搬动酒埕时,夏天竹左耳的助听器跌落。这只助听器是母亲夏双花生前买的,用一对金耳环从福建水客手中换来的日本货,夏天竹戴了五年。夏家世代行医,传至夏双花这一脉,她只身从湖南一路窜进粤北,最后在广州城郊支一间瓦房诊所谋生。没过多久,夏天竹出生了,二人成为名副其实的孤儿寡母。后来,夏双花便发现女儿听不清呼唤,在五岁时确诊弱听。
夏天竹想,这病大约是遗传自母亲,多年来问起“我爸爸到底是谁”,母亲都装聋作哑。
她拾起助听器,擦拭干净后戴回左耳,开始称药。附子、当归、枸杞、黄芪、白术、甘草、五加皮、生地黄、杜仲,各5钱。药料缓慢嘬饱酒液,落底无声。附子镇痛,当归补血,枸杞养精,黄芪固表,白术利湿,甘草益气……皆为祛风和血,温壮人阳的良品。夏天竹最后从母亲留下的陶瓷罐内取出三条细幼的红参。
这味方子母亲生前未予教授,是夏天竹经缜密思考后自行抓的。
夏双花不用生猛药材。一是嫌贵,市面上难买,街坊们也负担不起;二是怕祸,吃草最多致病,不会致命。她把毕生所学传授给女儿,可惜药价低廉,诊费稀薄,还有经常赊账的病人,夏天竹念完高中选择进电子厂流水线,为了五元社会养老保险费。那时生产大队旗帜依旧鲜明,为集体作贡献,多劳少劳一样都得。
稳定,压倒未知的一切。
夏天竹要浸蛇酒,算是破了母亲立下的规矩。人走灯熄,夏天竹挣扎几日便下定决心,她把酒埕放至床底,推入三十公分的深处。丈夫温显志懒惰,从不打理家务,不可能发现这埕神奇药酒。
温显志——
夏天竹念着丈夫,齿间磨出恨意。她自房间踱步到厨房,找出放在蜂窝煤炉旁的火钳,这是她仅有的作案工具。
夏天竹要去捕蛇。
夜晚十点,温显志从浴室出来。他心情甚佳,坐在镜前梳头,哼走调的歌,肥皂香气缓缓释放,嗅得背对床外的夏天竹心乱如麻。一只手掌搭上肩膀,夏天竹受惊,打一个冷战。
“你做什么?”
“碰不得?”温显志语气不屑,“一惊一乍,我比你还矮半个头,能把你吃了?”
夏天竹呐呐解释:“我听不清楚,怕别人碰我,你知道我念书时被欺负过……”
话未讲完,温显志脱鞋上床,直接打断妻子。
“行了!讲起话来磕磕绊绊,跟残废一样,难怪生不出孩子。”
先天弱听会伴随发音不准的症状,夏天竹心痛如针刺。
“车前草你还喝吗?”
温显志眼神闪烁,答道:“嗯,最近撒尿又不太舒服,煮点喝吧。”
夏天竹动摇过的心理防线彻底筑起,她直接翻身下床,穿鞋而出。
“不是怕被欺负吗?这么晚还出门。”
“家里草药用完了。”
夏天竹扯了一个谎。她想大声质问丈夫为何下班不见人影,在外游荡到深宵才归家,但她不敢。这桩婚姻是她求来的,夏双花甚至用性命要挟女儿别嫁,夏天竹依然不撞南墙不回头。温显志与旁人不同,以真心待她。直至母亲死后,温显志露了本相,醉酒后喊过一回:“我只是图你一个广州户口罢了。”
“大半夜发神经去采药?黑漆漆的,掉落河堤叫救命都没人理!”
“采药比入货便宜,我想顺便到电子厂路口捡点木棉花,晒干可以用。”
“随便你,反正没人把你当女人看。”
温显志的广东话仍带海南乡音。夏天竹轻轻关起房门,并没有走远。她心存幻想,却在缝隙中窥见温显志已阖眼大睡,毫无担忧的神色。
夏天竹的心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