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宜在小床上醒来。
叶细芬侧卧着,大半身子蜷起,微隆被窝内呼吸若有若无。喉间有痰,夜半三更咽下痕痒,倒显得咳咳喘喘。
听者难耐。
林晓宜不忍心责备这个风烛残年的独居老人。敬老院,三餐一宿,床窄屋矮,孤单的窗、孤单的人,热闹与衰老毫无瓜葛。
她在大年初三被林国盛送来。林国盛与母亲寒暄半个钟,叶细芬的开怀笑意只在皱纹上挂了那么一阵子,儿子便步履匆匆拂衣而去。
“他太忙了,很多事情要兼顾。
“他说是市里领导要去看项目,那个项目肯定很大,要让领导满意才行。
“你妈妈是很厉害,两夫妻把生意做那么大,也够了吧。她怎么不好好照顾家里?国盛比三年前多了不少白发……
“听说你哥去了英国念大学?一去就去那么远,也不来跟我讲一声。”
叶细芬自言自语。
林晓宜被安排留下陪伴这位七十岁高龄,育有一儿两女的老人。林国盛是长子,当年决意要离开南澳闯天下,扬言男儿志在四方,这里岛小浪浅,困不住他这只生猛蛟龙。
算命先生对扼腕叹气的叶细芬道,“你这个长子,八字的根在年下,离乡别井的命啊,不要强留他。”
娶了张琴,定居苏州,气得老父老母要与他断绝来往。林国盛不以为然,借岳父资源在苏州起家,二十年间也在园建界有了小小名气。
潮汕人,死也要死在创业路上。
近些年把园建项目拓展至广东,把林晓宜与林晓文一并带去了广州。逢年过节偶尔也携孩子回乡,张琴却从不出现。
叶细芬是恨她的。
这个女人,眉骨高,鲤鱼嘴,眼角微微吊梢。在林国盛眼里尽是风情,在叶细芬眼里却属妖孽。
三千公顷海水是她的泪,日日夜夜痛心唯一儿子的残忍。她做媳妇之时,侍奉公婆,打点祭祀,恭谨奉献,子宫强劲,她是个合格的女人——在那个年代。
张琴算哪门子好媳妇?
但如今,谁还计较女人是否能上山祭祖?清明雨湿路滑,香烛烟熏缭绕。拜足十年,儿孙子侄连个在编公务员都考不上。
更别说入族谱这种看似虚荣实则虚无的玩意。前两年,一位愿捐十万修葺祠堂的乡绅,要求自己独女名字能入族谱。
村委经过毫不谨慎的讨论,大笔一挥,别说独女,你生十个我也给你入。
林国盛在老父魂归西方后,与执拗要他回来南澳的叶细芬交代——你可以宅基地归还村委,我没意见。
叶细芬痛哭,祖业你都不要了。
两个亲妹对林国盛早已失去期望,也被母亲毫不遮掩的偏心鞭挞。一个称家里没房间供叶细芬住,另一个称要与丈夫前往福建谋生。一儿两女,三拍即合,把老母送敬老院吧。
张琴夺走了林国盛。
也摧毁了叶细芬的人生信仰。
林晓宜明白这一切。张琴并非刻薄到底的人,不过是与家婆不和,貌不合神也离。她在林晓宜动身来南澳的前一晚耐心嘱咐——“妈妈知你懂事,去个十来日就接你回广州。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商量要不要让你出国的事。你细心点陪着,粗重活让敬老院的护工去做,尽量让她开心就行了。”
毕竟叶细芬时日无多。
初七那日,她早早醒来,强烈要求林晓宜去替自己在营老爷的时候上一炷香。保佑林国盛身强力健,林晓文在异国他乡平平安安。
林晓宜撇了撇嘴。
无论广州还是南澳,姓林的男人永远比她重要。
她乖,但她不傻。
林晓宜起床洗漱,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叶细芬仍在梦乡。抬手看表,已经接近早上九点,叶细芬惯了起床后要吃碗糜粥。
林晓宜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