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彬从车侧走来,直接伸手托住水桶。几人合力把桶抬入后厨,放下瞬间一尾活鱼似乎意见颇大,摆了道银光,泼出半人高的水花。
淋了梁彬一身。
“先宰了这条,给阿彬出气!”
不知谁喊了一句,惹得众人大笑。梁彬原本想咒骂几句,倒也不好意思了。老李给梁彬递了支烟,指着大堂方向,“你去找前台红燕,她那里有干净毛巾,咸咸湿湿的,擦干再走。”
梁彬走入大堂,还未见到燕姐,便捕获那个浅驼色长裙身影。
林晓宜托着托盘,一截白臂自阔袖下露出。侧头瞬间,与梁彬视线正撞。她先是疑惑,目光停在梁彬湿透的衫摆。而后往上,似乎在熟悉又陌生的记忆里搜寻。
一抹浅笑勾动。
她想起了这个抬香炉等她的少年。
梁彬见她认得自己,耳郭发热,喉结滚动几下,才觅得合适声线,“这么早就吃早餐了啊?”
“早餐不都是早上吃的吗……”林晓宜微笑,“你衣服怎么了?”
梁彬有点尴尬,“在后厨搬鱼,弄湿了。”
林晓宜没想到他这么年轻就出来做生意了。
“你是卖鱼的?”
“不是,帮家里忙而已。”
“家里是卖鱼的?”
“堂兄是。”
林晓宜点头,当作道别,“你要擦一擦,不然这样穿衣服容易感冒。”
眼见她抬脚要走,梁彬急急喊住,“这么多东西你拿得动吗?我帮你吧。”
林晓宜扫了眼手中的两碗粥三碟配菜,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少年的手已主动探来,在她掌侧擦过,稳稳接住托盘。
高大,清瘦,臂侧肌肤下微微凸起有力的青筋,在林晓宜眼底跃动。她望见梁彬耳郭已红,衫摆沾满的海水受体温蒸发,带着热度烘出——她耳朵也有点烫了。
二人沿楼梯拾级而上。
有人从楼上下来,望见是梁敬贤儿子,语带惊讶,“彬啊?你怎么来这里了?”
“来送两桶鱼。”
“要送到楼顶去啊?”
梁彬眼神从林晓宜身上带过,“遇到朋友,帮她拿下东西。”
来人笑得隐晦不明,“女朋友啊?”
“别乱讲话。”
林晓宜对闽南话半懂不懂,“女朋友”三个字却不偏不倚撞进耳里。她侧了侧脸,有点难为情,假装听不明这番对话。
梁彬未能捕捉到林晓宜这瞬间的反应,见对方已走远,低头问她。
“去几楼?”
“三楼。”
林晓宜推开房门,叶细芬已坐起。她自林晓宜身后窥见熟悉轮廓,“阿彬来了?”
梁彬一愣,“老姨?”
林晓宜找了条新毛巾给梁彬擦干衣服,在叶细芬的谈话中得知梁彬全名。他与自己同岁,家有一姐已嫁,父亲早年在汕头做电缆生意,与林国盛属年少旧识。
这个岛拐三个弯内都能碰见亲戚,梁彬与叶细芬相熟也很正常。
只是林晓宜没想到,他高三之后就不念书了。
“你早晚要去继承你爸的生意,念那么多书也没用。你看晓宜她哥,说要去国外读书,去到那个英国去,远得想见都见不到。等下娶个英国老婆,连他父母都不认了……”
叶细芬埋怨起来喋喋不休。
梁彬惯了应付老弱妇孺,只顾敷衍点头,偶尔笑笑,视线总往沉默的林晓宜身上靠。她轻垂颈项,肩窝白嫩,未受过海岛太阳的热情炙烤。
她甚至听不懂闽南话。
她以为两支香也能祭。
梁彬暗叹,她真的好特别。
“晓宜跟你同岁,但是从小就跟爸妈在外面。她好多年没来过,昨日营老爷她觉得好闹热……”叶细芬显然曲解了林晓宜的态度,“不如你带她四周玩玩,她回去可以跟她哥说说南澳有多好,以后她哥才会舍得回来……”
老人大多一厢情愿。
梁彬开口,“你要跟我一起出去走走吗?你奶奶说让我带你出去走走。”
“太晒了——”林晓宜摇头。她对这个岛的一切毫无兴趣,情愿在房内看书听歌,“而且我还要照顾奶奶。”
“这么些年一个来照顾的都没有,看我快死了,才把你塞来说陪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爸妈怎么想的?怕被人说自己不孝顺,怕到时候遭乡里讲闲话,怕她张琴以后要被骂!”
叶细芬不满林晓宜的拒绝,急急用笨拙的普通话反驳。
“你跟你哥的根就在南澳,你们就是南澳人,都是姓林的,不是姓张的,以后都不许回苏州!”
“我早点死了,你妈日子就轻松了。连晓文都不来看我这副老骨头,嫌我病气重,张琴啊,她真的太歹毒了,儿子没了,孙子也没了……”
终于戳中老人心事,叶细芬剧烈咳了起来。梁彬眼明手快,递上茶杯。
林晓宜坐立不安,两道细眉轻蹙,表情有点委屈。
她不应该答应张琴来这里。
凭什么让她受这种气。
最终林晓宜不情不愿出门。叶细芬经过一番折腾,吃下药,又阖眼睡了。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仿佛刚刚那个张牙舞爪的老人不过是厉鬼附体。
连日以来的平静,只是祖孙二人间默契不碰的假象。
而这一边的梁彬开始后悔。
他望了眼残破的小货车与一身秀气的林晓宜,“我只开了我堂兄的车来,你将就一下?”
林晓宜没有拒绝,上了车。
前座明显空气闷热。梁彬侧身,越过林晓宜替她摇下车窗。手臂横过那两条并拢局促的细白小腿,浓黑干净的短发就在自己面前,林晓宜显然一怔。
车便出发了。
公路四平八稳,少了两大桶沉甸甸的猛鱼,车身终于不再颠簸。林晓宜只有第一日来的时候望过这座小岛,灰色的路蓝色的天,毫无兴致。
视线落在驾驶座前方,一包卸了大半的红双喜晾在上面。
梁彬这么年轻就有烟瘾。
林晓宜转念一想,既然不再念书,自然早早沾染社会习性,也很符合他的身份。
“想出海玩吗?”梁彬望了眼一路无言的林晓宜,“你有去过海边吗?”
“去过。”林晓宜嘴边扬起一抹略带虚荣的弧度,抿了抿唇,“前年和爸妈去了国外海边玩过。”
“国外的海边哪有南澳好玩?”
“当然比南澳好玩——”林晓宜微睁着眼,这个破旧小岛哪里比得上,“那里的海水是深蓝色的,街道还很干净,人人讲话都轻声细语的。”
这里的游神赛会吵得她耳膜发痛。
梁彬笑了,“要热热闹闹才有意思嘛,那么安静做什么,外国人不拜老爷的啊?”
“那边神社都是严肃安静,不能喧闹的。”
梁彬根本听不出林晓宜语气里的轻视。只觉得她接触得少,不了解而已,“你不大声点,老爷怎么知道你许了什么愿?”
林晓宜反驳,“那你这么大声,你的老爷接收到你的愿望了吗?你实现了吗?”
梁彬停在红绿灯前。
风突然失踪了,窗外涌入的只有艳阳。他的额发被拂乱过,搭在眉上,眼底亮晶晶,望向林晓宜。
语气笃定。
“他肯定知道的。”
林晓宜被望得有点不知所措,心猛跳了几下,“祝你早日愿望成真。”
梁彬又笑了,“好啊。”
他把车开回鱼档,还给高穗伟。高穗伟瞄了几眼林晓宜,听梁彬说她是林国盛女儿,还客气地用普通话打了招呼,“林叔近来还好吧?你回去之前跟我说,我搞点花胶让你带回去给林叔。”
林晓宜无法逢迎这种过分热情的客气。
张琴并未交代过要她带回什么东西。家里一向都由母亲打点,这回她单枪匹马,不知如何是好。
她只能点头。
梁彬父母外出,他只回家换了身衣服,然后领着林晓宜往隆云路上走。他拨了个电话,语速很快,林晓宜听不清梁彬交代了什么。
很快他就挂了电话。
还未行至山海汇,二人就站到海边。一艘小艇驶近,下来一个与梁彬年纪相仿的男人。
“下午2点前回来啊,我爸还要带几个客家人去海钓。”
他扫了眼林晓宜,含蓄笑笑,朝梁彬使了道眼风。梁彬抬手一拳打在男人肩上,跳入艇内,暧昧的暗示让林晓宜觉得有点突兀。
“上来啊——”梁彬朝她开口,“我们去外海。”
林晓宜有点担心,“外海?有多远?”
“不远不远,开20分钟就能到。”男人替梁彬回答,笑出一口白牙,“放心啦,阿彬开船很稳的。”
林晓宜摇头,“会不会很危险?不如算了,我也没有很想去。”
万一遭遇风浪,这艘船会不会翻?万一开到半路没油了,岂不是要流浪海洋?万一,万一……
总之她有一万个不愿意。
“怎会危险呢?我会保护你的。”
梁彬说完,胡哲在旁边已经笑弯了腰。他何曾见过梁彬这副做作模样,为了个异乡女孩三催四请。
还说自己不过是替老姨了个心愿。
鬼都不信。
梁彬剜了眼自己兄弟,“老姨交代我带你到处走走,你来南澳怎么能不出海?”
“分分钟靓过北海道啊——”
语气生硬的粤语出场,林晓宜也忍不住笑了。
她望了眼那块薄薄踏板,犹豫再三,不知该怎么迈上。梁彬适时伸手,“扶着我过来吧。”
她递出了手,却是握在他腕节位置,避开十指交缠的机会。
梁彬只觉她手掌柔软。
像绵密的云。
林晓宜坐下,谨慎套上橙色救生衣。子弹一样尖头阔身的快艇,油箱外挂,汽油味道若隐若现。钥匙缠在梁彬手腕,他越过林晓宜,落座在她身旁,插上钳状钥匙,拧动油门。
发动机笃笃响起。
驶离了岸。
裙摆随风拨动,吹开了她脸侧的长发。梁彬回头,只觉阳光过分偏袒,在林晓宜细白的额角,眼皮,唇边点缀明媚。
身姿瘦弱,却显得锁骨凹翘,盛满一个女孩的半熟风情。
林晓宜从远处化作一抹黑点的巨轮上收回视线,长睫一掀,与梁彬目光相遇。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唐突。
她没有躲开对方的倾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