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破开了浪,迎向海面,瞬间加速与徐徐涌动的海浪碰撞,快艇不停颠簸。
远去巨轮只剩轮廓,不见桅帆。离岸渐远,回望岛屿,葱翠山顶斑驳的那几块岩面被日照得泛白,蜿蜒公路没了踪影,沿岸人群如细沙。
南澳辨不清了。
只剩下一个原始、敦实、缥缈的山体,终年流浪在海上。
林晓宜脸红透大半,与梁彬“较劲”超过五秒,自己先羞得低下了头。烈日当空,心跳如擂,她被内外煎烤,似一尾被抛上沙岸的鱼。
呼吸急促。
梁彬从未恋爱过。但家境不错,模样尚可,怎会是箩底橙?他也收过电子情信——如今哪会有女孩亲手誊写,不过微信里一大段花前月下你拉我扯的形容,间或配上表情包,足矣。
梁彬也以表情包婉拒了。
“会晕船吗?”
他开口化解沉默。
林晓宜走神间未听清,“啊?”
“我问你,会不会晕船?”
林晓宜摇头,“不会。”
“那你坐稳了。”
梁彬嫌船速太慢,直接拧大油门。猛地一冲,林晓宜十指抓紧坐板边缘,风把她双眼刮得半睁半眯,破开的白浪跃入船身。
少年瘦窄的腰背被劲风与薄衫拢出。
海水打湿他的手腕,又被春日镀了层蜜。仿佛只要他张开掌心,便能从海面摘星,从浪中取光。
林晓宜眼见那滴海水从梁彬小臂上吹落,砸在裙摆,晕湿一个小小的圆。她垂颈,盯紧那个圆,试图驱散脸上热度。
外海离岸很远。
他们来到一座被海水浸透的丘陵,裸露出来的岩面,长满被飞鸟游鱼带来的各色花草。这处海水通透,游弋其下的深蓝海草、嶙峋石头、一闪而过的幼鱼清晰可见。
“你坐这边吧。”
梁彬找了个背阳位置,让林晓宜坐下,快艇被绑在木桩上。
“要钓鱼吗?”
快艇备了海钓的基本器具。
林晓宜摇头,“我不会。”
她不停用手梳着头发,嘴角下撇,嫌刚刚海风太大把长发吹得打结,哪会有心思钓鱼。
“那你来这里干坐着?”
“我都说了我不来的。”林晓宜环视四周,嘴角撇得更低,“来这里做什么,荒无人烟,等下掉水里了怎么办?”
“你身上不是有救生衣吗?况且你可以游泳啊。”
“我又不会游泳。”
那张俏脸终于垮了。
梁彬稍挑眉,这个林叔的女儿难免娇气了点,“你怎么什么都不会啊?”
林晓宜一听,恼了,“我为什么要会啊?”
这里与她格格不入。叶细芬不愿治疗癌症,打算直接等死,日日在房内用播放机萦绕靡靡佛音,又时不时唉声叹气,林晓宜已觉有点烦躁。
她答应张琴来,有自己的私心——她想林国盛开心。林国盛近些年只顾生意,对家庭与孩子的上心程度,有时甚至及不上对车库里的爱车。
他惯了用钱摆平一切。
离家数十载,这点潮汕大男人的基因倒未忘本。
林晓宜需要战友。这个家里,张琴已然偏心林晓文,她连决定大学专业的资格都被张琴剥夺。只有哄得林国盛开心,他才愿意开金口为自己争取。
张琴退居家庭十年,插手不了生意,已开始患得患失,对老公态度谨小慎微——不然怎么会过分溺爱林晓文。
她需要靠这个儿子为自己稳固地位。
少女的心思比海浪还密。
一切不过是迫于无奈,迫不得已,她怎会喜欢这里。
梁彬没想到多问几句她就火了。一张脸不知是被晒的还是被惹的,透着粉,气鼓鼓。
“不会就不会,干吗还生气了?”
“我要回去了,你快点把我送回去,我不想待在这里。”
“刚来就要走,不要那么扫兴好不好?”
“我不管,我就是要回去!你把我带来这里有什么企图?”林晓宜瞪着梁彬,“你不把我送回去,我就报警!”
她已经准备翻挎包找手机,梁彬哭笑不得,“不至于吧,大家都是乡里,我又不会对你怎样。我真想对你怎样,怎么会让人知道我把你带来了啊?”
“谁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你的同伙!”
梁彬笑了。
他在这处生活十几年,第一次见防备心这么重的人。叶细芬确诊癌症晚期那个下午,立即传遍半个岛,人人都叹她晚景凄凉。他也听闻过林国盛的事迹,三个孩子把一个老人抛在敬老院,这件事横竖都让他无法理解。
祭祀、扫墓、按时按节供奉祖宗,为的是顺利开枝散叶,儿孙幸福,后代富足。这种质朴的期盼融入血脉,汇聚语言,在每一个仪式里彰显。
一切起点都在这里。无论走多远,走多久,那束袅袅而起的香火是无法斩断的。
梁彬不管林国盛是愧疚,是后悔,是弥补,总之他把林晓宜送来陪伴叶细芬,就是一个态度。
他的根在南澳。
只是林晓宜不懂罢了。
“我没有同伙,我只有我自己。”
梁彬扯高衫摆,直接剥下T恤。肩宽腰窄,少年尚未积攒厚实肌肉,却已有轮廓。林晓宜惊得往后,无心欣赏男色,只想拼命尖叫。
“你要做什么!”
脑内闪过所有微博新闻里的残忍画面。
他无视林晓宜的花容失色,直接解开牛仔裤脱下。林晓宜掩面大叫,心跳过快,只知道啊啊啊啊,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里面是泳裤!”
浪随话起,人已消失。林晓宜再听不见梁彬声音,把手张开,发现他游到远处,骤然沉了下去。
海面恢复徐徐缓动的模样。
她看了眼堆在自己旁边的衣物,脸更红了——是她误会了。
梁彬只潜了半分钟便上来,游近岸边,用手随意往后拨了头发,露出阔额挺鼻。
暖春海水不冷,被太阳烤得带点微温。梁彬发尾滴着透明水珠,落在颈侧,又滑至锁骨,融入海面下若隐若现的躯干。
他是强壮的,年轻的,肌理光滑的,是这座岛屿天然打造的少年。
这处袒露的丘陵是一座曼妙的孤岛。湛蓝海水,无形海风,围困她与他的目光,呼吸,脉搏。所有背景过往失去色彩,天地间只得这一男一女,一岛一船,离岸很远,离天很近。
林晓宜呆望着他。
“这个,喜欢吗?”
梁彬上了岸。掌心摊开,是两枚粉白的贝壳。
纹路清晰,边缘光滑。林晓宜沿他手臂往上,迎上毫无侵略性与攻击性的眼神。
坦率,直接,毫不遮掩,他不过是想哄自己开心罢了。
林晓宜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她与梁彬同龄,却比他想得远些。抿了抿唇,林晓宜眼神移向海面,“这个不好看。”
梁彬又入了海。
他摸来一大堆被海洋遗弃的美丽躯壳。林晓宜看一眼便说一次“不好看”,越说越忍不住笑,双眼总在梁彬眉心唇角停留兜转。
她不敢与他炙热的目光对视。
梁彬在第四次潜下去的时候,才开窍这是少女骄矜又拉扯的虚荣心。他有点飘飘然,胸口膨胀一股热气,像无数热浪围绕着他。
把他推入海底,又把他簇拥上岸。
这次他潜了许久。
林晓宜的表情从雀跃到担忧。她被烤得有点热,救生衣早已脱下,颈侧汗水黏着发丝。她急急站了起来,朝海面叫梁彬。
浪扑湿了她的凉鞋。
她的心也被海水浸了半凉。
手指绞着,林晓宜开始后悔自己一直“嫌弃”那些贝壳。其实每一个都很可爱,每一个她都喜欢,每一个——
梁彬从水里冒头。
林晓宜被自己半分钟内的慌张气到,坐了下来。她脸色又红又白,噘着嘴,不肯去看梁彬。
“你看我……你怎么了?”梁彬还未上岸,抢着邀功,被林晓宜的脸色打断,“是不舒服吗?”
刚刚下去之前,她不是还挺开心的吗?
“没有!”
“怎么了?”
“我说没有。”
“那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就你脸色好!”
原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会担心。林晓宜想到这里,气从丹田涌上心口,抬脚踢了一抹水往梁彬脸上打去。
“喂——”梁彬喊了一声,“你这样很没礼貌哦。”
他心里嘀咕:至少,别用脚踢啊。
“就你有礼貌,就你有礼貌!”
林晓宜又踢了两脚。她理不清自己那副乱糟糟的心态,海水似乎灌入了她的耳蜗,她的鼻孔,她的喉咙,咸的苦的,煮成一剂黏稠中药。
难道要她开口说担心他?她才不要。
他与这个岛一样,没一处好。
梁彬上岸。他被林晓宜喜怒不明的情绪打败,不发一言。拎起衣服,走到快艇上取出干净毛巾,绕行后面去换衫。
林晓宜静静被海风吹着。
“我捡了这个。”
梁彬穿好衣服回来,在她身旁坐下,掌心内摊了一枚凤凰螺。
螺壳厚实,乳白渐变浅黄,纹路被海水磨出光滑痕迹,似被用心打造过。尖处凌厉,他小心翼翼递上,露出螺内那抹奇异的红。
“我在岩缝里看到的,怕把它折断,掏了半天才掏出来——”梁彬解释着,“这个红色很少见,你喜欢吗?”
他并非没有自尊的人。只是既然答应带她来玩,总不能惹人不快地回去。女孩子,多少有点脾气,尤其是林晓宜。
她太特别。
哪怕是特别容易生气,也是一种特别。在梁彬心里,无非是情动作祟,无缘无故就能原谅林晓宜的所作所为。
他自己也不明所以。
林晓宜被这个贝壳惊艳。
刚刚那一堆所谓可爱的都不及这个好看。壳面起伏,尖角扎人,却内里釉滑,暗暗透着粉红异彩。
她想说喜欢,唇角已扬起。却又抿了抿嘴,开了金口,“还可以吧。”
梁彬笑了。
他觉得林晓宜就像这枚贝壳一样。
回程似乎很快。午后的浪依然细密,艇身撞出白沫,远处海面慢得像静止。有船只归来,帆拢起,桅杆长长,一片幽黑。
如梁彬的湿发,如梁彬的眼珠。
林晓宜坐在船上,目光落在掌心那只凤凰螺。她手掌微热,螺壳轻轻以尖角触她,有点刺痒。
想到他刚刚与自己十指交握,把她扶入艇内。
更刺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