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森林的尽头，小奇爬下了熊背。他把拐杖支在腋下，用右手紧紧抓住。
“好了。”他说，“祝我好运吧。天神的祝福肯定会给我带来好运的。”
“要是你回不来了怎么办？”狐狸问。
“至少情况不会比你们遇见我之前更糟，”小奇愉快地说，“再说了，我为什么会回不来？”
“他们可能会吃了你。”棕熊说。
小奇眨了眨眼睛，说：“什么……冰霜巨人会吃人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狐狸开口说：“偶尔吃。”棕熊几乎是同时开了口：“基本不吃。”
狐狸清了清嗓子。“我倒是不担心。”他说，“你身上都没什么肉，吃你还不够麻烦的呢。”说完他咧嘴笑了起来。小奇并没有感到任何安慰。他抬起拐杖，朝着众神之城周围的高大石墙走去。他走得很费劲，速度很慢。
寒风卷走了路上的积雪，尽管有些地方比较滑，但他发现这段路走起来没他想象中的那么艰难。
阿斯加德的白昼比人间更加漫长。太阳悬挂在白晃晃的天空中，仿佛一枚银币。小奇咬紧牙关向前走，一步一个脚印。他回想起过去自己健步如飞的日子，他以前从没想过，能把一只脚迈到另一只脚之前，将世界朝自己拉近，是个多么伟大的奇迹。
一开始小奇以为，阿斯加德的城墙只有一个高个子男人那么高，旁边一块大石头上，立着一尊白色的男人雕像——至少他以为那是一尊雕像。随着他慢慢走近，城墙看起来越来越高，白色雕像也变得越来越高。他又走近了一些，为了看清楚雕像，他不得不仰起脑袋。
他每朝城门和石块上的巨大雕像迈出一步，就感觉周围的气温又下降了一点。
突然，雕像动了起来。小奇顿时明白了。
“你是谁？”一个山崩般的声音轰隆隆地滚过了平原。
“我叫小奇。”小奇大声回答，他露出了微笑。
冰霜巨人低头俯视着他。只见他的眉毛上挂满冰柱，眼睛的颜色就像冰封的湖面，仿佛下一秒就会裂开，让你掉进冰冷的湖水。
“你是什么？神？地精？还是行尸走肉？”
“我只是个男孩。”小奇大声回答，再次露出微笑。
“尤弥尔[13]在上，你来这里干什么？”
这种感觉很奇怪，和你谈话的人一巴掌就能碾碎你，就像人踩死一只小老鼠一样。但是，小奇心想，至少老鼠会逃跑。
“我来这儿，是为了把冰霜巨人赶出阿斯加德。”小奇解释说。他对巨人露出一个灿烂、快活、惹人生气的微笑。
正是这个笑容救了他的命。假如小奇没笑，巨人会一把抓起他，把他捏成肉酱，或者把他摔死在石块上，或者咬掉他的脑袋，把他的身体留着当点心吃。但有了这个笑容，一切都不一样了，这个笑容让小奇看起来仿佛留了一手……
“不，你不能。”冰霜巨人说，“你做不到。”
“也许吧。”小奇说。
“我比洛基还聪明，”冰霜巨人自命不凡地说，“我比托尔还厉害。我把奥丁赶了出去。整个阿斯加德已经被我镇压，处在我的统治之下。而且，我的弟兄们正从约顿海姆赶来，帮我一起保卫这里。”巨人扫了一眼北方的地平线，说：“众神已经成了我的奴隶。我已经和美丽的芙蕾雅订婚了。你真以为你有能力反抗我？”
小奇只是耸耸肩，继续微笑。就是因为这个最灿烂、最挑衅的笑容，让他在家里常常挨打。巨人也想打他，让他这张脸再也笑不出来。可是，从没有人像这样对巨人微笑过，巨人因此感到很困惑。
“我是阿斯加德的统治者！”巨人大吼。
“为什么？”小奇问。
“什么为什么？”
“我能听见你说话，你用不着这样大吼大叫。”等回声消散后，小奇说。他说话时稍微压低了一点嗓音，因此巨人不得不弯下腰来听。小奇接着说：“你为什么想统治阿斯加德？你为什么要占领这个地方？”
冰霜巨人直起身子，用大拇指指了指背后。“看见这面墙了吗？”他说。
想不看见都难。那堵墙高得快把整个世界挡住了。墙上随便一块石头都比小奇村庄里的房屋更高大。
“这堵墙是我哥哥修建的。他和众神订立了契约，必须在六个月内建好这面墙，否则就不收一分钱。但在最后一天，在他即将完工的时候……就在最后一天的最后一个小时，神欺骗了他。”
“怎么欺骗的？”
“一匹母马，一只有史以来最美丽的动物从平原上跑过，把我哥哥运石头的公马勾引跑了。这是个美人计。公马挣脱束缚，跟母马一起跑进树林，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我可怜的哥哥刚鼓起勇气控诉他的遭遇，托尔就结束征程归来，用他那把该死的锤子把我哥哥打死了。所有众神和冰霜巨人的故事都是这么说的：托尔杀死了巨人。但这次不一样。”
“显然不一样。”小奇说，他开始怀疑那匹母马到底是谁变的，“那么，你哥哥想要的报酬是什么？”
“其实没什么。”巨人一边说，一边轮流踮着两只脚，“就是要些东西呗。”
巨人又在大石头上坐了下来。他身上接触到空气的地方，都冒出了白色的水汽。冬天的时候，只要空气比水更冷，小奇就能见到峡湾里冒出这种水汽。他想知道冰霜巨人身上到底有多冷。
“他想要太阳，”巨人说，“还有月亮和芙蕾雅。这些东西现在全归我了，因为整个阿斯加德都是我的了！”
“对，你刚才说过了。”
然后他们都沉默了一阵子。小奇想，冰霜巨人看起来很疲惫。于是他又开口了：“但是为什么？他为什么想要那些东西？”
冰霜巨人深吸了一口气：“你怎么敢质问我！”他咆哮道。顿时，小奇觉得脚下的大地都摇晃起来。寒风朝他刮来，他得紧紧地抓住拐杖，才不至于摔倒。小奇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
巨人说：“你介意我把你举起来吗？面对面交流更方便一些。”
“不介意，不过请你小心一点。”小奇说。
巨人弯下腰，把一只手平放在地上，手掌向上。小奇笨拙地爬了上去。然后巨人拢起手，把小奇举到他嘴巴边上。这次巨人轻声开口了，但那声音听起来还是像寒风呼啸：“因为美丽。”
“美丽？”
“太阳、月亮和美丽的芙蕾雅，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三样东西。说实话，约顿海姆真的不怎么好看，那里只有石块、悬崖和……呃，假如从特定的角度看，约顿海姆也能很美。我们那里也能看见太阳和月亮，但没有芙蕾雅——没有那么美丽的人。她太美丽了。可是，她那张嘴巴太厉害了。”
“所以你到这儿来是为了寻找美。”
“寻找美，同时为我哥哥复仇。我告诉其他冰霜巨人我一定能做到，可他们全都嘲笑我。但现在他们笑不出来了，对吧？”
“那春天呢？”
“春天？”
“春天。在人间——也就是我来的地方——今年的春天还没有来。假如冬天一直持续下去，那么所有的一切都会死去：人、动物、植物。”
巨人那双比窗户还大的冰蓝色眼睛盯着小奇，问：“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冰霜巨人把小奇放在他哥哥修建的墙上。上面风很大，小奇拄着拐杖，害怕一阵强风吹来，把他吹下去摔死。他望望背后，发现众神的国度和他出生的峡湾村庄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他对此并没有觉得惊讶。当然，这儿比较大，但布局是一样的——宴会厅的殿堂周围的房子要小一些。
小奇说：“当然和你有关系，因为你在乎美。没有春天，就没有美，只剩下死去的东西。”
“死去的东西也可以是美的。”冰霜巨人说，“总之，是我赢了。我打败了他们。我戏弄了他们，他们都被我骗了过去。我驱逐了托尔、奥丁和那个小不点儿叛徒洛基。”然后他叹了口气。
小奇想起昨天夜里他在水池里见到的东西。他说：“你真以为你的兄弟们正在赶来的路上吗？”
“呃，”冰霜巨人说，“应该是的。我是说，他们都说会来……只要我能做到……我想，他们没人相信我真能征服这个地方，而且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种地，盖房，照顾老婆孩子什么的。我觉得他们不是真的想来这个炎热的地方，也不愿意整天提防着一群心怀不满的神。”
“而且，又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和芙蕾雅订婚，对吧？”
“他们运气真好，”冰霜巨人阴沉着脸说，“她很美丽。对，非常美丽。这一点我承认。”他说着摇了摇头。冰柱从他的头发里掉出来，叮叮当当地摔碎在底下的岩石上。“你知道吗？她有一辆猫拉的车。我想摸摸那些猫。”他说着举起右手的食指，上面遍布挠痕和伤口，“她说我这是自作自受，是我把猫咪们惹急了。
“她真的很美丽，”他又叹了口气，“但她只有我的脚背那么高。她生气的时候，嗓门比女巨人还大。而且，她几乎一直在生气。”
“既然你赢了，你就没法回家了。”小奇说。
“没错。我只能一直待在这个可怕的炎热地方，等待着永远不会来的同伴，忍受着这里人们的憎恨……”
“那你回去吧。”小奇说，“就说是我打败了你。”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笑。
冰霜巨人望着小奇，小奇望着冰霜巨人。
冰霜巨人说：“你个头太小了，没法和我打。你倒是可以用智慧战胜我。”
小奇点点头说：“我妈妈给我讲过一些男孩欺骗了巨人的故事。其中一个故事说，男孩和巨人比赛扔石头，但男孩拿的是一只鸟，而不是石块，鸟儿飞上了天，再也没有回来。”
“我绝对不会上这种当。”巨人说，“再说了，鸟儿只会飞到附近的树枝上。”
“我这是在想办法，”小奇说，“让你光荣地、毫发无伤地回到家。你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巨人问：“毫发无伤？”
“你把托尔放逐到了人间，”小奇说，“但他已经回来了。他早晚都会找到这里来。”
巨人眨了眨眼睛。“可现在他的锤子在我手里呢，”他说，“我把锤子变成了一块石头，垫在我屁股底下。”
“回家吧。”
“可是，如果我带芙蕾雅回约顿海姆，她只会朝我大喊大叫，把所有事情搞得一团糟。如果我带走托尔的锤子，他肯定会追过来，一旦他夺回锤子，他就会杀了我。”
小奇点点头表示赞同。他知道，巨人没说错。
在后来的许多年里，每到深夜，众神们都会在他们的殿堂里说起这件事。每次说到这个地方，他们总会提出各种猜测，因为这时，小奇把手伸进了皮马甲的口袋，掏出了一件用木头雕成的东西。但众神们想破脑袋，都猜不出那到底是什么。
有些神说那是一把木雕钥匙，有些神说那是一颗心。还有一些神坚持认为小奇拿给巨人的是一把木锤，雕得和雷神之锤一模一样，巨人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于是吓跑了。
其实这些说法都不对。
拿出那个东西前，小奇说：“我们村子的人去苏格兰抢劫时，我爸爸遇见了我妈妈。那个地方在南边，离我们很远。那时，我爸爸发现我妈妈正试图把她爸爸的羊藏进山洞，她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丽的人。于是他把她和那只羊都带回了家。他碰都没有碰她，直到他教会了她我们的语言，让她明白他想娶她为妻。他在回家的路上说，她是如此美丽，仿佛点亮了整个世界。她确实很美。她点亮了他的世界，就像夏日的阳光。”
“这都是你出生前发生的事情。”冰霜巨人说。
“是的。”小奇说，“但我看见了。”
“怎么看见的？”
不用任何人提醒，小奇也知道，不能跟冰霜巨人提起森林里的泉水，更不能提昨天半夜他在水池里见到的黑影了。他撒了谎，但也不全是撒谎。他说：“我是在我爸爸的眼睛里看见的。他爱她，几年前，他开始为她雕刻一件东西，他没完成就出门去了，结果再也没回来。昨天夜里，我替他雕完了这件东西。一开始，我并不知道爸爸打算雕一个什么东西，但后来我看见了我妈妈……我是说，我想到了他们两人刚见面的时候。她被劫走，离开了自己的同胞和土地，但她还是很勇敢，下定决心，绝不向任何恐惧、悲伤和寂寞屈服。”
巨人沉默不语。
小奇说：“你来这里是为了寻找美，对吧？那你可不能空着手回去呀。”
他从皮马甲的口袋里掏出他雕刻的那个东西。更确切地说，是他爸爸雕刻的东西，小奇替他完成了。木头雕刻的是他母亲生他之前的模样。小奇从没做出过这么精致的东西。它真的美极了。
冰霜巨人眯着眼睛端详它，只看了几秒钟，就露出了微笑。他把雕像放进口袋，说：“这简直……太好看了，而且也很可爱。好的，我要带着它返回约顿海姆，让它点亮我的厅堂。”冰霜巨人犹豫了一下，然后有点发愁地说：“你觉得我要不要去跟芙蕾雅女神说声再见？”
小奇说：“要是你去了，她很可能又会大吼你一顿。”
“说不定她会求我带她一起走。”冰霜巨人说。小奇敢发誓，他看到冰霜巨人说这话的时候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冰霜巨人转身离开了。他越走越远，身形变得越来越庞大。他的背影从一座小山变成了一座高峰。走着走着，他举起一只手，那只手消失在了冬日的灰色天空中……
“我觉得我得趁着好天气离开。”巨人说，“我得用雪把脚印盖住，让别人追踪不到我。”
小奇没看清冰霜巨人具体做了什么，但等巨人放下那只手，白色的大片雪花就开始旋转着飘落，整个世界顿时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巨人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暴风雪之中。
“喂！”小奇喊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那个身影没听见他的呼唤，或者听见了，但没有回答。没过多久，巨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13] 北欧神话中所有巨人的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