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奇坐在城墙上，尽量避开暴风雪的袭击，是老鹰找到了他，并落在了他的身旁。
“你还好吗？”老鹰问道。现在是黄昏时分，雪已经下得小了些。
“我很冷。”小奇说，“有好几次我都差点被风吹下去。我很担心，还以为我要在墙顶上度过下半辈子了呢。不过，对，我还好。”
老鹰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冰霜巨人走了。”小奇说，“我赶走了他。”
“你怎么做到的？”老鹰问。
“用魔法。”小奇微笑着说。他心想，也许魔法就是让事情自然而然地发生，或者变成它们本来的样子……
“下去吧。”老鹰说。
小奇看了看下面积了雪的岩石。“我没法爬下去，”他说，“我会摔死的。”
老鹰从墙头上起飞，盘旋着下降。他很快就回来了，拍打着沉重的翅膀，叼着一只看上去很破旧的软皮鞋，把鞋扔在了小奇身旁。然后他再次起飞，融入白雪纷纷的暮色，回来时叼着另一只一模一样的鞋。
“这鞋太大了。”小奇说。
“这是洛基的。”老鹰说。
“哦。”小奇说着，回想起洛基那双能在空中行走的鞋。他穿上鞋子，然后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瘸着腿走向城墙的边缘，在那里停住了。
他试着跳起来，可什么也没有发生。他身上一动也没动。
哎呀，配合一点，他对他的双脚说。他健康的那只脚，还有折断后长得歪七扭八、每天从早疼到晚的那只脚。你们穿上了有魔法的飞行鞋，直接走到空中去吧，不会有事的。
但他的腿脚就是不听使唤，他站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他扭头看了看老鹰，老鹰不耐烦地在他头顶上打转。“我做不到，”他说，“我试过了，但就是不行。”
老鹰尖啸一声，使劲拍打翅膀，飞上了白茫茫的天空。
又是一声尖啸。小奇看了看周围，只见老鹰张开翅膀，朝着他直冲过来，钩子一样的大嘴张着，利爪朝前伸着，他那只独眼仿佛喷出了火焰……
小奇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老鹰的爪子和他擦肩而过……
“你这是干什么？”他朝老鹰的背影喊道。
这时他低下头，发现自己脚下已经不是地面了。他悬浮在高高的空中，脚下没有任何支撑。
“哦。”小奇说着露出了微笑，他向地面滑去，就像从山坡上滑下去一样，他发出类似“哇噢！”的一声大喊，轻盈得像一片雪花一样，轻轻地落了地。
小奇再次飞回空中，开始跳跃，十英尺、二十英尺、三十英尺、越来越高……
他朝一片木头房子跑去，那里是阿斯加德。然后他听到了猫叫声……
女神芙蕾雅一点也不像冰霜巨人形容的那样可怕。没错，她是很美丽，有着金黄色的头发和夏日晴空般湛蓝的眼睛。但小奇最喜欢的是她的笑容：愉悦、温和，仿佛能包容一切。这个笑容给人很安全的感觉，以至于他几乎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她。
弄清楚这三只动物的身份之后，她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
“哎呀，哎呀，哎呀呀。”她感叹道，然后接着说，“男孩们真是的！”他们来到了众神痛饮蜂蜜酒的殿堂。大厅里空荡荡的，壁炉里没有生火。女神伸出了右臂。
老鹰原本站在天神宝座的雕花椅背上，这时，他拍拍翅膀，有点笨拙地落在了她的手腕上。鹰爪紧紧地钩住了她雪白的皮肤，鲜红的血珠顿时涌了出来，但她似乎毫不在意，至少没有露出任何不舒服的表情。
她用指甲挠了挠老鹰的脖子。老鹰靠在她身上，开始梳理羽毛。
“众神之父奥丁，”她说，“阿萨神族中最睿智的一位，独眼的战神。他喝过密米尔之泉的睿智泉水后……终于回到了我们身边。”她开始用左手重新塑造老鹰的形状，揉捏着他，改变着他……
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灰胡子的高大男人，面容冷酷而睿智。他什么也没穿，但似乎根本不在乎。他走向宝座，拿起一件灰色的斗篷和一顶很古老的软边帽——小奇敢发誓，刚才这里根本没有这些东西——他穿上了斗篷，戴上了帽子。
“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他茫然地对芙蕾雅说，“每过一秒钟，我就飘得越来越远。干得好。”
芙蕾雅已经把注意力转向了棕熊，正在用双手揉捏和挤压他的形状，就像熊妈妈用舌头把小熊舔成型一样。在她白皙的双手底下，熊开始变形了。他现在变成一个浑身长毛的红胡子男人，他的上臂肌肉发达，一块一块的，像古树树干上的纽结一样，看上去力大无穷。他不是巨人，但他是小奇见过的最高大魁梧的男人。他看起来挺友善，还朝小奇使了个眼色，这让小奇觉得非常自豪。
奥丁扔给托尔一件长袍，托尔走向暗处去穿衣服。他突然停下，转过了身。
“我要我的锤子。”托尔说，“我的雷神之锤在哪儿？”
“我知道它在哪儿。”小奇说，“它被变成了一块大石头。我可以带你去找。”
“等我们处理完手头上更重要的事情，好吗？”狐狸说，“现在轮到我了。”
芙蕾雅望着狐狸，似乎觉得很好玩。“你知道吗？”她说，“很多人会觉得你更适合这个外形。你确定你想变回来吗？”
狐狸低声咆哮起来，但那咆哮立刻变成了硬生生憋住的咳嗽。狐狸说：“美丽的芙蕾雅啊，你在拿我开玩笑。但吟游诗人唱得好：‘一个女人必须美丽、公正、慈悲为怀，才有可能与光荣的芙蕾雅相提并论。’”
“洛基，这些事情全是你惹出来的。”她说，“所有的事情。”
“对。”洛基说，“我承认。但这个男孩也是我找到的。你不能凡事只看坏的一面。”
“总有一天，”芙蕾雅轻声说，“我会后悔帮你的。”她自嘲地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抚摸狐狸的黑色鼻尖。她的手指沿着狐狸嘴向上，抚过他的双耳，然后顺着他的脊背一直移到他的尾巴尖。
一道光闪过——一个男人出现在他们面前，他脸上没有胡须，顶着一头火红色的头发，皮肤像芙蕾雅一样白皙。他的眼睛像两块绿色的冰。小奇心想，不知是洛基的狐狸眼睛没变回来，还是狐狸都长着和洛基一样的眼睛。
托尔胡乱扔给洛基几件衣服。“穿上。”他粗暴地说。
芙蕾雅转向小奇，她温柔的笑容包围了他的整个世界。“轮到你了。”她说。
“可我不用变形啊。”小奇说。
“我知道。”芙蕾雅说。她在小奇身旁跪下，朝他那条受过伤的腿伸出手。“可以吗？”
“可以，要是你愿意的话。”
她举起小奇，就好像他轻得像片树叶。她把小奇放在众神用餐的大桌子上。她向小奇的右脚伸出手，灵巧地把小腿卸了下来。她用指甲划过小奇的腿肚，让骨头和肉分开。看到小奇的腿骨，芙蕾雅的表情变得沉重起来。“骨头都碎了，”她说，“碎得太厉害，连我也没办法修复。”然后她说：“但我可以尽量补一补。”
她把手伸进小腿内部，开始修补被压碎的骨头。她把碎掉的骨头拼在一起，然后补上碎片之间的缝隙。然后她分开了小奇脚上的肉和骨头，重复同样的过程，把脚骨和趾骨的碎片放回了原处。她让肌肉重新覆盖腿部和脚部的骨头，缝合了皮肤，然后把那条腿放回小奇身上，仿佛那条腿从没被卸下来过一样。
“对不起。”她说，“我尽力了。你的腿比以前更好了，但没有恢复原状。”她沉思片刻，突然开心地说：“要不干脆换掉？换成猫腿怎么样？或者鸡腿？”
小奇微笑着摇摇头，说：“我觉得还是自己的腿比较好。”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试着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右腿上，尽量不去想刚才女神卸下这条腿的画面。他的腿现在不疼了，至少不是特别疼，没以前那么疼了。
“过段时间你就习惯了。”芙蕾雅说。
一只巨手落下来，拍在小奇肩上，拍得他差点飞出去。
“来吧，小伙子。”托尔用浑厚的嗓音说道，“说说你是怎么打败冰霜巨人大军的。”他看上去比当棕熊那会儿快活多了。
“呃，其实只有一个巨人。”小奇说。
“要是我来讲这个故事，”托尔说，“我会说至少有十二个。”
“把鞋还给我。”洛基说。
那天晚上，众神在殿堂里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晚宴。奥丁坐在最靠前的位置，坐在他那把富丽堂皇、精雕细琢的椅子上，和他变成老鹰的时候一样，几乎不怎么说话。托尔坐在奥丁的右手边，扯着大嗓门兴高采烈地说话。洛基被迫坐在桌尾。一开始，他对其他人的态度都还算不错，然后他喝醉了，就像一支被吹灭的蜡烛一样，他突然变得很讨人厌，满嘴重复着又差劲又愚蠢的怪话，还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女神们。没过多久，托尔和一个独臂大个子的男人（小奇记得他好像叫提尔[14]）就把洛基抬出了大厅。
“他就是不长记性。”小奇说。
他以为这只是他心里的自言自语，但坐在他身旁的芙蕾雅说：“是啊，他就是不长记性。他们没有一个人长记性。而且他们不会改变。他们没法改变。这就是变成神的代价之一。”
小奇点了点头。他觉得他有一点点明白了。
芙蕾雅又问：“你吃饱喝足了吗？”
“是的，谢谢你。”小奇说。
奥丁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向他们两个走来。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鹅油，结果把油抹得胡子上都是。他凑近小奇的耳朵，压低声音说：“小子，你知道你喝的是什么泉水吗？你知道那里的水是从哪里来的吗？你知不知道，很多很多年前，我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喝到了泉水？你别以为你只靠自己就击败了冰霜巨人，知道吗？”
小奇也悄声说：“谢谢你。”
“不，”奥丁说，“要谢谢你。”众神之父拄着一根权杖，上面雕刻着许多张脸，有狗、马、男人、鸟、骷髅、驯鹿、老鼠、女人。权杖上刻满了各种形象，就算你盯着看几个小时，也看不全所有的细节。奥丁把权杖塞给小奇，说：“送给你。”
小奇说：“可是……”
年迈的神用独眼严肃地看着他：“孩子，拒绝众神的礼物可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小奇说：“呃，谢谢。”说完便接过了权杖。这根权杖摸起来很舒服，他觉得，只要拄着这根权杖，走再远的路也没关系。
奥丁把手伸进一个水罐，拿出一个和人类眼珠差不多大的小水球。他把水球放在蜡烛的火苗前。“往里面看。”他说。
小奇朝水球里面望去，他眼前出现了一道彩虹。然后，他周围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漆黑。
等他再睁开双眼的时候，他已经快到家了。
[14] 北欧神话中的战争与正义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