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面看，这座房子和考罗琳家没什么两样，可以说几乎是一模一样：斯宾克小姐和福塞伯小姐的公寓门上，环绕着蓝色和红色的灯泡，它们断断续续地闪烁出一些字来：好极了！接着闪现出了演出，然后是成功！！！
天气很冷，但阳光灿烂，和她离开家时的天气一样。
她身后传来了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
她转过身去。在她身旁的墙上，站着一只大黑猫，和她在家里花园里看到的黑猫一模一样。
“下午好。”黑猫说。
它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考罗琳的脑袋里面说话，像是她想出来的声音，不过这声音是个男人的声音，而不是女孩的声音。
“你好。”考罗琳说，“我在我家的花园里，看到过一只很像你的猫。你肯定是另一只猫。”
这只猫摇了摇头。“不，”它说，“我不是另外的什么东西。我就是我。”它把头歪向一边，绿色的眼睛闪闪发亮。“你们人类遍布世界各地。我们猫就不一样，我们喜欢待在一起。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我觉得我明白。不过，如果你是我在家看到的那只猫，你为什么会说话呢？”
猫没有肩膀，不能像人那样耸肩。不过这只猫用一个流畅的动作耸了耸肩，从尾尖开始，到它翘起来的胡须结束。“我能说话。”
“家里的猫可不说话。”
“不说吗？”猫说。
“不说。”考罗琳说。
这只猫平稳地从墙上跳到了考罗琳脚边的草地上。它抬头望着考罗琳。
“哦，你是专家。”猫冷冰冰地说，“说到底，我知道些什么呢？我不过是只猫。”
它准备走了，头和尾巴抬得高高的，一副得意的样子。
“回来，”考罗琳说，“对不起。真对不起。”
猫停下了脚步，坐下来，开始自顾自地清理全身的皮毛，就当考罗琳不存在一样。
“我们……我们可以成为朋友的。”考罗琳说。
“我们可以是稀有物种非洲跳舞大象，”猫说，“但我们不是。”它瞟了一眼考罗琳之后，不动声色地补充说：“至少，我不是。”
考罗琳叹了口气。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考罗琳问那只猫，“我叫考罗琳。你呢？”
猫缓慢而谨慎地打了个哈欠，露出了骇人的粉红色舌头。“猫没有名字。”它说。
“没有名字？”考罗琳说。
“没有。”猫说，“我告诉你，你们人类有名字。那是因为你们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们知道自己是谁，所以我们不需要名字。”
考罗琳觉得，这只猫太自大了，让人受不了。在它看来，它才应该是这世上唯一重要的东西。
她有点想对它厉害点，又有点想对它客气和遵从。客气的那一半想法占了上风。
“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猫朝四周扫了一眼。“这里就是这里。”猫说。
“这我也看到了。那么，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跟你一样，我走过来的。”猫说，“就像这样。”
考罗琳看着那只猫从草地上慢慢地走过去。它走到了一棵树的后面，但并没有从树后面走出来。考罗琳走向那棵树，朝树后面看去。猫不见了。
她朝房子走回去。她的身后又传来了客气的声音。是那只猫的声音。
“顺便提一句，”它说，“你带着护身符，这是明智的。我要是你，我就紧抓着它不放。”
“护身符？”
“没错，”猫说，“反正——”
它停顿了一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
接着它蹲伏着，慢慢地向前走了两三步。它似乎在追踪一只看不见的老鼠。它突然转身，朝着树林冲去。
它消失在了树林里。
考罗琳不知道猫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也不知道在她原来的世界里，是不是猫都能说话，只是故意不说话，还是只有当它们在这里的时候才能说话——虽然她也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沿着砖砌的台阶，走到了斯宾克小姐和福塞伯小姐家的正门。蓝色和红色的灯不停地闪烁着。
门微微地开着。她在门上敲了一下，门一下子就打开了，考罗琳走进了屋子。
屋子里很暗，有股灰尘和天鹅绒的味道。门在她身后猛地关上了，屋子里一片漆黑。考罗琳摸索着走进了一间小小的前厅。她的脸擦到了一样柔软的东西。那是布幔。她伸出手，掀开了布幔。
她眨着眼睛，站在天鹅绒幕布的另一边，站在一个光线暗淡的剧场里。远处，在这间房间的另一头，有一个高高的木头舞台，上面空荡荡、光秃秃的，一盏昏暗的聚光灯从上面照在舞台上。
在考罗琳和舞台之间有许多座位。一排又一排的座位。她听到了拖着脚走路的声音，一束左右摇晃的灯光朝她照了过来。等到灯光近了，她才看到，一条黑色的苏格兰大狗的嘴里叼着一支手电筒，灯光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这条狗因为上了年纪，口鼻部都变成了灰色。
“你好。”考罗琳说。
狗把手电筒放在地上，抬头望着她。“来，把你的票给我看看。”它粗暴地说。
“票？”
“没错，票。你知道，我没工夫跟你闲扯。没有票就不能看表演。”
考罗琳叹了口气。“我没有票。”她承认道。
“又来了。”狗闷闷不乐地说，“就这么闯进来，胆子太大了。‘你的票呢？’‘没票’，我真搞不懂……”狗摇了摇头，又耸了耸肩。“那就来吧。”
它叼起手电筒，快步朝黑暗中走去。考罗琳跟在它身后。它走到舞台附近时，停了下来，用手电筒照亮了一个空位子。考罗琳坐下来，狗走开了。
等到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她才发觉，其他座位上坐的都是狗。
舞台后面突然传来了嘶嘶的声音。考罗琳断定，这是一张老唱片放在一个老唱机上发出的声音。嘶嘶声接着变成了小号声，斯宾克小姐和福塞伯小姐走上了舞台。
斯宾克小姐骑着一辆独轮自行车，手里抛接着球。福塞伯小姐拿着一篮花，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她一边走，一边把花瓣撒在舞台上。她们走到了舞台前，斯宾克小姐灵巧地从独轮车上跳下来，两个老女人深深地鞠了个躬。
所有的狗都摇着尾巴，热情地叫了起来。考罗琳礼貌地鼓了鼓掌。
随后，她们解开了蓬松的圆鼓鼓的外套，敞开了外套。不只是她们的外套敞了开来：她们的脸像空贝壳一样，也打开了。从圆鼓鼓的空身体里，走出来两个年轻女子。她们苗条、面色苍白，非常漂亮，她们也有着黑色的纽扣眼睛。
新的斯宾克小姐穿着绿色的紧身衣，足蹬快长到大腿的棕色长靴。新的福塞伯小姐身穿白色的裙子，金色的长发上插着花。
考罗琳把后背紧紧地贴在椅子上。
斯宾克小姐走下舞台，唱针划过唱片，小号的声音尖厉地响着，然后噪音突然停止了。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段。”她旁边座位上的小狗低声说。
福塞伯小姐从舞台一角的盒子里拿出了一把刀。“我手里是不是拿着一把匕首？”她问。
“是！”所有小狗都叫喊起来，“是匕首！”
福塞伯小姐行了一个屈膝礼，所有的狗又喝起彩来。考罗琳这次不肯鼓掌了。
斯宾克小姐回到了舞台上。她拍着大腿，所有的小狗都汪汪地叫了起来。
“现在，”斯宾克小姐说，“米里亚姆和我很荣幸地为我们剧院的观众表演一个全新的、刺激的节目。有没有人自愿上台来啊？”
考罗琳旁边的小狗用它的前爪捅了捅她。“就是你。”它用嘶哑的声音说。
考罗琳站起来，沿着木头台阶走上了舞台。
“能不能给这位年轻的志愿者一些热烈的掌声？”斯宾克小姐问。狗们发出汪汪的尖叫声，尾巴敲打在天鹅绒的座椅上。
“哦，考罗琳。”斯宾克小姐说，“你叫什么名字？”
“考罗琳。”考罗琳说。
“我们并不认识，对吧？”
考罗琳看着这位长着一双黑色纽扣眼睛的苗条年轻女人，慢慢地摇了摇头。
“听我的。”斯宾克小姐说，“站到那边去。”她把考罗琳领到舞台边上的一块木板前，把一个气球放在了考罗琳的头顶上。
斯宾克小姐走到了福塞伯小姐的身边。她用一条黑色的围巾蒙住了福塞伯小姐的纽扣眼，然后把刀放在了她的手上。接着，她把福塞伯小姐转了三四圈，最后对准了考罗琳。考罗琳屏住了呼吸，十指紧紧地握成了拳。
福塞伯小姐把刀对着气球扔去。气球发出了响亮的爆裂声，刀扎进了考罗琳脑袋上方的木板里，在那里嗡嗡作响。考罗琳吐了一口气。
狗兴奋得要发疯了。
斯宾克小姐给了考罗琳一盒非常小的巧克力，感谢她参与了这么好的游戏。随后考罗琳回到了座位上。
“你的表现很出色。”小狗说。
“谢谢。”考罗琳说。
福塞伯小姐和斯宾克小姐开始用大木棒玩起杂耍来。考罗琳打开了那盒巧克力。那条小狗眼巴巴地望着巧克力。
“要不要吃一块？”她问那条小狗。
“好的，谢谢。”小狗低声说，“只要不是太妃糖口味的就行。我馋得都流口水了。”
“我还以为狗不能吃巧克力呢。”她说。她还记得福塞伯小姐曾对她说过的话。
“也许在你那个地方是这样。”小狗低声说，“在这儿，我们都吃巧克力。”
在黑暗中，考罗琳看不出巧克力的样子。她试探性地咬了一块，发现是椰子口味的巧克力。考罗琳不喜欢椰子。她把这块巧克力给了小狗。
“谢谢。”小狗说。
“不客气。”考罗琳说。
福塞伯小姐和斯宾克小姐还在表演节目。福塞伯小姐坐在一个梯子上，斯宾克小姐站在梯子的底层。
“用什么名字呢？”福塞伯小姐问，“我们就用另一种闻起来很香的玫瑰当名字吧。”
“你还有巧克力吗？”小狗问。
考罗琳又给了小狗一块巧克力。
“我不知道怎样告诉你我是谁。”斯宾克小姐对福塞伯小姐说。
“这一段很快就要结束了，”小狗低声说，“然后她们就要开始跳民间舞了。”
“这儿存在多久了？”考罗琳问，“这个剧院？”
“一直存在，”小狗说，“永远都存在。”
“给你，”考罗琳说，“拿着巧克力。”
“谢谢。”小狗说。考罗琳站了起来。
“一会儿见。”小狗说。
“再见。”考罗琳说。她走出了剧院，走回花园里。在阳光下，她不得不眯起了眼睛。
她的另一对爸爸妈妈并排站着，正在花园里等着她。他们面带着微笑。
“你玩得开心吗？”她的另一个妈妈说。
“很有趣。”考罗琳说。
他们三个人一起往考罗琳的另一个家走去。考罗琳的另一个妈妈，用她长长的苍白的手指抚弄着考罗琳的头发。考罗琳甩了甩头。“别碰我。”考罗琳说。
她的另一个妈妈把手拿开了。
“那么，”她的另一个爸爸说，“你喜欢这儿吗？”
“应该喜欢吧。”考罗琳说，“这儿要比在家里有趣多了。”
他们走进了屋里。
“我很高兴你喜欢这儿，”考罗琳的另一个妈妈说，“因为我们很愿意你把这儿当作自己家。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永远留在这里。”
“嗯。”考罗琳说。她把手插进了口袋，考虑着这个提议。她的手摸到了一块石头，那是真正的斯宾克小姐和福塞伯小姐在今天早些时候给她的，石头上面还有一个洞。
“要是你想留下来，”她的另一个爸爸说，“我们还得做一件小事情，好让你能够永远留在这里。”
他们走进了厨房。厨房的桌子上有一个瓷盘，上面放着一个黑色的线团，还有一根银色的长针，它们边上放着两个黑色的纽扣。
“我不想留下来。”考罗琳说。
“噢，可是我们想让你留下来。”她的另一个妈妈说，“我们想让你留下来。这不过是小事一桩。”
“不会痛的。”她的另一个爸爸说。
考罗琳知道，每当大人说不痛的时候，那就一定会痛。她摇了摇头。
她的另一个妈妈快乐地微笑着，她脑袋上的头发像海里的植物一样摆动着。“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她说。
她把手放在了考罗琳肩上。考罗琳后退了一步。
“我要走了。”考罗琳说。她把手伸进口袋里。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那块上面有洞的石头。
她另一个妈妈的手像受到惊吓的蜘蛛一样，急忙从考罗琳的肩上缩了回去。
“你想走就走吧。”她说。
“是的。”考罗琳说。
“好吧，那我们一会儿见。”她的另一个爸爸说，“等你回来。”
“嗯。”考罗琳说。
“到那时，我们就能像一个快乐的大家庭一样待在一起了，”她的另一个妈妈说，“永远在一起。”
考罗琳后退了一步。她转过身去，急忙走进了客厅，她推开角落里的那扇门。现在这儿没有砖墙——只有黑暗，在这黑得像地下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考罗琳迟疑着。她转过身去。她的另一个妈妈和另一个爸爸手搀着手，正朝她走来。他们用黑色的纽扣眼睛看着她。至少她认为他们在看着她。她无法确定。
她的另一个妈妈腾出一只手伸出来，用一根苍白的手指温柔地召唤她。她没有血色的嘴唇动着，仿佛在说“快点回来”。然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考罗琳深深地吸了口气，走进了黑暗中，这里有奇怪的低语，还有远处传来的风的怒吼。她越来越肯定，在她身后的黑暗中有个东西：非常老和非常缓慢的东西。她的心怦怦地跳着，声音响得让她害怕心会从胸膛里蹦出来。她迎着黑暗闭上了眼睛。
终于，她撞上了什么东西，于是她睁开眼睛，吓了一跳。她撞到了她家客厅里的一把扶手椅。
在她身后敞开的门口，一堵红砖墙挡在那里。
她回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