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左右,太阳照在考罗琳的脸上,把她唤醒了。
她一时产生了错觉。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她甚至都不能完全确定自己是谁。当我们早晨醒来时,往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床上,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这太让人惊讶了。
有时候,她做白日梦的时候,会梦见自己去北极探险,去亚马孙雨林探险,或是去非洲探险,直到有人拍她的肩膀,或叫她的名字,把她吓了一跳,她才会从百万英里远的地方回过神来,这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叫什么名字,发现自己原来根本就没去过那些地方。
现在,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想起来自己是考罗琳·琼斯。是的。她在一个绿色和粉红色相间的房间里,一只大大的彩色纸蝴蝶在天花板上拍动着翅膀,它发出哗啦哗啦声,让考罗琳想起她是在哪里醒过来的。
她从床上爬下来。在白天,她决定不穿睡裤、睡衣和拖鞋了,哪怕这意味着她得穿另一个考罗琳的衣服。(有没有另一个考罗琳呢?没有,她意识到,这儿没有。这儿只有她自己。)不过,衣橱里没有平常穿的衣服,都是些化装舞会上穿的衣服,或者说(她认为)是那种她喜欢挂在自己家衣柜里的衣服:衣橱里面有一件破烂的女巫服;一件打着补丁的稻草人衣服;一件未来战士的衣服,衣服上面有很多极小的闪闪发光的数字灯;一件紧身晚礼服,上面缀满了羽毛和亮片。最后,她在一个抽屉里找到了一条黑色的牛仔裤,它就像是由天鹅绒般的黑夜做成的,还找到了一件浓雾颜色的灰色套头衫,布料上有几颗小星星在隐隐约约地闪烁。
她穿上了牛仔裤和套头衫,然后又穿上了一双亮橙黄色的靴子,那是她在衣橱的底层找到的。
她从睡衣口袋里拿出了最后一个苹果,然后又从同一个口袋里拿出了那块上面有洞的石头。
她把石头放进了牛仔裤的口袋里,她的头脑似乎清醒了一点,就像从雾里走了出来。
她走进了厨房,可是里面没有人。
不过她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公寓里面有人。她沿着走廊一直走到了爸爸的工作室,发现那里面有人。
“另一个妈妈在哪儿?”她问另一个爸爸。另一个爸爸在工作室里,像爸爸一样坐在书桌前,不过他根本就没在工作,甚至连园艺手册都没在看,不像她自己的爸爸会翻翻园艺手册假装在工作。
“在外面。”他告诉她,“她在钉门。因为家里有害人精。”他似乎很高兴有人可以说话。
“你说的是老鼠吗?”
“不,老鼠是我们的朋友。那是另外一种东西。黑色的大家伙,尾巴翘得高高的。”
“你是说猫吧?”
“就是那个家伙。”另一个爸爸说。
今天他看上去不太像她真正的爸爸。他的脸模糊不清,像开始发酵的面团,所有凹凸不平和裂缝都被抹平了。
“其实,她不在这里的时候,我不应该和你谈话。”他说,“不过你不用担心。她不常出去。我们会好好款待你的,让你连家都不想回了。”他闭上了嘴,双手叠放在膝盖上。
“那我现在做什么好呢?”考罗琳问。
另一个爸爸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一阵沉默。
“如果你不和我说话,”考罗琳说,“我就要去探险。”
“没用的。”另一个爸爸说,“除了这儿,你没什么地方好去。这儿全都是她一手造出来的:这座房子、花园,还有房子里的人。她把这一切造出来,然后等待着。”说完他露出尴尬的表情,又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好像他刚才说得太多了。
考罗琳走出了他的书房。她走进客厅,走到那扇旧门前,她对着那扇门又拽又拉又摇。不行,门被紧紧地锁着,钥匙被另一个妈妈拿着。
她环顾了这间屋子,它显得那么熟悉,却又让人感到非常陌生。所有的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这里有她奶奶留下来的、散发着怪味的家具,墙上挂着一碗水果的画(包括一串葡萄、两个李子、一个桃子和一个苹果),有一张狮子脚的木头矮桌,还有一个壁炉,似乎能把房间里的热量全都吸走。
不过还有一样别的东西,一样她不记得以前见过的东西:一个玻璃球,放在壁炉架上。
她走到了壁炉前,踮着脚把它拿下来。这是一个雪景玻璃球,里面有两个小小的人。考罗琳晃了晃它,让雪花飞起来,白色的雪花从水中落下来,闪闪发光。
她把雪景玻璃球放回到壁炉架上,继续寻找她真正的爸爸妈妈和可以出去的路。
她走出了这个公寓。她经过了那道闪烁着灯光的门,另一个斯宾克小姐和福塞伯小姐在门那面永不休止地表演着节目。她往树林走去。
在考罗琳自己的地方,一旦你穿过这片树林,就能看到草地和旧网球场。在这个地方,这片树林更大,而且你越往前走,树木就变得越粗糙、越不像树。
没走多久,这些树就变成了大概的样子,只有那么一点树的意思:下面是带有浅灰色的棕色树干,上面是带有绿斑的像树叶似的东西。
考罗琳猜测,另一个妈妈也许对树没什么兴趣,要不然就是她不想在这上面花太多心思,因为应该没有人会走这么远。
她继续走着。
走着走着就起雾了。
它不像正常的雾那样潮湿。它不冷也不热。它让考罗琳感觉她并没有走在雾里。
我是一个探险家,考罗琳心想。我一定要找到出路,所以我要一直走下去。
她走进了一个空白无物的世界,它像一张白纸,或是一个大而无边的空荡荡的白房间。这个世界里没有温度、没有气味、没有质地、没有味道。
这肯定不是雾,考罗琳想,虽说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有一阵子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瞎了。不过没有,她能看见自己,看得清清楚楚。可是她的脚下没有地面,只有奶白色的雾。
“你想过你在干什么吗?”一个身影在她身旁说。
过了片刻,她的眼睛才看清了它。开始,她还以为它是狮子,离她有段距离;然后她以为它是一只老鼠,就在她的附近;再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是它。
“我在探险。”考罗琳对猫说。
它身上的毛全都竖着,它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而它的尾巴垂着,夹在两腿之间。它看上去不像是一只快乐的猫。
“坏地方。”猫说,“如果你觉得这还算是一个地方的话,我可不觉得这是个地方。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在探险。”
“这儿什么都找不到。”猫说,“这里只不过是外面,这个部分她没有用心去创造。”
“她?”
“就是那个自称是你妈妈的家伙。”猫说。
“她是谁?”考罗琳问。
猫没有回答,只是在考罗琳身边,轻轻地在雾里走着。
他们的前方开始出现了一个影子,它又高又大又黑。
“你错了!”她对猫说,“这里有东西!”
这个影子在雾里渐渐露出了原形:一座黑暗的房子从无形的白色中出现,耸立在他们面前。
“不过那是——”考罗琳说。
“那就是你刚才离开的房子,”猫承认说,“一点儿也没错。”
“也许我在雾里兜了个圈子。”考罗琳说。
猫把翘得高高的尾巴尖弯成了一个问号,把头歪向了一边。“你可能兜了个圈子,”它说,“但我肯定不会。其实,你没有兜圈子。”
“可我明明离开了,怎么会又回来了呢?”
“很简单。”猫说,“想象一下某个人环游世界的情形。你从某个地方出发,最终又回到了那里。”
“这个世界真小。”考罗琳说。
“对她来讲够大的了,”猫说,“蜘蛛网只要大到可以抓住苍蝇就行了。”
考罗琳哆嗦了一下。
“另一个爸爸说,另一个妈妈要把所有的门都钉死。”她对猫说,“不让你进来。”
“让她试试看。”猫无动于衷地说,“哦,没错。让她试试看。”现在他们站在了树丛下面,旁边就是房子。这些树看上去真实多了。“类似这样的许多出入口,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可是,这地方不是她创造出来的吗?”考罗琳问。
“创造也好,发现也好——这有什么区别?”猫问,“不管是创造还是发现,都已经过去很久了。等一下……”它颤动了一下,一跃而起,考罗琳还没来得及眨眼睛,猫就把一只黑色的大老鼠按在了爪子下面。“我不是特别爱吃老鼠,”猫随口说,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不过这地方的老鼠都是她的间谍。她把它们当作她的耳目来使用……”说到这里,猫放走了老鼠。
老鼠刚跑了几步,猫又一跃而起,用一只利爪狠击了一下老鼠,又用另一只爪子把老鼠按住。“我最喜欢玩这一套了,”猫高兴地说,“想不想看我再来一次?”
“不想。”考罗琳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在折磨它。”
“嗯。”猫说。它放开了老鼠。
老鼠跌跌撞撞、呆呆地走了几步,然后跑了起来。猫用爪子一挥,把老鼠打到了空中,然后用嘴接住了它。
“住手!”考罗琳说。
猫把老鼠放在它的两个前爪之间。“尽管如此,”猫叹了口气说,它的声音柔滑得像浸过油的丝绸,“有人说,猫捉弄猎物,还是有仁慈心的——毕竟,这个有趣的小点心跑来跑去的时候,可能有机会逃走。你的晚饭有机会逃走吗?”
接着,它用嘴叼着老鼠,把老鼠带进了树林里的一棵树后面。
考罗琳又走进了那座房子。
房子里静悄悄、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她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似乎都很响。尘埃飘浮在太阳的光线下。
走廊的尽头就是那面镜子。她能看到自己正在朝着镜子走去,镜子里的那个她看起来要比自己勇敢。镜子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站在走廊上的她自己。
一只手碰到了她的肩膀,她抬头望去。另一个妈妈用大大的黑色纽扣眼睛看着她。
“考罗琳,我的宝贝儿。”她说,“既然你现在散步回来了,我想今天上午我们可以一起玩游戏。跳房子游戏怎么样?幸福家庭游戏?还是强手棋游戏?”
“镜子里面没有你。”考罗琳说。
另一个妈妈微笑着。“镜子嘛,”她说,“从来都不可信。好了,我们玩什么游戏?”
考罗琳摇了摇头。“我不想和你玩游戏。”她说,“我想回家,和我真正的爸爸妈妈在一起。我想让你放了他们,让你把我们全放走。”
另一个妈妈非常缓慢地摇了摇头。“女儿的忘恩负义,比毒蛇的牙齿更尖利。”她说,“不过,最骄傲的人也能被爱征服。”她白色的长手指在空中扭来扭去。
“我没有打算去爱你。”考罗琳说,“不管怎样,你也没法让我爱你。”
“我们来谈谈吧。”另一个妈妈说,她转身走进了起居室。考罗琳跟着她。
另一个妈妈在一个大沙发上坐下来。她从沙发边上拿起来一个购物袋,从里面拿出来一个白色的、沙沙作响的纸袋。
她把纸袋递到考罗琳面前。“要不要来一个?”她很有礼貌地问。
考罗琳估计纸袋里装的是太妃糖或者是奶油硬球糖,于是低头看了看。只见袋子里装了半袋又大又亮的蟑螂,它们争先恐后地拼命想从袋子里爬出去。
“不要。”考罗琳说,“我不想要。”
“随你的便吧。”另一个妈妈说。她仔细地从纸袋里拿出来一个特别大和特别黑的蟑螂,摘掉它的腿(她利索地把摘下来的腿丢进了沙发旁边桌子上的大玻璃烟灰缸里),噗的一声扔进了嘴里。她高兴地嚼着它。
“好吃。”她说,然后又拿了一个。
“你真恶心。”考罗琳说,“又恶心,又邪恶,又古怪。”
“你和你妈妈说话就这种态度吗?”她的另一个妈妈问,她的嘴里塞满了蟑螂。
“你不是我妈妈。”考罗琳说。
她的另一个妈妈不理会这句话。“行啦,我看你是有点兴奋过头了,考罗琳。今天下午我们可以绣绣花,或是画水彩画。然后吃晚饭,晚饭之后,如果你表现好,在上床之前你可以和老鼠玩一小会儿。我会读故事给你听,帮你掖好被子,而且吻你,跟你道晚安。”她长长的白手指轻轻地摆动着,像一只疲倦的蝴蝶,考罗琳不禁颤抖了一下。
“不。”考罗琳说。
另一个妈妈坐在沙发上。她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缝,然后又噘起了嘴唇。她又把一个蟑螂扔进了嘴里,接着又是一个,就像在吃裹着巧克力的葡萄干。她的黑色纽扣大眼睛盯着考罗琳浅褐色的眼睛。她发亮的黑头发在她的脖子上和肩膀上缠绕扭动,仿佛有考罗琳摸不着也看不见的风吹在上面一样。
她们对视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另一个妈妈说:“要有礼貌!”她把白色的纸袋小心地折好,以免蟑螂爬出来,然后把它放回到购物袋里。接着她站起来,站得很高、很高,她似乎比考罗琳记忆中的还要高。她把手伸进围裙口袋里,先掏出来那把黑色的门钥匙,皱着眉头看着它,然后把它扔进了购物袋,接着掏出来一把银色的小钥匙。她得意地高举着它。“在这儿哪,”她说,“这是给你准备的,考罗琳。这是为你好。因为我爱你,要教你有礼貌。毕竟,有礼貌才能让你成为一个有教养的人。”
她把考罗琳拽回到走廊上,走到走廊尽头的镜子前。接着她把小钥匙插进镜子里,把钥匙转了一下。
镜子像门一样被打开了,露出了后面黑暗的空间。“等你学得有礼貌一点的时候,你就可以出来了。”另一个妈妈说,“等你准备好当个乖女儿的时候。”
她把考罗琳拎起来,推进了镜子后面黑洞洞的地方。她的下嘴唇上粘着一块蟑螂的碎片,她的黑色纽扣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接着她就紧紧地关上了镜子门,把考罗琳留在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