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妈妈看上去比以前更健康了，她的双颊露出了一点红润，头发像热天里的蛇一样，懒洋洋地蠕动着。她的黑纽扣眼睛似乎也像刚擦过一样。
她从镜子中间挤了进来，就像是在水中而不是在固体中行走似的，她低头盯着考罗琳。然后她用那把银色的小钥匙打开了门。她一下子把考罗琳抱起来，就像考罗琳真正的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把她抱在怀里一样，把她当个婴儿似的抱着。
另一个妈妈把考罗琳抱进了厨房里，把她轻轻地放在了厨房工作台上。
考罗琳挣扎着让自己醒了过来，那种想继续被抱、得到更多爱的感觉，只出现了一瞬间。紧接着，她就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跟谁在一起了。
“哦，我可爱的考罗琳。”另一个妈妈说，“我把你从小橱柜里带出来了。你需要得到一个教训，不过，我们对你的惩罚公正而仁慈；我们爱那些犯错误的人，但痛恨错误本身。现在，只要你做一个爱妈妈的好孩子，听妈妈的话，说话有礼貌，咱们绝对就能相互理解，也绝对能爱上对方。”
考罗琳把眼睛里的分泌物擦掉。
“那里面还有别的孩子。”她说，“以前的孩子，很久很久以前的小孩。”
“有吗？”另一个妈妈说。她正在锅和冰箱之间来回忙碌着，把鸡蛋、奶酪、黄油和粉红色的生培根从冰箱里拿了出来。
“有。”考罗琳说，“那里面有。我想，你也打算把我变成他们那样，变成一具死亡的空壳。”
她的另一个妈妈温柔地微笑着。她用一只手把鸡蛋打进碗里；用另一只手轻快地搅着鸡蛋。然后她把一块黄油丢进平底锅，锅里的黄油咝咝作响、越变越小，然后她又切了薄薄的一片奶酪放进锅里。她把融化的黄油和奶酪放进蛋液里，又快速地搅拌起来。
“唉，你真是个大傻瓜，亲爱的。”另一个妈妈说，“我爱你，我会永远爱你的。聪明的人不会相信幽灵的话，因为幽灵都在说谎。我给你做了美味的早餐，快来闻一闻。”她把黄色的液体倒进锅里，“奶酪煎蛋饼。这是你最爱吃的。”
考罗琳都要流口水了。“我听别人说，”她说，“你喜欢玩游戏。”
另一个妈妈的黑眼睛闪烁了一下。“人人都喜欢玩游戏。”她说。
“是的。”考罗琳说。她从台子上爬了下来，坐在了桌子旁边。
培根在烤炉架上咝咝作响。它的味道真香啊。
“要是你能正大光明地赢了我，你不就更高兴了吗？”考罗琳问。
“有可能。”另一个妈妈说。她露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但她的手指抽动着，敲个不停，还用鲜红的舌头舔了一下嘴唇。“你到底有什么打算呢？”
“我嘛，”考罗琳说，她紧紧地抓住桌子下面的双膝，阻止它们的抖动，“如果我输了，我就留在这里，永远跟你在一起，也会让你爱我。我会当一个最最孝顺的女儿。我会吃你做的饭，玩幸福家庭游戏，而且我会让你把纽扣缝在我的眼睛上。”
她的另一个妈妈瞪着她，黑色的纽扣眼睛一眨也不眨。“听上去非常好，”她说，“可如果你没输呢？”
“那你就放了我。你把所有的人都放掉，放掉我真正的爸爸妈妈、死去的孩子，还有所有被你关在这里的人。”
另一个妈妈把培根从烤炉架上取了下来，放在盘子里。她把奶酪煎蛋饼从平底锅里移到盘子里，动作麻利地把它卷成了一个漂亮的蛋饼卷。
她把早餐盘放在考罗琳面前，又端过来一杯鲜榨的橙汁和一大杯浮着泡沫的热巧克力。
“好啊。”她说，“我喜欢玩游戏。不过你要玩哪种游戏呢？猜谜游戏？智力竞赛游戏还是技能比赛？”
“探险游戏吧。”考罗琳提议说，“找东西游戏。”
“你要在这个捉迷藏游戏中找什么东西呢，考罗琳·琼斯？”
考罗琳迟疑了一下，接着说：“我的爸爸妈妈，”考罗琳说，“还有镜子后面那些孩子的灵魂。”
听到这番话，另一个妈妈得意地微笑起来，让考罗琳对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产生了一丝怀疑。可是，现在要改变主意已经来不及了。
“就这么说定了。”另一个妈妈说，“快吃早餐吧，我的宝贝儿。别担心，它不会害你的。”
考罗琳盯着眼前的早餐，痛恨自己这么轻易地就让步了，可是她饿坏了。
“我怎么知道你说话算话？”考罗琳问。
“我发誓，”另一个妈妈说，“我用我自己妈妈的坟墓发誓。”
“她有坟墓吗？”考罗琳问。
“有啊，”另一个妈妈说，“我亲自把她放到里面去的。而且当我发现她想爬出来的时候，我又把她塞了回去。”
“用别的东西发誓吧。好让我相信你说话算话。”
“用我的右手吧。”另一个妈妈举起右手说。她的长手指慢慢地摆动着，显露出像爪子一样的指甲，“我用它来发誓。”
考罗琳耸了耸肩。“好吧，”她说，“就这么说定了。”她开始吃早餐，尽量不吃得狼吞虎咽。她没想到自己这么饿。
在她吃早餐的时候，她的另一个妈妈一直盯着她。考罗琳很难看透她纽扣眼睛里的神情，但考罗琳觉得，她的另一个妈妈看上去也很饿。
她把那杯橙汁喝掉了，尽管她很喜欢热巧克力，但已经喝不下去了。
“我该从哪里开始找？”考罗琳问。
“随你的便吧。”另一个妈妈说，就好像她根本不在乎一样。
考罗琳看了看她，然后又努力地想了想。她断定，在花园里和房子周围搜索，都没有什么意义。因为它们都不存在，它们都不是真的。在她另一个妈妈的世界里，没有废弃的网球场，也没有深不可测的井。只有那栋房子才是真的。
她扫了一眼厨房。她打开了炉子，朝冰箱里看了看，用手在冰箱里放沙拉的隔间里捅了捅。另一个妈妈一直跟着她转来转去，看着她，嘴角上带着得意的笑。
“灵魂到底有多大呢？”考罗琳问。
另一个妈妈在厨房的桌边坐下来，背靠着墙，什么也没说。她用涂着深红色指甲油的长指甲剔着牙齿，然后用手指在光亮的黑色纽扣表面轻轻地敲打着。
“好吧。”考罗琳说，“不说也罢。我不在乎。不管你帮不帮忙，我都无所谓。大家都知道，一个灵魂有沙滩排球那么大。”
她原以为她的另一个妈妈会说些什么，比如“胡说，它们像成熟的洋葱那么大，或者是像手提箱那么大，或者是像爷爷的钟那么大”，但另一个妈妈只是微笑着，用指甲轻轻地敲打着自己的纽扣眼睛，啪嗒、啪嗒、啪嗒，像从水龙头落进水槽里的水滴一样平稳和连绵不断。接着，考罗琳就发觉，这的确是水的声音，厨房里就剩她一个人了。
考罗琳发抖了。她宁愿她的另一个妈妈在场：如果她不在这里，那她就可能在任何地方。毕竟，看不到的东西更容易让人害怕。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手指紧紧地抓着那块有洞而让人放心的石头。她把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像举着一把枪似的把它举在眼前，朝着走廊走去。
除了水滴在金属水槽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没有别的声音。
她朝着走廊尽头的镜子瞅了一眼。一开始，镜子雾蒙蒙的，然后镜子的表面似乎旋转起来，变得模糊和没有形状了，接着镜面消失了，镜子里只剩下一个小女孩，她手里拿着一个微微发光的东西，像一块绿色的煤。
考罗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大吃一惊：她手中的正是那块有洞的石头、一块难以形容的棕色卵石。然后她又朝镜子看去，只见镜子里的石头像绿宝石一样微微地闪着光。一道绿色的火焰从镜中的石头里冒了出来，朝着考罗琳的卧室飘去。
“嗯。”考罗琳说。
她走进了卧室。她一走进去，玩具就激动不安起来，好像很高兴看到她似的。有一个小坦克甚至从好几个玩具上面压过去，从玩具箱里滚出来迎接她。坦克从玩具箱里掉在地上，摔下来的时候翻倒了，像个甲虫一样仰面躺在地毯上，它的履带一直嘎嘎地转动着，考罗琳把它捡起来，帮它翻过身去。坦克尴尬地逃到了床底下。
考罗琳在房间里四处查看着。
她看过了橱柜和抽屉。接着她把玩具箱的一头拎起来，把所有的玩具都倒在了地毯上，玩具在地毯上面咕哝着，笨拙地扭来扭去，想从玩具堆里挣脱出来。一块灰色的大理石从地板上滚过，咔嗒一声撞在了墙上。她捡起来一个银色的手镯仔细查看，只见手镯上挂着小动物饰品，它们在那个环上互相追逐，狐狸永远追不上兔子，熊也永远抓不到狐狸。
考罗琳张开手，看着那块有洞的石头，希望能找到一丝线索，但什么也看不出来。原本在箱子里的大多数玩具，现在也都爬到床底下藏了起来，只剩下少数几个玩具（一个绿色的塑料士兵、玻璃球、一个鲜粉红色的溜溜球等）。在真实世界里的玩具箱底，你总能发现这种玩具：被遗忘、被丢弃和失宠的玩具。
她刚要离开去别处看看，这时，她想起来黑暗中的那个声音，那个轻柔的耳语声，那个声音告诉过她该怎么做。她拿起那块有洞的石头，放在右眼的前面。她闭上左眼，透过石头的洞看房间。
透过这块石头，整个世界都成了灰色，没有色彩，就像一幅铅笔画。房间里的一切都是灰色的，不，不全是灰色的：地板上有个闪闪发亮的东西，那个东西的颜色跟育儿室壁炉里的余烬一样，跟五月的阳光下摇摆的橘红相间的郁金香一样。考罗琳伸出了左手，生怕自己把目光从它身上移开，它就会消失，她摸到了那个发亮的东西。
她用手指紧紧地捏住了那个光滑冰凉的东西。她把它拿起来，把有洞的石头从眼睛上拿开，低头看去。这是玩具箱底的一个玻璃球，无精打采地搁在她粉红色的手掌上。她又把那块石头放在眼睛上，从石头洞里看着这个玻璃球。玻璃球再次发亮了，闪烁着红色的火光。
一个声音在她的脑海里轻声说：“没错，小姐，我想起来了，我肯定是个男孩，我真的想起来了。哦，不过你得抓紧点。还有两个灵魂要找，但因为你找到了我，那个老恶妇已经发火了。”
考罗琳心想，如果我要做这件事，我就要穿着自己的衣服去做。她换上了自己的睡裤、睡衣和拖鞋，把灰色的套头衫和黑色的牛仔裤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床上，又把橙黄色的靴子放在玩具箱旁边的地上。
她把玻璃球放进睡衣的口袋里，走出卧室，来到了走廊上。
她的脸和双手感到一阵刺痛，就像狂风卷起海滩上的沙子打在她身上一样。她捂住了眼睛，奋力往前走。
刺痛的感觉越来越厉害了，行走也变得越来越艰难了，她仿佛走在狂风大作的天气里。风不仅猛烈，而且寒冷。
她倒退了一步。
“继续走啊。”一个幽灵般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这是因为老恶妇发火了。”
她在走廊上向前迈了一步，又一阵狂风袭来，风中看不见的沙子扎在她的脸颊上，像针和玻璃一样尖锐。
“要公平竞争。”考罗琳对着风大吼道。
没有人回答，只有一阵风恼羞成怒地对着她猛吹过来，然后渐渐地减弱了，最后停息下来。当考罗琳经过厨房的时候，在突如其来的安静中，她听到了漏水的水龙头的滴水声，也有可能是另一个妈妈的长指甲不耐烦地敲打桌面的声音。考罗琳抵抗住了想看一眼的欲望。
她走了几大步，来到前门，然后走到了门外。
考罗琳走下楼梯，走到另一个斯宾克小姐和福塞伯小姐的公寓。门周围的那些灯还在忽明忽暗、没有规律地闪烁着，拼写出来的字也都是考罗琳不认识的。门关着。她担心门被锁上，于是用全身的力气去推门。一开始门被卡住了，接着门突然开了，考罗琳猛地跌进了门里面的黑暗中。
考罗琳的一只手紧紧握着那块有洞的石头，朝前面的黑暗中走去。她原以为她会找到挂着门帘的前厅，但这里什么都没有。房间里很黑。剧院里空荡荡的。她谨慎地向前移动着。有什么东西在她头顶沙沙作响。她抬头朝更黑的黑暗中望去，就在她往上看时，她的脚碰到了一样东西。她弯下腰去，捡起一个手电筒，打开开关，在屋子里照来照去。
剧院里破败不堪，已经荒废了。损坏的椅子散落在地上，落满了灰尘的陈年蜘蛛网挂在墙上、破木头上和腐烂的天鹅绒幕布上。
有什么东西又沙沙地响了起来。考罗琳把手电筒往天花板上照去。那儿是有些东西，软软的、光溜溜的东西。她想，它们过去可能有脸，甚至可能是狗；不过没有哪个狗像蝙蝠那样长着翅膀，又可以像蜘蛛那样挂着，而且是像蝙蝠那样倒挂着。
灯光惊扰了这些怪物，其中一个飞了起来，它的翅膀在灰尘中嗖嗖地拍打着。它朝考罗琳飞过来的时候，她赶紧躲开了。它飞到远处的墙上停下来，开始倒挂着爬行，爬回到天花板上狗蝙蝠的巢里去了。
考罗琳把那块石头放在眼前，从石头洞里扫视着房间，寻找发光发亮的东西，寻找藏在这个房间里的另一个灵魂的迹象。她一边把手电筒在房间里照来照去，一边搜查。空气中厚厚的灰尘似乎连手电筒的灯光也无法穿透。
破烂的舞台后面的墙上有个东西。它是灰白色的，比考罗琳大两倍，它像个鼻涕虫似的粘在后面的墙上。考罗琳深深地吸了口气。“我不害怕，”她自言自语说，“我不怕。”尽管她很害怕，但还是用手指抠住腐烂的木头，爬到了破旧的舞台上。
她靠近墙上的东西时，才看到那是某种囊，像一个蜘蛛的卵鞘。它在灯光下面抽动着。这个囊里面有个东西，看上去很像人，不过是一个两个头的人，胳膊和腿的数量也比正常人多出来一倍。
囊里的怪物好像还没有成形，还没有做好，样子非常吓人，像是把两个橡皮泥人加热了以后又卷在一起，再捏成了一个东西。
考罗琳迟疑着。她不想靠近那个东西。狗蝙蝠一个接一个地从屋顶上掉下来，开始绕着房间飞，离她很近，但决不碰到她。
她心想，也许灵魂没有藏在这里面，也许我可以离开，去别的地方找。她从石头的洞里看了最后一眼：废弃的剧院还是一片铅灰色，不过现在有个棕色的发光物，像上过光的樱桃木一样，颜色又深又亮，这个光是从囊里面发出来的。无论那发光的是什么东西，它都被墙上的那个东西的一只手握着。
考罗琳慢慢地穿过潮湿的舞台，尽量不弄出声响来，她担心要是惊动了囊里面的东西，它就会睁开眼睛，看到她，那么……
一想到那东西在看她，她就感到害怕，没有什么能比它更可怕了。她的心脏在胸膛里剧烈地跳动着。她又往前迈了一步。
她从没这么害怕过，不过她还是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了囊跟前。接着，她把手伸进了墙上那个黏糊糊的白色东西里。她把手伸进去的时候，那东西像细小的火苗一样，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它像蜘蛛网，又像白色的棉花糖，粘在她的皮肤和衣服上。她把手伸进去，一直往上伸，摸到了那只冰冷的手，那只手紧紧地握着另一个玻璃球。这个怪物的皮肤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是抹了一层果冻。考罗琳用力去扯那个玻璃球。
一开始，玻璃球一动也不动。它被那个怪物紧紧地攥着。接着，那怪物的手指一个接一个地松开了，玻璃球滑到了她的手里。她把胳膊从黏糊糊的网里抽出来，庆幸那个怪物的眼睛没有睁开。她用手电筒去照怪物的脸，觉得它们跟年轻的斯宾克小姐和福塞伯小姐的脸很相像，只不过被挤压和扭曲在了一起，像两块熔化在一起的蜡，融合成了一个恐怖的东西。
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怪物的一只手突然伸过来，要抓考罗琳的胳膊。它的指甲刮到了她的皮肤，不过怪物的手很滑，很难抓住她，所以考罗琳成功地逃脱了。这时，怪物的眼睛睁开了，四只闪闪发光的黑色纽扣眼睛朝下瞪着她，考罗琳从没听到过的两个声音开始说话了。其中一个声音又是号啕又是低语，另一个声音像玻璃窗上肥大而愤怒的绿头苍蝇，嗡嗡地直叫。不过这两个声音都异口同声地说：“小偷！还给我！站住！小偷！”
空中的狗蝙蝠骚动起来。考罗琳开始往后退。这时她才发现，曾经是另一个斯宾克小姐和福塞伯小姐的东西，虽然很可怕，但是它被网粘在了墙上，被茧裹住了。它没法来追她。
狗蝙蝠围着她飞来飞去，不过它们没做什么伤害考罗琳的事。她从舞台上爬下来，用手电筒照着破旧的剧院，寻找出口。
“快逃，小姐。”一个女孩的声音在她的脑子里连哭带喊，“快逃啊。你已经拿到我们俩的灵魂了。趁你的血还在流淌，快逃出这个地方。”
考罗琳把那个玻璃球放进口袋里，跟另一个玻璃球放在一起。她看到了门，马上朝它跑去，用力把门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