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世界已经模糊了，没有形状也没有阴影的雾在翻滚，而房子也似乎变得歪歪扭扭的。在考罗琳看来，房子好像蹲着，低头瞪着她，仿佛它不是真正的房子，而是个房子的概念，能想出这种房子的人，一定不是好人。她的胳膊上粘着黏糊糊的网，她使劲地把它擦掉。房子的灰色窗户也歪得不成样子。
另一个妈妈抱着胳膊，站在草地上等她。她的黑色纽扣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嘴唇紧紧地抿着，显得很生气。
她一看到考罗琳，就伸出一只又长又白的手，弯了弯一个手指，招呼着考罗琳。考罗琳朝她走了过去。另一个妈妈什么也没说。
“我找到两个了，”考罗琳说，“还有一个灵魂没找到。”
另一个妈妈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她也许没有听到考罗琳说的话。
“嗯，我还以为你想知道呢。”考罗琳说。
“谢谢你，考罗琳。”另一个妈妈冷冰冰地说，她的声音不只是从她嘴里发出来，还从雾里、从房子里、从天空中发出来。她说：“你知道我爱你。”
于是，尽管不情愿，考罗琳还是点了点头。这是事实：另一个妈妈是爱她的。不过她爱考罗琳就像守财奴爱钱，或者是像龙爱它的金子一样。考罗琳知道，在另一个妈妈的纽扣眼里，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被占有的物品。一个让人忍无可忍的宠物，不能逗她开心。
“我不要你的爱。”考罗琳说，“我不要你的任何东西。”
“连帮你一把都不要吗？”另一个妈妈问，“毕竟，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想你也许想要一点点提示，帮助你把剩下的宝藏找到。”
“我自己能完成。”考罗琳说。
“是的。”另一个妈妈说，“不过，要是你想从前面进入那个公寓——那个空公寓——去看一看的话，你会发现门锁了，那你打算从哪儿进去呢？”
“哦。”考罗琳思索了一下，然后她说，“钥匙呢？”
在这个失去光泽的世界里，另一个妈妈站在纸灰色的雾里。她的黑发在头上摆来摆去，好像那些头发有自己的主张和目的似的。她突然在喉咙里咳嗽了一声，然后张开了嘴。
另一个妈妈伸出手，从她的舌头上拿下来一个小小的、前门的铜钥匙。
“给你。”她说，“你得用这把钥匙才能进去。”
她随手把钥匙朝考罗琳扔了过来，考罗琳用一只手接住了它，都没来得及考虑她想要还是不想要。这把钥匙还有点湿。
一阵冷风朝她们吹来，考罗琳打了个寒战，把脸别了过去。等她把脸转过来的时候，周围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迟疑地走到房子前，站在空的公寓门口。这扇门跟所有的门一样，都被漆成了鲜绿色。
“她对你不怀好意，”一个幽灵般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们不相信她会帮助你。这肯定是个骗局。”
考罗琳说：“是的，你说得对，我猜到了。”然后她把钥匙插进门锁里，转动了一下。
门静静地开了，于是考罗琳静静地走了进去。
这个公寓的墙是陈旧的奶白色。木头地板上没有铺地毯，上面都是灰尘和曾经铺过地毯的印子。
房间里没有家具，只有原来摆放家具的痕迹。墙面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些褪色的长方形，表明那儿曾经挂过画或照片。这里太安静了，考罗琳仿佛能听到尘埃在空气中飘动的声音。
她开始担心起来，怕有什么东西跳到她面前来，于是她开始吹口哨。她想，如果她一直吹着口哨，也许就能阻止什么东西跳出来。
她最先走过空无一人的厨房，然后又走过空无一人的浴室，浴室里只有一个铸铁的浴缸，浴缸里有一只小猫那么大的死蜘蛛。至于她看到的最后一间屋子，她猜想它曾经是个卧室；她能想象出地板上那个长方形的灰印子上，曾经摆过一张床。接着她看到了一样东西，于是露出了坚定的微笑。地板上有一个大大的金属环。考罗琳跪下来，用手握住金属环，用力往上拉。
一块坚实沉重、带有铰链的方形地板被缓缓地抬了起来：这是一个活板门。门被拉开以后，只能看到下面是一片黑暗。她把手伸下去，摸到了一个冰凉的开关。她按下了开关，对开关的效果不抱太大希望，不过在下面的某处，一个灯泡亮了，一道微弱的黄光从地板上的洞口透了过来。她看到有段楼梯通下去，除此之外看不到别的东西了。
考罗琳把手伸进口袋里，把那块有洞的石头拿了出来。她透过石头洞看着这个地窖，但什么也没看到。她把石头放回了口袋里。
洞口冒出来一股湿土的味道，还有别的味道，一种类似醋的刺鼻的酸味。
考罗琳从洞口走了下去，一直紧张地看着那个活板门。这个门太重了，要是它掉下来，她肯定就会被永远地关在黑暗中了。她伸出一只手，碰了它一下，确认它还是在原来的位置上。于是她又转身面朝着下面的黑暗，沿着楼梯走了下去。楼梯底层的墙边安着另一个电灯开关，它是金属的，不过已经生锈了。她按下开关，只见低矮的屋顶上垂挂下来一根电线，电线上裸露的灯泡被点亮了。它发出的光，让考罗琳无法看清画在这个冒牌地窖墙上的东西。那些画似乎很粗糙。她能看出来画了眼睛，还有类似葡萄的东西。底下还画了些别的东西。考罗琳无法确定那些画是不是人像。
屋子一角有一堆垃圾：一些装满了发霉纸张的纸板箱，旁边还有一堆腐烂的幕布。
考罗琳穿着拖鞋，嘎吱嘎吱地从水泥地上走了过去。现在，那股难闻的味道变得更难闻了。她正要转身离开这里的时候，看到有只脚从那堆幕布下面伸了出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酸葡萄酒和面包发霉的味道直冲她的脑门），扒开潮湿的布，只见一个和人形状差不多的东西露了出来。
在昏暗的灯光下，她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认出那是什么东西：那东西像条蛆虫一样苍白肿胀，还有细细的、像棍子一样的胳膊和腿。它那松软和肿胀的脸上几乎看不出五官。
这个东西上缝着两个黑色的大纽扣，那里本该长着眼睛。
考罗琳发出了一点声音，她又厌恶又害怕。那个东西像是听到了她的声音，醒了过来，开始坐起来。考罗琳站在那里，吓呆了。这个东西把头转过来，直到它的两只黑色纽扣眼睛对准了她。一张嘴在看不见嘴的脸上张开了，一缕缕白色的东西粘在它的嘴唇上，它发出的声音再也不像爸爸了，它轻声说：“考罗琳。”
“噢。”考罗琳对那个曾经是她另一个爸爸的东西说，“还好你没跳到我跟前来。”
这个怪物把细树枝一样的手伸到脸上，把白色的黏土捏来捏去，捏出了一个类似鼻子的东西。它什么都没说。
“我在找我的爸爸妈妈，”考罗琳说，“还有别的孩子被偷走的灵魂。他们在这下面吗？”
“这下面什么都没有。”这个苍白的东西含糊不清地说，“这里只有灰尘、湿气和遗忘。”这个东西全身苍白、巨大肿胀。考罗琳想，它真是个怪物，但又很可怜。她把那块有洞的石头举在眼前，从洞里看去。什么都没有。这个苍白的怪物说的是实话。
“可怜的东西。”她说，“我敢说是她把你关到下面来的，作为你向我泄密的惩罚。”
这个东西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考罗琳简直无法想象，这个蛆虫一样的东西曾经像她的爸爸。
“对不起。”她说。
“她很不开心，”那个曾经是她另一个爸爸的东西说，“一点也不开心。你已经让她心情很不好了。只要她不开心，她就拿别人出气。她就是这样。”
考罗琳在那个没有头发的头上拍了拍。它的皮肤很黏，像热乎乎的面团。“可怜的东西，”她说，“她把你造出来，又把你扔掉了。”
这个东西用力地点了点头。它点头的时候，左边的纽扣眼睛掉了下来，哐当一声落在了水泥地面上。那个东西用一只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就像它看不到她一样。终于，它看到了她，它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再次把嘴张开，用没精打采但急促的声音说：“快逃啊，孩子。离开这个地方。她想让我伤害你，把你永远留在这里，让你再也无法结束游戏，这样她就会赢。她使劲地逼我去伤害你。我无法抗拒她。”
“你可以的。”考罗琳说，“勇敢点。”
她看了一下四周：那个曾经是爸爸的东西，挡在了她和可以离开这个地窖的楼梯之间。她开始沿着墙边朝楼梯跑去。那个东西像没有骨头似的扭动着，直到它的一只眼睛又对准了她。它似乎变得越来越大了，现在，它变得更加精神了。“哎呀，”它说，“我办不到。”
接着，它穿过地窖朝她扑过来，它没有牙齿的嘴大张着。
考罗琳瞬间做出了反应。她只想到了两件可以做的事。她要么尖叫着想办法逃走，在这个灯光昏暗的地窖里，被这个蛆虫一样的大家伙追着跑，直到它抓住她；要么做另外一件事。
于是她做了另外一件事。
就在那个东西扑到她跟前时，考罗琳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那个东西残留的纽扣眼睛，用尽全力把它拽了下来。
一开始纽扣动也不动，接着，纽扣脱落了，从她的手里飞了出去，咔嗒一声砸在墙上，然后掉在了地窖的地上。
这个东西原地愣住了。它茫然地仰起了苍白的头，嘴巴可怕地大张着，它发出了愤怒且沮丧的吼叫。接着，那东西急速地朝考罗琳站过的地方扑了过去。
不过，考罗琳已经不站在原来的那个地方了。她踮着脚，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朝着楼梯走去，楼梯能带她走出墙上画着画的潮湿地窖。即使是从那个不停扭动的苍白的东西身边走过时，她的目光也紧紧盯着脚下的地面。接着，这个怪物像突然得到了指令似的，停止了移动，它那瞎掉眼睛的脑袋歪向了一边。
它在听我的声音呢，考罗琳心想。我必须格外安静才行。她又上了一个台阶，可她的脚在台阶上滑了一下，那个东西听到了她的声音。
它的脑袋朝她的方向偏了过来。它摇摆了片刻，似乎在集中精力。接着，它快得像蛇一样，朝着台阶滑过来，开始往楼梯上爬，朝她追过来。考罗琳转身就跑，拼命地跑上最后六个台阶，然后从洞口爬到了布满灰尘的卧室里。她没有停顿片刻，把沉重的活板门拉起来，然后松开了手。门“砰”的一声落下去，正好砸在了下面的大家伙身上。活板门在地上晃动着嘎吱作响，但门还是牢牢地关着。
考罗琳深深地吸了口气。如果这个公寓里有任何家具，哪怕是一把椅子，她都会把它拖过来，放在活板门上，不过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赶紧走出这个公寓，但一直没有跑，她锁上了前门。她把门钥匙留在了门口的垫子下面，然后朝下面的车道走去。
她估计，她的另一个妈妈多半会站在那里，等着考罗琳走出来。但整个世界都寂静无声，空无一人。
考罗琳想回家了。
她紧紧地环抱着自己，对自己说她很勇敢，她几乎要相信自己了，然后她绕到房子的一边，在并没有雾的灰色的雾里，朝楼梯走去，然后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