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罗琳从房子外面的楼梯走了上去。这儿的楼梯通向房子的顶层公寓,在她自己的世界里,那儿住着一个疯老头。她曾经和她自己真正的妈妈上去过一次,当时妈妈是为慈善事业募捐才去的。她们站在敞开的门口,等着留大胡子的疯老头找考罗琳妈妈忘在那里的信封,这个公寓里有一股食物和烟草的怪味道,还有一股很怪、很刺鼻的、考罗琳说不上来的干酪的味道。她都不愿意往里面多走一步。
“我是一个探险家。”考罗琳大声说,但是她的话飘进雾蒙蒙的空气里,显得沉闷和没有生气。她已经从地窖里逃出来了,难道不是吗?
她是逃出来了。不过,如果考罗琳能确定这个公寓里有东西的话,那这个东西将更加可怕。
她走上了房子的最顶层。最顶层的公寓曾经是阁楼,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敲了敲漆成绿色的门。门一下子就开了,她走了进去。
我们有眼睛我们有神经,
我们有尾巴我们有牙齿,
等到我们从下面冒出来,
你会得到你应得的东西。
好几十个细细的声音轻声说。屋子里很黑,屋顶也很低,考罗琳差不多一伸手就能碰到。
一双双红眼睛盯着她。她一靠近,那些粉红色的小脚就急速挪走了。一个个黑色的影子钻进了各种东西的阴影里。
这里的味道比楼上那个真正的疯老头公寓里的味道还要难闻。那里是食物的味道(考罗琳想起来那让人讨厌的食物味,她大概知道,那是她不喜欢的香料味、草药味,或是稀奇古怪的东西的味道),而这里的味道,就像是这个世界里所有稀奇古怪的食物都被扔在这里、腐烂变质后散发出的味道。
“小姑娘。”远处的房间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哎。”考罗琳说。我不害怕,她心里说,因为她想过,她知道她说的是事实。这里没有什么好害怕的。这些东西——就连地窖里的东西——都是假象,这些东西都是另一个妈妈按照走廊另一头的真人真物仿造出来的。考罗琳断定,她没有办法制造出任何真的东西来。她只能参照已经存在的东西,扭曲、复制和变形。
接着考罗琳就问起自己来,为什么另一个妈妈在客厅的壁炉架上放了一个雪景玻璃球?在考罗琳的世界里,壁炉架上是空的。
这么一问,她就发觉,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时,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传来,她的思路被打断了。
“过来,小姑娘。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小姑娘。”这个沙哑的声音听上去又干涩又刺耳。它让考罗琳想到巨大的死昆虫。她知道这个想法很蠢。一个死掉的东西,尤其是一只死掉的昆虫,怎么会发出声音呢?
她接连穿过了几个低矮、斜顶的房间,一直走到最后一个房间。这是一间卧室,楼上的另一个疯老头坐在房间的最深处,那里几乎是一片黑暗。他穿着外套,戴着帽子。考罗琳一走进房间,他就开口说话了。“什么都没有变,小姑娘。”他说,他的声音听上去就像干树叶扫过路面时发出的声音,“如果你做了你发誓要做的所有事情,那又怎么样?什么都没有改变。你还是要回家。你还是会觉得无聊。你还是被人忽视。没人听你说话,没人真正听你说话。对他们来说,你太聪明太安静了,他们理解不了你。他们甚至连你的名字都说错了。”
“留下来和我们在一起吧。”房间最深处的那个身影说,“我们会听你说话,跟你玩,和你一起笑。你的另一个妈妈会为你建造一个完整的世界,让你去探险,每天晚上等你探完险了,再把它拆毁。你会过得一天比一天好,一天比一天快乐。还记得那个玩具箱吗?有人为你建造一个那样的世界,该有多好啊?”
“那会不会每天都是灰蒙蒙的潮湿天气?在那样的天气里,我不知道该干什么,没什么东西可读,没什么东西可看,没什么地方可去,这里会一直是这种天气吗?”考罗琳问。
那个老头在阴影里说:“绝对不会。”
“会不会有很难吃的饭,按自创食谱做的食物,里面有大蒜、龙蒿和蚕豆?”考罗琳问。
“每一顿饭都会是美食。”那个声音从老头的帽子下面小声传来,“你吃到的每一口都会让你高兴。”
“我能不能戴日辉牌的绿手套,穿青蛙形状的黄色长筒胶靴?”考罗琳问。
“青蛙、鸭子、犀牛、章鱼,随便你要什么都可以。每天早晨,我们都会为你建造一个新的世界。只要你留下来,你就能要什么有什么。”
考罗琳叹了口气。“你真的不懂,对不对?”她说,“我不愿意要什么就有什么。没人愿意。真的没人愿意。如果我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那还有什么乐趣呢?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那就没意思了。得到了又怎样呢?”
“我不懂。”那个沙哑的声音说。
“你当然不懂。”她说着,把有洞的石头举到眼前,“你不过是一个差劲的复制品,是她按照楼上的疯老头制造出来的。”
“并非如此。”那个死气沉沉的沙哑声音说。在那个男人的外套里,靠近胸口的地方发出了亮光。从石头洞里看过去,它一闪一闪地发出了像星星一样的蓝白色光。她希望自己有根棍子之类的东西,好去捅捅他。她不想走到房间最深处的那个身影模糊的男人跟前去。
考罗琳朝那个人走近了一步,他就一下子散架了。二三十只黑色的老鼠从袖子里、外套和帽子下面跳出来,红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它们吱吱叫着四处逃窜。那件外套摆动着,重重地落在了地上。帽子滚到了房间的一角。
考罗琳伸出一只手,拉开了那件外套。它是空的,虽说摸上去很油腻。最后一个玻璃球不在这里面。她眯着眼睛,从石头洞里扫视着房间,她看到门口的地面上有个像闪烁的星星一样的东西。那只最大的黑老鼠用前爪拿着它。她一看它,它就溜走了。
别的老鼠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看着她去追它。
当然,老鼠可以跑得比人快,尤其是在短距离内。不过这只用两个前爪抱着玻璃球的黑色大老鼠,无法和这个果敢的女孩(即使她显得比她的实际年龄要小)赛跑。小一点的黑老鼠在她经过的路上来回跑,想干扰她,但她完全不理会它们,而是将目光紧紧地盯在玻璃球上。黑色大老鼠离开了这个公寓,朝着前门跑去。
考罗琳追着老鼠跑到了房子外面的楼梯上。
考罗琳还抽空看了看房子,发现房子一直在变,变得更加模糊,也更加扁平了,在她冲下楼梯的时候,房子甚至一直在变。现在,考罗琳觉得这是一张房子的照片,而不是真正的房子。随后她就匆忙地跑下楼梯,去追赶那只老鼠,她的脑子里装不下别的事情了,她一定要追上大老鼠。她跑得很快,等她跑到一段楼梯的底层时,她发觉跑得太快了,脚下一滑,扭了一下,然后摔倒在了水泥平台上。
她的左膝盖擦破了皮,一只手掌也擦破了皮,伤口里还揉进了沙子。她知道,现在还不算太痛,很快她就会痛得要命的。她迅速把手掌上的沙子捡掉,从地上爬起来,她知道她已经追不上老鼠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她赶紧跑到楼下。
她四处张望着寻找老鼠,但它已经带着玻璃球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手上的伤口开始痛起来,膝盖上也流出了血,流到了撕破的睡裤上。夏天,考罗琳的妈妈教她骑自行车,拆掉了车上的辅助轮子,那时她也摔得很厉害,跟现在一样;不过那时候,在以前的时候,她虽然伤痕累累(她的膝盖总是旧伤未好又添新伤),却很有成就感。她学到了东西,学会了以前不会做的事情。现在她只感到了冷酷的失败。她救不了幽灵孩子们。她救不了爸爸妈妈。她救不了自己,什么都救不了。
她闭上眼睛,希望这个世界把她吞没。
她听到了一声咳嗽。
她睁开眼睛,看到了那只老鼠。它就躺在楼梯底下的砖路上,脸上带着吃惊的表情,不过,现在它已经身首异处了。它的胡子直挺挺的,眼睛大睁着,露出了又黄又尖的牙齿。它的脖子上有一圈发亮的新鲜血迹。
在这只丢掉性命的老鼠旁边,脸上带着得意表情的正是那只黑猫。它把一只爪子搁在了灰色的玻璃球上。
“我曾经说过,”猫说,“我不是特别喜欢老鼠。你好像需要这个东西,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的参与。”
“我觉得,”考罗琳气喘吁吁地说,“我觉得你好像……说过……类似的话。”
猫抬起了放在玻璃球上的爪子,玻璃球朝考罗琳滚了过来。她把它捡了起来。在她的脑海里,还剩下最后一个声音,它急切地小声对她说话了。
“她在骗你。她决不会放过你的,她现在已经抓住你了。她不会放过我们任何人,就像她本性难改一样。”考罗琳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知道这女孩说的是实话。她把玻璃球放进睡衣口袋里,和其他的玻璃球放在一起。
现在,她找齐了三个玻璃球。
她现在要做的是找到她的爸爸妈妈。
然后,考罗琳吃惊地意识到,这个行动其实很简单。她完全知道她的爸爸妈妈在哪儿。如果她能停下来想一想,她也许早就知道他们在哪儿了。另一个妈妈无法创造新东西。她只能把原来的东西变形、扭曲和改变。
家里客厅的壁炉架上是空的。明白了这一点,她也就明白了别的事情。
“另一个妈妈,她不打算遵守诺言。她不会放我们走的。”考罗琳说。
“我认为这很有可能。”猫承认道,“就像我说的,你没法保证她会公平竞争。”说到这里它抬起了头说:“喂……你看到了吗?”
“什么?”
“看你后面。”猫说。
房子变得更加扁平了。它看上去不再像照片,而是更像一幅画,一幅粗糙的炭笔画,仿佛房子被草草地画在了灰色的纸上。
“不管怎样,”考罗琳说,“感谢你帮我抓住了老鼠。我估计我快要成功了,对吧?所以,要是你往雾里走,反正不管你去哪儿,嗯,我希望我能在家里见到你。只要她肯放我回家。”
猫身上的毛竖了起来,尾巴像扫烟囱的刷子一样竖立着。
“怎么啦?”考罗琳问。
“它们不见了。”猫说,“它们再也没有了。进出的通道都不见了。全都变平了。”
“糟了吧?”
猫垂下尾巴,愤怒地把它甩来甩去,喉咙深处发出了低沉的吼叫。它走了一圈,然后转过脸去,背对着考罗琳,开始倒退着走,一步一步僵硬地走着,直到它碰到考罗琳的腿。她蹲下来,用一只手抚摸它,感觉到它的心跳动得很剧烈。它浑身发抖,就像暴风雨中的一片树叶一样。
“你不会有事的。”考罗琳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会带你回家。”
猫什么也没说。
“走吧,猫。”考罗琳说。她往回朝楼梯走了一步,可是猫还待在原地,一副可怜的样子,身体也奇怪地显得小了。
“如果她是我们唯一的出路,”考罗琳说,“那我们就要去找她。”她走回猫的身边,蹲下来,把它抱起来。猫没有抵抗。它只是抖个不停。她用一只手托住猫的屁股,把它的两条前腿放在她的肩上。猫很重,但不是重得抱不动。它舔了舔她的手掌,上面擦破的地方还在流血。
考罗琳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想要回到她自己的公寓。她感觉到玻璃球在她的口袋里碰来碰去,感觉到口袋里放着那块有洞的石头,感觉到猫趴在她的身上。
她走到了前门,它现在不过是一个小孩子乱涂乱画的门。她伸出一只手去推门,原以为会把门撕破,露出门后面的一片黑暗和零散的星星。
但是门开了,考罗琳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