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走进她的公寓,更确切地说,走进另一个她的公寓里,考罗琳就很高兴地看到,这里不像房子的其他地方,已经变成了空虚的画。这个公寓有深度、有阴影,而且有个什么人站在阴影里,等待着考罗琳的归来。
“哦,你回来了。”另一个妈妈说,她的声音听上去不太高兴,“你还带回来一个害人精。”
“不对。”考罗琳说,“我带来了一个朋友。”她能感觉到猫在她的手里变得很紧张,好像急着要去别处似的。为了安慰它,考罗琳想把它当作玩具熊一样紧紧地抱着,但她知道,猫不愿意被抱得太紧,她担心猫受到惊吓,任何刺激都有可能让它咬人或是抓人,哪怕它站在你这一边。
“你知道我爱你。”另一个妈妈淡淡地说。
“你爱我的方式太古怪了。”考罗琳说。她走到走廊里,然后转身进了客厅,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着,假装没有感觉到另一个妈妈没有表情的目光在背后盯着她。她奶奶那套整齐的家具还在客厅里,墙上的奇怪水果画也还在(不过现在画上的水果已经被吃掉了,留在碗里的只有棕色的苹果核、几个李子核和桃子核,还有原来那一串葡萄的茎)。那张狮子脚的桌子,用它爪子样的木头腿耙着地毯,像是对什么事情很不耐烦似的。在房间尽头的角落里,立着一扇木头门,在另一个世界里,那儿通往一堵红砖墙。考罗琳努力不去看它。窗户上只有雾,什么都看不到。
考罗琳知道,时候到了。弄清真相的时刻到了,揭开谜底的时刻到了。
另一个妈妈跟着她走了进来。现在她就站在房间的角落里,站在考罗琳和壁炉架之间,低头用黑色的纽扣眼睛看着考罗琳。考罗琳想,真是滑稽。另一个妈妈看上去跟自己的妈妈根本就不像。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上当,以为她跟自己的妈妈一样。另一个妈妈很高大,她的头快要碰到屋顶了,而且她的皮肤很苍白,跟蜘蛛肚皮的颜色一样。她的头发在她头上蠕动和盘绕着,她的牙齿像刀一样尖……
“嗯?”另一个妈妈厉声说,“它们在哪儿?”
考罗琳靠在扶手椅上,用左手把猫调整了一下位置,右手伸进口袋里,把三个玻璃球拿了出来。它们全都是霜灰色的,在她的手掌上叮当作响。另一个妈妈朝它们伸出了白色的手指,不过考罗琳赶紧把它们放回了口袋里。这时,她知道实情了。另一个妈妈没有放走她的打算,也不打算遵守诺言。这不过是个娱乐节目而已。“等一下。”她说,“游戏还没结束,对不对?”
另一个妈妈狠狠地瞪着眼睛,却甜甜地微笑着。“没错。”她说,“游戏还没有结束。毕竟,你还得找到你的爸爸妈妈,对不对?”
“对。”考罗琳说。她心想,我绝对不朝壁炉架上看,我连想都不去想它。
“怎么样?”另一个妈妈说,“去把他们找出来吧。你要不要再去地窖里看一看?我在下面还藏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不。”考罗琳说,“我知道我的爸爸妈妈在哪儿。”她手里的猫沉甸甸的。她把它的爪子从自己的肩上拉下来,把它抱到前面来。
“在哪儿?”
“这是明摆着的。”考罗琳说,“我已经找过了所有你可能把他们藏起来的地方。他们不在这个房子里。”
另一个妈妈一动不动地站着,紧闭着双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说不定就是一尊蜡像。连她的头发都不动了。
“所以,”考罗琳继续说,双手紧紧地抱着猫,“我知道他们在哪里。你把他们藏在房子之间的过道里,对吧?他们就在那扇门后面。”她朝着角落里的那扇门点了点头。
另一个妈妈还是像雕像一样,一动也不动,不过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哦,他们在那儿,会吗?”
“为什么你不把门打开?”考罗琳说,“他们就在那儿,没错。”
她知道,这是她回家的唯一办法。不过这全都取决于另一个妈妈,看她是不是觉得自己胜利在握,还得意扬扬。
另一个妈妈慢慢地把手伸进围裙口袋里,掏出了那把黑色的铁钥匙。猫在考罗琳的怀里不安地动来动去,像是想要下来的样子。再忍一会儿吧,她在心里对猫说,不知道它能不能听到她的话。我要让我们俩都回家。一定会回家的,我保证。她觉得猫在她的怀抱里稍微放松了一些。
另一个妈妈走到那扇门前,把钥匙插进了门锁里。
她转动了钥匙。
咯噔一声,考罗琳听到了锁芯发出了重重的声音。她已经开始尽可能不出声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壁炉架走去。
另一个妈妈按下了门把手,推开了门,只见门后的走廊漆黑一片,空无一人。“瞧,”她对着走廊挥挥手说,她脸上那种高兴的表情真让人觉得可怕,“你错了!你不知道你爸爸妈妈在哪儿,对吧?他们不在这里。”她转过身来,注视着考罗琳。“现在,”她说,“你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不。”考罗琳说,“我不。”然后,她用力将黑猫朝另一个妈妈扔了过去。猫号叫着,落在了另一个妈妈的头上,它张牙舞爪,又凶又狠。它身上的毛都竖了起来,看上去几乎又和现实生活中的猫一样大了。
考罗琳顾不上去看,赶紧跑到壁炉架前,用手紧紧地抓住那个雪景玻璃球,把它放进了睡衣口袋的最深处。
猫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号叫,对着另一个妈妈的脸颊狠狠地咬了下去。另一个妈妈挥动双臂,不停地打猫。鲜血从她苍白的脸上流了下来,可她的血不是红色的,而是像柏油一样的深黑色。考罗琳朝那扇门冲过去。
她把钥匙从锁上拔了下来。
“别去管她了!快走!”她对猫喊道。猫发出咝咝的声音,用它解剖刀般锋利的爪子,对着另一个妈妈的脸猛击过去,又狠狠地抓了一下,另一个妈妈鼻子上的几道伤口渗出了黑色的血滴。然后它跳下来,朝考罗琳跑去。“快!”她说。猫跑到她跟前,于是她和猫双双踏进了黑暗的走廊。
走廊里很凉,就像在大热天里一下子走进了地窖一样。猫犹豫了片刻,然后,它看到另一个妈妈朝他们追过来,便朝着考罗琳跑去,停在了她的腿边。
考罗琳开始关门。
考罗琳没想到门这么重,关这扇门就像迎着狂风关门一样。就在这时,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另一边用力拉门。
关门啊!她心想。接着她大叫起来:“快点关门,拜托。”这时她觉得门开始动了,开始要关上了,开始抵挡住了那股邪风。
她突然意识到,走廊上还有其他人和她在一起。她没法回头去看他们,但她不用看也知道他们是谁。“快帮帮我,拜托。”她说,“都来帮帮我。”
走廊上其他的人:三个孩子、两个大人,全都是虚幻的影子,碰不到门。但是他们的手紧紧地抓着她的手,当她拽着大大的铁门把手的时候,她突然觉得有力气了。
“不要松手,小姐!用力拉!用力拉!”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说。
“拉呀,小姑娘,拉呀!”另一个声音小声说。
这时,一个听上去很像妈妈的声音,她自己的妈妈、她真正的、了不起的、让人受不了的、惹人生气的、令人愉快的妈妈说话了:“干得好,考罗琳。”这些已经足够了。
门开始慢慢地、不费力地移动,就要关上了。
“不!”门那边传来了一声惨叫,听上去不像人的声音。
有样东西从快要关上的门缝里,对着考罗琳一把抓过来。考罗琳急忙把头躲开,但是门又被打开了。
“我们要回家。”考罗琳说,“我们都要回家。帮帮我。”她躲闪着那些伸过来的手指。
于是,其他人借助考罗琳行动起来:幽灵的手有着她不曾拥有的力量。最后,她感到有股阻力,门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卡住一样,然后,随着一声巨响,木头门砰地关上了。
有样东西从考罗琳脑袋旁边砰的一声掉到了地上。它落地时还伴随着纷乱的脚步声。
“快走吧!”猫说,“这地方不能待。快!”
考罗琳转身背对着门,开始跑起来,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她穿过黑暗的走廊,一边跑一边用手摸着墙,以确定她不会撞到什么东西,或是在黑暗中跑错了方向。
这是一段上坡的路,让考罗琳觉得好漫长。现在,她摸到的墙壁又暖和又柔软,她发觉,这手感简直就像摸在舒服松软的皮毛上。墙壁动了一下,像是透了口气似的。她急忙把手缩了回来。
风在黑暗中呼啸着。
她怕碰到什么东西,于是再次伸手去摸墙。这一次她摸到的墙壁又热又湿,就像把手伸进了别人嘴里一样,她小声哀号着把手缩了回来。
她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她模模糊糊地看到,前方有两个大人和三个孩子,他们就像一片微弱的光。她也能听到猫的声音,在一片黑暗之中,它轻轻地走在她的前头。
这里还有别的东西!这个东西突然从考罗琳的两脚之间窜了过去,差点把她绊倒。她赶紧稳住脚步,以免摔倒,借着冲力继续往前跑。她知道,要是她在走廊上摔倒,她也许就再也起不来了。不管这走廊是什么,它都要比另一个妈妈古老得多。它很深、很难走,而且它知道她在这里……
接着出现了阳光,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向着亮光跑去。“快到了。”她鼓起劲儿叫着,不过在亮光下,她发现那些幽灵的影子不见了,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她没时间去猜想他们出了什么事情。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跌跌撞撞地穿过那道门,使劲把门关上,门发出了十分响亮、让人无比放心的“砰”的一声。
考罗琳锁好了门,然后把钥匙放回了口袋里。
黑猫缩在房间最远处的角落里,露出了粉红色的舌尖,它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考罗琳走过去,蹲在它的身旁。
“对不起。”她说,“我把你往她身上扔,真是对不起。不过只有这个办法才能分散她的注意力,好让我们都逃出来。她不会遵守诺言的,对吧?”
猫抬头望着她,然后把头靠在她的手上,用它砂纸般的舌头舔着她的手指,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那么,我们是朋友了?”考罗琳说。
她在她奶奶的一把不舒服的扶手椅上坐下来,猫跳到了她的腿上,舒服地蜷缩着。阳光从窗外透进来,那是真正的、午后的金色阳光,而不是白色的雾光。天空是蓝绿色的,考罗琳看到了树,还看到了树那边的绿色山坡,山坡渐渐消失在地平线,变成了一片紫色和灰色。天空似乎从未这么像过天空,这个世界也似乎从未这么像过世界。
考罗琳凝视着窗户外的树叶,凝视着光和影在开裂的山毛榉树皮上形成的图案。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上,只见猫脑袋上的每一根毛都被灿烂的阳光染亮了,每一根白色的胡须都变成了金色。
她心想,没有什么比这更有趣的了。
考罗琳被这个有趣的世界迷住了,没留意自己在奶奶那把不舒服的扶手椅上扭来扭去,像猫一样地蜷缩起来,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深深的、无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