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秋霜放下了筷子。
她如何看不明白,马氏是在同李氏一唱一和。
虽然她二人才闹过龃龉,但面对盛秋霜,她们便站在了同一战线。
李氏才出了血,怎么会舍得自掏腰包也要请马氏一家吃饭?
宁顺被扔出去后,李氏赔了马氏一笔银子。
而盛秋霜作为始作俑者,还没有任何表示呢!
那日已然闹成那样,不借着这样的机会,怎么能让他们又凑到一起?
马氏看着桌上的肉菜长长叹了口气,一副伤心难过的模样。
“李蓉啊,我也是想着你辛苦拉扯三个孩子,好不容易将知哥儿培养成才,又娶了媳妇,这辈子也算熬出了头,这才放下乡下的活计也要来京城亲眼瞧瞧。”
“若是真是过得好,我也能放心回去,给乡里那些祖宗和亲戚传个话,让大家也替你高兴高兴……”
她边说边抬起袖子抹了把泪。
盛秋霜却眼尖地瞧见,那袖子底下渗出一大圈油渍。
里头分明藏了东西。
她抿了抿唇,将视线移了开去。
马氏抹完泪重重地叹了口气。
“谁知我一来倒着实开了眼界!这京城的媳妇,说抛家弃夫便抛家弃夫,自己躲到外头逍遥快活,长辈去亲还放狗来咬,连堂叔敢赶动手扔出去!哪有我们乡下的女人规矩听话?”
马氏就差指名道姓,指着盛秋霜鼻子骂了。
盛秋霜并不动怒,反而微笑着望向垂着头默默吃饭的宁知远。
“远哥儿终于又休沐了,不知这几个月学了些什么?”
马氏见自己一番表演竟直接被盛秋霜无视,当即便板起一张刻薄的脸,想要直接质问。
却听宁知远架不住盛秋霜直勾勾的目光,有些紧张地回答。
“夫子教了《大学》《中庸》……”
盛秋霜点点头,“学到了些什么?”
宁知远磕磕绊绊地答了几句。
盛秋霜顿时冷了脸,又问他。
“《中庸》里面云,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你怎么看?”
宁知远更加紧张,捏着袖子东拼西凑,答不出个完整的句子。
“啪!”
盛秋霜狠狠地一拍桌子。
“你就是这么读书的?你兄长当年举全家之力,四处求人才得以读书进学。”
“如今有我一力替你张罗,你既不用忧愁生计,又直接去了顶好的书院,不仅有名师指点,还有才学过人的同窗作伴,理当学有所成才是,结果你就学成这幅模样?”
宁知远被训斥得面红耳赤,低着头不敢看她。
所有人也都被盛秋霜的怒气镇住,一时都不敢说话。
盛秋霜冷冷地看着宁知远的头顶。
“古人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我看远哥儿就是在书院日子过得太安逸,只想着吃喝玩乐,这才不肯好好读书的!”
她转头吩咐方妈妈。
“把远哥儿身边的小厮撤回来,以后要做什么都让他自己动手!”
方妈妈应了声是,李氏急得就要阻止。
只见盛秋霜又看了一眼宁知松和宁知柏。
“我记得二祖太太说过,想让二位堂弟也跟着读书进学。”
“若是远哥儿这样都不能有所进益,不如就回老家同两位堂弟一起,说不定还能复制你们兄长的成功,反而学有所成呢?”
吓得李氏连忙站了起来。
“那怎么行!”
盛秋霜似笑非笑。
“怎么不行?官人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李氏急忙道:“读书一事还是讲究天赋的,远哥儿不如哥哥,这样只怕更要学不好了!”
她生怕盛秋霜真不让宁知远去书院了。
那样他就依旧只是个酒楼的学徒,如何能拿得上台面?
李氏连忙催着宁知远表态。
宁知远紧张得不行,站起来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嫂嫂说得是……弟弟会……会努力的……”
马氏连忙跟着搭话。
“乡下的学堂哪有京城的学堂好?不用回老家!”
“既然远哥儿学不好,你就把柏哥儿和松哥儿也弄进远哥儿那个书院,都是你的小叔子,哪个学成了不是给你长脸?”
马氏一脸的理所当然。
盛秋霜勾了勾唇。
“二祖太太怕是不知道,那书院还是借了我娘家的人情,才好歹塞进去一个。”
“二祖太太既如此说,我怕是得好好考教考教,看看哪个小叔天赋更好,才能让他占这个名额,只是若是您的孙儿比远哥儿好,母亲怕是不会答应……”
马氏高兴地点头,李氏却是急得连忙伸手来拦。
“远哥儿都读了多久了,两个弟弟怎么比得上?不说了不说了,大家好好吃饭!”
宁知时也连忙出声救场。
“好了,今日本是团圆饭,二祖太太一家来一趟京城不容易,说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做什么!”
盛秋霜似笑非笑。
不愉快吗?
还有更不愉快的呢。
“倒还有件事情忘了,官人在梧桐巷花的银子,什么时候补给我?”
宁知时顿时一脸尴尬。
“怎么非要挑吃饭的时间说这些……”
却还是从袖中掏出一叠官券,黑着脸递给了盛秋霜。
“这是我这几日凑的,本也是准备给你的……”
马氏没能将宁知柏和宁知松塞进书院,气得撇着嘴,做出啧啧怪声。
“要我说,都是你们惯出来的,一点做人媳妇的样子都没有!”
盛秋霜却充耳不闻,当着一桌子人的面,数起了宁知时给她的官券。
她数得慢,也足够桌上其他人跟着一道数。
最后数出来足足五百两。
马氏和宁宛如顿时看得眼睛都直了。
养那小贱蹄子,竟然就花了这么多银子!
可能还不止,宁府从前的一应开销都是盛秋霜负责,宁知时的俸禄都是他自己拿着。
那部分肯定也花在了柳氏母子身上!
马氏和宁宛如都气得捏紧了拳头。
那个自甘做小的贱妇,她怎么配!
盛秋霜将官券回身递给了方妈妈。
“大爷若早给我,今日这桌席面,就由我拿钱置办了,少不得要添些山珍海味,二祖太太一家难得来一次,也该让你们见见世面……”
马氏李氏都长长地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