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7月下旬的儒镇,像口架在炭火上的老地锅,我驾着警车赶回派出所,远远看到接警室门前挤满了人,扒开高高低低的肩膀,只见一名女子斜坐在蓝色方格地砖上,口口声声喊着“见死不救”。
老孙正要扶她,被她一胳膊肘开,声音尖锐:“别碰我!”
我忙蹲到她面前,说:“有啥事,咱们里面去说,这么热的天,你这是干啥?”
几名队员冲了出来,疏散人群,小程逮住几名拍视频的群众,劝他们删除视频、清空回收站和空间备份等,一再强调:“不得传播他人隐私,不得掐头去尾、断章取义……”
“你是不是这里的领导?我要找领导!”女子瞪着一双红眼。
我点点头,她坐直身子,往前凑了凑,再次质疑:“那你说的算吗?”
“看是什么事?”我缓了缓语气,“只要不违法,我肯定给你做主。”
话音未落,她突然跪直身子,双手一伸就要给我磕头,吓得我赶忙托住她的胳膊,连声道:“你这是干啥?赶紧起来!”
她这一跪一磕,围观群众立刻炸了锅:“这一准是出了大事!”“老百姓要是不难,能这么折腾?”
我只好一再承诺,女子终于站起身来,跟我走进接待大厅,背后的人群这才渐渐散去。
我问女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是来找我爸的。”她一说话就哽咽起来,“他已经失联了好几天,全家人都快急疯了。”
“找人就好好找人,干嘛闹这一出?”
女子向玻璃门看去,顺着她的目光,我看到老孙走过来:“就是他,他不给我找啊!我都说了,我爸被骗去传销了,可他就是不帮我开门!”
老孙是我的老搭档,向来严谨,绝不会无故有求不应的。我转而继续询问她:“开什么门?”
“就是刚才那个803的房子,我爸就在里面。”
老孙立马解释:“诶呀!不是我不给你开,是不能开!开了,我就违法!”
问询后得知,这名女子叫梅子雨,35岁,老家在800多公里外的北方云漠市,于3小时前抵达儒镇,1小时前报警称自己63岁的父亲梅国桢已经失联6天,最后的落脚地是我们这边的安河家园小区9栋803室。老孙与小程之前已经去过现场,核实梅子雨的身份后,她说她父亲可能被人软禁于此,怀疑里面有传销组织,坚持要破门。但老孙问她是否接到索财电话或者父亲的求救信息时,她却什么证据都拿不出。
老孙在803室外敲了半晌的门,室内毫无动静,拨打梅国桢的手机,语音提示“已关机”。老孙问梅子雨是否曾经来过,她摇摇头,再问她如何知道的这个地址,她说:“你们别管我咋知道的,反正我知道,我爸就在这。”
一个外地女子,毫无根据地指认一户民宅是传销窝点,要求我们现场破门,无论如何都是违法行为。“公民住宅不受侵犯”,这是《宪法》赋予公民的基本权利。非经主人同意,任何人不得进入他人住宅;没有正当理由并经法定程序,任何公职人员也不得搜查他人住宅。《刑法》第二百四十五条也规定了非法搜查罪和非法侵入住宅罪。
老孙转而上系统平台查询,发现梅国桢确实于4年前在儒镇办理过暂住证,登记地址是安河家园9栋803室,但没有其他租赁、就业信息,也没有提交803室的产权证和房主信息。而这天恰逢周日,房管水电部门均无人上班,查不到产权证,无法确认房主;没有租赁协议,不能认定梅国桢还是租客;室外一切正常,无法判断室内是否存在紧急情况——仅凭4年前的一条暂住登记,无论梅子雨如何确信,老孙都不可能擅自破门。
老孙继而联系了小区物业负责人老张,老张说没见过住在803室的人。问及物业费的缴纳情况,老张哈哈大笑,“这种拆迁安置老小区,哪有人交物业费啊!”见警方有事,老张还主动骑着电瓶车跑到803,帮助查看水电表,水表不动,电表倒是还在走字,走得极慢极稳,看上去像是冰箱用电。老孙又找上社区的李主任,李主任派来分管9栋的网格员,但每个都说没见过803室的人。
调查陷入僵局。但梅子雨一口咬定:“我爸就是被人软禁了,里面就是传销组织。”还掏出手机,扬言:“再不破门,就打电话投诉。”
老孙也急得一身汗,只能一边安抚她,一边按照传销窝点的特征——人员聚集,活动规律,水电异常,结伴出入,躲避邻里——继续调查,上下走访了一圈。703室的住户是个年轻人,说楼上一直很安静,早中晚都没有奇怪的噪声;904室住着一对老夫妻,说803室很少有人来,好像是空置房;老孙又询问了楼上楼下有人的12户居民和几个在楼下闲坐的老人,最后初步判断:803室是正常住户,且不常在家。
但梅子雨固执己见,连续拨打3次“110”投诉。老孙无奈,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解释相关法律规定,越解释,梅子雨火气越大,又突然说她父亲离家时带走了家里的所有存款——90万,即便不是传销组织,也一定是被人骗了,甚至是被人绑架了。她要求老孙,必须立刻进803室调查。
“人不见了,我们会正常寻人,贸然入室是肯定不行的。”老孙断然拒绝。
梅子雨跺着脚号啕大哭,哭罢,又拨打市政热线投诉警方“不作为”。老孙怀疑她精神不正常,连哄带劝地拉上警车。在派出所门前,等待电动门开启的工夫,她突然打开车门、跳出警车,跪在地上撒泼耍赖。
2.
了解事情经过后,我对着哭哭啼啼的梅子雨说:“这是法治社会,警察更要知法守法,如果我们随便破你家的门,你能同意吗?”
梅子雨扭过头去:“我爸就在里面,你们进去就知道了,肯定不是随便破的门。”
“警察也不是想怎样就怎样,没有证据证明里面存在紧急情况,就随意闯入他人住宅,是违法行为,这不是开玩笑的。”
“有没有紧急情况,你们进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吗?”
我无言以对:“是这样,首先要确定里面存在紧急情况,我们才能进去。”
“那个,你们不是有无人机吗?你们用无人机对着窗户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无缘无故用无人机探查他人居所,也是侵犯他人住宅权和隐私权的行为。”
“我不管,我爸肯定就在里面。”梅子雨又开始拨打投诉电话。
“你这样三番两次地投诉,有什么用呢?除了添乱,一点用也没有。”我竭力压抑着心中的火气,转头跟老孙说,“我们再去看一下吧,让图侦再好好看一看小区监控。”
“小区监控,已经看了快2个小时了。”老孙摇头,“又不知道梅国桢的衣着特征,到现在还没看到他的身影,我都怀疑他到底在不在这个小区!”
听到我们的对话,梅子雨前一秒还在喋喋不休,后一秒便瞪大了眼睛。
“丑话说在前面,该我们查询的,我们会认真查询,在没有证据和线索前,是不可能随意开门的,这一点,也希望你理解。”我说。
梅子雨收起纸巾,连连点头。
我们一行人重新来到安河家园9栋。这个小区是典型的老式拆迁安置小区,每栋楼11层,一梯两户,门对门,电梯镶嵌在楼梯间里,与步梯共用入户平台。
在一楼楼梯口,老孙把梅国桢的电子照片分发给几名队员进行二次走访,然后我和他搭乘电梯来到8楼。803的门把手上有一层浮尘,我用力拍了一阵门,没人应。又跑到楼下前后观察一番,窗户紧闭,没有晾晒衣物,看不出任何异常。
梅子雨跟在我们身后,一直念叨“我爸肯定出事了”“他肯定是被骗了”……见她一副绝不善罢甘休的架势,我想了想,拨通了法制大队的电话,简要说明警情后,咨询是否有可行的入室检查方式,尽量减少违法风险。
法制的领导嘟囔道:“最起码要确定当前的住户是梅国桢,否则还真不行。”
“你确定吧,你爸真的住在这儿吗?会不会搞错?”我转头问梅子雨。
“我确定!”梅子雨一脸斩钉截铁,“肯定就在里面。”
又过了1个小时,走访的队员陆续回到9栋,一无所获。我们只能去监控室,这是最后的希望。2名图侦队员已经连续工作了3个小时,跟我说了大致情况:小区东门是住户们的主要出入口,人流车流密集,南门比较狭窄,少有居民出入,两处的监控条件都不好,稍微远一点,几乎看不清人脸。
但梅国桢失联时的衣着特征未知,我们只能靠“看脸”。我们发现9栋的侧面还有一处监控,勉强能看到二单元的位置,便询问梅子雨与她父亲最后的联系时间,梅子雨打开通讯记录——微信联系是1个月前,电话联系是半个月前,这没有任何参考价值。我们让她赶紧联系她母亲李素芬,李素芬发来几张微信截图,我们很快捕捉到了关键线索——4天前的晚上21时35分,老两口最后一次互道晚安。
图侦队员迅速把9栋侧面监控调至这个时间点,大家都紧盯倍速倒放的屏幕。1分钟不到,梅子雨指着屏幕大叫:“这个,这个!穿白色短袖的,好像就是!”
画面时间是21时31分,我心中诧异,回头看着梅子雨:“你爸给你妈发的微信,不是说他已经洗好澡躺下了吗?跟这个监控时间相差不到4分钟,你别认错了!”之前,梅子雨说梅国桢已经失联6天,我们的图侦队员循着这个时段查阅监控,生生瞅了3个多小时,我有些气愤。
梅子雨拧着眉头,又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说:“应该就是他。”还嘀咕道:“谁知道他啊!”
之后,顺着“白色短袖”的行动轨迹,我们反向找到南门的一处画面,梅子雨指着画面里的人物说:“就是了!就是了!”
画面比较模糊,我不大相信她的判断:“你再看清楚一点,一定要确认。”
“是他,就是他!”梅子雨难掩兴奋,“他是我爸,绝不会认错!”
监控画面显示,5分钟前的21时26分,梅国桢在小区南门与一男一女挥手告别,手里还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看上去像是打包的饭菜。进入9栋二单元后,当晚没再出来。
老孙问梅子雨是否认识画面中的男女,她表示不太清楚,不过目前确认了梅国桢的确居住在9栋二单元,凭借这个信息,或许能入室检查。我又请教了法制的同志,他们回复“勉强可以”,考虑到并非直接确认是803室,又建议我们邀请社区和物业做见证人,三方一起入室查看。我把这个结果告知梅子雨后,她两眼放光、双手合十,不住地向我们道谢。
老孙当即联系了社区李主任和物业老张,又通知了“长城开锁”的老赵。待人聚齐,我们一起来到803的门口,老赵放下帆布包,掏出两件不知名的工具,趴在锁眼上先是一阵捣鼓,又凑到锁眼上仔细观察了一番,换了两件更细小的工具探进去,侧耳紧紧贴在门锁上,凝眉屏气。几分钟过去,他擦掉了三脑门子汗,才终于把锁打开。
一张原木色的矮柜正对大门,台面中央架着一个摄像头,闪烁着淡绿色的荧光。我们朝屋里高喊了几句“有人吗”,回答我们的却只有一片宁静。我小心翼翼跨过门槛,刚进门就傻眼了——一套精致的宽大神龛背靠客厅中墙,金色的灯光打在上面,龛里供奉着一大两小三个神佛,旁边的矮台上还并排摆着一对老夫妻的遗像。
我头皮一阵发麻,赶紧招呼大家:“快出去,先出去!”关门时,瞥见摄像头正跟着我们的身影缓缓转动。
老孙狠狠剜了梅子雨一眼,没好气地甩了一句:“回头再说!”
3.
一行人走出单元门,钻进警车,皮质座椅烫得人坐不住,我们又立马跳了出来。小程打开所有车窗,等车内温度稍稍降低一些,才发动车辆,把空调开到最大。
我们重新坐回车里,小程开着车,歪着头说:“奇了怪了,不应该啊,居住证登记的是这里,监控也看到了……”
“对呀!应该不会错啊!”梅子雨应和道。
“什么‘居住证’?!那是‘暂住证’!”老孙绕过梅子雨,盯着小程纠正道,“你知道这里面的区别吗?还‘奇了怪了’——一点都不奇怪!”
小程被怼得满脸通红,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2015年以前,我们都是办理‘暂住证’。从2016年元旦开始,才实行的‘居住证’制度。”我盯着手机,想着要不要主动向领导汇报刚刚的情况,毕竟开错了门,户主没发现还好,一旦发现了,不知道会生出多少麻烦事。
“十几年前,‘暂住证’的办理是强制性的,很严格,需要租赁信息或者就业信息,但是自从《行政许可法》颁布后,法律就不允许强制办理‘暂住证’了。没了强制性要求,很多流动人员也不再主动办理‘暂住证’了,我们在审核办理的程序上就渐渐随意起来了,有时仅凭一张身份证就能办。这就是梅国桢的‘暂住证’存在的问题,一张4年前的‘暂住’登记,除了他的身份信息,其他的都不靠谱!”老孙说。
老孙又对梅子雨说:“现在好了,闯祸了吧!”
我透过后视镜观察梅子雨,她没事人一样,直勾勾地看着老孙,辩解道:“不是啊!我爸本来就是住在803的啊!”
老孙加重了语气:“你不是看过了吗?一眼就不是住人的房子,哪来的你爸……你到底是在找什么?不要跟我们开玩笑哦,这个玩笑,你已经开大了!”
“没有!”梅子雨急了,“监控不是看到了吗?我爸就住在那一栋啊!”又反驳道,“谁跟你们开玩笑了?我大老远跑来的好不好!”
“那你是怎么知道他住在803的?”我再次问她。
“这个……”梅子雨神色有些慌张,“你们别管,反正我知道。”后面的话,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
“你不说清楚的话,房主追究起来,也是个事呢。”老孙不依不饶。
“那个……”
“到底怎么回事,老老实实说!”我早已没了耐心,一脸严肃地盯着梅子雨。
梅子雨这才不情不愿地说了实情。
3天前,梅国桢没有照常给妻子李素芬发微信,李素芬觉得不对劲,发微信问他怎么了,半天也没什么信息回复。之后,李素芬打电话给梅国桢,从中午打到晚上,手机一直关机。李素芬心焦,一夜没睡着,第二天一早再打,听见老伴手机依旧关机,再也坐不住了,赶紧告知了女儿。梅子雨一听,也试着联系父亲,依旧未果,又赶紧向从副镇长岗位上退下来的大伯梅国梁求助。
梅国梁立马赶到三弟梅国桢家,追问下来,李素芬才坦白说,梅国桢得了重病,至于是什么病,梅国桢不仅瞒着自己,还一再叮嘱替他保密。直到这时,梅国梁才知道,三弟自3年前退休后就经常到南省省会殷城看病,开始是两三个月去一趟,之后隔一个月就要去一趟,这次已经去了有半个月,3天前突然没了音信。
了解情况后,梅国梁担心三弟发生意外,本想报警求助,转念又觉不妥——县城不大,人际圈窄小,梅国桢退休前是当地西关电厂的副厂长,人突然消失,一旦传出去,家族脸面往哪里搁?于是,他找到了当地派出所所长,想请他私下“帮忙”查一查。派出所所长婉辞不掉,只能答应,梅家人坐到半夜,所长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梅子雨慌忙拿笔,记下了父亲梅国桢的暂住登记地址——儒镇安河家园9栋803室——看着这个陌生地址,一家人大眼瞪小眼,一头雾水。梅子雨担心所长查错了人,又央求大伯再请所长核实一遍。2个小时后,所长回电:“没错,半个多月前,梅国桢的购票信息也是直达儒镇。”再三叮嘱他们保密后,就挂断了电话。
拿着地址,梅国梁让梅子雨赶紧订票,让大家一起赶往儒镇。时值酷暑,梅国梁、李素芬都患有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病,梅子雨担心他们吃不消,百般劝说后,方才商定由她先到儒镇找找看。
梅子雨也是跟父亲同一个电厂的职工,她昨天向领导请假后,买了最近一班直达儒镇的车票,今天上午赶到安河家园9栋803室,敲了半天门,始终没人应,实在没办法,只好报警求助。
坦白完,梅子雨不停道歉:“不是我不想说,是答应了人家所长要保密的,我也不敢说。”
“这有什么不敢说的,不打‘110’就不是报警求助了吗?”我见梅子雨一脸委屈,补充道,“老人失联,派出所帮忙查询,这很正常,又不是你爸故意躲着你们。”
4.
重回办公室,我拨通了值班局领导的电话,向他汇报了开错门的情况,领导哈哈大笑说:“你们也是为了找人,解释得通。又没有什么损失,既然联系不上户主,那就静观其变吧,等对方投诉了再说。”
如果梅子雨没看错,监控里,梅国桢的确在4天前的夜晚走进了9栋二单元,并且没有再出来过。9栋一共11层,二单元一共22家住户,除去之前走访排除的12户、我们错开的1户,还有9户,其中应该有一户住着梅国桢。
“排除!怎么忘了这茬。”我灵光一闪,赶忙起身去找老孙,刚打开门,就与他撞了个满怀,我捂着鼻眼,见老孙一脸兴奋,显然,他也想到了。
老孙列出尚未确认的9户住宅,一股脑发给社区李主任和物业的老张,请他们帮忙尽快核实居民信息,又登录平台系统逐一核查,很快就排除了6户,仅剩1103、1104和804室,查不到任何信息。
“三选一,怎么办?”老孙挠着头问。
“不管怎么办,反正不能再贸然开锁。”我用湿毛巾敷了一把脸,“要不,再去现场看一下,看看有没有哪一户是异常的。”
我和老孙单独带着梅子雨去了安河家园,刚到小区门口,老孙手机响了,他抬手一看,是所里的值班电话,刚一接通,接警员慌里慌张道:“刚刚那个803的户主报警了,说有人冒充警察到他家里‘踩点’。”
“咦!这么快!”老孙感叹,“估计他家的摄像头还有侵入报警功能。”
我侧身对着电话说:“你把对方的姓名和电话发给我,我来处理。”
不一会儿,我的手机收到一串号码,点击跳转拨号页,显示号码归属地是300多公里外的大都会丰市。
老孙停下车,看着我手机里的电话号码:“怎么解释呢?”
“尽量不要激化矛盾。”
老孙建议:“就说高温天气,入户做安全检查,行不行?”
“那个,我来解释吧,本来就是因为我。”梅子雨说着就要抓我的手机。
“你别添乱了!”我一把挡住她,“你不解释,对方还能接受,你一解释,对方立马就得炸!”
她悻悻地坐了回去。
我深吸口气,叮嘱后排的梅子雨不许出声,这才拨通了对方的电话。“喂!”听到电话里的男声,我忙说:“朱先生,您好,我是儒镇公安局的民警,警号是XXX,刚刚您报警说有人冒充警察进了您家是吗?”
“对对对,不是一个两个哦,是一群人哦!”朱先生操着一口凌厉的丰市话,“光天化日,冒充警察,简直无法无天!”
我尽量保持语速平稳、语气正常:“是这样,最近气温很高,为了营造更好的安全环境,我们正在组织‘百日行动’,决心走进千家万户,逐一上门提示生活安全,防火、防盗、防诈骗……”
“不是,不是……”朱先生顿了顿,“你的意思是?”
“对,是我们上的门,并非有人冒充警察,因为……”
“你们警察就能随便开人家的门啊?”朱先生立刻被点燃,“你们这叫私闯民宅,好不好啦?你们还是警察,你们这是知法犯法,晓不晓得?你们……”
“那个,朱先生,您别激动,别激动!”我连声大喊,试图插话。
“我要投诉,我告诉你,非投诉不可!你们这是侵犯人权!”朱先生突然顿住,“不对,是侵犯……侵犯住宅权。”
侵犯人权——可房子里并没住人,我在心里嘀咕,强压着心里的激动。
“朱先生,请您冷静一下,先听我说一句,就一句——”不等他同意,我大声问道,“你知不知道你家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
对方一愣:“什么隐患?我可是换了最好的防盗锁芯,特意从丰市带回去的!”
“你刚开始是不是怀疑有人冒充警察到你家里‘踩点’?”
“对,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说明你最担心的事就是有人入室盗窃,对不对?”
“那个……是有那么一点。”
“我们与你担心的一样,所以已经连续几次到过你家门前,注意到你家的门把手上灰尘很多,可是你家的电表还在走字,你想一想,这种情况,如果被有心人察觉了,会怎样?”
“会怎样?”
“门把手有灰尘,说明很久不住人,家里在用电,说明需要在冰箱或者其他电器里保存一些重要的东西——你说,会不会被贼惦记上?”
“那个……对哦,你这一说,好像还真是的。”
“所以,我们才不放心,可是又联系不到你,怎么办,只能先进去检查一下,确保没事了,立马出来,还帮你把门把手上的灰擦干净了。”
但凡细细思考一番,不难发现我的解释漏洞百出,可我实在没办法了,总不能说“我们就是破门而入”,更不能把梅子雨搬出来,那样只会激化矛盾。扯谎不是我的强项,我已经汗流浃背了。
“哦,这样啊。”朱先生的语调平缓下来,“这样说,我还要谢谢你们喽?”
“那不用,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不对!”朱先生突然喊了一嗓子,我的心跟着提到嗓子眼。
他又说:“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呢?就打打电话,万一你也是个骗子,怎么办?”
我清了清嗓子:“那这样,我这个手机号是工作号,可以直接加我的微信,我可以现场跟你视频连线,按照你的要求证明我说的每句话都是实情。”
他挂掉电话,不一会儿,我的手机收到了微信好友申请,几秒钟后,我们接通了视频。我特意背对警车,警车后面是安河家园的大门,这样,他一眼就能看清我的装备,也能看到我们正在安河家园工作。应朱先生的要求,我怼着自己的左胸给他看警号,又掏出警官证放到摄像头前,老孙也来到镜头里,解释说:“你看,我们还在安河家园走访呢,每家每户都要去的。”
“哎呀,那里的住户可不少,你们这样要走到什么时候啊?”
“不管走到什么时候,一户都不能漏,平安无小事。”
“这么热的天,谢谢你们哦!”
朱先生的语气实在太逗,我有点想笑,赶忙把手机交给老孙,躲到了镜头外。
就这样,我们勉强取得了朱先生的信任,他还一再委托我们经常去他家看看。他说,他自己和妻子、孩子引进定居丰市多年,他父母生前一直住在拆迁分到的803室,7年前老两口双双过世,料理完丧事,他看着家中陈设,睹物思人,就请保洁上门收拾干净后购置了神龛,供奉神佛和父母的牌位,一来方便不时回乡祭拜,二来也是希望父母在天之灵不受风吹日晒雨淋水泡之苦。
朱先生说得恳切,我不禁一阵唏嘘。可转念又想,虽说房子是自家的,可是设置成灵堂,真的合适吗?毕竟还住着那么多邻居。不过,法律并未明文规定不许设置“骨灰房”,只要不干扰他人生活、扰乱公共秩序、引发群体恐慌,好像还真不违法。
“那个,跟你打听一个人——你认识一个叫梅国桢的吗?”老孙冷不丁地冒出这句话,我向他挤了挤眼,担心对方怀疑。老孙轻轻摇了摇头,让我放心。
“梅什么?”朱先生思索一番,“没印象,不认识。你们找他做什么?”
“哦!就是随口一问。”
5.
挂断朱先生的电话,我们再次赶往9栋。
1103室和1104室在顶楼,前后观察一番,没看出异常。下到8楼,我看了一眼803室的门把手,虽然刚才在开锁时已经擦拭干净了,还是忍不住又擦了擦。
老孙“砰砰砰”地敲804的入户门,大声询问:“有人在家吗?”敲了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要不,也打开看看呗,反正就剩3家了,肯定能找到我爸。”
我翻了一眼梅子雨:“你觉得可能吗?”
梅子雨撇了撇嘴,不再吱声。
“天快黑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等晚上再来看一眼,确定他到底住在哪一户,再开门也不迟。”
我和老孙达成一致,老孙摁亮电梯下楼键,梅子雨又回头看了一眼804室,才依依不舍地跟着我们下了楼。
经过大半天的折腾,身上湿了干、干了又湿,黏哒哒的让人倍感烦躁。警车缓缓驶入派出所大院,刚停稳,我兜里的手机响了,来电人还是远在丰市的朱先生。
“警官,你刚刚问的人是姓梅吗?”
“对,你认识?”
“之前买我房子的人,好像是姓梅,不过我不大确定。”
“什么时候买的房子?”
“好像是3、4年前吧,他之前先是要租我的房子,签租赁合同的时候,又问我卖不卖,愿意出价30万。我就问他能不能办得了贷款,他说不用贷款。我当时觉得怎么着都行,既然他想买,我就卖给他了。”
我有些不解地问:“803不还是你的房子吗?”
“我说的不是803,是804。之前,2套房子都是我家的。”
我眼前一亮:“你确定买你房子的人是姓梅吗?”
“应该是,他年龄比较大,60岁左右。刚开始,我都是喊他‘老梅’,然后觉得好像不大有礼貌,可喊他‘老叔’,又显得我太小,于是我都喊他‘老哥’。”
我忙问:“他当时是不是还办过暂住证?”
电话那边安静一阵后,又响起:“办了,办了!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他当时说没有暂住证,很多手续不好办。我还告诉他不要紧,全款的话,用不到暂住证。可他非要去办,又不知道派出所怎么走,还是我开车带他去的。车上,他跟我说30万是打包价,我毛估一下手续费,也就3、4千块钱,就同意了。办证的时候,我带的还是803的产权证,你们办证的人说‘不要紧’,‘都可以’,给他的地址直接登记了803。”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挂断电话,梅子雨激动得扑簌簌直掉眼泪。我们当即折回安河家园9栋804室,路上,再次联系老赵来开锁。
挂断电话后,我们埋怨当时办证人员太懒:“这么多材料,都摆在眼皮底下了,也不录入系统。”
老赵在9栋8楼见到我们时,嘻嘻哈哈调侃:“今天怎么生意这么好!”说完,掏出工具,几秒钟,门锁应声而开。收了钱,他拎起帆布包扬长而去。
我们进了门,老孙看了一眼,嘟囔道:“这造的,活是个垃圾场。”
我观察了一下,房子套内大约70平米,小两室。卫生间对着大门,南北两侧各一间卧室。进门右手侧是厨房,餐桌上一瓶白酒已经见底,半盘酱牛肉长满了黑绿的霉斑,桌下的垃圾桶几乎溢了出来,稍稍靠近,便惊起一片飞虫;大门左手边的客厅连着阳台,大大小小的纸箱塞满,一年四季的衣物到处都是,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梅子雨连声呼喊“爸爸”,猛地推开主卧房门,一股浓烈的恶臭猝不及防劈头盖脸砸来,冲得人头皮发麻,熏得人睁不开眼。刚刚还一脸兴奋的梅子雨撒腿就跑,老孙向卧室里瞥了一眼,连忙带上木门,可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像长了腿、生了眼,顺着门缝源源不断往外钻,瞬间就灌满了整个客厅,呛得人喉咙发紧、胸口发闷。
我们再也待不住了,全都退到大门外,虚掩上入户门。可恶臭很快又逼近楼梯间。梅子雨捂着口鼻,一言不发地跑下楼。我们强忍着恶心,往下挪了半层,一把拉开楼梯转角的窗户。我扶着窗框猛吸几口新鲜空气,胸腔里残留的恶臭像无数只黏腻的臭虫,让人忍不住干呕。
“不行,先下楼……”老孙招呼一声,我跟在他身后快速冲到楼下。楼侧的绿化带旁,梅子雨弓着腰、扶着树,已经吐得稀里哗啦。
缓过劲来,我问老孙:“看清了吗?”
老孙一脸恶心地咬着牙说:“巨人观。”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快速吐出几口浊气,牙缝里似乎都挤满了那腐烂的气息,“快联系法医和殡仪馆,我来通知增援和刑警大队。”
6.
小程带着队员火速赶到现场,紧急疏散9栋的住户,围绕二单元拉起警戒带。不久,刑警大队技术室的老刘带着他徒弟也赶到现场。听我们简要介绍了情况后,老刘默默走向警车,从后备厢拎出一个很大的包裹,与徒弟各自往身上套防护服,不一会儿师徒俩便裹得密不透风。穿戴完毕,他给我和老孙扔来半包口罩。
“这肯定不行!”老孙一脸嫌弃地说,扭头冲不远处的小程喊,“快去买几包口罩、一盒医用手套,顺便带瓶白酒,要高度的。”
小程应声钻进警车,不多时,就拎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回到现场,给队员们分发口罩。老孙拧开瓶盖,把白酒倒进一包口罩里。大家心领神会,纷纷把浸了白酒的口罩戴在普通口罩的最外层,辛辣刺鼻的味道直冲鼻腔。
除了留下两名年轻队员在楼下值守警戒,其他人都跟着老刘上了楼。804室内又闷又热,十分混乱,勘验效率较低。年过半百的老刘很快浑身湿透,汗水顺着防护服内侧汇成涓涓细流,每隔几分钟,他就要到室外喘口气。我趁机问他现场存不存在入室盗窃或者转化型抢劫的可能,他果断摇头:“就是单纯不讲卫生。”“真是邋遢到头了。”
外围勘验接近尾声时,法医才赶到现场。等他们穿戴好防护服和面罩,我们也拉紧口罩、戴好手套,做好了挑战生理极限的准备。
中心现场是朝南的主卧,老刘深吸一口气,“啪”的一声推开那扇淡黄的木门。比之前浓烈数倍的腐臭瞬间炸开,尽管我们戴着三五层的口罩,辛辣的酒气依旧顶不住。
死者仰躺在床上,已呈“巨人观”,原本宽大的裤衩深深勒进腰际的腐肉里。尸体透着诡异的青黑色,布满大小不一的脓疱,脓水破裂,黑褐色的尸液浸透了床单;头面部极度膨胀,完全看不出原本的相貌,眼窝和口鼻里,蛆虫蠕动翻滚不停。法医稍稍触摸死者的大臂,那块腐肉立马脱落下来,露出里面的骨头。
我的胃里翻江倒海。除了老孙仍坚持着配合法医尸检,我和其他队员都纷纷逃了出去。我们挤在楼梯拐角的窗前,扒开口罩,大口喷吐着肺里的腥臭,那味道里还夹杂着劣质酒精的刺鼻。
这时,梅子雨顺着楼梯上来了,她戴着几层口罩,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哑着嗓子问:“我想进去看一眼,可以吗?”
我摆了摆手,喉咙里的污秽一个劲地往上涌,勉强挤出几个字:“最好别去。”
梅子雨没说话,看了我一眼,拉了拉口罩,挤过人群,一步步登上8楼。不过半分钟,一声撕心裂肺的干呕声突然传来,紧接着是她飞奔而出的身影。她踉跄着挤到我身边,猛地扯下口罩,把脑袋伸到窗外,张大嘴巴疯狂喘着粗气,眼泪鼻涕混合着往下淌。
几分钟后,梅子雨扶着剧烈起伏的胸口问:“钱找到了吗?”
“什么钱?”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看着她。
“90万!”梅子雨拧着眉头,盯着我的脸,凝重地说,“我爸把家里的钱全拿走了,让我妈以后怎么活?”
“还没确定死者身份呢。”我提醒她。
梅子雨张了张嘴,突然僵住,几秒钟后,喃喃自语道:“死了?怎么就死了呢?”说着,嘴角一歪,落下泪来,似乎认定了死者就是她的父亲。
“刚刚,你看清了吗?能认出是你父亲吗?”
梅子雨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询问,眼睛里空荡荡的。
我又重复了一遍:“你刚刚看清了吗?”
“啊?”她似缓过神来,想了想说,“不行,我还要再去看一眼。”话音未落,又噔噔走上楼梯。
我赶忙拦住她:“先别去了,里面正在勘验,等结束了再辨认吧。”
她迟疑片刻,还是坚持要去中心现场。
现场勘验是一项严肃且专业的工作,需要保护现场的完整性和证据的原始状态,以确保后续侦查和鉴定的顺利。原则上,若非出于协助警方确认死者身份等必要目的,闲杂人员不得进入现场。确需进入的,应经警方同意并按指定路线进出。
我向梅子雨讲清规则后,她没有半分犹豫,明确要求再次辨认,眼神里带着一股倔劲。我请她先在楼梯间等待,让小程去问问老刘的意见。小程跑回来时,手里攥着一双塑料鞋套:“刘大说让她做好防护,也穿上鞋套。”
担心她情绪失控出乱子,我和小程一前一后陪着她再次走向中心现场。踏进客厅,离主卧几步远时,梅子雨突然停住了,盯着那扇敞开的木门,腿脚像是被钉在原地,半天没挪动分毫。我问她还要不要进去,她不吱声。我劝她:“要不,还是算了吧。”说完,她却深吸一口气,一步步向门洞走去。她扶着门框,小心翼翼地探进半截身子,不到3秒钟,猛地缩回,转身跑到楼梯口。
等她缓过劲,我追问这次她有没有看清。她僵硬地点了下头,又使劲摇头。问还要不要现场辨认,她沉默好一会儿,抚着胸口说:“算了,就这样吧。”
“现场勘验一结束,我们就要把尸体转到殡仪馆,尽量减少对周围邻居的影响,也让逝者安息。”说着,我指了指楼下早已停稳的殡仪车。
梅子雨看了眼殡仪车,没说话,轻轻地点点头,再度湿了眼眶。然后擦着眼泪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