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能想到的,胡明怀自然也能想到。
所以,在经过了短暂的恐惧和惊慌失措后,逐渐冷静下来的胡师爷,终于想到了自己几乎注定了的下场。
但凡苏云清还想再在大夏国的官场走下去,就绝不可能放胡明怀活着离开。
师爷不是终身制,当然是可以告老还乡的,或者中途离职,包括朝中历代重臣的师爷,都有过无数的先例。
但眼下胡明怀的这种情况,肯定是例外的——苏云清刚“出卖”了胡明怀,结果胡明怀没死。
这种情况下,苏云清怎么可能放胡明怀活着离开?
不管苏云清是主动还是被动,事情已经做出来了,他没有办法判断胡明怀会不会对他怀恨在心,唯有灭口一条路。
所以苏云清一定会弄死胡明怀。
万一苏云清有妇人之仁,没弄死胡明怀……那就真的是把自己的仕途和个人荣辱,乃至一家老小的性命、甚至整个梅派的前途希望,都全部交到胡明怀的手上了。
苏云清已经是个在官场里浮沉二十年的老炮了,他不会犯天真的错。
哪怕真有万一,苏云清没下手,梅派的人也会下手的。
胡明怀想清楚以后,一张老脸直接就白了,两手捂着脸,无声地哭了。
张有根和石勇,这一老一少,都是心思剔透的人精,很快就想清楚了其中的官窍,明白了胡明怀为什么哭。
哭了好一会儿,胡明怀忽然抬起头,说道:“吴先生,你今后有何打算?”
吴天直接说道:“我会考功名,但不会做官,而且,不管今天是怎么回事,我都不会报复苏大人。”
拒绝的干脆利索,清楚明白。
胡明怀沉默片刻,幽幽说道:“我一家老小,怕是保不住了。”
吴天笑道:“也不一定。”
嗯?
胡明怀不由得深思起来……如果他以后都不露面了,躲过这一劫,便消失于人海,那苏云清确实不可能把他一家老小都干掉,反而要好好的供养他的家小,以免别人以薄情寡性的名义攻击他。
苏云清是官员,他承担不起名声的折损。
但如果被苏云清知道,胡明怀没死,还跑了……那胡明怀的家小,多半是保不住的了。
“谢谢!”
想明白其中的关键,胡明怀跪在吴天面前,结结实实地给吴天磕了三个头。
一个是感谢吴天不杀之恩,二个是感谢吴天点醒了他,避免了他因为情绪过分激动,而做出傻事。
“想明白了就好,我们三个肯定是还要回去的,免不得要为你担待一些,风险什么的也不少,”吴天幽幽说道:“所以你走了以后,千万别做对不起我们的事。”
“我不会的,我发誓!”胡明怀立马发了一个毒誓。
古人还是很信这个的,吴天虽然不信,但有个表态,总比没有表态强。
石勇感激地看了吴天一眼,有了吴天挑头,很多风险,都直接扼杀在摇篮当中了,确实省了他们不少事。包括他们没想到的,吴天也都考虑周全了,就很赞,这确实是当老大的范儿,很让人折服。
梳理好了内部矛盾,四个人就此安顿下来,拿水桶从井里接了水,就着大饼咸菜,就这么对付着在洞里藏起来。
方便的问题,也只能在洞里解决,拿铲子挖坑,埋起来……气味儿当然很冲,但没办法,活命第一。
期间有人吊了一个蜡烛下来,因为盖板早就怼严实了,所以烛火一直到水面上,都没有任何偏转。
上面的人就此离开。
但危机并没有结束,因为第二天,城就破了。
白莲教内应打开了城门,贼兵和流民一拥而入,高兰县城城破。
听到外面白莲教贼兵和流民的各种喧嚣呼喊,以及县城百姓被折磨和杀死的惨嚎,四人的脸都是煞白的。
贼兵势大,他们就四个人,还是官方名义上的“死人”,现在要是出去了,苏云清和杜碑绝对反手就是一个帽子,说他们就是白莲教的内应。
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所以四人就老老实实地在洞里又藏了三天。
每天都有百姓和官兵被杀死,惨嚎声甚至房屋倒塌的声音,一连三天都不绝于耳。
吴天甚至怀疑,白莲教的贼人在屠城。
人生中最煎熬的三天。
连意志最坚韧的吴天,都无比怀念自己的好几个妾,担心扈二娘藏没藏好,害怕自己好不容易穿越一回,最后会无比憋屈死死在井下的洞里。
简直就是丢穿越者的脸。
一直到第四天,外面终于想起了密集的厮杀声,朝廷大军来了。
但吴天他们还是没敢立刻出去。
有道是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官来如剃啊。
官兵可比贼兵可怕多了,这他妈就是合法的贼兵。
反正吴天在路上参观过大夏国的军营,观察过官兵的素质和精神面貌以后,就再也不对大夏国的官兵,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幻想这帮官兵是秋毫无犯的正义之师,就属于不切实际的幻想。
井水中不断被丢下来尸体,以及空气中滚滚的热浪,佐证了吴天的判断。
连白莲教贼人,都没干这样的缺德事儿。
到了第五天,大饼吃完了,干净的水源也没了,四人只能硬着头皮出去。
结果发现官兵居然连辘轳上的绳子都给抽走了。
简直了。
井水中浸泡着十几具尸体,不能再耽搁了,再待几天要是发生瘟病了,就完了。
于是身手最好的石勇,用铲屎的铲子,在井壁上掏出一个个洞,然后四人依次这么攀爬上去。
出来以后,四人全都惊呆了。
原来的高兰县城,比青阳县城要繁华的多,街道、人口、楼宇房屋,都要多……但是现在,整个县城几乎已经被烧成一片白地。目之所及之处,没有一栋完整的房屋,放眼望去,全是残垣断壁。
起码几百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散落在这残垣断壁中,不论男女,衣服都已经被剥光了。
惨!
“老朽先行告退,各位,江湖再见。”胡明怀没那么多感怀,低声说了一句,便窜进这残垣断壁中。
张有根小心翼翼问道:“东家,咱们怎么办?”
吴天叹了口气:“能怎么办?去找官军,自报身份,然后找苏大人,让他给咱们报功……不能白死一次啊。”
张有根和石勇二人,顿时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但希望确实是被一句话挑起来了。
三人相互扶持着,朝外面走去。
“这里有白莲教余孽!”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顿时十几个官兵围了过来。
石勇赶忙亮出腰牌,喝道:“我是山南郡青阳县衙役,随苏云清苏县令来这公干,各位大哥,麻烦带我们去见你们上官。”
吴天则喝道:“老子是昌阳商会的人,带老子离开这鬼地方,重重有赏。”
嗯?
石勇和张有根瞪大眼睛,看向吴天。
结果周围十几个手持利刃的官兵,刚才还满脸狞笑,准备割了他们的头颅……听了吴天的话,为首的小旗官顿时来了兴趣,说道:“昌阳商会是什么玩意儿?能赏多少银子?你该不会是白莲教奸细吧?”
吴天撸起袖子,作势就要去抽那小旗官的脸……张有根和石勇吓得,腿软的站都站不住。
吴天一边作势要打脸,一边嘴里还骂骂咧咧:“你狗曰的连昌阳商会都不知道?老子是皇商,会长是姓夏的,皇帝陛下的亲戚……你是哪支军队的?敢说夏会长是白莲教奸细?我看你们所有人全家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小旗官也被吓到了,皇帝老子的亲戚?娘诶……
他连躲都没敢多,喝令手下都把刀剑和弓箭都收一收,硬是让吴天结结实实地抽了自己一巴掌,然后才点头哈腰地赔礼道歉,主动领着吴天往军营走。
张有根和石勇人都麻了。
尤其是石勇,刚才他腰牌都拿出来了,身上衙役的制服也还能辨认出来,就差给这些兵大爷们跪下了。
结果这帮官兵,直接当没看见,拎着刀子就要围上来,狞笑着就要割他的脑袋。
分明就是要杀良冒功!
结果吴天说自己是皇商,态度极其嚣张,但对方还真就吃这一吓,甚至主动伸着脸让吴天打……
好家伙!
不明觉厉啊有木有!
张有根和石勇顿时有种抱对大腿跟对老大的幸福感。
尤其是有胡明怀的对比以后,这种幸福感愈发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