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猜对了,这位白秀才还真不是冲着他来的。
尤其在知道了他既不是白河军的人,甚至也不是本地人,且手无军权、实权,只是一个昌阳商会的关系户以后,白秀才立马就对吴天没兴趣了。
人家的目的,就只是为了进入军营。
白志成的小算盘打的很精,他是有秀才功名不假,但秀才只是最低级的功名,且也不是他能硬闯军营的护身符。
他要真敢硬闯,那在争执中不小心刺死他,那他也是白死——冲营可是重罪。
顶多,找个小兵给他抵命嘛,只是一个秀才而已。
所以,别看白志成敢在军营门口,当着一群看热闹的人的面儿,把守门的卫兵骂个唾沫淋头,但他知道分寸,是绝对不敢硬闯军营的。
但是既然吴天已经把他“带进”军营了,那白志成可就没那么多顾忌了,直接就去奔着最高大的主帐去了。
吴天看的嘴角一抽,妈哒,现在主帐可是他在住着呢。
没办法,吴天只好加快脚步,顺便让张有根出去打探消息。
一来,要重点在本地人嘴里问一问,这个白秀才到底是什么来头。
二来,张有根是他的手下,支开他,白志成就没机会使唤他的人,只能去使唤别人。
使唤周围的兵士,那是该朱永忠烦恼的事情,使唤石勇,那是苏云清该烦恼的事情,反正都和吴天没有关系。
还是白志成跑的快,很快就跑到了主帐门口,见也没有亲卫守门,他踟躇着,不敢硬闯。
吴天人跟在后面,看的也是无语。
你说这白秀才莽吧,他知道军营和主帐不可硬闯,一旦被扣上窥探军机的罪名,砍头不一定,扒掉他的功名却不会太麻烦。
但你要说白秀才谨慎吧,他堵在军营门口不走,就是要找机会冲进来。
也不知道图个啥。
吴天摇摇头,越过白志成,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白志成震惊地看着吴天,不理解他为什么能跟在自己家一样,不请自入中军主帐?这种军机重地,乱闯可是要惹大麻烦的。
但看看吴天人都进去了,好像里头也没什么动静,而且外面一直也没有拱卫主帐的亲兵……犹豫了一会儿,白志成还是没能守住心中的谨慎,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吴天反而松了一口气。
要是白志成谨守底线,就是不进来,他还真拿对方没什么办法。但既然白志成并没有那么谨慎,那吴天的手里就算握着这位白秀才的把柄了。
这货闹事归闹事,只要不碍着吴天,吴天也权当看不见。
但如果这货要蹭吴天的名号来闹事,那可就别怪吴天不客气了,一个窥探军机的罪名,先斩后奏。
主帐就是主帐,朱永忠让给吴天住,那是他两个人之间的事,和白志成没关系,一码归一码。
所以白志成闯的还是主帐,虽然暂时是吴天住的地方,但性质没有变,这里就是军机重地。
理由虽然牵强了些,但现在兵荒马乱之际,只要白志成别是什么地方上豪门望族的嫡子嫡孙,又或者朝中某位大佬的学生,背景深厚……那吴天就可以怂恿朱永忠,先杀为敬。
对,就是逼朱永忠二选一。
万一真到那个时候,朱永忠若是选择不杀白志成,那便是得罪了吴天,但白志成肯定不会念他的人情。
朱永忠若是选择杀白志成,就背上了一个雷,但也收获了吴天的人情。
若是朱永忠两个都不选……那就两个都得罪。
当然,一切都要等张有根打听过白志成在本地的身份以后,再做决策。
且,吴天也不是非要杀白志成不可,他没那么嗜杀,只是为最坏的局面,准备一个后手而已。
心里有了定计,吴天就很淡定地铺开宣纸,继续写《梁祝》的第三卷。
不着急吃午饭了,免得给这个白秀才蹭到两人共进午餐的机会,图惹麻烦。
白志成在主帐转了一圈儿,实在也没什么好看的,但却隐隐明白,朱永忠八成是把自己的主帐,让给眼前这个俊俏少年了。
那吴天这个关系户的关系,可就厉害了。
白志成于是坐在案边,说道:“这位兄台,还没请叫尊姓大名?”
吴天不吭声,继续码字。
白志成见吴天装死,他也不以为忤,继续说道:“高兰县城惨遭白莲教贼子洗掠,两千多户居民死伤惨重,流离失所,兄台你可知,昔日这高兰县城,可是广南郡最繁华的十座县城之一,仅仅三座县学便有上千名学子……”
说了一会儿,白志成把自己说的眼眶泛红,眼中含泪,声音哽咽,吴天却恍若不闻,专心致志地继续码字。
白志成顿时恼了,站起身,指着吴天的鼻子就骂:“你这人,难道心肝是铁石做成的吗?我高兰县如此惨痛的遭遇,你听了,不说捐些银钱,做些慈善,居然无动于衷?”
吴天落笔不停,心里却是冷笑。
你高兰县遇难,与我青阳县何干?难不成你高兰县繁华时,给过我青阳县好处?没有吧。
既然我青阳县不欠你的,我一个穷郡的倒数穷县,为啥要感同身受,同情一个富郡前列的富县?
于我个人,更是如此,老子不欠你的。
赈灾,那是朝廷的事,你咯老硬币这么怂恿我僭越,怕不是又在给我下套了吧?难道是看上了我吴某人的大好人头?
这么一寻思,吴天就更不开口了。
听不见听不见,王八念经……你丫尽管念,还一次嘴算我输。
白志成废了不少口水,又是劝,又是骂,自觉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可吴天还是置若恍闻,他气的差点儿疯了,正想把吴天纸笔都给撕了,扔了,然后薅着他的领子,直接骑脸狂喷。
但下一秒,白志成终于看到了吴天正在写的字,呆住了。
揉了揉眼睛,白志成的注意力瞬间转移,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吴天一笔一划地,写出一个个字来……这些字白志成都认识,但是字体却是他从未见过的。
每一个字,从结构到笔画,从转折到风格,从宏观到细节,和他熟知的楷书,都不一样。
而且不是故意讨好眼球,故意夸张的变种字,而是实实在在的一个全新的字体体系。
痴迷地看了一会儿,白志成才在肚子一阵咕噜响的声音中,回过神儿来,但他也顾不上腹中饥饿,急切地问道:“兄台,请问你这字体是……”
吴天面不改色,一副沉浸其中的样子,表情严肃专注,继续书写。
白志成似是醒悟过来,轻轻打了自己嘴一下,然后闭上嘴,站到吴天的身后,继续看。
妈哒!这小子可真能熬!
吴天也是无奈了,明明听着身后白志成的肚子,一个劲儿地咕噜噜响……丫明明已经饿的不行了,却还能咬牙硬撑,属实也是个人才了。
吴天早上吃的不多,但熬到午后,也开始饿了,关键他也没必要硬撑啊。
好不容易坚持到写完《梁祝》的第三卷,吴天终于放下毛笔,活动着已经僵直酸痛的手腕。
白志成立马说话:“兄台,请问尊姓大名?您这个字体是……”
这次说话,白志成的态度就和之前,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截然不同了。
知道躲不过去,吴天淡淡地说道:“我叫吴天,这个字体叫颜体,是我独创的。”
白志成断然说道:“不可能!这个字体优雅厚重,极具君子之风,不可能是你一个少年能独创的,吴兄你还是说实话吧,这个颜体,到底是谁独创的?又或者,是你家长辈让给你的?”
这他妈还是个脑补怪呢。
吴天翻了翻白眼,吹干了字迹,拿砚台压住宣纸,然后起身出去吃午饭。
断然不能在主帐中吃,一旦和这个乱放嘴炮,又爱搞事的白秀才捆绑在一起,以后的麻烦绝对少不了。
于是白志成絮絮叨叨地在吴天前后左右,不停地旁敲侧击,各种明枪暗箭,但吴天就是不理不睬,走去外面和军官们一起吃午饭,全程沉默。
当值的军官们聚在一起吃午饭,突然被吴天和白志成闯入,他们一个个也是沉默不语,专心干饭。
没人想和白志成搭上话,打又打不得,说又说不过,关键还不可能听他的做事,那也只能装楞充傻了。
幸好,这次有吴天顶在前面。
而吴天不需要去打听,光看这些军官的态度,就知道白志成肯定之前就来军营闹过,别人都知道他胡搅蛮缠,肯定也已经是确认过他身份的,所以才能百般忍耐。
确实,虽然只和这位白秀才接触了不到一个时辰,但是吴天已经理解了这货有多麻烦。
这个发现,让吴天更加不爽了,看向其他军官的眼神,也有些不善。
这些军官都低下头,不吭声,努力干饭,干完了就跑。
吴天无奈,吃过午饭,回主帐继续书写《梁祝》第四卷。
本来没想这么勤快的,适当摆烂,享受生活更健康啊,但是碰到白志成这个麻烦精,吴天也只能含泪内卷一次了。
终于,白志成被吴天给熬的没脾气了。
叹了口气,白志成说道:“吴兄,你别装傻了,我直接说我的来意,麻烦你帮个忙,可好?”
嗯?终于肯说来意了?
不不,大概率还是坑。
吴天不吱声,继续书写。
白志成撇撇嘴,说道:“虽不知吴兄是何身份,但我观军官们对吴兄很是敬畏,且,连颜体这种足以载入青史的重要发现,也舍得拿出来给吴兄,想来吴兄的家世一定是极好的。所以,看在高兰县两万百姓的份儿上,恳请吴兄助我。”
吴天不动声色地在心里给白志成花了个×。
连苏云清、夏沧海他们都知道让人说话,自主判断颜体到底是不是他独创的,哪怕他出身家奴。但白志成这货就认准了颜体是别人送给他的功劳……这他妈到底是一根儿筋还是坏透了?
而且,看在高兰县百姓的份儿上?你丫有资格代表高兰县百姓?父母官何在?
等等,高兰县的父母官还真不在,也不知道是跑路了还是死了……丫这么上跳下窜的,别是真想凑这个时机,收揽民心民望,当上高兰县的父母官吧?
我了个大草!
吴天手一抖,现在,不管白志成有多感天动地,他都绝对更不会掺和这个事儿了……要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