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嘴唇哆嗦起来。“我……我可能记错了。”
“记错了?”女士靠在椅背上,“那志愿到底是不是你填的?”
“是。”母亲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陈悦同学知道吗?”
母亲不说话了。
女士看了我一眼。“陈悦同学,你当时知道你母亲在填报志愿吗?”
“不知道。”
“志愿内容你同意吗?”
“不同意。”
女士合上文件夹。“根据我们的调查,陈悦妈妈在考生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使用考生账号填报志愿,严重违反了志愿填报规定。”
她看着母亲。“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母亲抬起头,眼睛红了。“我只是想帮我女儿。”
“帮她?”女士的语气冷了下来,“680分的考生,你帮她报三本?你确定这是帮她?”
母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们现在启动正式申诉程序。”女士站了起来,“陈悦同学的原志愿作废,重新开放填报权限,48小时内完成。”
母亲猛地站了起来。“你们不能这样!”
“我们必须这样。”女士看着她,“你女儿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未来。”
母亲冲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胳膊。“你一定要毁了你姐姐吗?”
我甩开她的手。“你先毁了我。”
母亲愣住了。她站在那里,眼泪掉了下来。
我转身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姐姐靠在墙上,看见我出来,直直地盯着我。
“满意了?”她的声音很冷。
我没理她,跟着大伯往外走。
“陈悦!”姐姐在身后喊,“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走出教育局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女士,您好,关于您咨询的名额运作事宜,定金已收到,请尽快完成后续手续,否则定金不退。”
我停下脚步,盯着那条短信。
大伯走了回来。“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大伯看完,脸色沉了下来。“你妈真的花钱买名额了?”
我没说话。
大伯拍了拍我的肩膀。“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
当天晚上,我躺在大伯家的客房里,盯着天花板。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发来的。
“你非要闹到这一步?你爸单位那边已经有人知道了,你想害死你爸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把手机扣在了枕头下。
6
第三天早上,大伯接到了一个电话。他接完电话,脸色很难看。
“你爸单位的纪检组要找他谈话。”
我的心脏紧了一下。“为什么?”
“有人举报你妈通过你爸的关系,给你姐姐走后门。”
我坐了起来。“我爸知道这件事吗?”
大伯摇了摇头。“应该不知道,但现在说不清了。”
当天下午,父亲被叫到了单位的纪检组。
我坐在大伯家的客厅里,手机一直握在手里,等他的电话。
晚上八点,父亲终于打来了。
“悦悦,你在大伯那儿?”他的声音很疲惫。
“嗯。”
“你妈……她做了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你问她。”
父亲那边安静了很久。“纪检组说,有人举报你妈给某个大学捐了十二万,要给你姐买名额。”
我的手抓紧了手机。
“这是真的吗?”父亲问。
“我不知道。”
“悦悦。”父亲的声音很轻,“告诉爸爸实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妈把我的真实分数瞒了,给我报了三本,说是要把我的名额让给姐姐。”
父亲那边传来重重的呼吸声。
“你的真实分数是多少?”
“680。”
父亲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半夜十一点,大伯的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大哥,我现在回不了家。”父亲的声音很沉,“纪检组要我明天提供家里的资金流水,你帮我看着悦悦。”
大伯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大伯看着我。“你爸这次麻烦大了。”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二天早上,我被电话吵醒了。是班主任打来的。
“悦悦,你重新填报志愿了吗?”
我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半。“还没。”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下午五点截止。”班主任提醒我,“你抓紧时间。”
我挂了电话,打开电脑,登录志愿填报系统。
光标在学校名称那一栏闪烁。我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敲不下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父亲。
“悦悦,你先把志愿填了。”他的声音很疲惫,“别管家里的事。”
“爸……”
“听话。”父亲打断了我,“你只需要做你该做的事。”
他挂了电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敲击键盘。
下午三点,我提交了志愿。系统显示“提交成功”。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四个字,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大伯走进书房,看见我在哭,什么都没说,只是递给我一张纸巾。
傍晚,父亲回来了。他看起来老了很多,眼睛里全是血丝。
“纪检组查出来了。”他坐在沙发上,声音很平静,“你妈确实给一个中间人转了十二万。”
我的手抓紧了杯子。
“她说是给你姐报辅导班的钱。”父亲苦笑了一下,“但金额对不上,纪检组不信。”
“那现在怎么办?”
父亲摇了摇头。“他们要我停职配合调查。”
我愣住了。
“你妈现在在家。”父亲站了起来,“我得回去一趟,把事情问清楚。”
“我跟你一起去。”
父亲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是母亲和姐姐。
“都是因为你!”姐姐的声音很尖,“要不是你非要这么做,会闹成这样?”
“我还不是为了你!”母亲吼了回去,“你自己考了多少分你心里没数吗?”
父亲推开门。
客厅里,母亲和姐姐站在两边,茶几上散落着一堆纸。
父亲走过去,捡起一张纸看了看。那是一份手写的协议。
“这是什么?”父亲盯着母亲。
母亲的脸白了。她冲过去想抢那张纸,被父亲躲开了。
父亲看完协议,脸色铁青。“你疯了?”
“我没疯!”母亲的声音在发抖,“我只是想给我女儿一个机会!”
“给她机会?”父亲把协议摔在地上,“你是在毁了我们全家!”
母亲愣住了。她看着父亲,眼泪掉了下来。“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什么?”父亲打断了她,“你想过后果吗?你知道我现在被停职了吗?”
母亲的腿软了,瘫坐在地上。
父亲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我今晚不回来了。”
“你去哪儿?”母亲抓住他的裤腿。
“单位宿舍。”父亲甩开她的手,“你自己好好想想。”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悦悦,你跟大伯住。”
我点了点头。
父亲走了。客厅里只剩下母亲坐在地上哭。
姐姐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切,脸色惨白。
我转身也走了出去。
7
三天后,姐姐的男友上门了。
我那天正好回家拿东西,开门就看见客厅里坐着三个人——姐姐的男友、他的母亲,还有他的姐姐。
母亲坐在对面,脸上堆着笑,但笑容很僵硬。
“亲家母,您喝茶。”母亲端着茶杯,手在抖。
男友的母亲没接。她看了一眼姐姐,然后转向母亲。
“我今天来,是想问清楚一件事。”她的声音很冷,“你女儿到底考了多少分?”
母亲的笑容凝固了。“650啊,我之前跟您说过的。”
“是吗?”男友的母亲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你自己听听。”
手机里传来姐姐的声音。
“我妈说让我妹考三本,把好学校的名额让给我……她考了680,我考了480,但我妈已经找好关系了……”
录音放完,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母亲的脸色白得像纸。她看着姐姐,嘴唇哆嗦着。“你……你什么时候说的这些?”
姐姐低着头,不说话。
“你女儿跟她同学打电话的时候说的。”男友的母亲收起手机,站了起来,“我儿子的同学录下来发给他的。”
她看着母亲,眼神里全是厌恶。“你当我们家是傻子吗?”
母亲猛地站起来,抓住男友母亲的胳膊。“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男友的母亲甩开她的手,“你女儿考了480分,你骗我们说650,还要用这种手段上大学,你让我们怎么信你?”
“我没有骗你们!”母亲的声音变得尖锐,“我是找了关系,但那也是为了孩子好!”
“为了孩子好?”男友的姐姐冷笑了一声,“你是为了你自己的面子好吧?”
母亲愣住了。
男友站了起来,看了姐姐一眼。“林晓,我们分手吧。”
姐姐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男友的语气很平静,“我不想跟一个连高考分数都要造假的人在一起。”
“我没有造假!”姐姐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是我妈……”
“你妈也是你家人。”男友甩开她的手,“你自己考了480分,你心里清楚。”
姐姐呆立在那里,眼泪掉了下来。
“彩礼我们会退回来。”男友的母亲拿起包,“以后别再联系了。”
她们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响。
姐姐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大哭。
母亲站在那里,看着姐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姐姐放下手,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满意了?”她的声音很哑,“你毁了我。”
“我没有……”母亲的声音在发抖,“我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姐姐站了起来,冲到母亲面前,“你把我的人生毁了,你说是为了我好?”
她抬起手,狠狠打了母亲一个耳光。
啪。
声音很清脆。
母亲捂着脸,愣在那里。
姐姐转身冲上了楼,砰的一声摔上了房门。
客厅里只剩下母亲一个人。她站在那里,捂着脸,肩膀在抖。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母亲突然转过头,看见了我。
“都是你!”她冲过来,抓住我的衣领,“要不是你非要去告状,会变成这样吗?”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说话!”母亲摇晃着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你姐姐?”
我推开她的手。“你应该问问你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母亲愣住了。
我转身走出家门。身后传来母亲的哭声,但我没有回头。
走到楼下,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悦悦,纪检组那边有新情况。”他的声音很沉,“那个中间人,他主动来找我了。”
8
我赶到父亲单位的时候,他正站在办公楼下抽烟。看见我,他掐灭了烟头。
“中间人在里面。”父亲指了指楼上,“纪检组在问话。”
“他说了什么?”
父亲摇了摇头。“他拿着一份协议,说是你妈签的,要求立刻履行承诺,让你放弃录取,不然他十二万不退。”
我的手抓紧了包带。“那份协议上写了什么?”
“写了你妈承诺让你放弃录取资格,用你的名额换你姐姐上重点大学。”父亲的声音很低,“现在纪检组认为,这件事我不可能不知情。”
“你真的不知道?”
父亲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疲惫。“我真的不知道。”
我相信他。
“那现在怎么办?”
父亲叹了口气。“纪检组说,不管我知不知道,管理不力是肯定的,处分跑不了。”
我的喉咙哽住了。
“别担心。”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是我和你妈的事,跟你没关系。”
“可是……”
“可是什么?”父亲打断了我,“你只需要好好上你的大学,其他的事,爸爸来处理。”
他说完,转身往楼上走。
我跟在他身后,到了纪检组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陈女士当时答应得很清楚,让她小女儿放弃录取,名额给我运作给她大女儿。”中间人的声音很急,“我已经把钱打给那边了,现在她不履行承诺,我的钱怎么办?”
“你说的那边是哪里?”纪检组的人问。
“某大学的招生……”中间人突然停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继续说。”纪检组的人说。
中间人不说话了。
“你刚才说,你把钱打给了某大学的招生负责人?”
“我没说。”中间人的声音变得很紧张,“我是说,我把钱打给了……打给了一个咨询机构。”
“什么咨询机构?”
中间人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你把协议给我看看。”纪检组的人说。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
“这份协议上写的很清楚,乙方承诺其次女自愿放弃录取资格,用于置换甲方提供的重点大学名额给长女。”纪检组的人读完,抬起头,“这个甲方是你?”
“对。”
“乙方是陈悦的母亲?”
“对。”
“那你提供的重点大学名额,是从哪里来的?”
中间人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很紧张。
父亲突然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要报警。”他看着中间人,“你这是诈骗。”
中间人猛地站了起来。“我诈骗?是你老婆自己签的协议!”
“你拿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名额骗我老婆的钱,这不是诈骗是什么?”父亲的声音很冷,“你以为我不知道?重点大学的录取名额,怎么可能随便买卖?”
中间人的脸色变了。
“我……我确实有渠道……”
“有什么渠道?”父亲逼近他,“你说清楚,你的渠道是什么?”
中间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椅子上。
“我……”他的额头开始冒汗,“我是通过……通过一些关系……”
“什么关系?”纪检组的人也站了起来,“你现在涉嫌诈骗,最好说清楚。”
中间人的腿软了,瘫坐在椅子上。
“我没有渠道。”他的声音变得很小,“我就是看她着急,想骗点钱……”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过了几秒,纪检组的人拿起电话。“我现在就报警。”
中间人慌了。“别报警!我把钱退给她!我现在就退!”
“退钱就行了?”父亲冷笑了一声,“你知道你害我们家变成什么样了吗?”
中间人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身体在发抖。
警察很快就来了,把中间人带走了。
办公室里,纪检组的人看着父亲。
“陈主任,虽然证明你没有参与这件事,但你妻子的行为,确实对单位造成了不良影响。”
父亲点了点头。“我明白。”
“组织决定,给你警告处分,降职使用。”
父亲沉默了几秒。“我接受。”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我跟在他身后。
走到楼下,父亲停下脚步,看着天空。
“悦悦。”他突然开口,“爸爸对不起你。”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爸……”
“你好好上学。”父亲转过身,看着我,“别管家里的事了。”
我点了点头。
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往单位里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门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教育局发来的短信。
“陈悦同学,你的志愿申诉已通过,重新填报的志愿已确认,请注意查收录取通知书。”
我看着那条短信,眼泪模糊了屏幕。
9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母亲打了十几个电话过来,我一个都没接。
大伯签收了快递,拿给我的时候,信封还是密封的。
“自己拆。”他把信封递给我。
我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通知书。抬头是我填报的那所985大学,计算机专业。
大伯看了一眼,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准备开学吧。”
我点了点头。
手机又响了,还是母亲。我挂断,她又打。
大伯接过我的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悦悦的通知书到了吗?”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急促。
“到了。”大伯说。
“是哪个学校?”
大伯看了我一眼,报了学校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能不能……”母亲的声音变得很小,“能不能让悦悦放弃这个学校,报个普通一点的?”
大伯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还没闹够?”
“我不是闹。”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晓晓现在连专科都不愿意去,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真的没办法了……”
“那是你自己造成的。”大伯打断了她,“你现在还想让悦悦牺牲?”
母亲哭了起来。“我知道我错了,但晓晓是我女儿,我不能看着她毁了啊……”
“悦悦也是你女儿!”大伯的声音提高了,“你怎么就能看着她毁?”
电话那头的哭声突然停了。
“大哥……”母亲的声音变得很轻,“你能不能劝劝悦悦,让她……”
“我不会劝。”大伯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还给我。“别理她。”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是姐姐发来的。
“你满意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高兴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最后还是删掉了对话框。
下午,我去了教育局,办理档案转接手续。
办事窗口的老师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你啊,恭喜。”她把一份文件推给我,“签个字。”
我签完字,她把档案袋递给我。
“好好上学。”她说,“别辜负自己。”
我点了点头,接过档案袋。
走出教育局的时候,看见母亲站在门口。
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皱巴巴的。
“悦悦。”她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就不能原谅妈妈一次吗?”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你错在哪儿了?”
母亲愣住了。“我……我不该瞒着你填志愿……”
“然后呢?”
母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根本不知道你错在哪儿。”我看着她,“你只是觉得事情没按你想的发展,所以你慌了。”
“不是……”母亲想辩解。
“如果当时成功了呢?”我打断她,“如果我真的去上了三本,姐姐真的拿到了那个名额,你现在还会觉得自己错了吗?”
母亲说不出话了。
我转身离开,她没有追上来。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教育局门口,看着我,嘴唇在动,但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晚上,父亲来大伯家吃饭。
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片。
“通知书拿到了?”他问我。
“嗯。”
“什么时候开学?”
“九月一号。”
父亲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这是你的学费和生活费,密码是你的生日。”
“爸……”
“拿着。”父亲把卡塞进我手里,“家里的事你别管了,好好上学。”
我捏着那张卡,手在抖。
“你姐姐决定去复读了。”父亲突然说,“她说明年再考。”
我没说话。
“你妈现在每天去复读学校陪她。”父亲苦笑了一下,“可能这样她会好受一点。”
我还是没说话。
“悦悦。”父亲看着我,“爸爸不求你原谅我们,只希望你以后能过得好。”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父亲站起来,拍了拍我的头。“早点睡,明天大伯带你去买开学用的东西。”
他走了。大伯送他到门口,两个人在门外说了很久的话,我听不清。
回到房间,手机又响了。
是姐姐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我去复读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明年我会考得比你好。”
“嗯。”
“你别以为你赢了。”姐姐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我会证明给所有人看,我比你强。”
我没说话。
“说话!”姐姐吼了出来。
“晓晓。”我突然开口,“你从来不用跟我比。”
电话那头安静了。
“是妈妈一直让你跟我比。”我说,“从小到头都是。”
姐姐的呼吸声变得很重。
“好好复读吧。”我说完,挂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了,我没接,关机了。
10
开学前一周,父亲搬回了家。
不是因为他想回去,是单位宿舍要腾给新来的同事,他没地方住了。
大伯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正在整理行李。
“你爸让我转告你,他回家了,但你不用担心,他会处理好的。”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我妈呢?”
“还在陪你姐复读。”大伯说,“基本上不回家。”
我点了点头,继续叠衣服。
两天后,父亲单位的处分文件下来了。
警告处分,从主任降到普通科员,工资降两级。
大伯把文件拿给我看的时候,我看见最后一栏写着:“对配偶违规行为管理不力,造成不良社会影响。”
“你爸这次算是栽了。”大伯叹了口气,“本来明年能评高级职称的,现在全泡汤了。”
我捏着那份文件,手指发白。
“别自责。”大伯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不是你的错,是你妈自己作的。”
开学前一天,父亲来送我。
他开车送我到火车站,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站台,他帮我把行李搬下来。
“到了学校给我打电话。”他说。
“嗯。”
“钱不够就说。”
“够的。”
父亲看着我,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爸。”我突然开口,“对不起。”
父亲愣了一下。“你对不起什么?”
“因为我,你被降职了。”
父亲摇了摇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管教不严。”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这些年,我确实对家里的事管得太少了,你妈做什么,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也是个教训。”父亲笑了笑,笑容很苦,“以后我会注意的。”
检票广播响了。
我拖着行李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站在原地,冲我挥手。
我挥了挥手,转身进了站。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收到了母亲发来的消息。
“你姐去复读学校了,这次她说一定要考个好大学,证明自己。你在学校好好学习,别挂科。”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车窗外,城市的建筑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11
大学第一学期,我没有回家。
十月一的时候,父亲发消息问我要不要回去,我说学校有活动。
其实没有活动,我只是不想回去。
十一月,母亲发来姐姐复读学校的月考成绩,说她考了520分,比高考的时候进步了。
我看完就关掉了对话框。
十二月,下了第一场雪,我在图书馆备考期末考试。
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大伯家的餐桌,摆满了菜,父亲和大伯、大妈、还有两个表弟坐在一起,举着酒杯。
照片里没有母亲,也没有姐姐。
父亲配了一句话:“在大哥家吃饭,菜很好吃。”
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就哭了。
期末考试结束,寒假通知下来了。
班主任在群里发消息,问大家什么时候离校。
我订了最晚一班车的票。
临走前一天,室友都走光了,宿舍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床上,盯着手机,父亲又发来消息。
“明天我去接你?”
我想了很久,回复:“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那你到了给我说一声。”
“好。”
第二天晚上,我到了火车站。
走出站台的时候,看见父亲站在出口。
他看见我,快步走了过来。“怎么不让我来接?”
“不是说不用了吗?”
“我不放心。”父亲接过我的行李箱,“走吧,大伯在外面等着。”
我愣了一下。“不回家吗?”
父亲摇了摇头。“先去大伯那儿。”
车上,大伯开着车,父亲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座。
“你妈还在陪你姐。”父亲突然说,“她说今年过年也不回来了,要在学校陪着。”
我没说话。
“家里就我一个人,太冷清了。”父亲继续说,“所以我跟大伯商量了,今年过年去他家过。”
我看着父亲的后脑勺,喉咙哽住了。
到大伯家,大妈已经做好了饭。
吃饭的时候,大伯给我夹菜。“多吃点,学校食堂肯定不好。”
“还行。”
“期末考得怎么样?”大妈问。
“还可以,应该能拿奖学金。”
“悦悦真厉害。”表弟说,“我要是能考上你那个大学就好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只有父亲没笑,他低着头吃饭,一直没说话。
晚上,我住在大伯家的客房。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姐姐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回来了,怎么不回家?”
我盯着那条消息,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我这次月考考了560分,明年高考我肯定能上一本。”
我还是没回。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母亲。
“你姐姐真的很努力,你能不能回来看看她?给她加加油?”
我关掉了屏幕。
第二天早上,父亲敲门。
“悦悦,起来吃早饭了。”
我打开门,看见他端着一碗粥。
“大妈做的皮蛋瘦肉粥,你尝尝。”
我接过碗,坐在床边喝。
父亲站在门口,看着我。
“悦悦。”他突然说,“爸爸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抬起头。
“这些年,爸爸没有保护好你。”父亲的眼睛红了,“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爸……”
“你不用安慰我。”父亲摇了摇头,“我心里清楚,是我的错。”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了他。
“爸,你不用道歉。”
父亲停下脚步。
“这不是你的错。”我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也一样,妈也一样,我也一样。”
父亲转过身,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
12
寒假过了一半,我收到了姐姐的电话。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很冷。
“我这次期末考了580分。”
“嗯。”
“明年高考我会考得更好。”
“那就好好考。”
姐姐沉默了几秒。“你就不想问问我过得怎么样?”
“你想说你会说的。”
“陈悦!”姐姐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你就这么恨我?”
我没说话。
“你以为你上了好大学就了不起了?”姐姐的声音在发抖,“我告诉你,明年我也会考上好大学,我会证明给所有人看,我不比你差!”
“晓晓。”我打断她,“你到底在证明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是在证明给别人看,还是在证明给自己看?”我继续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姐姐的呼吸声变得很重。
“我想要……”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了,“我想要妈妈不要总是说你比我好……”
我的心脏揪了一下。
“我从小就听妈妈说,你比我聪明,你比我懂事,你比我听话……”姐姐哭了出来,“我努力了这么多年,就是想让她看见我……”
我握紧了手机。
“但是她看见了什么?”姐姐的声音变得尖锐,“她看见我考了480分,她觉得我给她丢脸了,所以她要把你的成绩给我,让我继续装下去……”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晓晓……”
“别叫我!”姐姐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眼泪止不住地流。
过了很久,我给姐姐发了一条消息。
“你从来都不需要证明什么,你是你自己,不是妈妈想要的样子。”
消息显示已读,但她没有回复。
寒假结束前一天,父亲送我去火车站。
路上,他突然说:“你妈来过一次电话。”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她问你过得怎么样。”父亲继续说,“我说你很好。”
“嗯。”
“她还说……”父亲停顿了一下,“她说她对不起你。”
我的手抓紧了背包带子。
“但她没说要给你打电话。”父亲苦笑了一下,“可能她还是拉不下脸。”
我转过头,看着父亲。“爸,今年春节你一个人过的?”
父亲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大伯叫我去他家,我没去,想一个人待着。”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到了火车站,父亲帮我把行李搬下来。
“好好学习,别担心家里。”他说。
“爸,你照顾好自己。”
父亲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我拖着行李走进了检票口。
回头看的时候,他还站在原地。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越来越模糊。
我拿出手机,点开家族群。
群里很久没人说话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去年国庆的时候,大伯发的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所有人都在,除了我、母亲和姐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退出了对话框。
手机震了一下,是学校发来的开学通知。
我点开,开始查看新学期的课程表。
窗外,列车驶向远方,身后的城市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我合上手机,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前方是新的学期,新的开始。
而那些留在身后的,就让它们留在身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