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巧巧做了心脏彩超,拿到了检查结果,可结果却让贾梅难以接受。
浪屿胸心外科的办公室里,赵志强看了眼刚传过来的彩超图像,冲着脸色苍白的梅屿时跟贾梅,叹了口气:“巧巧的二尖瓣、主动脉瓣都有赘生物,这些赘生物引起瓣膜关闭不全!”他指着彩超图像上的一团阴影给梅屿时看。
梅屿时点了点头:“这一团阴影应该就是细菌团块了,从彩超上看细菌和坏死组织黏附在瓣膜上,细菌可能持续入血,所以巧巧才会反复发烧!”
赵志强点点头,同意了梅屿时的说法:“以我的判断,巧巧这孩子应该患有三尖瓣心内膜炎,三尖瓣的正下方还有一处感染的室间隔缺损。孩子虽然已经在接受强力的抗生素联合治疗,但仍不退烧,连续超声心动图显示,孩子瓣膜上感染性赘生物激增,很可能侵入左心室,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手术关闭心脏里面的洞口,把那片严重渗漏的瓣膜或是修补,或是换掉。但巧巧的瓣叶正被一群凶猛的‘虫子’啃食,修补谈何容易。再加上她还是个孩子,手术难度很高,我个人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说着赵志强看向了梅屿时,如果眼前这位的手没有出现问题,他的确是胸心外科最适合这个手术的医生,但现在……赵志强犹豫了下:“目前看来,尽快手术才是最好的办法,像这种复杂的儿童心脏换瓣手术,在咱们医院的胸心外科,只有徐主任在这方面有丰富的经验!”
梅屿时看了眼已经躺在ICU病房里的女儿,终于决定放下尊严去求徐承。
他直接往徐承的办公室走去,重重敲了门,徐承的“请进”字尾音还没落,梅屿时已经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徐承正在接听电话,他面色平静地看了眼走进来的梅屿时,一边喝着浓茶,一边继续通着电话,梅屿时就在一旁站着,没有说话。
“刘秘书你放心好了,这次的论坛我一定是要到场的,对对对,我已经买了好今天下午的机票,好好好,到时候我们会场见……”
徐承挂掉了电话,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梅院长……不,现在不应该叫梅院长了,你已经停职留观,我该称呼你梅医生,还是梅师弟?”
梅屿时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他这次有求于徐承,语气尽量放得谦卑些:“徐院长,如果我以前得罪了你,那是我的错,是我不懂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毕竟咱们这么多年师兄弟情分……”
听着梅屿时今日一改往常的态度,让徐承忍不住抬头露出几分讶然来:“你今天找我是……”
梅屿时连忙把女儿巧巧的心脏片子跟诊断递到了徐承面前:“我女儿巧巧,心脏二尖瓣跟主动脉瓣上查出有赘生物,导致瓣膜关闭不全,引起了三尖瓣心内膜炎,还有一处感染的室间隔缺损,我以一个孩子父亲的身份来求您,求您来给她手术!”
梅屿时的态度已经谦卑到了极限,徐承扫了眼孩子的片子,皱起眉头,这台手术在徐承看来,最难的不是三尖瓣的置换,也不是室间隔缺损的缝补,而是这团赘生物细菌,因为这团赘生物细菌,给修补工作造成了很大的难度。
赘生物已经快要侵蚀到左心室了,手术过程必须十分的小心谨慎,确保这些赘生物一点不漏进左心室,但凡有一点漏进去,这些东西就会沿着孩子的动脉,进入孩子的脑子里,那个时候……
他一瞬间就有了决定,把片子又放回袋子中,叹了口气:“很不巧,我今天马上就要去柳州参加一场重要的学术论坛,机票都订好了,这孩子的手术,你还是去问问别的心外科医生!”
梅屿时握紧了双手,他不知道徐承为什么不答应手术,挡在了他的面前:“如果这孩子不是我的女儿,你是不是就可以答应为她做手术了!”
徐承笑了:“梅屿时,你可真是刚愎自用,难道我徐承就真的是你口中心胸狭隘的小人不成了!是这个论坛三年才一次,主办方又多次邀请我,我这次实在没办法推脱,不得不去!”
“徐承作为医生,我们难道不应该竭尽所能拯救每一个患者的生命嘛!这个孩子在你眼里,她还不如一场学术论坛重要?”
“让你闺女尽快转院吧,转去新洲市的其他心外医院看看,”徐承绕过了他,“对我来说,这台手术风险太大,我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手术,在我的权衡之中,这台手术的确没有这场学术会议来得重要!”
梅屿时愣怔地听着,这几句话徐承说得无比平静,甚至带着理所应当的意思,然而却如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了他的皮肉,让他直视到了徐承的自私与傲慢,他从来没有在乎过患者的生命,他在乎的只是自己的名利,如果这台手术不能给他带来加分项,那名他宁愿不做这台手术,也不会让自己陷入病人因为手术风险太大而死亡的这种泥沼里。
徐承懒得继续跟他废话,楼下的司机已经在催促了,晚了这班飞机就赶不上明天的学术论坛开幕仪式了,他不在理会身后的梅屿时,径直朝着电梯走了进去。
医院楼外恰巧正下着雨,冰凉的雨滴落在了他的脸上,司机连忙撑开伞迎了上来,打开黑色林肯的后车车门,让徐承坐进来。
就在司机刚要启动车辆时,梅屿时追了出来,他对着后座的车窗,在大雨里缓缓跪了下来。车里,徐承摇下来后座的车窗玻璃,看着在大雨里给自己下跪的梅屿时,这个场景是多么熟悉,当年他出了医疗事故,也是这么跪下求他跟老师的,求他们拉自己一把。
他脸上的神色带着几分讥讽,却一句话没有说,吩咐司机直接开车。
梅屿时苍白的脸上泛起了潮红,跪在大雨里望着徐承的车逐渐消失在雨幕中,对徐承这个师兄彻底的失望了。
老师说的没有错,徐承只是一个把病人手术成功,或者死亡,作为自己医生前途与利益进步阶梯的交换,甚至不能称为医生,说是医疗商贩也在合适不过了。
大雨里,梅屿时的头上突然多了一把伞,贾梅撑着伞,把他搀扶起来,她没想到丈夫为了女儿能做到这种地步。
梅屿时看着贾梅,痛恨自己的手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出了毛病,偏偏是女儿的心脏有了问题急需手术的时候。
“新洲市也不止徐承一个心外大夫,还有其他医生,我们再想想办法!”
梅屿时不是没想到找其他医生,可女儿巧巧的病情已经耽误不得,赘生物随时都可能进入左心室,随着动脉进入大脑,那个时候造成脑栓塞后果会更加严重!
第二天早上,不等钱方宁交接班,急诊里有个病人因为感染性休克,基础合并MDS1,验血显示血小板很低,突发状况。她急忙带着一个第二年的住院医进行穿股静脉2,可由于病人血管位置不好,加上病人意识不清不停的乱动,一个简单的中心静脉插管搞得她满头大汗,弄了一个钟头才堪堪搞定。
(1:MDS,MyelodysplasticSyndromes,骨髓异常增生综合征,一种以无效造血、难治性血细胞减少、造血功能衰竭为表现的血液系统疾病)
(2:中心静脉的穿刺位置之一,放置中心静脉有助于抢救时迅速补液)
等她刚回休息室,病房主管医生就过来通知,这个病人要转回急诊这边,等明天主任上班才能决定收不收。正当她靠着休息室的椅子上,累得人仰马翻时,陆秉文走了进来,递上了一杯刚买的冰美式:“我们钢铁女战士这是怎么了?刚回到总院急诊这边才几天就受不了?”
钱方宁咬着吸管,含了一大口冰美式,冰凉的咖啡迅速刺激她的味蕾,让她清醒了许多:“夜猫子这活真不是人干的,我家楼上装修,偏偏我是白天睡觉,晚上上班,可老房子隔音差得很,我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陆秉文看着她憔悴的模样,拉把椅子坐在她身旁,从包里拿出了两张电影票:“方宁姐,我这刚好有两张电影票,你要不要陪我去看个电影?”
钱方宁手指在眉心按了按:“少爷你还有没有良心啊,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我陪你去看电影?不过话说回来,你们重症医学科的实习医都这么闲得慌?”
“就我一个人闲得慌!”陆秉文无奈地叹了口气,“自从上次开会我连错了电脑,我跟我妈在微信里说我们科郝主任更年期提前了,好巧不巧这窗口被投影仪投到了大屏幕上,全科室二十多人全看到了,老郝也看到了,那个场面社死瞬间,之后我就被老郝边缘化了!”
说着陆秉文张开双臂抻了个懒腰:“现在真有点怀念在岛上医院的日子啊,每天跟在李丫霸身后忙东忙西的,可真充实啊,也不知道他们现在都怎么样了!”
“听说李丫霸跟小舟姐在岛上继续经营餐厅,老肖回去搞民宿,高女侠在岛上陪母亲,骆寻反而开了家宠物诊所,都挺好的!”钱方宁说着想起了什么,“只有小东北最可怜,听说投了好几家医院的简历,连面试都没有一个!”
晚上,魏琛离开医院往家走,不知不觉路过了原先经常光顾的餐饮小巷,他沿着道路两旁的石栗树跟柠檬按走过去,风中依旧夹杂着小巷里的各种烟火气,入耳的依旧是温婉动听的闽南方言。
他这几天都在医院交接工作,他已经订好了明天下午出国的机票,想着走之前在来这里再关顾一次。
他照往常去了自己经常光顾的那家老店,同样的露天档口,几张矮方桌,只是魏琛刚坐下来,迎面就看到了不远处朝自己走来的梅屿时。
梅屿时顺手拿起矮方桌上的苍白豆腐,放在了铁板上顺手煎着,又把老板刚收拾干净的八爪鱼扔了上去,这才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倒了一杯啤酒,放在了魏琛的面前,透过铁板锅上的烟火气,望向了对面的年轻人。
“这次我来找你,是想你走之前再帮我一个忙!”
酱油芒果小摊的老板照例送过来一盘削完皮处理好的芒果,梅屿时拿起酱油淋上,示意魏琛动手。
魏琛用牙签插起一块送入嘴里,点头:“还是原来的老味道。”
梅屿时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把女儿巧巧的片子掏了出来,递给了魏琛:“这次我想让你帮我做一台手术!”
魏琛把片子拿在手里,冲着头顶昏黄的灯泡照了照,立刻皱起眉头:“赘生物有点繁衍的太快了,已经侵蚀了三尖瓣跟主动脉,眼看就要侵入左心室了,三尖瓣正下方还有一处感染的室间隔缺损!”
梅屿时点头:“最好的手术方案就是徐承主刀,利用胸心外科那台达芬奇手术机器人做微创手术,不过徐承已经拒绝了,既然外人不行,作为巧巧的父亲,只能由我自己来救我的女儿了!”
魏琛有些诧异:“梅老师你的意思是,就你跟我两个人来完成这台手术?”
“是三个人,还有我!”
话音落下,钱方宁披着件格子外套,匆匆地走了过来,坐在了梅屿时的身旁:“好说歹说才让急诊的小住院帮我替了班,我没来晚吧?”
“没来晚刚刚好!”梅屿时笑了下,示意两人靠近,“我给我女儿亲自制定了一个巧妙的手术方案,我打算从三尖瓣下手,先清理掉上面的赘生物,之后将三尖瓣的瓣叶剪掉,露出下面室间隔缺损的地方,用涤纶补片把这个缺损先修补好,再从心包上原地取材,用来修复三尖瓣前叶!”
魏琛听着梅屿时的方案,皱起了眉头:“儿童心脏换瓣手术是最不可预测的,我们现在不清楚巧巧的三尖瓣被赘生物侵蚀的多严重,如果已经不可修补了,我建议直接全部换掉,这样手术操作更简单,只是唯一担心的就是手术中破坏了心脏神经传导系统,出现高度传导阻滞,因为我们这次要在心肌这附近缝针,最坏的结果……就是术后不理想,需要二次植入心脏起搏器。”
钱方宁接着说道:“电传导主要是房室结这部分,只要我们手术的时候避免截断这部分在室间隔瓣叶近旁的通路就行了!”
梅屿时抬头看向了魏琛跟钱方宁:“我已经跟医院的领导商量过了,所以这次手术,我没办法参加,只能在一旁指导,需要你们两个人配合!”
钱方宁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干净:“我没有问题,只要梅老大你信得过我!”
魏琛也喝光了杯子里的啤酒,深吸口气:“反正我已经订好了明天晚上七点的飞机票,走之前,我们野山屿医院师徒三人组,就在一次精诚团结,把这台手术完成得漂漂亮亮的,叫徐承看看,没有他的达芬奇机器人,我们一样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