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清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说话的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长得精瘦,颧骨高耸,皮肤被北荒的风吹得又黑又糙。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袖口和衣摆都磨出了毛边,脚上穿着一双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腰间系着一根草绳,草绳上挂着一个巴掌大的布袋,瘪瘪的,看样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的脸上刻着风霜和疲累留下的纹路,眼窝深陷,眼底那点微弱的光几乎要被疲惫吞没,但目光落在祁瑨手里的馒头上时,还是忍不住发亮,又很快暗下去,低头咽了口唾沫。
苏清清把这一幕收进眼底,从食盒里又摸出几个馒头递过去:“大叔,你饿了吧?”
“先吃口东西。”
馒头还是热乎的,冒着白气。
那汉子愣了一下,双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才小心翼翼接过去,声音有些发哑:“多谢姑娘。”
他也不矫情,低头咬了一大口,狼吞虎咽,像是好几顿没吃上正经东西了。
多久没有吃过白面馒头,他已经不记得。
此刻,就是饱餐一顿,死也值得。
长安在旁边给他倒了一碗水,他接过来灌了几口,才把嗓子里的干渴压下去。
其他人看见这边有吃的,也纷纷围了过来。
有人从田里抬起头,拖着铁链子一步一步挪过来,有人蹲在地上没动,只拿眼睛往这边瞟,眼神里带着犹豫和渴望,又怕被监工看到。
苏清清没多想,把食盒里的馒头全拿出来,让长安分给围过来的人,每人两个馒头一碗水。
那些人接过馒头的时候,有人嘴唇哆嗦着说了声谢谢,有人低头就往嘴里塞,连嚼都来不及嚼透。
一个年纪不大、瘦得颧骨凸出来的半大孩子捧着馒头蹲在地上,咬了一口就噎住了,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又接着吃。
刚才那个汉子吃完后,把碗还给长安,抹了把嘴,开口的时候声音稳了些:“我叫陈亮,你们可以叫我老陈。我是这儿的流放二代了,今年四十,从出生就在这北荒,没出去过。”
看了一眼苏清清和祁瑨接着道:“被流放到这里的人,基本上不可能离开,后代也一辈子都是农奴。你们是刚来吧?这里已经很少流放一代了,你们被流放到这里,是犯了重罪?”
苏清清没有多说,只是问了一句:“现在就没有任何办法了?”
陈亮摇了摇头,眼底那点微弱的光又暗了几分:“没有。”
“只有耕地、开荒,还有种出粮食。能种出粮食,就是唯一翻身的机会。可是……”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翻起来碎石子掺着白色盐霜的干土,声音越来越低,“在北荒种出粮食,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天方夜谭。”
苏清清听完,明白了,只要种出粮食,那也不算太绝望。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更相信事在人为。”
“姑娘,你有办法?”陈亮抬起头,惊讶道。
苏清清看着他脚边那架直犁,上前用手指敲了敲犁把,“我有办法让你们耕地省些力气,轻松一点,然后先把这二十亩地耕了。”
其他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明天还的去看看他们分的那些地。
要是全是这种地,的确是有点难度。
陈亮忙追问:“什么办法?”
苏清清收回手,目光越过田埂,落在不远处那个正靠在木桩上啃干粮的年轻监工身上。
余管事二十出头,身材高大,皮肤晒得黑亮,五官硬朗但算不上大气,眉骨高耸,下颌方正,颧骨到下巴的线条像被刀削过一样。
穿着一身半新的皂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条皮鞭,腰带上还挂着一串铜钥匙,走起路来叮当响。
察觉到苏清清的目光,余海潮抬眼看了过来,眼底满是不耐烦。
苏清清让祁瑨他们先休息,自己一个人走了过去。
见她过来,余海潮站直了身子,手里的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怎么了?还没休息够?”
苏清清道:“余管事,我有一个能让您升官发财的办法。”
“就看您敢不敢做。”
什么?
余海潮听到“升官发财”四个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哈哈……你一个流放罪妻,还能让我升官发财?”
“那我还能说老子是玉皇大帝,让你们每个人都成仙呢!”
简直就是笑死人了。
他长这么大没有见过这么狂的女人。
“看来你是从京城来的官家小姐的,真是天真!等过两天,你就会明白,这儿可不是京城,少做梦吧!”
“赶紧去耕地,耕完,老子要回去睡觉了。”
余海潮根本不信,哼了声,起身打算去管那些人赶紧干活。
他没有阻止她送吃的,已经是仁至义尽。
换成别的监工,根本不可能让他们休息。
苏清清没被他这副态度激怒,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图纸递过去:“这叫曲辕犁。”
“你们现在用的直犁太费劲,人拉不动,地也翻不透。曲辕犁省力,翻土深,一个人扶犁,两个人拉就够了,一天轻松耕完二十亩。”
“要是用上牛,会更快。”
“若你不信,现在就可以让人按照图纸打一个出来试试。如果成了,你把图纸交给衙门,嘉奖和银子都算你的。”
余海潮低头看着她手里那张图纸,又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眉头慢慢拧起来:“你……少糊弄我。”
这怎么可能呢?
但苏清清的说的又太诱人,谁不想立功受奖啊!
他也二十岁了,因为家里穷,媳妇都还没有娶,能混上农奴场监工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
这一张纸,就可以轻松让他得到一切吗?
余海潮不信,可有架不住诱惑啊!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铁匠铺,到时候功劳算你的。”苏清清道。
“我是流放的,你是良籍,出事了,可以推到我头上,你怕什么?”
“怕?谁说老子怕了!”余海潮顿时嗓子大起来,到底是年轻,没法接受一个女人说自己胆小。
“好,老子就信你一次。”
“你跟老子来,其他人继续干活。”
余海潮拿了图纸,然后就带着苏清清去找自己大哥。
他大哥就是铁匠铺的师傅。
祁瑨不放心,“长安你顶替我。”
然后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要跟着苏清清一起去。
“你不能走!”余海潮却拦住他。
“上头有话,你必须每天到农奴场干活,而且不准离开。”
祁瑨废太子的身份,余海潮也知道。
鞭打他是上头给的死命令,他也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