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把窗子打开，透透气。再通知一下医生来。”刘勇吩咐道。
这时，唐筠口里低低呻吟了一声，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你还好吧？”杨如礼关切地询问道。
唐筠轻轻地点了点头。
看到唐筠缓了过来，杨如礼又引导她做了几个舒缓焦虑的呼吸。确定她情绪平复过来，询问才又继续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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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们继续，这幅画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会把这幅画带进课程里来？你为什么不承认这幅画是你带进来的？你说你很害怕？你怕什么？”刘勇举起手里的画。
“这幅画是我画的。”唐筠低着头说道：“我害怕，因为我不想在大家面前承认自己抑郁。张老师在课堂上说这是一张遗像——他是对的，这是我离开心灯咨询中心时画的，画这幅画时我抑郁发作，确实有过自杀的想法甚至是行为。”
她抬眼看了看杨如礼，继续说：“这些年我过得特别不好，失恋、被别人甩、工作也不顺心……我想知道我到底是怎么啦？所以我才把这幅带进课程，想让张老师解答一下，找找答案……
一边说着，她一边拉起袖子，果然在她洁白的手臂上，爬着几条深浅不一的细痕，明显是用刀片一类的东西划的。她并不算完全在撒谎，那些夜深人静时的内疚自责自我怀疑都是真实的。
刘勇的表情软化下来。而杨如礼则痛心地责备道：“唐筠啊，你让我怎么说你？你都这样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那么，这副画也是你画的吗？”刘勇举起那张月光月神的画像。
“是，这是我在这次课程上画的……”
杨如礼拿过两副画，仔细对比着：“这两幅画都有明显的抑郁倾向，区别是前一幅画抑郁得很明显，而后一幅画的抑郁被隐藏了。没想到啊，这么多年过去，唐筠，你一直都没有走出来……”
这时唐筠突然发现杨如礼手里月光女神画像的背后，似乎多了一些字。她不由凝注了目光，仔细地辨别着。
刘勇觉察到了她的目光，说道：“对，这幅画的后面还写了一首诗。是你写的吗？”
诗吗？唐筠茫然地看着刘勇。
刘勇仔细地观察着唐筠的表情，她苍白的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眼睛有一些浮肿，估计是流泪太多。她的茫然是真实的不知情，不象是装出来的。
杨如礼把画递了过去。
唐筠接过画。在画的背面，果然多了一首小诗：
在那些无眠又深沉的夜里
你总是看向窗外 若有所待
谁会来呢？ 窗外没有别人
窗玻璃里倒映的人像 是你自己
“不是你写的，难道是张左写的？他为什么要在你的画后写诗？”
唐筠摇了摇头，一阵眩晕袭来，她用一只手支住了额头，闭上了眼睛。她清楚的记得昨天晚上在张左那里看到这幅画时，上面还什么都没有。
“这风格确实很张左。我的这个老同学，对诗啊画啊艺术方面的疗愈情有独钟。在大学时，我们都觉得比起心理咨询师，他更象是个诗人。”杨如礼叹息道。面对刘勇疑惑的眼神，他解释道：“窗外没有别人，这是心理学界比较认可的一句话，大意是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根源都是自己，不能寄希望于别人，自己成长才能解决问题。我想，他在唐筠画的后面，写下这首诗，又把它贴在白板上，是为了激励唐筠振作起来吧。唐筠，你去找张左做过个案了？”他看向了唐筠。
“你具体说一下咨询的过程吧。”刘勇说道。
“好……。。”唐筠点了点头。
她陈述说，她昨天晚上八点钟进到张左的房间，张左帮她分析了这两张画，让她看到并接受自己的抑郁的事实。帮助她去探索抑郁产生的原因，引导她和抑郁对话。然后给她做了一个舒缓情绪的催眠。至于催眠的具体过程，因为她真的睡过去了，并且睡得很香，确实说不太清楚。
问到为什么张左会把她的两幅画贴在白板上，她含泪说道：“我不太清楚，我在想，张老师是不是在鼓励我？窗外没有别人，他想让我靠自己勇敢的从抑郁走出来。”
激励唐筠吗？这倒是和对前面几个人的问询搭起来了。看来，不管张左为什么跳楼，他为自己的来访者考虑是真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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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六个人讯问全程，心理专家杨如礼给出了意见：这六个人都因为自己的困境而求助于张左，而张左给他们以专业的处理，并且给他们做了催眠。他评估说这六个人不管是从微表情还是从肢体语言来看，不存在撒谎的痕迹。他们所陈述的就是成熟的个案处理，咨询过程从专业的角度可圈可点，并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至于唐筠两个小时的时长，他也做了解释：在咨询中时长也并不完全是固定的一个小时，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大部份咨询师都会根据情况缩短或者是延长时间。
在问讯的同时，张左尸检结果也出来了，在张左胃里检测出来菌菇的残留物，品种有牛肝菌，也有见手清，这都是能神经致幻的菌种，一旦煮不熟，就会引发致幻，同时张左的肝功肾功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这基本上是神经性毒素导致的。警方据此断定张左野生菌神经性中毒，激发了幻觉或是情绪上的不自控，导致了他的跳楼行为。
杨如礼对此从心理的角度也做出了解释：神经性中毒，人在幻觉状态下，很多情绪感受会被放大，比如喜悦，比如隐藏在人性底层的恐惧、悲伤、怯懦。如果沉浸在这些情绪中，做出过激行为的举动概率就会大大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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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个案件仍有重重疑点。
警察去了他们就餐的菌汤王调查，这是一个很正规的餐厅，食品卫生局规定象菌类的食物，烹调成品都应都留有小样备查，从这家餐厅的留样来看，并没有太大的问题。而一起去吃菌子人，也都没有中毒反应。
当然野生菌中毒是特别没规律的一件事，有时当顿吃不完，打包回家吃就中毒了，有时一桌人都没事，唯独有一个倒霉的家伙却中了毒。每个人体质不同，食用量的多少不同，会有很大差异。天洁也回忆，因为菌子鲜美，张左确实食用了比别人都多的量。但这就一定会中毒吗？中毒出现幻觉就能引发了自杀的行为？到底是多少的量才足以引发？
其次，就算是陷入幻觉令一些负面的情绪被放大，但总还是要有一些底层的负面情绪能被引发，也就是说还是需要自杀的动机，而张左的自杀动机成谜。
张左跳楼后，调取了相关资料。大家包括张左的助教天洁才知道，张左身为一个名声赫赫的心理学大咖，竟然自小在孤儿院长大，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也没有爱人子女，孑然一身，就连他的后事都是他供职的大学派人过来协同天洁做了处理。
调查之下，没有感情困惑、没有债务纠纷、没有仇家、没有工作不如意、没有抑郁表现。一句话，就是张左跳楼没有任何现实原因。
杨如礼对此也做了剖析，他回忆张左属于现实粘着度很低的人：“没有亲情的羁绊，幼年又没有被温柔对待过，现实世界和他粘着度是很低的。我记得读大学时，张左给我们的感觉就是脑回路跟常人不一样，他长得帅，很多小姑娘都喜欢他，他跟一个学姐恋爱，那爱得叫一个轰轰烈烈！后来学姐出事死了，我们都以为他会挺不过去，结果他一点伤心都没表现出来，反而在葬礼上高歌，说什么效仿古时庄子为死妻鼓缻。”杨如礼叹息道：“你很难知道他到底在乎什么，期待什么，象他这样的人，现实生活对他的吸引力低而又低。人生对于他来说就象游乐场，不爽了，说不玩就不玩了，也没什么留恋。”
就这样吗？所有的疑点都是偶然？人生游乐场？游戏结束了？这就是张左随心所欲的小调皮——我就逗你们玩呢，怎么滴？
还有随机发放的邀请函，真的是随机的吗？就算是随机，为什么会随机到这六个人？当中没有什么规律吗？另外贴在白板上的两张唐筠的画真的是为了鼓励吗？有没有其他的可能性呢？
刘勇后来和勒昆私底下讨论，两个人都心存疑虑。
然而不管有多少说不清的疑点，毕竟都只是猜测。而张左跳楼是在众人之前，自觉自愿，没有思维混乱，也没有胁迫。自杀，这就是不容辩驳，大家都看得到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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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是结了，但在勒昆这里并没有了结。菌子中毒引发了跳楼行为这个结论似曾相识，引发了他的记忆，令他惊惧颤栗，满心疑虑。他直觉这并不是偶然事件；他不相信张左死前在白板上贴两幅画单纯只是为了鼓励；——如果张左的死另有原因，那么他贴在黑板上唐筠的画就有其他解释，很可能就是线索。
勒昆决定要关注一下唐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