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店。
小妹今天穿了一件粉红色的泡泡衬衣，可爱的背带长裤，还隆重地搭配了一双十公分的高跟鞋。
她热情地把勒昆让到沙发上坐着，倒好茶水，给他抱来了一只泰迪：“泰迪跟主人的互动可好了！机灵，聪明，好养活，特别适合你。来，乖，给哥哥作个揖！”
勒昆几乎是有点嫌恶地看着面前正在作揖的小家伙：“哥哥？谁是它哥哥？这种小不点，我一只手就能掐死它，你确定适合我？”
小妹吓了一跳：“啊？可是你为什么要掐死它？”她再唤过来一条金毛：“那这个呢？这个温顺又好看，这个适合你！”
“不是吧？这狗很笨的，智商有问题，主人都记不住吧……”
“这个也不行哦？这样，你跟我说说你的职业，我给你精准定位。”小妹眨着桃花眼。
“啊，这跟职业还有关？”
“当然啦，精准定位嘛，不同的职业养不同的狗。比如泰迪，它就适合工作清闲的主人，因为它对情感的需求太大了。主人要是没时间陪它，它就会抑郁。”小妹认真地解释。听起来果然是很有道理。
勒昆点了点头，表示认可：“我经营摩托车俱乐部。”
“哇！”小妹两眼放光：“怪不得！我就觉得你气质很狂放，你必须得来一条大狗啊！大狗才配你！”
气质狂放？这是怎么说的？勒昆被逗笑了，正要说什么，隔着玻璃，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低着头，急匆匆上了楼。那人身量中等，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浑身散发着儒雅的气质，不正是杨如礼吗？警方特聘的心理专家。
勒昆惊疑不定，此刻，唐筠正在二楼柳云清工作室做咨询，杨如礼为什么会出现？
————————————
与此同时，正躺在催眠椅上的唐筠看见杨如礼走了进来，内心的惊异一点都不比勒昆少。
他怎么会来？唐筠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柳云清微笑着轻轻拍拍唐筠的手：“礼物哦，不用太惊喜。”
礼物？惊喜？唐筠瞪大了眼睛。你确定？
而杨如礼走了过来，笑咪咪地看着唐筠：“唐筠，你好。”
————————————
原来柳云清的督导就是杨如礼。毕竟K城不大，有资质能做心理咨询督导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杨如礼仔细听完柳云清的个案呈报，尤其对女孩子在与情绪对话中哭骂的部份特别感兴趣。听完后他仔细询问了来访的面貌长相，叹息着表示，这个女孩子自己认识，如果没猜错的话，她的名字叫唐筠，曾是自己的学生，他很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也清楚她的症结在那里，能出具更好的治疗方案。他愿意亲自来为她做咨询。
“太好了，她运气也太好吧！杨老师愿意亲自给她做咨询！我立刻去跟她商量，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柳云清说。
杨如礼断然拒绝：“不需要。我直接出现，效果会更好。”
柳云清有些许迟疑：“真的不需要提前征求她的意见吗？”确实，杨如礼的提议似乎与心理咨询规则不太符合。
“不需要。我了解具体情况。我就是要出其不意，逼她面对。相信我，我有分寸。当然，如果见了我，她还是不愿意我参与到咨询中来，我一定会尊重她的。”杨如礼的态度自信又诚恳。
柳云清放下心来，这可是杨如礼！他亲自制定的咨询方案肯定有他的道理。有句话怎么说的？白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不要拘泥于规则，有用才是硬道理。
但内心里面有一个隐秘的声音柳云清没有觉察到，如果杨如礼接手，那面对唐筠的那种无力感，她就不需要再承受了。
————————————
柳云清回避出去，咨询室只剩下了杨如礼和唐筠。一站一坐，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终于还是杨如礼打破了沉默，他拉来一把椅子，坐到唐筠对面：“唐筠，这些年我一直试图联系你，你对我都避而不见。我知道你对我心有芥蒂，可是解铃还需系铃人，我们需要坦诚谈一谈。”
确实，离开心灯的时候，杨如礼多次联系唐筠，想要对自己的前员工表达关心。可是尽管杨如礼处处表现出对唐筠的善意，但唐筠却说不清是为什么，就是再也不想面对他。所以总是找各种理由避而不见。
唐筠低着头，没有说话。
“那张画是李春波画的，我知道。警察询问的时候，你没有承认，我也没有揭穿你。我以为你能感受得到我的善意。”杨如礼温和地说道。
“揭穿？杨老师你用了好奇怪的词。”唐筠低声说道：“这难道不是您暗示我这么说的吗？老师，我以为我们是共谋。您忘记当时您是我的督导了吗？”
她语调温和，言辞犀利。杨如礼吃了一惊，这可不是他记忆中的唐筠。他意识到，四年的时间淬炼，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柔弱毫无经验，容易内疚的小女生了。
他沉吟了一会儿，忖度着说到：“你在怪我吗？”
唐筠没有回答，她抬起脸，黑白分明的眸子正视着杨如礼。
“四年了，唐筠，你还没有释怀吗？”杨如礼神色黯然：“我能理解……”
“不，你不理解！杨老师，这四年来，我没有一天睡好过。我后悔那天晚上没有坚持自己的意见！如果我报了警，警察找到了李春波，他很可能不会死。”唐筠直视着杨如礼，她完全没有掩饰语气里的责备。
确实，离开了心灯的这四年，杨如礼不止一次地联系唐筠，唐筠都回避了，说不清楚的原因，让她对自己曾经的老师避而不见。
“我怎么不理解！”杨如礼情绪激动了起来：“唐筠，你说这件事是你的心结，这件事也是我的心结！当时是我误判了状况。四年来我也常常后悔！”杨如礼的眼眶发红了：“那天我在询问室看到你，知道这些年你一直被这件事困扰，我就更内疚了。你想要解开李春波事件的困扰，才去参加张左的工作坊，结果没想到，张左竟然也跳了楼！不用问，我都知道这件事给你带来的伤害！”
唐筠脸色开始发白。眩晕的感觉慢慢向上爬到额头。她开始深呼吸，好让自己可以平静下来。
“张左当着你的面跳了下去，一定又勾出了李春波跳楼带给你的伤痛！你承受着双重的伤痛！不然你不会求助柳云清，唐筠，我想帮你！我能帮你！让我来给你做咨询吧！”
空气象是滞住了，粘稠得撕不开。半晌唐筠才问道：“为什么你要帮我？为什么我要接受？理由？”
“因为你没有告诉警方这是李春波的画！”杨如礼说沉声说道：“因为你明白告诉了警方也于事无补！因为可能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你内心深处仍然信任着我！”
杨如礼的眼眶红了：“因为我内疚，我也需要救赎！唐筠刚才你很敏锐，你发现我用揭穿这个词……这么多年我一直假装这件事跟我没关系，我一直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不敢承认自己犯了错！我给自己找了很多借口，说自己太忙了，不能事事俱到。可是，潜意识里，我清楚的知道，我有错，我没有尽到督导的责任！这是我绕不过去的坎，它就是我职业生涯里一次重大的失误！我想要补偿我的过错！是我错了，对不起……”激动的情绪令杨如礼的眼镜被雾气蒙住了，他垂下脸，取下眼镜，用衣角擦拭着。
唐筠再也克制不住自己，默默地流下眼泪来。是真的吗？杨如礼竟然亲口承认了自己的过错？内疚？救赎？四年来一直回旋在自己内心里的声音不就是这个？这一刻，杨如礼的诚恳打动了她，她似乎被他给共情到了。
杨如礼迅速捕捉到她的情绪上变化，他强调道：“唐筠，相信我，我想帮助你！你现在把那天晚上张左给你做个案的过程告诉我，不要有任何遗漏。我才能分析判断——”
唐筠沉默了一会儿：“杨老师，除了李春波的画，我跟警察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张左带我分析了那两张画，然后帮我做了催眠。”
“张左是怎么分析的？他有没有告诉你，李春波的那幅画我曾经给他看过？”杨如礼问道。
杨如礼如此坦诚，倒是让唐筠没有想到。她点点头，说道：“我告诉张左，这是我来访者画的画。结果没想到张左说，他之所以在课程上那么惊讶，是因为他在几年前就曾经看到过这幅画。”
杨如礼解释道：“是，当时你发了这幅画给我，我并没有太在意。直到李春波跳了楼，我才意识到这幅画有问题。后来我找了个出差的机会，把这幅画给了张左看。当时张左释画已有小成，他立刻告诉我，画主有自杀可能性——这也是我自责的来源吧，张左一眼就看出来的问题，我却忽略了。只不过那时李春波已经死了，事情发生了，我不想让你负担更大，也就没再多跟你说——”
杨如礼停住了。他沉默着，眼泛泪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半晌他才低沉着声音问道：“唐筠，你知道张左为什么要把这两幅画贴在白板上吗？”
唐筠抬起眼来，看着杨如礼：“你不是说他为了鼓励我吗？”
杨如礼摇了摇头：“我现在才想明白，张左是贴给我看的！他知道我是警方聘请的心理专家，他知道我会介入，他用这个方法把你托付给了我！”
这个说法实在是有点出乎意料。唐筠克制住自己的惊讶，她默默地等着他做进一步的解释。
杨如礼的眼里满是诚恳：“你还不明白？张左是知道的，这幅画跟你有关系，跟我也有关系！唐筠，你想一下，张左有没有替你处理李春波的部份？去帮你解开这个心结？”
唐筠摇了摇头：“张老师只是跟我讨论了两幅画，他说李春波的画是因，我自已的画是果。他说他暂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去解我的心结，让我暂时先放一放，以后他再帮我慢慢调整。”
杨如礼舒了口长气：“这就对了。一幅画跟我有关，另一副画跟你的现状有关，他把这两幅画贴在白板上，就是知道解铃还需系铃人。他知道我最适合来解开你的心结。”他的脸上再一次出现了确定的神情：“所以我才说，他是贴给我看的！他自杀有他自己的原因，这个跟你没关系，我们不讨论。但可以确定，他死前对没能解决你的困惑有遗憾！所以才会把这两幅画帖在白板上——他其实用这个方法把你托付给我！他知道我也需要这个机会去弥补我自己的遗憾，唐筠，你明白吗？今天我来，是张左的意思！”
杨如礼的眼里泪光闪闪：“唐筠，你不需要独自面对，这件事情里，懦弱的不仅仅是你，也有我，让我们一起来面对吧！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老师一个机会！”
沉默良久，终于，唐筠轻轻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