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报纸都拿来了。”
“放桌上。”
管家把报纸摊开放在桌上。一共四份，有中文的两份，英文的一份，还有日文的一份。
这四份报纸并不是同一天的，但所有报纸的头版，都是一则相似的配图新闻。
这四张报纸关于这条新闻的基本内容是相同的。
某天深夜四名日本人被杀，凶手是两个中国人，一个老人，一个女人。
而在这个基本相同的内容只上，四份报纸却讲了四个不同的故事。
日文报纸说有四名远渡重洋为大东亚共荣努力工作的天皇子民，在酒后被伪装成老人和女人的杀手暗杀。四名英勇的日本人拼尽全力与敌人同归于尽。呼吁在上海的日本人向这四个人致敬。
英文报纸的篇幅是最少的。说四名日本人酒后与两个中国人发生冲突。四个日本人被杀，两个中国人自杀。呼吁在上海的英国人小心中国人和日本人。
最有趣的其实两份中文报纸，竟然是内容差异最大的。
比较知名的那份说爷孙二人从事的是低贱工作的外省人。他们窥伺四个日本人的钱财，借由卖唱的机会靠近四人，孙女以色相勾引却不想被日本人发觉，于是恶向胆边生，对四人下了狠手。而在杀死四个人之后，这两个人自觉无法跳脱，于是畏罪自杀。
张锦驰看完这张报纸，脸上难掩不屑。写这文章的人，完全就是拿着现场照片看图编故事。除了最后的结果，几乎没有一句真的。
把报纸推给张行。他看过直接喊道：“这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张锦驰点头苦笑：“这还是上海有名的大报纸。写出来的字还是中国字，但拿笔的人已经没有中国心了。”
最后一份报纸，是个不知名的小报。管家能买到这份也算是个小意外。
只看了几眼，张锦驰便“噫……”了一声。这份小报的内容着实让他有些意外。
四名日本人酒后闹事。调戏卖唱女，打伤老人。但因为饮酒过多，日本人当街醉倒不省人事。老人趁机用日本人自带短刀杀死四人。后两人自知逃脱无望，畏罪自杀。与前几份报纸不同的是，这个小报的文章中加入了很多细节和相对应的分析。
虽然距离事实的真相还有些距离，但相比其他报纸已经好很多了。至少作为中文的报纸，他们并没有刻意谄媚日本人。坚持新闻伦理的骨气，很多大报都已经丢弃了。
丢弃骨气的又何止是报纸，从哈尔滨到上海，听到见到的人十之八九都是如此。尤其是到了上海之后，张锦驰努力去找那些还有骨气的人，却一个都没有找到。
张锦驰问管家：“租界外面，日本人有什么动静？”
管家回道：“并没有听说有大规模的搜捕。”
张锦驰点点头：“那就好。”
张行在一旁忍不住问：“少爷，日本人的报纸为什么胡编乱造？还有中国人的报纸怎么也在瞎写？”
张锦驰说：“你见过那种走路摔了跟头就怨地步不平的人吗？”
张行点头。
张锦驰又问：“你想过他为什么要怨地步不平？”
张行想了一下回答：“因为摔跟头丢人。”
张锦驰继续说道：“日本人这么写的原因就是在怨地不平。四个大男人被一个老人和一个女人杀了。那这两一老一女就必须不能是普通人。所以才变成了伪装成老人和女人的杀手。遭遇卑鄙的暗杀之后，他们还与敌人同归于尽。”
犹豫了片刻，张行还是开口问：“少爷，您是不是早就猜到那个老人家会……”
张锦驰也同样迟疑了片刻才回答：“你高看我了，那个时候我想不到那么多。我满脑子都是在想，怎么做才能不暴露。想来想去发现，我们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沉默了片刻张锦驰接着说道：“事情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其实我是有点庆幸的。事后想起，我们当时确定不了那个老人家有没有看到我们。如果有人知道咱们两个在场，现在楼下恐怕就会有梅机关的人在溜达了。对了，今天有没有《新中国报》”
管家说道：“早上就送来了，我看过，没有关于这件事的报道。”
张锦驰多少有点意外，这么个热点新闻他竟然会错过。按理说，全上海都没有记者比他更有采访的条件。
“订一桌菜，我请岩井记者吃个饭。”
在收到了张锦驰的邀请之后，岩井辛雄立刻就答应了。甚至没用上半个小时就出现在了张锦驰的套房里。
一进门，没等张锦驰开口他自就打开了话匣子。说的还就是刚刚发生的这件事。
岩井辛雄激动的掏出了自己的手稿拍在桌子上：“我花了两天的时间写出的稿子，为什么不让我发！为什么！”
张锦驰拿过手稿看了几眼，便大约猜到了为什么这篇文章无法见报。不是因为写得不好。正相反，就是因为岩井辛雄写得还行，所以才不能报道出来。
正如张锦驰所想的那样。岩井辛雄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并赶到了现场。不仅拍摄了不少现场照片，甚至还在之后因为姓岩井而参与了尸体检验。掌握了全部一手资料和信息之后，岩井辛雄几乎完整的还原了当时发生的情况。
当然，几乎的意思就是还差一点点。确切的说，距离真相还是差了两个人。
从他口中，张锦驰确定了日本人根本就没有发现，还有两个人曾经出现在那个巷子里。
那四个日本人的尸体在被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损毁的非常严重了。尸体上除了有大量利刃造成的伤口之外，还被野狗啃食过，产生了很多缺损。所以尸检才会一无所知。
岩井辛雄还告诉张锦驰两个其他报社都不知道的内幕。
其一，那个老人并不是自杀，而是伤重致死。对他得尸检发现多个内脏破裂还有几处严重的肋骨骨折。
其二，报纸上刊登的照片看起来还算正常。那是因为日本人专门给尸体做了处理，甚至还换了衣服。
除了岩井辛雄之外，就没人拍到了真正的案发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