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瘸子最大的难处就在于得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
梁微行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另外一边的被子被掀开,留下的余温带着些识趣,宿醉的后遗症让他头疼欲裂,摸索了半天才在床头柜边上找到了自己的拐杖,试探的活动了一下左腿,还是一如既往地的麻木。
墙上的时钟指向六点,还早。
不太熟练的走到窗子前,清晨的空气微凉,明黄色的朝霞从窗帘的缝隙中溢出,他想了想,还是没拉开,转而坐到了软椅上,那点儿光亮给他流畅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光,整个人慵懒的像一只打盹的猞猁。
不知道过了过久,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梁微行怔愣许久,才发现是自己的手机,惺忪睁眼:“喂?”
“选手已经就绪,八点开始录制,衣服在柜子的左起第二扇门。”是他的经纪人林蔚,也是工作室的主要负责人,从他宣布自己开工作室后就二话不说跟了他,业务能力比他本人要强得多。
拉开柜门,果然摆着玛雅最新款的春季高定,他也不明白一个乐队节目林蔚给他拾掇的要去走秀一样干嘛,是用外表的光鲜衬托腿脚的腐朽吗,有一说一,草率了。
明眼人一看他这腿,就知道后半辈子与娱乐圈无望。
《少年之时》这档节目是在受伤之前接的,圈子里的人惯会看碟下菜,大火时巴巴的求着他来宣传,受伤后灌了他半宿的酒外加追了一千万的投资才保住这个制作人的身份。
不心疼那是假的,不过不是腿,是他的钱。
和那几个狐朋狗友号称京城四少,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就是在拆东墙补西墙,开了家私人医院,用来支撑他的演艺梦。
记得之前还因为这个出圈过一阵子,词条叫什么「关于过气影帝是精神科主任这件事」。
他一个孤身的北漂,一路摸爬打滚到今天,从默默无闻的龙套到大火的演技派男星,用了十五年,得了个劳模的名号,哪分钱不是拿命换的。
尤其是跟影帝差了临门一脚,就被断了前路,这种落差更让人接受不了。
再继续想就觉得这太阳穴疼的厉害,索性穿上衣服下了楼。
司机也是熟人,见他下来从后座取出个手机,梁微行才记起自己昨天确实把私人手机忘了。
“老板,从早上到现在,已经响了好几个小时了。”
压低帽檐坐进车里他才打开手机界面,看着那个熟悉的号码,回拨过去。
对面几乎秒接,带着哭腔的声音有些颤抖:“微行,那天晚上我真的是喝醉了,那男的我根本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怎么着就……”
“怎么就滚到一张床上顺便让我撞见了?”梁微行慢条斯理的拆了个礼物盒,里面放着一条方巾,声音放的极轻:“我记得那天给你发过行程,说好第二天去接你,要不是临时有事怎么会看见那出好戏,三个人,玩的挺花?”
那边静默一瞬,接着不住哀求,梁微行听的厌烦,不耐道:“小程,我不是傻子,都是成年人了,我以为你懂我的意思,我早就说过我不喜欢别人用过的东西。”
“你在威胁我?”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梁微行的脸色骤然冰冷,下一瞬又笑了起来,缓声道:“我已经过气了,还是个瘸子,这样吧,你曝光出去,顺便还能给我涨点流量,顺便省了我出柜的功夫。”
说罢也没听回复,删除拉黑一气呵成。
黑掉的屏幕上映出梁微行俊挺的眉目,表情没多大波动,只是有些无奈,已经记不清第几次了,每次的恋爱都是中途夭折,这次还算好的,从前都是无因而终。
要说他长相也有,性格温和,这方面也舍得花钱,他自己都搞不明白找个长久的情人怎么那么难。
父母离异,他跟着生父来到京城却被抛弃,一个人从流浪小孩走到今天,极度缺爱的成长环境让他对每段感情都是冲着一辈子认真经营的,可还是抵不过现实。
初春的天有些冷,寒风携裹着尘粒刀子似的往身上扎,到门口的时候并没有人来接。
助理到底是个新人,不会掩藏自己的表情,撇了撇嘴小声道:“梁哥,这些人也太势利了,陈姐就在咱们前头进去,那排场,比得上戛纳红毯了。”
梁微行懂得言多必失这个道理,没有接话,挂着得体的笑容推门而进。
节目组为了这个综艺准备了两年,因而场地极大,承包了A城市中心一整栋大楼。
里面人头攒动,选手和工作人员挤成一团,还没到录制时间,梁微行一个人走到了导师休息室,想了想,又去了趟卫生间。
刚摸出一根烟,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叫:“梁哥?”
梁微行转身,门口站着个梨花带雨的清秀少年,正是那个三人行的小程。
“你怎么在这里?”梁微行动作不停,利索的点上火,给他温和的眉目添了些匪气,他又说:“我不是说别来烦我了吗?”
小程脸色涨得通红“我…我也是来比赛的。”
“行吧,那加油。”梁微行绕过他就准备往出走,冷不丁被人拉住了袖子。
小程泫然若泣,声音像蜜一样黏,一抽一抽的:“梁哥,求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再也不出去乱搞了,你当我之前说的都是浑话,我真爱你。”
要是往常他可能就心疼的不得了,可他知道了这人清纯外表下的龌龊,就没来由的恶心,感情洁癖这东西,说不准。
走廊里吹来一阵冷风,梁微行有些心烦,皱眉道:“我不知道你是为了走后门还是怎么,我们已经没关系了,你爱找谁找谁去,我嫌脏。”
小程不知道被那句话刺激,面目扭曲一瞬,也不再掩饰,愤愤道:“他妈的约炮软件你没用过吗?装什么清高!真把自己当圣人了!要不是知道你是这个节目制作人我会巴巴的来求你?哪个圈子不是这样,身体和灵魂分开的不是吗!”
梁微行看他,就像是个小白兔面具底下装着修罗。
“不好意思没用过。”他凛声道:“圈子是圈子,人是人,别把我和你们混成一谈,滚。”
砰——
刚进行到白热化阶段,旁边的隔间门就被推开,摔出来一个颓丧的小卷毛。
三个人面面相觑。
“不…不好意思,腿麻。”小卷毛长一双杏仁眼,皮肤白皙,看起来没什么攻击力,他试探对梁微行说:“哥哥,你是不是被他威胁了,我哥是警察,需要帮助吗?”
梁微行饶有兴味的扫了两眼这个看起来无意的少年,心道他倒是会来事,明眼人一看难道不是他欺负小白脸吗。
于是他摆摆手:“不用了,我可以解决。”
等小程面红耳赤的跑远,梁微行才好整以暇的卷起袖子,露出劲瘦的臂膀,他有种天生的贵气,这个动作做起来格外的引人注意。
“你叫什么名字?”
“虞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