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和战(二)
吴郡持戟郎2020-10-21 16:015,203

  当数十名背负各色母衣(注1)的骑马武士护卫着大明特使沈惟敬一行,徐徐来到降福山下。小西行长早已在道路左侧等待,其身后一队队铁炮足轻、弓足轻、长枪足轻则在侍大将们的统领之下整齐矗立。而当骑马武士左右分列之际,一个须发皆白、身着大明官服的老者这才镇定自若的出现在了小西行长的军前。随即便引来了全军上下的一阵窃窃私语之声。

  小西行长也顾不得约束部众,上前拱手道:“日本太阁丰臣大人帐下征朝先锋,摄津守小西行长,参见大明来使!”那沈惟敬却并不下马,只是抱拳答道:“大明游击将军沈惟敬在此谢过了!”小西行长似乎未想来此人竟如此倨傲,一时倒不免有些尴尬。好在一旁的内藤如安对通事张大膳使了眼色,张大膳连忙上前带出沈惟敬的坐骑,用汉语说道:“会商之地在降福山上,还请天使下马!”沈惟敬这才翻鞍下马。

  小西行长见沈惟敬虽垂垂老矣,但下马的动作却依旧潇洒从容,倒也不免好奇的对张大膳说道:“去问问沈游击,今年高寿几何?”不料张大膳尚未开口,沈惟敬便已用日语作答道:“老朽虽今已古稀有余,但胜在还耳聪目明。”小西行长闻言,不禁哈哈一笑道:“大明自诩泱泱天朝,竟无少壮可用了吗?”沈惟敬则倒也不置可否,只是反问道:“小西将军可知昔大唐郭令公缘何白首入胡营?”

  小西行长虽然不读经史,但此次出兵之前还是特意找了几个擅长汉、唐及朝鲜故事的狂言师(注2)为其讲古论今,因此也知道沈惟敬口中的“郭令公”,指的乃是大唐名将郭子仪。竟然知道了这个典故,小西行长倒也忍不住卖弄道:“那郭子仪勇冠三军,于大唐有再造之功。沈游击援类自比,不觉惭愧吗?”

  沈惟敬听罢,只是捻须长笑,许久才答道:“小西将军只知其一、未知其二。郭令公确为不世名将,在下万不及一。然其单骑出塞,并非为战,实乃修唐胡百年之好,全万千将士性命。故公若要接战,我大明自有百万雄师,然欲言话和,则老朽一人足矣!”小西行长闻沈惟敬亲言所来乃是议和,倒觉心中一定。不禁倒对这个老头生出了几分好感。也便陪笑道:“如此说来,沈游击倒还胜那郭令公几分,毕竟郭令公于泾阳之时,年方六十九岁!”言罢,两人竟不约而同的相视一笑。一旁的内藤如安更趁势上前,拱手道:“回禀主君,合议之所已布置停当,还请沈游击移步。”沈惟敬倒也不客气,长袖一摆,便对内藤如安吩咐道:“头前带路!”

  面对沈惟敬的颐指气使,小西行长身边的一干重臣都颇为不满。走到半山腰处,领头的小西长统突然停下脚步,以手中的采配(注3)指着护卫沈惟敬前来的骑马武士队,不无挑衅的说道:“游击大人观我军之军马较汝大明如何?”沈惟敬呵呵冷笑,坦然答道:“我大明铁骑,北驱鞑虏,南踏百越,纵横千里,所向披靡。不知贵军可有此战绩?”小西长统自讨没趣,也只能尴尬一笑。一旁内藤如安则连忙指着那长枪如林、白刃夺目的各队足轻言道:“明使观吾军之矢矛可利乎?”沈惟敬闻言却只是摇了摇头,冷笑道:“豺虎牙尖爪利,终难敌天罗地网。可见世间成败乃在斗智,而非为斗力也!”

  小西行长见自己的左膀右臂皆败下阵来,倒有几分按捺不住。对身旁的近侍芳贺新五使了个眼色,那年轻武士顿时抽刀出鞘,直指沈惟敬说道:“你这老头竟敢辱没我等,此刻便教汝试试我东灜长刀之利!”但那沈惟敬面对白刃,却依旧淡定从容,长袖一摆竟负手而立,昂然言道:“老朽风烛残年,死又何惧。只可叹小西将军半生功业、眼前这数万生灵,也将为汝这一刀所断啊!”

  小西行长虽知这老头多半是故弄玄虚。但还是忍不住内心的好奇,开口问道:“沈游击,此言何意啊?”沈惟敬却并不回答,只是反问道:“小西将军乃汝国太阁之心腹,可知那平秀吉(注4)此番兴兵所为何来?”沈惟敬话方才出口,那芳贺新五当即挥刀怒喝道:“太阁大人的名讳也是你提的吗?”不想却被小西行长瞪了一眼,怒斥道:“狂妄小子,还不给我退下!”

  看着芳贺新五讪讪收刀而去,小西行长这才对沈惟敬言道:“实不相瞒,我国此番出兵,皆因朝鲜傲慢无礼,强取我对马国万俵贡米于前,来使当面辱我君臣于后。太阁大人容忍再三,不得已才行此下策。”不想沈惟敬听后却只是哈哈大笑,淡然答道:“若只为此事,那平秀吉又何故于国书中令那朝鲜‘入明之日,为我前导’。更狂言欲夺我大明之江山,置天皇于北京?”

  小西行长听沈惟敬此言,不禁一阵后脊发凉。毕竟破明之后,置天皇于北京云云皆是丰臣秀吉写与自己等前线诸将书信中的私语。小西行长实在想不通沈惟敬从何得知。但此刻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否认道:“绝无此事,沈游击不可妄信道听途说之言啊!”

  沈惟敬见小西行长如此紧张,但不禁低声安抚道:“那平秀吉本为草莽,风云际会乃成大业。若真有此狂言,也不足为奇。只是将军领兵在外,还当洞查先机,深明权变。方可上不至误君、中不至误军、下不至误身才是!”小西行长见沈惟敬话中有话,也连忙小声问道:“先生有何高见?”沈惟敬并不作答,只是撇了一眼左右。小西行长连忙摆了摆手,本就站在数十步之外一干近侍便知趣的退下,只留下了小西长统和内藤如安两人。

  沈惟敬这才微笑着拉起小西行长的手,颇为亲切的说道:“先贤有云: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太阁所谋之事,吾观小西将军所为,当尚懵懂。老朽虽不才,却因置身局外,而洞悉一二。今试为将军析之。”小西行长只觉这老者言辞诚恳,似颇为可信。连忙点头道:“先生但言无妨!”

  沈惟敬颔首言道:“平秀吉半生戎马,方始扫平群雄,一统列岛。而今虽号令百国,莫敢不从。然终非九五之尊,而今内有德川、前田、毛利、上杉诸将跨州兼郡,尾大不掉,外有岛津、伊达、佐竹、南部群僚呼啸地方、其势难制。故起倾国之兵,泛海而出。是为内削诸国之力,外成不世大业之举。”

  小西行长没有想到沈惟敬竟对自己国内的政局如此熟悉,自然更是大惊。但此刻却还是故作镇静的答道:“先生此言差矣!德川、前田诸老,于太阁大人皆是忠心耿耿,伊达、岛津等辈亦为我丰臣家马首是瞻。岂敢有所异动,况且此番入朝,前部诸军皆为我丰臣家股肱近臣,先生所谓削藩之意,怕是多心了吧!”

  沈惟敬见小西行长强颜狡辩,却也不为意。只是笑道:“太阁虽雄,终春秋日高。膝下子侄,尚在襁褓。若无长策,恐难保久安。将军既言汝国大军乃分前、后两部,那老朽斗胆猜测,眼下云集名护屋之后军,当乃是德川、前田、毛利、上杉、伊达、佐竹等辈吧?”

  小西行长此时在心中已对眼前的这位老者佩服的五体投地,更本就丰臣秀吉此番军略颇为不解。自然不免有些动容的问道:“先生既知其然,可知其所以然?”沈惟敬何等老道,见小西行长已然入瓮,便故作惊讶的问道:“将军莫非真不知那平秀吉所谋?”小西行长此刻已是心痒难挠,只能答道:“在下不知,还望先生赐教!”

  沈惟敬这才坦然答道:“这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将军可想,若太阁强令德川等人负弩前驱,此辈坚行不允,不免变生肘腋,此患一也。便是引兵前来,逗挠玩寇,亦难遥制,此患二也。若阵前勾连,借我大明雄兵趁势反卷,汝国中何人可当?此患三也。有此三患于前,平秀吉岂敢命外兵前驱。是故只能令汝等当先,复令彼等于名护屋待阵。德川等辈雄踞关东,伊达之兵远在奥羽,千里转运耗损无计。且终日置身军中,一举一动皆在眼下,可保无虞。可谓万全!”

  小西行长听了沈惟敬这番分析,倒觉茅塞顿开。竟对沈惟敬深施一礼道:“先生大才,真乃当世诸葛,伯温复生啊!”沈惟敬摆手笑道:“将军谬赞了!如我之辈,大明朝野,车载斗量,不可尽数!”小西行长虽知他乃是谦虚,但心中却也不禁打起鼓来:“若大明君臣都有这般见识,可当真乃我之强敌啊!”便接着问道:“竟如此,先生以为在下当如何自处?”

  沈惟敬见已入题,便直言不讳道:“彼军先锋即为太阁股肱,自是麾旗所指,一往无前。此番入朝以来,将帅齐心、兵卒用命,倒也攻无不取、战无不胜。只可惜所击者不过赢弱之师。而今朝鲜国主北狩,已调其备虏之精骑南下。我大明亦集数十万精兵东来,若再接战,鹿死谁手,实不可知。况汝等之兵,实乃平秀吉耗费无数心血练就。若有折损,必动摇国本。是以在某观之,将军不妨见好就收,促成和议为上!”

  小西行长虽也觉得沈惟敬说的颇有道理。但此事终究关系重大,无力自专。便冷笑着说道:“搞了半天,沈游击是仿那古时说客,摇唇鼓舌便欲凭这伶牙俐齿,来说动我军退兵啊?”沈惟敬笑道:“昔孔门子贡,一出而存鲁、乱齐、破吴、强晋、霸越,五国有变。岂是光凭口舌乎?乃因势利导尔。沈某此来,于公乃是息朝、日两国之兵,全大明诸藩之好。于私则为全将军不世之功,救汝三军性命。”

  小西行长本就是个精细之人,一耳便听出沈惟敬的弦外之音,便故意问道:“在下即为大军先行,此番入朝,破釜山、克京畿、取平壤,破汝大明狮头鬼面之精骑无算。已成不世之功,何须先生成全?”沈惟敬摇头道:“昔楚项羽百胜一败,终不过自刎乌江。汉刘邦百败一胜,便成千秋之基业。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将军纵横朝鲜八道,无非为他人作嫁,若能息兵罢战,方得始终啊!”

  沈惟敬一番引经据典,小西行长虽知听了个半懂。但对方说自己“纵横朝鲜八道,无非为他人作嫁”却可谓是切中了心事,便也不讳言道:“太阁发数十万精兵前来,岂可空手而归。不知大明愿予何物,可教其心满意足?”沈惟敬知对方已然心动,剩下不过谈价还价。便道:“公等此来,劫掠朝鲜财帛子女无数,何谓空手而归?大明立国已来,便行厚往薄来之制。诸国来贡,俱有赏赐。太阁若愿罢兵,复行勘合,亦无不可。”

  小西行长自幼生长于商市堺町,自知若与大明重开勘合贸易,与日本而言可谓大利。只是若仅仅如此,显然还远不够满足太阁大人的胃口,自然便摇头道:“我军所过之处,秋毫无犯。何来劫掠一说,况且这八道之土皆非大明疆域,沈游击又何必吝啬?”

  沈惟敬知小西行长是暗示割地,便笑道:“将军既知,这八道之土非我疆域,大明又岂可越俎代庖。此事当与朝鲜议!”小西行长见对方已然暗示此事可行,便用力握住沈惟敬的手道:“还请先生代为转达!”沈惟敬点头道:“不知太阁欲索何地?”小西行长略一沉吟,大言不惭的答道:“黄海、江原、忠清、全罗、庆尚、京畿六道足矣!”

  沈惟敬闻言一愣,随即笑道:“平秀吉胃口不小啊!”小西行长亦笑道:“平壤以南已皆非朝鲜所有。割之于我,有何不可?”沈惟敬则答道:“历代朝鲜国主陵寝皆在汉城,若太阁强要取之,只怕兵连祸结,永无宁日。依某观之,不过江原、忠清、全罗、庆尚四道可也!”

  小西行长知沈惟敬是在就地还钱,便道:“大明若愿助我两国达成和议,自是美事。若朝鲜坚不允之,则我军亦只得长驱直入。”沈惟敬倒也不惧,言道:“我大明已陈兵界北,愿与公会猎于义州!”小西行长此刻还摸不透对方的虚实,只得笑道:“沈游击莫要诳我,汝大明若已兵甲齐备,何不整军来战!”

  沈惟敬笑道:“小西将军,若老朽没有看错,汝军此刻亦已为强弩之末。不然又何须在此与老朽在此徒费口舌呢?”两人目光相视,竟不约而同的哈哈大笑起来。但最终还是小西行长率先止住了笑声,低声对沈惟敬道:“沈游击,你我之间便不行此尔虞我诈之事。今日吾只问你一句,这和议之事,汝有几成把握?”

  沈惟敬低头不语,许久才道:“交割四道,其事非小。以吾观之,非百日不可成就!”小西行长摇了摇头道:“百日之期太长,至多取其之半!”沈惟敬又思索片刻,才很是为难的说道:“五十日便五十日吧!但在此期间,汝军切不可再生事端!”小西行长连忙应允道:“这是自然!”

  沈惟敬虽又跟随小西行长等人来到降福山顶的本阵就坐,但不过是寒暄了几句,便起身话别。就在小西行长恭敬的为其牵马执蹬之际,沈惟敬却突然用手中的马鞭指着一旁的一名铁炮足轻道:“小西将军可是凭此物大破我明军铁骑?”小西行长笑道:“正是!”更从那名足轻手中接过了那铁炮,顺势捧到了沈惟敬的面前。

  “好东西啊!我大明虽亦有鸟铳,可不及汝国这般精巧!小西将军可愿割爱?”沈惟敬把玩片刻,竟开口索要道。小西行长多少有些措手不及,只得故作大度道:“沈游击若是喜欢,拿去便是,反正此物在吾军中亦属寻常!”沈惟敬拱手笑道:“那便多谢了!”转手便将那铁炮递给了随行的儿子沈嘉旺。

  小西军的骑马武士队一路护送出数十里,方才离去。沈惟敬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对身边的沈嘉旺言道:“如何?”那沈嘉旺此时已经在马上如庖丁解牛般的将那铁炮拆解开来,此刻正把玩着那黄铜打造的击锤,笑着言道:“不过寻常的种子岛铳而已,无甚新鲜之处!”而与此同时,在位于降福山的本阵之中,小西行长正怒不可遏的对着一个刚到的使番吼道:“什么?你再说一遍!”那使番战栗着答道:“加藤主计头(注5)大人回报:今已略明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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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母衣:用竹制骨架把布撑成一个大球,战斗时披在背后起装饰作用,亦可防流矢,是日本特有的骑兵寄生装具。

  注2、狂言师:日本国内类似说书人的语言艺术家。

  注3、采配:日本战国时期指挥作战的道具,多为木质长柄,头部密缀纸条或布条。

  注4、平秀吉:大明帝国对丰臣秀吉的官方称谓。

  注5、加藤主计头:指加藤清正,其当时官拜从五位上之主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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