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和战(一)
吴郡持戟郎2020-10-21 16:014,972

  万历二十年八月二十九日,丙辰。朝鲜平壤城北十里外的降福山上,一列列绘有丰臣家“太阁桐”以及小西家“抱稻纹”的军旗,正迎着日益凛冽的北风,不安的舞动着。刚刚从黄海道赶来的家老小西行重在山脚的阵门前下马,望着蜿蜒的山道,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

  “怎么?朝鲜的女人如此难缠,竟令咱们的美作守(注1)大人也感到疲惫了吗?”随着一声调侃,与小西行重、内藤如安并称“三家老”的加藤吉成手持折扇,从山道旁走来。“哼,再难缠的女人也比不上你家黑田大人!”小西行重颇为不忿的淬了一口,却也自觉失礼。转而用诉苦的语调说道:“其实此事本该由内匠(注2)大人您跑一趟才是!”

  加藤吉成虽然年仅二十四岁,但却已是老于世故。一耳便知出小西行重的弦外之音,却只是轻摇折扇,笑着答道:“这‘八道国割’既是汉城军议所定,那谁去也都是一样的啊!”小西行重虽知对方是在推卸责任,但偏偏无从反驳,只得嘟囔了一句:“反正你们黑田家的人皆是巧舌,俺说不过你!”便脚步匆匆的拾阶而上,面见家主小西行长去了。

  降福山顶的本阵之中,小西行长虽然依旧故作镇定的蹲坐于胡床之上。但心中却并不宁静。五月末攻占大军攻占开城之际,总大将宇喜多秀家召集九番队诸将军议。小西行长虽因早年曾出仕宇喜多氏,而对秀家有几分香火之情,但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年方二十二的毛头小子,既未继承其亲父宇喜多直家的野心和权谋,也没学到其养父丰臣秀吉的霸气和韬略。在汉城军议之上几乎任老狐狸小早川隆景所摆布,最终定下了“八道国割”的军略。

  所谓“八道国割”便是将朝鲜之八道,分别交给除了仍在济州岛待机的九番队之外已然入朝的其他八番队。表面上,这个军略不偏不斜,似乎颇为公正。但小西行长却一眼便看出了个中的问题。

  虽然朝鲜八道面积相近,但税赋人口却相差甚远。小西行长所领有之平安道,不仅远较宇喜多秀家自领之京畿道贫瘠甚多,便是较小早川隆景所领有之全罗道、黑田长政所领有之黄海道亦颇有不如。更为关键的是,自大军入朝以来,小西行长所统领之一番队,与加藤清正所统治之二番队,分进合击已席卷朝鲜南方六道,当地虽还有朝鲜军民在依城顽抗,但终究难敌后续诸队的扫荡,与之相比平安道除平壤府外的大半领土却还在朝鲜王国的手中,因此“八道国割”于他人而言,可谓落袋为安,对他小西行长而言却不过是个空心汤团。

  即便如此,在汉城军议之上小西行长还是认为“八道国割”这样的决定,还并非是不能接受的。毕竟朝鲜王国军队屡遭自己的重创,早已并无战心。自己若全力率部北进,亦能在短时间内将平安道置于掌中。甚至还有可能生俘朝鲜国王,在太阁大人面前立下此次征朝之首功。可偏偏这些想法都随着一个月之前,大明铁骑的雨夜突袭而幻灭。

  虽然凭借着情报和火器上的优势,小西行长一举歼灭的攻入城中的明军五百精骑,击退了后续的两千余明军。但自身却已付出了数百人的伤亡,而令其寝食难安的是,他无法相信后续情报之中所提到的明军并无后援的说法,他始终怀疑在平壤以北,那巨兽一般的大明帝国正在不断积蓄力量,早晚会发起一场宛如滔天洪水般的攻势,将他以及麾下这可怜的几万军队顷刻吞没。

  正是基于这份恐惧,小西行长始终战战兢兢的竭力强化着平壤的城防,不敢分兵掠地,甚至连百十人的“扫讨队”出外征粮都要慎之又慎。面对这样的不利局面,小西行长不是没有想过向总大将宇喜多秀家求援,平壤夜战之后,他第一时间委派内藤如安带着明将的首级前往汉城,虽名曰报捷,但实则却是希望宇喜多秀家能以总大将的身份,调集诸队精锐驰援平壤,与自己合力与明军决战。

  然而宇喜多秀家对于此事的态度竟是令人发指的漠然,先是质疑小西行长是将朝鲜军误认为了明军,此后便是一再推托此事当请太阁决断。内藤如安反复哀求之下,换来的也不过是诸军正在扫荡朝鲜残军,一时无兵可调的敷衍。无比失望之余,小西行长这才派出了身为家老笔头的小西行重,前往海州面见控制黄海道的三番队主将黑田长政。

  “主君大人,俺回来了!”就在小西行长思绪不宁之际,随着一声粗犷的呼唤,身材高大的小西行重撩开本阵的围幕,脚步蹒跚的走了进来。“海州至此三百余里(注3),作右卫门(注4)你彻夜驰奔,是不要命了吗?还不快坐下休息!”小西行长看着面前这员双眼通红的爱将,故作生气的呵斥道。小西行重憨憨一笑,解下笨重的头盔,便就地盘腿坐下。

  “甲斐守大人(注5)……”小西行重刚想开口汇报此番海州之行的情况,小西行长却抬手阻止了他,转头对单膝跪倒在身旁的侧近吩咐道:“新五,去给作右卫门拿些吃的来!”那名为芳贺新五的少年武士闻言连忙起身,不一会便端来了一杯热茶和七、八个大饭团。

  “多谢!”小西行重坐着对小西行长深鞠一躬,便随即大快朵颐起来。片刻功夫,便将那那些一个便相当于足轻一天口粮的饭团吃了个干净。用手理了理沾满饭粒的胡须,小西行重畅快一笑,用力拍着自己的大腿道:“什么海州的鱼虾,都比不上咱们小西家的饭好吃!” 站在小西行长身边的家老内藤如安也跟着打趣道:“美作守大人慎言啊!我军兵卒可有数月不闻海鱼之腥了。”

  “好了!此行如何?”小西行长终究还是对眼下的形势颇为焦虑,摆了摆手,示意小西行重可以进入正题了。“是!”小西行重连忙收起了笑容,再度深鞠一躬之后,才将自己此番前去海州,面见黑田长政一事徐徐道来:“属下于本月二十日抵达海州,先后见了栗山备后守(注6)、井上九郎(注7)两位大人,至二十六日方始见到自延安城返回的甲斐守大人!”

  小西行长听到此处眉头一皱,他向来为人精细,更对黑田家的情况了若指掌。故而对黑田长政将栗山利安、井上之房两员老将留在海州,自己却领兵前去攻打朝鲜义兵据守的延安城一事颇为敏感。将右手的马鞭轻轻的拍击左手手心之余,不禁低声问道:“黑田大人身体如何?”

  小西行重不明就里,连忙答道:“甲斐守虽谈笑如常,然不便久坐,每日与俺相商不过一刻,想是大同江夜战之伤尚未痊愈。”小西行长心中已然对黑田长政所部所遭遇的困境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便点了点头,示意小西行重继续说下去。“甲斐守大人言说此番征讨延安城颇为不顺手,前后十五日方始攻破且兵卒折损颇多,恐一时无力支援平壤。”

  “意料之中!”小西行长无奈的点了点头,刚想吩咐对方且下去休息。却不料小西行重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吞吞吐吐的说道:“还有一事……”。小西行长从未见他如此模样,便不禁笑的说道:“作右卫门你几曾也学会了这妇人的惺惺作态之状,莫不是被他们黑田家的人带坏了啊?”听闻此言,小西行重用力的双手握拳猛砸地面,低头言道:“主君,平壤此地不可久留啊!”

  小西行长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禁一愣。许久才低声说道:“这话可不想是出自你作右卫门之口啊!”小西行重也不隐瞒,连忙继续说道:“主君明察,属下在海州之时得遇栗山备后守大人身边的一个与力(注8),名唤后藤又兵卫。此人虽管小职微,却颇有见识。其言平壤四战之地,实难久守。明乃大国,虽遭小挫,势必再举。我军国割八道,急切难援。不若弃守平壤,合大兵于京畿道,以不可胜之势待敌之可胜……”

  小西行重的话尚未说完,小西行长已然怒不可遏的将手中的马鞭一挥。大声吼道:“够了,我看你真的是被黑田家给带坏了!”一旁的内藤如安见状,连忙劝道:“主君息怒,那又兵卫人称‘败北之后藤’,这乌鸦报丧之言岂可当真!”小西行长也觉失言,只能抬起手来,低声对小西行重言道:“念你一路辛劳,便且先下去休息吧!”一旁的两名近侍随即快步上前,扶起小西行重,缓步退出了本阵之外。

  内藤如安见小西行重走远,这才上前对小西行长小声言道:“主君,那后藤又兵卫所言亦不无道理,我军不如……”小西行长苦笑道:“连一个寄骑都能看懂的局面,你我又怎能不知。只是此番先取朝鲜,复攻大明,乃是太阁亲定之策,我等只可勉力向前,再无转圜空间。眼前之计,也只能先看那明使所为何来了?”

  小西行长正与内藤如安商议之际,一名背插“指物”的使番(注9)快步跑来。在小西行长面前单膝跪倒,以臂杵地回报道:“大明游击沈惟敬已至三里之外!”小西行长点头问道:“可带了多少兵马?”使番连忙作答:“唯家丁六名而已!”小西行长一惊之下,竟站起身来。不待身旁内藤如安相询,小西行长已将手中马鞭一挥,对左右言道:“全军,山下列阵。”

  阵阵军螺的催动之下,小西家本队分驻降福山各处的武士、足轻纷纷披挂整齐的涌下山去。刚在军帐之中卸下身上大铠的小西行重,一脚踹翻了脚边本欲泡足解乏的水桶,大声对身边的小姓(注10)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是敌袭!快为俺着甲!”但不等如梦初醒的小姓动作,一个苍老的声音便从帐中一角传来:“美作守大人,稍安勿躁。明军只是派了一个如我般的老叟前来!”小西行重扭头望去,才见那身穿黑衣的阿波鸣门之介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

  “原来是你!”小西行重对这位来无影去无踪的“物见番头”似乎颇为信任,挥手让那小姓退下之余。转身从自己放置在一旁的大铠之上,取下一个酒葫芦,自己猛灌了一口之后,又作势想要丢给阿波鸣门之介,但对方却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小西行重也不勉强,自己又豪饮了一番,这才擦了擦唇边的酒渍,叹道:“我是越来越猜不透主君大人的心意了!如果只是区区一个老头,为什么还要全军出击?”

  阿波鸣门之介漠然道:“美作守大人近日不在军中,自然不知个中缘故。”小西行重自然好奇的问道:“那便说来听听!” 阿波鸣门之介摇了摇头道:“自上月城之败后,我便是一个没有了主君的忍者,可全赖出卖情报糊口啊!”小西行重闻言不禁苦笑,便从系在兜裆布旁的小袋中取出一个银块丢了过去。

  阿波鸣门之介接过银块,这才将这几日的情况据实相告:“美作守大人动身前往海州之后,本月二十四日有一少年背负黄袱,单骑自普通门(注11)直入平壤。”小西行重虽知此人多半为明军使者,但还是忍不住的打断对方的话问道:“等一下,你是说他一个人,便躲过了我军外线所有的哨卡、眼线,突然就出现在城中?”见阿波鸣门之介微微点头,小西行重更连忙追问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阿波鸣门之介摇了摇头,神情严肃的答道:“我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也将领美作守大人付出无法承受的天价。所以,我只能回答:我也不知道!”小西行重深知阿波鸣门之介从不诳语,也便点了点头道:“那你接着说!”阿波鸣门之介微微一笑,接着说道:“那少年操一口流利的日语,言其乃明使沈惟敬之子,名唤沈嘉旺,此来乃是代天传谕,其后便将所负之黄袱所裹之书信进呈主君大人。”

  小西行重没想到自己不在平壤期间,军中竟发生了这样的大事,自然问道:“那信中写些什么?”阿波鸣门之介则突然学着明人的口吻,声色俱厉的说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朝鲜有何亏负于日本,令汝等如何擅兴师旅!”阿波鸣门之介本就通晓汉语,更兼擅长模仿,话一出口便逗得小西行重捧腹大笑,许久才问道:“那主君大人如何答复?”

  阿波鸣门之介突然缄口不言,在小西行重的一再催问之下,才悠然答道:“出卖敌人的情报和出卖主君的情报可不一样,所以……要加钱!”小西行重虽吼道:“你个老财迷!”但还是乖乖的又取出一个小金块丢了过去。阿波鸣门之介接钱在手,这才说道:“主君大人以军中通事——浙人张大膳为使前往沈惟敬所在之斧山院,商定今日于平壤相见。”

  小西行重本以为阿波鸣门之介复有什么秘闻相告,不想只是这寥寥数语,不禁勃然大怒。阿波鸣门之介却将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低声说道:“有关主君的情报是:大明不怕主君,这才敢命沈惟敬轻车前来,而主君害怕大明,所以才令全军出击。”小西行重听他这么一说,竟突然觉得自己的钱花的并不冤。“最后再送美作守大人一个赠品吧:将军应该在平壤城中开辟一条小路,不用太急,但一定要有!”小西行重闻言一愣,刚想追问,却发现阿波鸣门之介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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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美作守本指美作国守护,但小西行重并未领受敕封,所以此名不过是武士之间的互相吹捧而已。

  注2、加藤吉成官拜内匠寮掌,故称内匠。

  注3、日本战国时期,一里实为3927.2米,本书为行文和读者阅读的方便,统一采用一里为500米的计量单位。

  注4、小西行重本名木户作右卫门。

  注5、黑田长政官拜甲斐国守护。

  注6、指黑田家老栗山利安。

  注7、指黑田家老井上之房。

  注8、与力(よりき):书面称作寄骑。战国时期指委派给上层武士管理的下级武士或足轻大将。

  注9、使番:日本战国大名的传令兵。

  注10、小姓:一词意为侍童,料理上级武士的日常起居。

  注11、普通门:平壤城的西门,因濒临普通江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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