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害怕,会有光
共耳三兔2024-05-22 10:0512,448

  1

   五月的天,变脸变得真快。早上还是艳阳高照,午后便下起雨来。

   傍晚放学时,我蹭了隔壁家豆豆哥哥的伞,回到了家。伞不大,到家时,我俩都湿了半边身子。

   刚进小院,看见屋门紧闭,屋子仅有的一扇小窗也拉上了窗帘,我便知道,我妈又在“上工”了。

   我走进屋子旁的厨房,搬出了板凳和椅子,准备坐下写作业。左边的袖子湿透了,我将袖子卷起了好几道,防止袖子上的水把作业本打湿。

   “小野,快来吃饭!”隔壁豆豆哥哥的妈妈秦姨,从两家之间并不很高围墙上探出脑袋叫我。

   我哦了一声,将作业收进书包。小跑着去了隔壁。

   “小野,就在我家吃完了再回去。我今天做了红烧肉,你和豆豆肯定爱吃。”秦姨边说边朝我碗里夹着菜,碗里的饭菜堆得像个小山似的。

   “姨,我还是想回去吃。我吃完再把碗筷给你送来,行吗?”我有些不好意思。

   秦姨眼睛撇了撇隔壁,弯腰摸了摸我的脸,笑着说:“不急,不够再回来盛。”

   我开心地点着头,小心翼翼的捧着碗走回自家的院子。

   回到走廊,我将盛满饭菜的碗放在椅子上,又去厨房拿了一个空碗,将大半饭菜倒到了空碗中。

   豆豆妈妈烧的红烧肉真香啊!秦姨给的红烧肉的块切得大,我留了一块在自己碗中,将肉上的汤汁涂在了米饭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听着身后屋内妈妈哼哼唧唧的声音,年幼的我并不会将其与“羞耻”挂上钩,我只知道,妈妈很辛苦、很辛苦。

   

  2

   我叫黎野。

   我妈,我只知道大家都叫他阿芬。

   在阿芬20岁那年,和自己一起长大的竹马李忠从城里回来了。

   衣着光鲜地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回了村。威风凛凛的样子,大家都说他是衣锦还乡了。据他自己说,自己在城里开了个废品回收站,别看是脏活累活,但是特别来钱。乡亲们都说,没爹没娘的“赖皮狗子”终于出息了。

   李忠在七八岁的时候,父母在回李忠外婆家的路上被山洪冲走了。自幼失去双亲的他,是在村里吃着百家饭长大的。阿芬爸年轻的时候就丧妻,自己带着一双儿女讨生活,深知没了妈的孩子,日子过得有多苦。阿芬爸便经常将李忠叫到家里吃住,久而久之,李忠和阿芬、阿芬哥亲如兄妹。

   男孩女孩到了十几岁的年纪,春心萌动,对自己身边接触最多的人最容易动心。李忠和阿芬两小无猜的兄妹情,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小河边牵牵小手、亲亲脸蛋的男女之情。

   李忠在进城前,信誓旦旦地和阿芬说,他一定会好好干,攒了钱回来带她去城里过好日子。

   这不,阿芬的好日子来了。

   李忠这次回来,跟阿芬爸说他要带阿芬一起去城里倒腾废品回收的事情。阿芬爸也是瞧着李忠长大的,觉得李忠这孩子是个老实本分的,又是和女儿一起长大的,便放心地让女儿跟着去了城里。

   来到城里的阿芬,跟着李忠在一个城乡结合部租了个农家院子,干起了废品回收。白天跟着李忠进城里回收废品,晚上回来照顾着李忠的饮食起居。日子长了,两人也就同居在了一起。

   日子虽然辛苦,但也让阿芬很有盼头。没些日子,李忠挣了些钱,给阿芬买了条金链子。款式挺老旧的,坠子是一朵牡丹花。

   看着明晃晃的金项链,听着李忠要娶她的甜言蜜语,阿芬觉得,以后的日子一定也都是金灿灿的。

   过了一段时间,我妈怀孕了。

   例假拖了好久没来,和隔壁家的王婶说起,王婶便提醒她上医院瞧瞧是不是怀孕了。阿芬一个人去了医院做了检查,果然是怀了孕。回家的路上,她买了李忠最爱吃的猪头肉,幻想着回村办喜酒。

   晚上,我妈做好了饭菜等着李忠。可平常最晚八点就会到家的李忠,晚上十点了还没踪影。呼他呼机也没回应,阿芬便披了见单衣出门寻他。

   也就是这晚,让阿芬的人生驶进了一条永远没有出口的隧道。

   我妈在寻李忠的路上,被人拖进了村东头的一片苞米地,糟蹋了。

   她奋力反抗着,可是和男人的力量悬殊太大。男人在女人身上宣泄着,还对着反抗的她施暴。长势极好的苞米杆上,一片片绿油油的苞米叶,割破了女人娇嫩的肌肤,成了施暴男人的帮凶。

   清冷的月光倾洒在青纱帐上,像撒了一层盐,将一个女人的筋骨浸渍透了。千百年来,人人称颂的朗月,没能照亮一个弱女子回家的路。

   

   3

   阿芬满身是伤的回到了家,见到的却是醉醺醺地躺在床上的李忠。李忠瞧见我妈衣衫褴褛、露在衣服外面的肌肤布满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瞬间清醒。

   知道了来龙去脉的李忠,抄起院子里的铁叉就去苞米地寻人。可想而知,哪还有那贼人的踪影。

   一无所获的李忠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人在外屋哭天抢地,捶胸顿足,阿芬在里屋咬破嘴皮地洗着澡,皮都搓破了还不停手。

   如果那晚,李忠能在黑暗中走进里屋,给阿芬一个无言的拥抱,那之后阿芬是不是就不会堕落的那么彻底。

   那晚之后,两人都选择了沉默。没有报警,也没让周围的人知道。只是两人再没了以前的笑语吟吟。

   阿芬照常操持着家务,只是李忠再没让她跟着自己出门干营生。李忠也是早出晚归,经常半夜摸着黑回家,也再没碰过阿芬。

   身为女人的阿芬,怎么会不明白李忠的想法。

   阿芬将自己怀孕的事情告诉了李忠,并强调怀孕是在被强奸之前查出来的,言下之意,孩子是李忠的。

   “我相信你,但是,把孩子做了吧。”李忠端起酒杯一口闷了下去。

   阿芬愣了好久,久到李忠以为她没听见自己的话,抬起头看向她。

   “好。”阿芬颤抖着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白酒,一口闷下。这二锅头真辣呀,辣得阿芬眼泪簌簌往下流。

   “当初是你答应我爸要照顾好我,把我带出来的,现在不要我了,也还是请你将我送回去吧。”阿芬说完走进了里屋。

   李忠还是将阿芬送回了村子。村里的人都以为两人是回来办喜酒的,谁料到李忠将阿芬送回家后,一声不吭地又一个人走了。大家这才知道,阿芬被抛弃了。

   阿芬的哥哥结婚两年了,家中的老婆给自己生了个儿子。阿芬的嫂嫂是个火爆脾气,见自家妹子被男人又送回了家中,心里自是嫌弃得很。

   不久,阿芬肚子大了起来,家里人和村子里的人这才知道阿芬怀孕的事。起初,大家都在骂李忠不是个东西,挣了点钱了就忘恩负义了。就在阿芬爸和哥哥要进城跟李忠讨个说法时,阿芬却说,这孩子是她和别人的种。

   阿芬爸最是个重家风的人。虽然家中贫困,但从不做昧良心的事。嫂子更是恶语相向,说什么要是知道这家的姑娘这么不检点,就不嫁进门了云云。老人家本就心脏不好,听闻此事后便一病不起,不久后撒手人寰。

   阿芬大半年年内经受的打击太大,精神也变得恍惚起来。

   在父亲去世三个月后,阿芬生下了女娃,那便是我。

   我妈生完孩子后,人时而清楚时而糊涂,也没法出去干活。舅舅心疼妹妹,就将妈妈和我安排住在了自己屋子旁的土房子里。平时我妈带着我在家里接些手工活,加上舅舅给点生活费,我和妈妈艰难的生活着。

   不,只要还有人护着、管着,那就不算困难。

   真正的困难,是从我六岁那年开始。

   舅妈嫌弃我妈带着我这么个拖油瓶,又挣不着什么钱,整天就是靠哥哥接济,天天按着吃饭的顿数骂丈夫,还威胁丈夫如果再拿钱接济这么个半疯的妹妹,就带着孩子跟他离婚。

   舅舅当年因为家里穷,娶到个媳妇很不容易,一边是老婆,一边是妹妹,舅舅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难得清醒的妈妈,在一个飘着雪的清晨带着我离开了家。

   

  4

   妈妈将身上唯一一件能御寒的、破了个洞、棉絮都跑出来的棉袄给我披上,带着我在雪地里走了好久好久。久到她被冻僵,倒在了路上。    

   我哭着喊着求救,可大雪天,路上哪还有什么人。就在我和妈妈都要被冻死在雪地里时,一个和舅舅年级一般大的男人将我和妈妈救回了家。

   男人叫焦大发,干着木匠的活,是个鳏夫。

   过了些天,妈妈带着我在他家中养好了身子,焦大发瞧我妈生得清秀,便打起了她的主意。他提出让我妈跟着他过日子,只要我妈答应,他就同意带着我一起生活。

   没有生计的女人,又时常犯糊涂,只能委身于他。

   我妈跟着焦大发的最初的那段时间,日子到还算是安稳。他白天在外干木匠活,晚上回家还会帮着我妈干些家里的家务,我妈的精神也比以前好了许多。

   可好日子就跟人一样,喜新厌旧,眷顾我妈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这样安稳的日子过了不到一年的时间,焦大发跟着工友染上了赌博的恶习。木匠活也不干了,之前攒下的钱也都败光了,对我妈也自是没了从前的体贴。

   赌博输光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焦大发盯上了我妈脖子上的金链子。可我妈说什么也不肯交出链子,还和焦大发吵了起来。焦大发怒火之下对我妈动了手,尽管如此,我妈依旧是护着金链子,誓死不交。焦大发也没法子,只能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家。年幼的我,害怕那样凶悍的男人,也护不住可怜的妈妈,只能默默地为她擦着眼泪。

   第二天傍晚,焦大发满脸笑意地走进了家,还给我妈道了歉,说是不该动手,还答应我妈等到秋季开学,就出钱让我上小学。

   我妈以为是男人悔改了,便起身准备做饭。谁知焦大发拉着我妈说是要带她去镇上买新衣服,还给我留了一块钱,让我去小卖部买点吃的当作晚饭。

   我从没独自拥有过可供自己自由支配的钱,哪怕是一块钱。那时,一颗可乐糖才5分钱,一袋方便面才7毛钱。那晚,我用7毛钱买了一包我向往已久的方便面,剩下的三毛钱,我藏在了一双干净的袜子里。

   我心里高兴极了,以为这样他们就算是和好了,我和妈妈就不用被赶出去,再次流浪,无家可归。

   两人一夜都没回家,直到第二天将近中午时分。

   我妈披头散发地回了家。嘴角的淤青、肿着的双眼,吓得我连忙问她怎么了。她却一言不发,进了屋钻进了被窝,一整天没再起床。

   直到晚上天擦了黑,村长老婆上了门,站在门口大骂着我妈是个臭婊子,敢跟自己老公搞破鞋。大半个村子的人都集中到了家门口看好戏,多半也是在背后骂我妈是个骚货。

   原来,是焦大发欠了村长一大笔赌债还不上,便提出拿老婆抵债的办法。村长是个年近六十的糟老头,听到焦大发的提议兴奋不已,欣然同意。于是,便有了焦大发哄骗我妈的那段。我妈不从,村长便动了粗。

   我已经不记得那天村长老婆骂了多久,只记得从那晚开始,我妈的脑子又开始糊涂了。

   

   5

   焦大发“卖”老婆的事情在村子里东窗事发,村长也丢了面子。村里的人都容不下他,他便用板车拖着我妈和我,还有他做木匠的工具离开了村子,来到了几十里外的一个无人认识他的村子。

   焦大发租下了一间瓦房,干上了老本行。房东有一个大院子,院子里盖了好几间瓦房,每两间房之间用土砌起了围墙隔开,分别租给不同的人家。

   也是一天傍晚,焦大发打发我去村外的老王家打酒。我在老王家的小酒馆里看到王家小孙子正照着书本学写字,便跟着学了会儿。不一会儿见天完全黑了,才匆忙赶回了家。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我妈的哭声。

   “哭什么哭,又不是第一次了!”只见焦大发抽着烟,并将烟灰抖落在我妈裸露的肩头。

   “不许打我妈!”我将酒瓶子扔到了桌上,立马扑到了妈妈的身上。

   焦大发朝着我上来就是一脚,我妈迅速当在我前面,被踢得闷哼了一声。焦大发又对着我妈一顿拳打脚踢,才解了气。

   “真晦气!”焦大发朝着我妈啐了一口,转身出了门。

   我第一次感受到,只要我反抗,换来的就是他对我妈的一顿毒打。我真的是又气又怕,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对,长大。

   快点长大吧,长大了就有力气了。有了力气,我就能出去干活挣钱,养活自己和妈妈;有了力气,我就能和焦大发对打,保护妈妈。

   当天夜里,见焦大发迟迟未归,我妈带着我逃出了村。

   就在我们找到了个稻草堆歇息,刚刚睡着时,焦大发便追了上来。他带着麻绳,先是将我们二人的手脚捆了起来,接着就是抽出腰间的皮带,轮流抽打着我们母女。

   他警告着我妈,不许再逃,如若不然,就把我卖进大山。

   孩子永远是妈妈的软肋。

   我妈妥协了。她带着我又回到了租的小瓦房里。

   而焦大发也不再避讳,直接将不同的男人悄悄带回小瓦房,让我妈好好“接待”。

   年纪还小的我,并不知道所谓的“接待”是个什么样的流程。只是每次焦大发让我避在外头,他则躲到院子外的猪圈旁抽着烟、数着钱。

   门反锁着、窗帘拉着,在门外的我听见屋里的妈妈有时哼哼唧唧地叫着,有时又叫得凄惨,像是在里面受着刑。不一会儿,从屋里走出的男人,有的年轻精壮,有的却是连走路都颤巍巍的。

   当男人从屋里出来,我便迫不及待地冲进屋看看妈妈的情况。屋子里灯光灰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腥味。妈妈躺在木板床上,身上搭着条薄被,眼神空洞地盯着头顶的帐子,一动不动,许多时候,我都觉得她是不是,死了。

   “妈的好闺女,他答应我出钱给你报名上学了!”妈妈拉着我的手,嘴角扯出了微笑。可一直梦想着能上学的我,怎么也笑不出来。

   我终于上了小学。焦大发做主让我随了我妈的姓,起名叫黎野。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我不知道是我妈和哪个野男人生的小野种。

   自此,我的梦想又多了一个,改掉这个臭名字。

   

   6

   过了一段日子,秦姨带着儿子豆豆住到了隔壁的院子里。豆豆爸爸是倒腾木材生意的,常年在外跑生意。

   秦姨是山东人,生得高大壮实,这也是我总喜欢往她家里跑的原因之一,因为看着特有安全感。面热心热的她,见我妈带着我特别不容易,便经常送些吃食、旧衣给我们娘俩。我妈一会儿自发地帮着秦姨干干农活。

   在我们隔壁住久了,秦姨也知道了我妈干的啥营生,并且知道了我们母女受焦大发胁迫的事。她提出,她可以悄悄帮我们联系老家的亲戚来解救我们,可是我妈怎么也不肯说出舅舅的住址和联系方式。

   都是女人,秦姨感受到我妈似乎有说不出的难处,便也不再勉强。

   听说焦大发一分钱也不给我妈,秦姨便带着我妈接了些编竹篮的活。每天白天等焦大发出门干活,我妈就溜到隔壁秦姨家编编竹篮。挣来的钱就让秦姨保管着,不敢拿回家藏着。

   我的床被安排在小瓦房旁的小厨房里,是一张可折叠的钢丝床。虽然很简陋,床单被套都是被人扔掉不要的,但每次妈妈都洗得好干净,并铺得整整齐齐。

   一天夜里,迷迷糊糊中,我听到小瓦房里传来我妈的哭声。我蹦了起来,鞋都顾不上穿,跑来敲门。我一遍遍敲着,始终没人给我开门。终在我的不懈努力下,焦大发打着赤膊开了门。

   “你个小野种大半夜的作什么妖,别打扰老子要儿子!”焦大发用力推了我一把。我稳住身子站住,质问道:“我怎么听见我妈在哭?”、

   “哭?我的床上功夫伺候得你妈笑都来不及呢!是吧,阿芬?”焦大发无耻地朝着床上的我妈调笑着。

   屋里没有点灯,站在门口的我努力够着脑袋向里面望去,寻找着我妈的身影。可是,屋里的一切都被黑暗吞噬了,像个无底洞。

   “看什么看,快滚!”焦大发这下更大力地拎着我的胳膊甩了出去。

    我的头撞到走廊下的水泥柱子上,立刻起了个大包。

    早就听见动静的秦姨也不敢吱声,等焦大发进了屋,偷偷溜进了院子,将我背回了自己家。秦姨一边帮我擦药,一边咒骂着焦大发这个畜生。

    而我想着的,是我妈到底要熬到什么时候。

    时间久了,村里也有人知道了焦大发带着老婆接客做生意的事。村里的男人默不作声,村里的女人们就差拿狗血泼我家的门。那些人用尽天下最肮脏的、最恶毒的话咒骂着我妈,孩子们听到了再将这些话传进学校。甚至在学校里,传出了我和我妈是一样的货色,是个“雏鸡”的留言。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众口铄金的道理,只觉得别人胡说的话不必在意。

   可豆豆哥哥每次都为我出头。只要他听到有人用难听的话议论我和我妈,他总会伸出自己的小拳头。为此还跟其他孩子打过架。我不在意别人不堪入耳的评论,只是每每看到豆豆哥哥被人揍得鼻青脸肿,我都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哭什么,老子不就是挂了点彩!回去我再多吃几碗饭,来日再和他们干!”豆豆哥哥不以为意。

   我对焦大发逼着我妈干的事情一直懵懵懂懂,直到同学们用异样的眼神盯着我看,直到周围的小伙伴们都开始孤立我,直到村里的土墙上布满鲜红的标语: 拒绝黄赌毒。

   我这才意识到,我妈干的是件违法的事情。

   

  7

   我和豆豆哥哥在同一所小学的不同年级。他大我三届,每天放学他都会等着我一起回家。豆豆哥哥和他的妈妈一样善良、热心,但凡有点好吃的,都会带着我尝一尝。

   傍晚放学,豆豆哥哥在学校门口买了两个烤红薯,我们俩一人一个边吃边回家。我照例掐了一半放在了塑料袋里,装进了书包,准备带回去给我妈也尝尝。

   刚进秦姨家的院子,我就听见隔壁焦大发打骂我妈的声音。

   “他掐你几下算什么,能掐死你啊?你挠花了他的脸,他不仅不给钱,还问我要医药费。你个不中用的东西!”

   “啊!啊!别打了,别打了!”

   我扔下书包就要往隔壁跑,秦姨拉住了我,劝道:“你别过去,那畜生现在气头上,你要是现在过去,免不了一顿揍!”

   我倔强地挣开了秦姨的手,风一样地飞奔到了隔壁。

   我见到的是我妈被焦大发用皮带抽得在地上爬不起来,上半身裸着没有任何遮挡物。焦大发经常用来揍我们母女的皮带已经被用了好多年。开裂的皮革,像是荆条上的刺,让这条皮带更具威力。我瞧见我妈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皮开肉绽的样子,就像是有刀在捅我的心窝子。

   我的脑子就像炸开了一般,冲进了厨房薅了一把菜刀,就往焦大发

  跟前冲。

   “你要是再打我妈一下,我就砍死你!”感觉血都往脑门上冲,瞬间我面红耳赤。

   可瘦小的我哪赶得上焦大发那么大的力气,手上的刀立马被焦大发夺了去,还反被他钳制住。

   “你个小野种,还敢自我面前舞刀弄枪了!当心老子活埋了你俩!”焦大发揪着我的马尾辫就往墙上撞。

   撞了没几下,我就晕死过去,瘫倒在地。

   我妈见状挣扎着爬了起来和焦大发厮打起来,这也是她第一次反抗,尽管是如此地不堪。

   秦姨也顾不上害怕焦大发了,冲进屋子,将我抱起,大喊:“住手,再不住手,我就报警抓你,告你逼迫妇女卖淫!”

   迷迷糊糊中,我被秦姨送进了医院。

   原来,我可以报警。

   除了皮外伤,最严重的就是脑震荡。我被留院观察了一个星期,期间也都是秦姨忙前忙后,还帮我付了医药费。秦姨又给我做了红烧肉,还煨了鸡汤给我喝。

   之前在院子里就闻到过秦姨煨吉鸡汤的香味。那味道馋的我一夜都没睡着,一直想象着这鸡汤尝在嘴里会是什么滋味。

   如今喝上了,却再也没了当初的渴望。

   秦姨说,我妈被焦大发锁在了屋子里。秦姨不放心我妈,生怕焦大发把她打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就趁焦大发出了门,翻墙过去敲了敲门。

   我妈快急死了,就想知道我现在的情况。得知我暂无大碍后,稍稍松了口气,并从门缝里塞出了一张二十元的纸币,让秦姨给我买糖吃。

   “小野最爱吃那种糖纸是五颜六色的水果糖,每次吃完,糖纸都不舍得丢,一张张展平了压在枕头底下。嫂子,麻烦你了!是我这个当妈的拖累她了。”除了哭,阿芬也再做不了什么。

   秦姨还说,我妈又开始在家自言自语,糊里糊涂。整天在家念叨着,什么塑料瓶几分钱一个、废铜烂铁几块钱一斤等等。

   本能再等了。

   到了出院这天,本来医生让我上午就可以出院,可秦姨不放心,愣是拖到了下午才去办手续。我借口想买糖吃,跟秦姨要了几块钱,走向了医院旁的小卖部。

   看着眼前的公用电话,挣扎了许久,我还是拿起了电话筒拨通了110,举报有人逼迫妇女卖淫。

   这句话,还是和秦姨学来的。

   我知道焦大发喜欢傍晚时分带男人回家,所以这个时间点举报,警察赶到家里正好上抓人。

   我宁愿妈妈待在派出所,也比待在那个畜生身边受折磨地好。要想让我妈离开焦大发的魔掌,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我催促着秦姨赶紧带我回家看我妈。

   

   8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的冷。一整天的阳光照耀着,背阳处的屋檐下还挂着冰棱柱,尾端尖尖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刺得人头破血流。

   我们赶到家时,门口站满了人,嘀嘀咕咕地议论着什么。

   我拨开前面的人,钻进了院子。我不仅看到了警察,还看到了医生。只见满手是血地被警察戴上了手铐,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将一个赤裸着的男人抬上了平车,送上了救护车。

   我扑到了我妈身边,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到来人是我,迷茫的目光突然有了神,双手想要摸我的脸,却又放了下去。

   “乖乖,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话还没说完,就被警察带上了警车。我哪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跌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我被秦姨收留在家中,她出门去了派出所了解情况。

   原来,是之前被我妈挠花了脸的男人又找上了焦大发,说是索要赔偿。焦大发则笑着说,可以让我妈免费再服务他一次,这次保管让他满意。

   在我被焦大发打伤住院后,我妈就拒绝配合焦大发再干卖淫的勾当。结果,这男人带来了麻绳,在强迫我妈发生关系的过程中,要拿麻绳勒我妈的脖子。我妈在挣扎反抗中,摸到了藏在枕头里的水果刀,捅伤了男人,男人大叫。

   本来守在屋外放风的焦大发闻声跑进屋里,看见此景,上去对着我妈就是拳打脚踢。正逢警察赶到,制止了焦大发,逮捕了我妈。而被我妈捅了的男人,因伤势过重,死了。

   经过警方的调查、走访、取证,我妈最终被定性为被迫卖淫、防卫过当致人死亡。虽然我妈有间歇性精神异常,但案发当时我妈具备正常人的行为能力和判断力,最终她被判处4年有期徒刑,焦大发因强迫他人卖淫被提起公诉。

   法庭宣判的这天,天气好的不得了。

   没有寒风,有的只有阳光。怪异的是,这冬天里的阳光竟像是来自盛夏,像锋利的一把把剑穿过我的身体,将我钉在了天地之间。

   如果不是我的那通电话,妈妈是不是就会有时间逃走。

   如果不是因为带着我,妈妈就不会屈服于焦大发的淫威,去干出卖自己的事。

   似乎,我才是那个万恶的源头,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9

   豆豆的爸爸回家了,大包小包地高高兴兴地回来了。只过了一夜,豆豆爸爸就严肃地提出要带着妻儿回老家。

   因为他知道了发生在我和我妈身上的事情。

   夜里,睡在客厅的我听到了豆豆爸爸的顾虑。他觉得妻儿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很不安全,再者,拖着我这么个家世不清白的孩子,是个大累赘。

   秦姨虽然非常不舍得我,但也不得不听自家男人的话。

   她说,在她带着豆豆哥哥离开前,要帮找个依靠。

   她多方打听,终于联系上了我的舅舅。

   舅舅来接我的时候,抱着我大哭了一场。、

   他说找了我们很久,一直没有我们的音讯。之后带着我去了看守所,看了我妈。

   我和妈妈有三个多月没见面了。令我没想到的是,她居然长胖了一点,脸色也不像之前那样蜡黄。舅舅在妈妈面前一边自责没有照顾好自己这唯一的妹妹,让她遭了这么多罪,一边承诺一定会照顾好我。

   舅舅几年前开了个鸡鸭养殖场,日子也越过越好,他让我妈放心。

   妈妈的精神状态也好了许多,对我只是满脸心疼地瞧着。只是在结束探视前,对着舅舅嘱咐了一句:“这孩子自小就跟着我吃苦,哥,只一点,别打她,让她能吃饱穿暖就行。”

   自那以后我就回到了舅舅家,开启了我新的生活。

   而那通举报电话,成了我心底最大的秘密。

   

   10

   舅妈对我的态度,和以前完全不同了。以前总是嫌弃我是这个家的拖油瓶,加上我父亲的身份成迷,更觉得我这个野孩子给整个家带来了不好的名声。

   这次回到舅舅家,舅妈不仅把我的饮食起居安排妥当,对我说话的语气也和蔼了许多。听说,舅舅在我和我妈离开家不久,就和舅妈离了婚。舅舅觉得是舅妈长期的冷言冷语和不待见才逼得我们离家出走。没过多长时间,舅妈又回头求着舅舅复婚,舅舅也是看在儿子还小,自己又照顾不过来,这才答应复了婚。

   舅舅的儿子,也就是我的表哥,据说在学校里是“校园一霸”。成绩霸道,性格也很霸道。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就怕自己老爸。遇上儿子犯浑,舅舅那是真打呀!

   自从我来到舅舅家,他对我是横眉冷对、处处挑理。

   小学毕业后,我被舅舅送去了县城的一所初中读书。虽然和表哥同校,但我开始住校,能摆脱表哥的烦扰,我也是轻松了不少。

   以前在学校因为妈妈的关系,除了豆豆哥哥,没有同学愿意和我亲近。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我,进了城后就更加寡言少语。

   看着其他同学琳琅满目的文具、丰富多样的课外书,我既好奇又羡慕。来县城读书后,我开始住校。舅舅平时都会定期给我零花钱和买学习用品的钱,吃穿也从不短缺。可我都会尽量省着点用,一心想要攒下点钱。

   因为,妈妈即将刑满释放,我又能回到妈妈的身边。

   我在学校的好友不多,只有一个叫肖云的姑娘。我和她的缘分起源于我的一本语文书的包书壳。

   新学期发下新书的时候,大家都会给主课的课本包上书皮。其他同学的包书皮都是买来的专门用来包书用的纸张。为了省点钱,我用的是家里去年的挂历。

   小学的时候,妈妈都会用旧挂历帮我包书。包完了将课本压在枕头底下,这样第二天包书皮会更加服帖。

   挂历的图案是棵盛开的梅花树。包在课本外面,倒是挺别致。

   “哇!你的包书皮真好看,居然是梅花!你还有这样的包书皮吗,能给我也包一本吗?”小姑娘坐在我后座,也是班里第一个主动和我说话的同学。

   平时课间活动、体育课、甚至是课间上厕所,肖云都要拉上我。学生时代的女生友谊就是在一次次去往厕所的路上建立的。久而久之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人就是这样,过了一段好日子后,曾经不堪回首的经历和往事就会被旧事重提。痛苦的记忆总会时不时地从生命的轨迹中跳出来,提醒你不要忘记。

   就在我妈出狱前夕,学校里开始流传关于我妈的流言蜚语,更有甚者,说我是“雏鸡”的传言甚嚣尘上。

   我知道是谁干的好事,可我,不想追究。

   不久,流言也传到了老师的耳朵里。老师向我本人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后,正式警告了传播谣言的学生,并终止了这场闹剧。

   面对这样的局面,我知道我再忍下去只会被抹得越来越黑。

   我找到表哥甩下一句:“以后再敢造我的谣,我就告诉你爸,打断你的腿!”

   “你敢!等你那个贱妈出来,我连着你俩一起收拾!”

   “我一个光脚的还怕你个穿鞋的,你要是敢动我妈,我就让你没好日子过!”

   我唯一觉得对不起的,就是肖云。我怕她因为和我走得近,也会惹来一身骚。于是我开始刻意地疏离她。

   在一次体育课上,肖云终于憋不住,将我拉到操场的角落,问我为什么要疏远她。我只能将我和我妈的过往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至于听完后她的选择,我完全尊重。

   “你们是受害者唉,你干嘛要觉得羞愧?无耻的是那个真正干坏事、欺负你们娘俩的人渣!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怎么会因为这个就不和你好了!我还是相信我自己的眼光的。至于这次造黄谣的人,我一定给你查出来。”肖云一个劲地帮我打抱不平。

   “是谁传的,已经不重要了。”

   

   11

   在我初二的那个暑假,我日思夜想的妈妈终于刑满释放,回到了我身边。

   只是我妈让我从此以后叫她小姨,不许叫她妈妈。

   我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可是我不可能答应。即使是身陷囹圄,也要护我周全的妈妈,我也是全心全意爱着你的呀。

   “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你。所以无论这辈子发生什么事情,请你不要剥夺我叫你妈妈的权利。”

   在我看来,不让我叫你妈妈,就等同于被你抛弃。我无法接受。

   舅舅打算让我妈就住在家里,顺便在自家的养殖场帮帮忙,每个月给点钱给她。毕竟像她这样的情况,出去也找不到工作。可是我妈怎么也不愿意,说是要守着我。舅舅只好在离学校不远的小区给我妈租了个地下室,我也从学校搬了出来,和我妈一起过日子。

   房东阿姨心善,给我妈找了个环卫工的工作。我妈本就话少,环卫工的工作也不需要跟人打交道,除了每天需要早起,上班时间还是挺自由的。舅舅每个月都会给我们送钱、送吃的,所以我们娘俩的日子也不算难过。

   我妈说,用四年的自由换来现在的生活,真值。

   可我没想到的是,十几年不曾拥有过的家庭角色突然一天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李忠,这个只在我妈说给我听的故事中存在的人,在学校门口等着我。他说,他以为当年我妈回村后就把孩子拿掉了;他说,他不知道这些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说,他想补偿我们。

   我说,你要不要先去做个亲子鉴定。

   他提出要给我出钱供我上学,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人嘛,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欠别人的总得要还。

   我只跟他提了一个要求:别去找我妈,她受不了这种刺激。

   见完李忠回到家,看着热腾腾的饭菜,还有安安静静等着我的妈妈,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方寸之间的小小地下室,成了我最暖心的港湾。我要做的就是拼命读书,珍惜现在拥有的。

   我只盼着这样安生的日子能长长久久。

   快开学了,舅舅特地从乡下赶到县城拉着我要去给我买新衣服。中午,舅舅带着我和妈妈在小区门口的一家家常菜馆好好吃了一顿。饭后舅舅带着我去了商场,我妈则是回家午休,下午还要上班。

   现在这样有人疼有人管的日子,我就像是一只掉进了米缸的老鼠,开心得忘乎所以。给我和我妈买完了衣服,舅舅就去了回乡下的车站赶车。

   我拎着袋子高兴地回到小区,却在很远的地方就看到有好多人聚集在我们地下室的单元楼门口。我走近后听见了哭声,好像是肖云的声音。

   我慌忙挤了进去,看到的却是倒在血泊中的我妈,还有惊慌失措的肖云。

   我跪在地上捧起了我妈的头,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看着插在她胸前的剪刀,我想去拔可又不敢。我只能看着汩汩鲜血不停地往外渗,出了神。

   “小云,你没事吧!”一个年轻的男人冲了进来,检查着肖云是否受伤。肖云摇着头,跺着脚哭喊着:“快救救小野妈妈,快呀!”

   “我报警了,也叫救护车了,估计快到了!”就住在楼上的房东阿姨一边帮忙捂着我妈的伤口,一边解释着。

   那天,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跟着去的医院。只记得全程被一个陌生男人拉着手,他带着我和肖云穿梭在医院里。而我是一个丢了魂的行尸走肉。

   手术室外,听着医生跟我说着我妈的死亡宣告,我只觉得这十几年来发生的事情都是一场噩梦,一场我怎么挣扎也醒不来噩梦。

   我哭得很急,我恨眼泪怎么就不能一下子倾倒出来。心里的憋闷让我喘不上气,我只能用拳头一下一下地砸着墙。直到我看见拳头上渗出了血,我的心里才松快了些。

   在我还想继续砸墙时,我被身边的男人一把拉进了怀里。他禁锢住我的胳膊,拍着我的后背。明明是这样混乱的场面,声音却是那么安定人心的沉稳:“哭就大声哭出来,动手干什么。”

   短短一句话像一只打开了了眼泪闸门的手,让我放声大哭。

   哭什么呢,哭她这一辈子的不值得,哭她老实本分地任人欺凌,哭命运的捉弄,哭我自己,没有了妈妈。

   

   12

   舅舅的手机关机,一时间没办法联系得上。守在我和肖云身边的男人只能带着我们去了派出所录口供。

  原来,肖云听见打闹声便冲进了地下室,只见一个醉汉正将我妈压在床上撕扯着我妈的衣服,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叫嚣着:“老子又不是不付钱,你在这儿装什么装!我早就听说,你就是因为干婊子的活才进去的,现在重操旧业也没什么不好!”

   肖云见状拿起桌上的锅就砸向了醉汉,醉汉捂着后脑勺,转向朝肖云走去。“哟,这个姑娘水灵,是你女儿吧,我可听说你们娘俩都干着同样的勾当,今天就让老子我享享齐人之福!”说着就跌跌撞撞向肖云伸去魔爪。

   我妈见醉汉要对肖云动手,抄起桌上的剪刀就朝醉汉刺去,可惜没对准,只划伤了对方的胳膊。醉汉转身发了狠,一把夺过剪刀刺向我妈的心脏。

   死在医院的人只能直接火化。一直陪着肖云的陌生男人,主动和舅舅跑前跑后地办理各种手续,配合警察走各种程序。他带着肖云回家前,只是摸着我的头说了一句:“吃过的苦,不要去回味,人总是要往前看的。也许,妈妈只是换了个地方,过上了安宁的生活。”

   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和舅舅带着一盒子骨灰回到了老家,将妈妈葬在了外公的墓旁。真希望人死后有灵魂的存在,那外公就能在另一个世界看顾我的妈妈了。

   杀了我妈的醉汉抓到了,经他指认,是我表哥找到他撺掇他找我妈的麻烦。

   表哥说,他恨我妈。是舅妈告诉他,因为我妈的缘故导致他爸妈离婚。他本想找个人羞辱羞辱我们,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想酒壮怂人胆,占我妈的便宜,更没想到最后发展成这样的结局。

   最后,表哥被舅舅打到肋骨骨折。

   可又能怎么样呢?造谣的人又不需要偿命。

   自此,我依旧靠着舅舅和李忠给的钱生活、上学,可我再没回过舅舅家。直到高中毕业前,平时我都住校,寒暑假我就还是租住在之前和我妈住的地下室,假期打打零工。房东阿姨每到寒暑假都会将地下室空出来租给我。

   看,这世界还是会有人懂我。

   我不再想要改掉黎野这个名字。

   今后,就让我像野草一样疯长吧。像一片烈火烧不尽的野草,生机勃勃地活着。

   等我妈的后事办完,我才从肖云那里知道,事发当天,肖云给哥哥肖冰打了电话求救,可哥哥人在外地,于是肖冰就打电话给了刚回老家的好兄弟周誉时,让他赶来照顾妹妹。

   原来,他叫周誉时。

   过了好多年,我都还记得他沉稳的声音,坚实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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