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回南山,还是下午,陆邵阳将大熊从后备箱里拿出来,比照一下自己,想到显怀之后晓晓就可能抱着熊睡觉了,他突然有点嫉妒熊。
别墅很安静,只有一楼的放映室传来音响的声响,邵阳冲好一杯孕妇奶粉,抱着那只大熊去找她。
放映室里,她正侧卧在沙发上睡着,可是似乎睡得不安稳。
他走过去,视线里她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潮湿的发成绺地粘在额头,陆邵阳感觉不对劲,放下大熊伸手去摸晓晓的额头。
额头滚烫,她发烧了!
今天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下午就发起了烧。陆邵阳心里着急,来不及多想,抱起她就往二楼走。这样颠簸她还是没醒来,邵阳心里又沉了三分。
他将晓晓放进被里,起身将二楼卧室的空调调制高温,然后一丝不苟地盖好被子。一番折腾之后,晓晓终于呢喃了一声,而后弱弱地转了一下脖颈,他看得见她眉心紧蹙,像是努力忍住身体上的不舒服。
她身上,尤其是头发全都都湿漉漉的,但嘴唇却干燥开裂。
邵阳下楼倒了杯温水回来,将她扶起来,“晓晓,晓晓你先醒醒,先喝点水。”
怀中的人没有回复。
“醒醒,乖,先喝水。”
晓晓迷茫地睁开眼,好半天眼神都无法聚焦,邵阳心里焦急,给自己灌下一口水,直直渡进她滚烫的口内。
晓晓无力地咳嗽几声,说道,“难受……我没找到退烧药。”
别墅里除了葡萄糖注射剂以外,没有其他药物,陆邵阳早就拿走了其他药品。
“你不能随便吃药,我带你去医院。”
晓晓没有回复,目光涣散地看了看他,再次阖上眼。
不能随便吃药,陆邵阳你果真知道我怀孕了。
邵阳扶着她后脑勺的胳膊被她头发上的水渍沾湿,他心里疑惑,她的发怎么这么潮?
若就这样出门,准会加重病情。邵阳起身去找吹风筒,准备将她的发吹干之后再去医院。他刚走了几步,忽然隐约觉得,她头发潮湿的原因已经不再是出汗——她洗头发了。
心中一种埋藏的推断迅速划过,陆邵阳三步并作两步跨入卫生间。
浴缸里没有水迹,淋浴下有一摊水迹还没有干涸,看起来她是在一个小时之内洗了澡。陆邵阳打开水温控制板,御景苑设定烧水的最高温度是75摄氏度,如果洗澡用热水,那么水箱里的水温定会下降,可是,现在水箱里的实时水温还是75摄氏度。
她根本没用热水洗澡!
也就是说,她是用凉水冲了身体,之后去一楼放映室吹冷气,因为放映室是冷气的出风口,是整个别墅最凉的地方。
程施晓是故意将自己弄发烧的!
她为什么要发烧,因为她不想要这个孩子;因为她知道怀孕初期不能随便吃药,稍不注意就容易流产,或者导致胎儿畸形。她想借机吃药以寻找机会流掉孩子。
在得出这个结论之后,陆邵阳方才在母婴商店的幸福感顷刻间一扫而空,迎头而上的全是蚀骨的伤心和颓败。
一个女人愿意给一个男人生孩子,一定是非常爱他。也许她曾经爱他,但现在晓晓的做法无异于在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她不爱他,她一点都不再爱他了。否则为何她宁肯折磨自己,都不要留下这个孩子。
她为什么不要这个孩子,是因为这孩子身上有他一半的血,她厌恶!
那些夜晚两个人相拥深吻,入骨的缠绵,她都诚实地有所回应。他深深拥抱他,她也曾用力回抱他,孤独的两个人就这样相互依靠。
陆邵阳曾以为,情感与身体之间多多少少有所共通,他对她好,他亲吻她,将她拢在怀里轻轻哄着,身体不再厌恶拒绝,灵魂便可以随之切合。
她只要能不拒绝,总会习惯的。两个人之间的误会和矛盾,在时间的磨砺之下,总可以慢慢放下。
他知道她不愿怀孕,可是“本不想怀孕”和“怀孕后狠心不要”是两回事。他盼望她心软,况且她原本就是一个心软的小女孩啊。
陆邵阳根本不敢想,在这11月的深秋里,怀着孕的晓晓站在淋浴下淋着冰冷冰冷的凉水,她身体该多难受。可即便这样,她还是狠下心来折磨自己,在冷水之中颤栗颤抖。
陆邵阳推开卫生间的门,疾步回到晓晓身边,紧紧攥住她的手腕,沉声问道,“为什么?”
晓晓惺忪睁开眼,冷冷微笑。
“你故意的。”
晓晓依旧笑。
陆邵阳的看着她平静的笑,他想不到记忆温暖像小黄鸭一样的女孩,已经这么冷淡了。
他开口,“装不下去了,是吗?”
我知道那个你给我所谓的生日礼物,是哄我开心、逗我玩的,我知道你的目的,但是我还是义无反顾地上当。我想说我特别开心,你送我什么我都开心。
我一个三十多岁的总裁,装作平静地收下你礼物,然后在没有人的地方笑得像个傻瓜。我不吃糖的,可我在拆开包装纸时,好想舔一口那个花花绿绿的棒棒糖,可糖到嘴边却又舍不得。
我想我好开心啊,你开始慢慢接受我了,那时候我的心就像糖一样甜。我反复克制自己,最后说服我自己,最好的东西要留住,我要在生日那天再吃你送我的糖。
可是这些,我全都没有表现出来。
因为我知道,你的好不一定出自真心,我无保留地笑出来,你会拿我当真正的傻瓜。
晓晓迎上他的目光,浅笑反问:
“你不也一样吗?装不下去了。”
陆邵阳,我知道你关着我,只是想要一个孩子。如果我不爱你,我大可以把自己当做为陆家传宗接代的工具,我向你勒索钱财,足可以保证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可我爱你,我不想这么卑微。
我原本是Z大经管学院的学生,我虽然没有赋程那么优秀,但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差劲。
我考入这个学校的成绩也是省内排名千名之内,我也曾经幻想过毕业之后进入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做一名职业白领,我会踩着高跟鞋,穿着OL套裙去上市公司执行审计业务,我的职业生涯也许坎坷而艰辛,但我会努力坚持,在历经磨难之后成长为事务所的合伙人。
爱上你我蹉跎了整整六年,我原本可以自信地站在会议室里签署审计报告,但现在我身上的价值只剩下了性和生育。
我不知道你是否爱我,但我知道,爱不是这样的,最起码爱的背面不会是欺骗和陷阱,更不会自私地剥夺另外一个人原本的生存价值,和自信的根源。
更何况,我怎能拖童辉下水。
寂寞的南山上,空旷的别墅里,两个本可以相依相偎的人,静静地看着彼此。
深秋来临,窗外落叶萧瑟,南山满山的银杏树落下黄灿灿的叶子,六年前他便期待与她一同欣赏这美景。她终于来了,可她不会陪他看落叶了。
两个人,压抑着相反的“得不到爱的心伤”和“被欺骗的痛苦”,明明是爱着对方,却非要让对方感觉到自己的厌恶,然后再在这层厌恶之上,薄薄地装出一层爱。
我爱你,但我要让你感觉到我不爱你,最后再装出我爱你的样子。
现在,他们都装不下去了。
陆邵阳扶住程施晓纤细的脖颈,黑云压城一样地死死吻下去,那根本就不是吻,是想将晓晓吞入心腹,将她永远锁在心中。
晓晓承受不了这种吻,没挨上几下,便上气不接下气。
陆邵阳松开晓晓,起身回到浴室,调节水温控制板,将浴缸放入39度的热水,然后回到卧室将她融到怀里继续吻下去。
聪明人之间的对抗从来不需要将话说明。谁都清楚对方的把戏,谁都是算计对方的那个人,也同样被对方完完整整地算计。
程施晓心中一片清明,冷到骨子里,但皮肤却因发烧而周身滚烫,当然,不仅因为发烧,还因为他修长的手指已经勾开了她背后的扣环。
她不挣扎也不阻止,就像一个傀儡一样,任他索取、任他得到——因为她知道,她腹中有一个他需要的小生命,所以他不会再索取。
他的手指褪去她的衣衫,将单薄的她拥入怀中,吻着她的薄唇游离在她的额头上。
浴缸里已经放好水,他弯腰将她沉入水中,而后解开了衬衫的纽扣和西裤的腰带,一步跨入浴缸,从背后紧紧拥住她。
他的下颌陷入她的锁骨,他的侧脸贴着她的侧脸,他长臂用力环住她的腰,就像两块拼图,他们生来就应该严丝合缝地并置。
浴室安静得只能听见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水面,滴答滴答,像是在记录时间如何匀速流走,亦或是像在记录那些爱是如何更加深刻,又如何不再拥有。
她与他谁都不说话,谁都无话可说。
半晌过后,晓晓不舒服地向反方向偏头,陆邵阳就像生怕失去什么一样,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地收紧手臂,脱口而出,“别动。”
这两个字如同咒语,将她定在原地,不知所措。
“让我再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