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晓走的那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是最适合飞机飞行的天气。
在航站楼里,她终于见到了两周未见的梁赋程,梁赋程见到她,刹那间眼中闪过惊喜。他快步跑过来,从刘川烈手里接过晓晓的行李。
“刘先生,我来就好……”
刘川烈收手拒绝,转而问道,“梁先生是私人飞机的航班是吗?”
“……是啊,”梁赋程不明所以,“晓晓不是?我看私人飞机上报批的人员名单上有她……”
刘川烈点点头,掏出一张登机牌递给他,梁赋程疑惑接过去,还没等梁赋程说话,刘川烈转身对站在一边的程施晓说道,“晓晓,你去窗边站一会儿,我和梁先生有话说。”
晓晓一脸懵,但还是没问什么,径自走到落地窗前看窗外风景。
他没来。
她要走了,但他没来。
晓晓将额头抵在落地窗上,一下一下用额头撞击着玻璃,她知道他没理由来,也知道他不会来的,但心里还是酸酸的。垂眸的时,航站楼下似有似无闪过一抹颀长的黑色身影,晓晓背脊一凛,睁大眼睛趴在玻璃上找。
可那抹身影就像就像流星划过,转瞬消失的无影无踪,她甚至怀疑方才是她的幻觉。
应该是幻觉……晓晓吁了口气,整个人颓散地趴在栏杆上,她眼睛有些酸。
“晓晓?”
“……”晓晓恍若未闻。
“晓晓?”
“……嗯?啊!”晓晓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站直转过来,是刘川烈。
“你在找什么吗?”
“没……我……没有找什么。”晓晓心虚地垂下头。
“他没来。”
“嗯?”晓晓仰头惊讶看他。
“陆邵阳,他没有来。”
“……我不是……哦,我知道了。”
既然永远都不想看见他,何必怅然若失呢,他消失在你的生命中,难道不是你这些年得偿所愿的结果吗。晓晓默默地对自己说。
“川烈……你找我有事吗?”
“签证、护照给你,”刘川烈伸手递过来,他略一思考,继续说道,“入关之后应该是有两架飞机,一架是私人航线的私人飞机,另外一架直飞加州的波音,是正常航线的普通飞机。我不知道你和邵阳之间的恩怨,但邵阳嘱咐我,要你信他一次,去乘坐波音。”
晓晓茫然,“……为什么?”
“邵阳没说。”刘川烈回忆他当时说的话,出口却没有按照陆邵阳的原话重复,“他说,你若不信他,那么……具体怎么选择也随便你……我想他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强迫你做什么,所以具体怎么选择都看你,我只是把原话传给你。”
晓晓低下头,闷闷回复,“……好……我知道了。”
随行的行李都在梁赋程手里,晓晓贴身只有一个小包,装着证件还有到加州接待文件。
晓晓进了安检,一回头,刘川烈已经消失在人群之中。
她不由得想到,若是她还和陆邵阳在一起,那么她一定不会随着人群排队安检。以陆家的身份,应该是走私人通道的,然后在贵宾休息室休息。
陆邵阳不再插手她的人生,她的人生轨迹终于归位了。
她突然想起来,六年前就是在这里,童辉对她说了“我们分手吧”,然后消失得无形无踪。
当时她又伤心又难过,甚至失去理智,傻兮兮地非要一个人往高架桥上走。李晞见状拦了辆出租车送她回家,她就是在静安小区的门口看到的他。
那是她第三次见他,他拎着西服靠在车上,背光的身影显得他挺拔坚毅。
其实他说话真的很讨厌。
她问他“有什么事”,他反问“没事不能来吗”;
她说“你要做什么”,他回答“你不是要人养你吗”;
她说“我不需要”,他竟然说,“嘴上说着不要,心里还是这样想的吧”。
你说他这么讨厌,谁会爱他呀,谁又不傻,哼,她又不是找虐。他又不让她找工作,又给她挖坑,还限制她人身自由,他那么老谋深算她才不喜欢他呢。
当时她好像骂了他一句,又害怕被他打,于是一阵风一样地逃到楼上,扒着窗台偷偷打量他,生怕他冲上来给她一顿暴揍,或者强迫她做一些什么可耻的事情。
但是他没有,他只是在楼下静静抽完一支烟,然后就开车走了。
晓晓突然反应过来,方才航站楼一闪而过的身影,好像就是一个黑色衣服的男人靠在车上抽烟,和那时的他动作很像,所以她才会认错人。
人生像一场轮回,六年前在这里她送走了童辉,六年后她自己也一并消失。
此时此刻,身边一对情侣面临离别,依依不舍地久久相拥,女孩哭肿了双眼,抱着男孩死死不松手;男孩红了眼眶,一句一句“宝贝我爱你”安慰着。
不远处的出站口,一个推着行李的男人出关口走出来,张望着四周,人群里冲出一个女孩一声惊喜大叫着扑到他怀里,他笑着张开怀抱,将她拥入怀中。
你看啊,这个世界上从不缺少生离死别,也从不缺少久别重逢。芸芸众生里,相遇和分离的人数相互抵消,始终保持着动态平衡——有人相遇、就一定有人分离。
可是我亲爱的你,与你相遇是我的百分之百,与你分离也是我的百分之百。对我来说,你就是百分之百的消失了,没人再能填补。没有人能。
晓晓站在安检口,一瞬间不知所措,她突然间忘记了她该去哪里,她忽然明白在这个世界里,再也不会有一个人讨厌地、偏执地、不由分说地使劲闯进她的世界。
他再也不会来了。
他永远不会再来了。
从她在高台放手的一刻起,他就永永远远地不会再来了。
“晓晓……”
“晓晓?”
“晓晓!”
不知什么时候,梁赋程已然来到她背后,见她只是有些木然,但并没有哭泣,梁赋程松了口气。
“晓晓,你该和我去登机口了。”
晓晓没有回答,任由他牵着她的手,走向登机口。
“晓晓,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替我办手续的人是中盛的王斯退……”
“……”
“我原以为是陆邵阳替我办手续,倒是没想到,竟然是中盛。”
梁赋程见晓晓没有回复,继续说道,“我老师,也就是顾庆安、顾老先生,他就是加州理工学院毕业的,他和学校打了声招呼,所以我的工作直接可以落到加州理工的博士站……”
“……是啊……那很好……”晓晓木然地回答。
“但我没明白事情的始终,你是刘川烈送走的,但我竟然是王斯退送走的,晓晓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晓晓,你和陆邵阳是……”
“……”
“晓晓!”
梁赋程看着心不在焉的晓晓,终于忍不住抬高音量叫住了她。他想问问她,她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事情在两周之内全部变化了:
首先是陆邵阳放她走,而且替她办了出国留学的手续;
然后启东突然提出劳动解约,并且主动赔偿梁赋程解约损失。
虽然梁赋程是启东研发中心的部长,但若是正常情况,这个解约费最多也就二十万到五十万,可这次,启东给的解约费高达两千万;
在他还没缕清、消化这一切时,王斯退突然找到他,提出送他去美国读书的意愿,梁赋程觉得匪夷所思,刚想拒绝,王斯退就拿出了晓晓的视频。
视频上晓晓坐在病房里,笑着对他说,“中盛的王总会做好一切,我们一起去美国学习吧”;
紧接着Q大方面以顾老出面,替他对接了美国的加州理工学院,学院方听说他是顾老最得意的关门弟子,又看了梁赋程博士期间在国际学术周刊发表的论文,立刻发出邀请函,邀请梁赋程来加州理工博士站工作;
再然后,梁赋程的护照签证手续被准备得一应俱全,两周之内,梁赋程从启东的研发部长,一跃变成了加州理工的理论化学研究员,对了,他还手里多出整整两千万的人民币。
他有很多很多的话想问晓晓,问她到底做了什么,问她到底和谁做了交易,问她在这场交易中,她用什么做的筹码,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可是当她看到眼前人时,她消瘦单薄的身形,她目光中的迷茫和心伤,再想到她刚刚大病初愈……梁赋程突然间什么也不想问了。
她与谁做交易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的晓晓在那场渡劫一般的爱情中结束了一切,往后的人生,他会陪着她重新开始。
“算了,晓晓我们走吧。”
“赋程……你说我应该坐哪架飞机?”
“嗯?”他记得陆邵阳嘱咐他,让他带晓晓坐波音。
晓晓仰起头,她正对面的廊桥直通私人飞机,那是王斯退安排的。晓晓咬咬牙,握着梁赋程的手,走向廊桥。
梁赋程看着她的背影,没有拒绝。
廊桥上空姐已经等候,晓晓将证件给她看了一眼,那空姐喜笑颜开地打了一个电话,带着两个人走了进去,私人飞机里内饰宽敞,晓晓随便找了一个沙发坐下来。
背包里放着药,长途飞机她需要倒时差,所以现在应该吃褪黑素让自己睡着。
书包里东西都是刘川烈准备的,他是个寡言而细心的男人,他列了一张单子写了所有东西的用途和放置的位置,晓晓按照单子去找褪黑素。
在背包的内侧夹层,她伸手进去,果真摸到了几粒药物,她刚想握拳掏出来,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一张硬硬的、滑滑的纸片。
她迟疑着,连着药和纸片一起拿出来,在拿出来的一瞬间她愣住了,一直压抑在眼眶里的泪水顷刻间倾盆而下……
私人飞机已经排上跑道,空姐在用力拉舱门,关了舱门之后谁也无法下飞机。电光火石之间,晓晓就像疯了一样握住梁赋程的手,拎起包、推开空姐就往舷梯之下疯狂地跑。
不远处一辆摆渡车开向停靠在远机位的波音777飞机,晓晓疯狂地跑、疯狂的跑,身后的空姐死命地喊她,让她回来,私人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
可晓晓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想听,她只是疯狂地跑向远机位上的舷梯。
她就想乘坐那架波音,因为它是邵阳让她去乘坐的,这是她与他最后一次的联系。他强迫她做过很多事情,这一次他给了她选择了,她却选择了他的选择。
空管局命令私人飞机即刻驶入跑道,下一架飞机后立刻起飞,身后的空姐不得已只能关闭私人飞机的舱门。
等上了波音之后,梁赋程才发现晓晓巴掌大的小脸上,已然满脸都是泪水,他握住晓晓的另一只手却感觉她手指僵硬,似乎在紧紧握着什么,他抬起她的手,她的手里只有一张不大的照片。
那张照片上只有两个人,或者说,只有一个半的人。
照片应该是陆邵阳在晓晓不知情的情况下拍摄的。
照片上陆邵阳在前面笑着,他笑得有点腼腆和不自然,一点都不像他平常的从容淡定,反而像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在偷拍自己喜欢的小女孩一样害羞腼腆;
他也不太会找角度,明明棱角分明的一张脸,被他照得又宽又大,还只有半张脸。
在他身后,晓晓恬静地睡着,睫毛微翘,嘴角带笑,好像梦到了什么很美的梦境。
或者说,她在他身边本来就很美。
那张照片下面有五个字。
他平常的字迹乖张狂放,可是这张照片下面的字迹他写得隽秀认真,一笔一划像个小学生。
他流露的感情又朴实又温柔,就像暖暖的温泉,能温暖她心肺。
……
他写的是,“愿梦中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