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Monica拐过达弗林平台,顺着狭窄的“断颈楼梯”往下走,一直走到下城区的小香普兰街。
灰褐色的石板路在雨后泛着微光。两侧的建筑像叠积木一样挤在一起,三四层高,墙面刷着深浅不一的蓝、红、黄,窗台上几乎都挂着铁艺花架,天竺葵从花盆里满溢出来。墙面上到处残留着褪色的壁画——圣母像、船锚、或是一句看不清年代的法文。路灯是老式的黑色铸铁,此刻还没亮,灯泡在暮色里泛着苍白。
路过一扇玻璃橱窗时,她再次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
她忍不住停下脚步,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脸颊、脖颈,确认着每一寸皮肤的纹理、细微的起伏和从未真正淡去的疤痕。
三次全麻的整形手术后,她终于变成了另一个人。
Lydia Lin。
第一次手术,她调整了下巴的比例和颧骨的高度。
术后的第三天,她才敢照镜子。肿胀还没有退下去,整张脸被绷带紧紧裹着,只露出一双发红的眼睛。
她盯了几秒,移开了视线。
第二次手术,她对着Lydia的照片,还原了她那双爱笑的眼睛和精巧的鼻头。
第三次手术,她抬高了眉毛,调整了唇角弧度,还填充了面部凹陷,让整张脸的肌肉纹理走向,看上去都和Lydia一样。
之后,还有无数次的小范围修整。
她的脸就像一幅一直没定型的草稿,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被反复涂改、打磨。
除了容貌上的变化,她还花了极大力气去修正自己的口音。
她一遍遍重新练习中文的声调与发音,刻意磨掉原本北方口音里的干脆和锋利,让自己讲中文的时候,更像一个从小在美国长大的华裔女孩。
有时候,仅仅一个尾音,她都会反复练上几十遍。
她甚至改变了走路的姿势和说话的速度。
从前的她走路很快,肩背总微微绷着。她习惯在最短时间里,输出最大效率的信息。她永远害怕自己慢一步,就会被这个世界甩下。
现在她放慢了步调,放缓了语速,甚至放轻了呼吸。
她像Lydia一样,在别人说话时安静注视对方;学着她微微偏头思考的样子;甚至连微笑,都保持在同样的弧度。
在她的身体里,慢慢地生长出了一个新的灵魂。
暮色低垂,小香普兰街上的行人渐少。一家卖枫糖制品的小店还在营业,暖黄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空气里飘着甜腻的味道。
Monica想起自己的第一份工作,在一家卖Poutine的老店。她每日的任务就是炸薯条,把一篮又一篮的土豆条推进油锅,然后看着那些薯条在热油里翻滚着,发出细密的噼啪声,从浅黄色变成金褐色。
然后捞出,再入油复炸,再捞出,然后再下一锅土豆条。
这份工作她干了整整两年。
后来,她做过酒店清洁、仓库分拣,还帮留学生代写作业和论文。其中最赚钱的一份工作,是在一家移民中介公司。她替客户整理材料、润色经历,把原本普通甚至有瑕疵的过往,包装成足够“亮眼”、足够“合理”的人生履历,再递交上去,换一张枫叶卡。她带着那些客户练习回答,调整语气和表情,教他们在签证官面前从容开口,把东拼西凑甚至偷梁换柱的经历,说得像自己的人生一样流畅自然。
其余时间,她都待在电脑前,或者图书馆里。她常常一个人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在校园慢慢行走。
有人跟她打招呼,笑着问:“Tu pars en voyage ?(你是要去旅行吗?)”
她淡淡回复:“Oui… c’est un voyage.(是啊,就是一场旅行。)”
来到蒙特利尔的第七年,她拿到了麦吉尔大学的社会学博士学位。
走上台接受校长拨穗,领取学位证书的那一刻,聚光灯落在她身上,台下的镜头齐齐对准她——她的脸终于不再需要遮掩,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尔后,她拎着一只小行李箱,只身来到多伦多。
她四处问询,踏遍他每一处短暂停留的角落:那家华人超市的后仓库、那间只干了三周的小实验室、那幢合租屋的地下室,她沿着那些零散的痕迹,一点点寻觅、追踪。
没有人确切知道他在哪儿。没有人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直到这一天,她又一次走在中国城的大街上。人流来来往往,她不经意间一个转头,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刚从一家茶楼出来,走了没几步,便随意地拐进街角的一家大麻店。
她快步跟上,却没有进去,只是隔着玻璃,望着里面那个人。他穿着一件旧夹克,两鬓已经斑白,容貌也衰老很多。
可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她看着他从店里踱出来,没走几步,就迫不及待地拐进一角,点燃一支烟卷,深深吸了一口。之后,整个人就像一个被抽空了气的气球人,瘪瘪地堆在墙角。
她站在原地,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小香普兰枫糖店的隔壁是一家手工皮具作坊,门半掩着,隐约能听见锤子敲打皮革的闷响。
一下,一下,一下,像低声的祷告。
她想起来,第一次走进魁北克城郊的康复中心——那座原本建于十七世纪的修道院,仿佛也曾在幽长的走廊里,听见过这样的祷告声。
那一天,她看着他被拖进房间,按在床上,四肢被一一束缚。镇定剂推进血管,门窗被软胶条封死。
他先是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口中不断哀嚎,然后慢慢阖上了眼帘,安静得像一捆枯干的枝条。
自那以后,她每一天都站在那里,透过玻璃门,看他无声地呐喊,绝望地挣扎。有一天,她不顾工作人员的阻拦冲了进去,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那一刻,他的十指骤然收紧,像利爪一样掐进她的手臂,犁过她的皮肉。一道道血痕迅速浮起,她始终没有松手。
她抱着他战栗不止的身体,听见他牙齿不断磕碰,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他低声哀求,求她放过自己,又突然改口,厉声咒骂她是骗子,是婊子,是杀人犯。
他一直折腾到筋疲力尽,才粗重地喘着气,头靠在她肩上。
“做人~没意思~”
“活下去!”她紧紧攥住他湿冷的手,捏得关节生痛,“只有活下去,我们才有第二次机会。”
Monica继续往前走。一个街头艺人正坐在台阶上调试手风琴,琴声断断续续,像在寻找某个丢失的音符。离他不远处,有人立着一块小画架,正低头给游客画速写,炭笔在纸上擦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得很慢,很慢,直到那家法式餐馆出现在她面前。
她推开木门,暖色的灯光,慵懒的音乐和低低的人声迎面而来。她没有停步,沿着侧边的楼梯又往下走了几级。在台阶拐角处,她看到一个西装男人的背影。
“咳。”她轻轻咳了一声。
男人慢慢转过头来。
这是一张令人难以置信的英俊的脸庞——每一寸都精准得像是被上帝之手反复雕琢过。
他向她微微一笑,没说话。
Monica在他对面坐下,拉开背包,取出一个文件夹,放到桌面上。
“你的背景已经全部整理好了。A大那边很快会安排线上面试。”她看他,“你不会有问题。”
男人接过资料,认真地翻看每一页,过了许久,最后才合上文件。
他抬起眼,安静注视着Monica。
“重新认识一下。”
他的普通话很标准,声线也充满了磁性。
“我叫许巍。”
“我叫林雪湖。”
“女士,先生,请问想点什么?”一位服务生优雅地走过来。
“一瓶香槟。我和这位女士要好好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我们的新生。”
“您选择来这里庆祝,本店实在是与有荣焉。”服务生露出招牌式微笑,“哦对了,听说今晚,魁北克上空会有美丽的极光出现,希望二位不要错过。”
他猜想,这两人大概是来此赴一场浪漫的约会。他们坐在那里,安静而从容,举止间带着一种来自东方的神秘气质。
真是一对璧人。
二
夜色深沉。
一辆黑色桑塔纳从坑洼的路面上碾过来,减速后拐进废弃地铁工地的入口。车身在碎石路上颠了一下,这才停稳。
驾驶座的门打开,下来一个穿深色便装的男人。他不紧不慢地拉开后座车门,探身进去,将里面的女人一把拽了出来。女人被铐住双手,嘴里还勒了一根布条。
“林雪湖。”男人站在她面前,语气倒是出乎意料的平和,“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句话你听过吧?”
“你揪着以太不放,”他说,“那我也只好让你闭嘴。”
他拽着她,绕过一堆生锈的钢筋,往更深的黑暗处走去。林雪湖低着头,看着一路脚下的碎石、碎玻璃、干涸的水泥块。手铐的链子在她腕间晃荡碰撞,发出声响。而她,连一声呜咽都没有。
“这个地铁站废弃好些年了,刚开始修的时候,就从站台上面掉下来一个女人,摔得粉身碎骨的。待会我带你上去。”男人像是在闲聊。
两人一路穿过半塌的混凝土平台,一直走到废弃站台边缘,往下看去,黑漆漆的不见底。
“就这儿吧。”
男人伸手扯掉林雪湖嘴里的布条。
林雪湖猛地喘了一口气。缓了两秒,她抬起头,声音发干。
“王所长,你想杀人灭口。”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王磊低头点了根烟,火光照亮他半边脸,“今晚呢,我本来是按程序带你去异地提审,结果你中途非要下车,说要进来解手。”
他说着,偏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无底洞。
“这地方黑灯瞎火,路又滑。这不——”
他攥住林雪湖手臂,往边缘狠狠一拽!
“失足了么。”
林雪湖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脚下的碎石哗啦一下滚落深坑。就在几乎要坠下去的一瞬间,她咬紧牙关,反手掐住了王磊的膀臂!
王磊完全没料到,整个人被她带得一个踉跄。
“操!”
他下意识伸手去掰她的手。可林雪湖死死抓住他,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王磊半边身体也被拖到了站台边缘,脚下碎石不断往下塌。
十几米高的深坑像张开的嘴。
“你他妈松手!”王磊终于变了脸色,狠狠一脚踢在林雪湖的腹部。
“别动!!”
一声暴喝骤然划破夜色。四周瞬间亮起大片刺眼强光!
“警察!”
“王磊!把手举起来!”
王磊猛地转头。只见废弃工地四周,不知何时已经冲上来十几名警察,纷纷举起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着他。他这才反应过来,扭头瞪向林雪湖。
“是你?”
话音没落地,他的手已经伸向后腰。可惜,还没来得及拔枪,就听到“砰”一声,紧接着,是右小腿骨头碎裂的声音。他还没觉得疼,膝盖一折,人已经跪了下去。
周围警察一拥而上,几个人将王磊按倒在地,一时间飞沙走石。一片混乱中,有个人影快步冲到林雪湖面前,一把扶住了她。正是年轻的警察胡煦阳。
“林老师,你怎么样?”
“我~没事。”
林雪湖的气息听上去不太稳。她额角渗出冷汗,戴着镣铐的手还在按压腹部,想必刚才那一脚踢得极重,
胡煦阳赶紧从腰间取出手铐钥匙,打开她腕上的镣铐,低声说道:
“要不是你安排同事跟我联系,我们没法这么顺利抓到王磊。”
林雪湖在胡煦阳的搀扶下,慢慢站直身体。她盯着不远处那个还在妄图挣扎的背影,眼里只有冷意:
“是他杀了张老师?”
“不是他杀的。他只是第二天一早去过现场,放了凶器。刚好被你的同事郁芳撞见了。”
“是蒋千里?”
“凶手还没有最终确认。”胡煦阳说,“现场我们重新做了勘验。之前有人故意破坏过部分痕迹,但技术科还是重新提取到了新的指纹和鞋印。比对结果还没有正式出来。”
他看着不远处,同事们已经押着王磊朝工地外走去。警灯的红蓝光开始闪烁起来,一下一下扫过废弃楼体。
“要不,先坐下来歇会儿?”隔着那层薄薄衣料,他能感觉到她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蒋家父女不会坐以待毙。”
“这几天,媒体已经把以太制药的黑料扒了个底朝天。现在事情闹得很大,市局也已经介入。我相信,只要是跟以太制药利益相关的人,现在基本上都在监控中了。”
胡煦阳慢慢松开了扶着她的手,又抬头朝远处看了一眼。几名警察还围在警车旁边,正在处理现场。对讲机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没人注意他们这边。
“王磊利用职务便利,长期给黑社会和毒品链条当保护伞。那个毒贩吴青峰只是其中一个下线。”
林雪湖表情木然,只是点了点头。
“吴青峰袭击你的那个晚上,你丈夫为了救你,从后面把他打晕了。这件事,你是知情的,对吧?”
“是的。”
“在你逃离现场后,王磊的电话正好打了过来。你丈夫知道了吴青峰背后有人。而吴青峰,也拿王磊威胁他。你可能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一些交易。”
一阵沉默。
“那天晚上,你丈夫杀了吴青峰,而且~”胡煦阳说道,“手法非常熟练,分尸,抛尸,切割痕迹处理,都不像第一次干这种事的人。”
夜风从空旷的工地卷过来,吹得林雪湖的长发凌乱扬起,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人呢?”
“他涉嫌杀人,还有非法购买违禁品,等刑事拘留手续下来,人就正式送看守所了。”
说完,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想从她的表情里捕捉哪怕一丝波澜。然而和上次一样,她面部的每一寸肌肉都纹丝不动。她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一言未发。
胡煦阳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情比刚才更加严肃。
“你的丈夫不叫许巍。而你,也不是真正的琳琳。”
“但你现在的身份是林雪湖。作为林雪湖,你是被栽赃的嫌疑人,是差点被灭口的受害人,也是协助警方,拔掉内部保护伞的重要证人。这些事,我会如实记录。至于你的其他身份——我暂时不会追究,也不会上报。”
“走吧!我送你回所里,重新办一下手续。”
林雪湖跟着胡煦阳回到派出所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又做了一遍笔录。从王磊,到吴青峰,再到张静书,等到最后一个签字落下,墙上的电子钟已经跳到了早上七点。
胡煦阳合上笔录本。
“林老师,谢谢你的配合。”他站起身来,声音里透着熬了一夜后的沙哑。
林雪湖也跟着起身。刚一使力,腹部又传来一阵抽痛,她身体不自禁微晃了一下。
“要不要去医院?”胡煦阳上前扶住她。
“不用,谢谢。”
“等一下!”
胡煦阳拿起桌上的笔录本,推门走了出去。大约半小时后,他才重新走进来。
“我送你出去。”
还没到正式上班时间,整个派出所没什么人走动,只听到偶尔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还有铁门开合的“哐当”声。
林雪湖走在胡煦阳身后。她身上还是那身黑色西装,但裤脚沾满了泥浆和灰土,后背还留着在废弃工地挣扎时擦出的灰痕,看上去着实有些狼狈。
她走得很慢,胡煦阳也没有催她,只是边走边等。
就在这时,另一侧铁门忽然被打开,几个警察押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林雪湖脚步一下停住。
对面的男人,也停住了。
他身上套着一件临时换上的灰色圆领套头衫,尺寸不太合身,袖口空荡荡垂下来。头发凌乱,下巴冒出一层青黑胡茬,脸色因为长时间审讯而透着疲惫的苍白。
他的双手仍被铐在身前。
男人目光先与林雪湖短暂交汇,然后又缓缓移到她满是泥污的裤脚。林雪湖自始至终凝视着他的脸,一动不动,只是眼睫极轻地眨了一下,又一下。
长长的走廊,此时异乎寻常的安静。
男人终于抬起眼,看着林雪湖,微微一笑。
胡煦阳慢慢转过身来。他先看了一眼林雪湖,又看向对面的男人,她的丈夫“许巍”。清晨的天光从走廊尽头斜照进来,在这对夫妻之间落下一道淡白色的影子。胡煦阳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两个人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可他们望向彼此时,他却清晰地感到——他们在告别。
无法言说的深深的告别。
一旁押送的警察看了胡煦阳一眼,低声提醒:“走吧。”
许巍收回视线,林雪湖也转过脸,两人都继续往前走。
那一瞬的擦肩而过后,谁也没有回头。
三
今晚,山里的雨格外大。
山风卷着暴雨,不断拍打着檐角。一道惨白闪电骤然劈开夜空,把山门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天道观》字牌匾照得雪亮。紧接着,沉闷雷声自群山深处轰然滚过。
观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旧灯。一名须发皆白,道袍也浆洗得发白的老道长盘膝坐于蒲团上,蒋千里坐在他对面。
他换下平日那身旧夹克衫,穿了一件深灰色中式对襟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苍老却依旧修长稳定的手。
两人之间摆着一副棋盘,黑白棋子已经落了大半。
窗外雷声滚滚,蒋千里却像完全没听见,专注地看着棋局。他低头落下一白子,随即抬眼笑了笑。
“道长,承让。”
“你的棋,杀气越来越重了。”老道长看着棋盘,神色微动。
“围棋本就是杀棋。”蒋千里端起放在一旁的茶盏,轻轻吁了一口,“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与地之间,什么最重?是道法,是秩序。”
他随手拿走棋盘上的几颗黑棋,继续道:“靠什么才能留在最后?讲黑白,分善恶?不,不会。要靠着术、法、道,靠着少数人所建立的秩序。”
他又落下一子:“而建立秩序的人,注定孤独,没有同行之人。”
道长摇了摇头,落下一枚黑棋。
“可山下的人,都在找你。你的学生,你的女儿,也在找你。”
蒋千里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棋盘,接连又提走了道长几枚黑棋,直到那片棋彻底断气,这才停手,淡淡说道:“棋子,都是棋子。”
他把那几枚棋子慢慢收回棋盒。
“人们常说众生皆苦,倒不如说众生皆困。有人困于情,有人困于欲,有人困于名,有人困于利。我这一生,也有困局。可我从不困于人,只困于心中的道。大道不灭,道就不困于我。”
“由道入魔,往往也只在一念之间呵。”老道长放下手中棋子,喟然长叹,“蒋道友,你已经入魔了。”
生科院实验楼的地下停车场,午夜后已经没剩几辆车。空气里浮着潮气,混着一点汽油味和水泥返潮后的霉味。顶灯也隔很远才亮一盏,光线忽明忽暗。
林雪湖走在空旷的车道上,一辆车一辆车地找过去,终于在最里侧一根承重立柱后面,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帕萨特,挡风玻璃已经蒙了一层薄灰。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直接坐进驾驶座,却没有启动车子,而是开始一点点翻找。她翻开扶手箱,又伸手摸了摸座椅底下,什么都没有。她又坐进副驾驶,把遮阳板、手套箱,乃至各个位置的储物槽,都翻找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又来到后排座,伸手在座椅缝隙里慢慢摸索,依旧没有任何收获。最后,她推门下车,绕到车后,打开了后备厢。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工具箱,和一件被随手扔进去的旧外套。
林雪湖站在那里,目光慢慢落向最下面那层备胎车板。她伸手将那块厚重车板缓缓掀开,里面赫然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被细心地装在透明防潮的密封袋里。
忽然,背后传来脚步声。她迅速将袋子重新扔进后备箱,“砰”的一声合上厢盖,刚一转身,迎面的人已经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林雪湖的后背一下撞在车身上。她抬起头,昏暗灯光下,商振羽正死死盯着她。他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眼底全是熬夜后的血丝,像是已经在这里埋伏了很久。
僵持几秒后,林雪湖停止挣扎:“你想干什么?”
“我想问你~”商振羽慢慢松开了手。他的目光依然散乱,声音也含混不清,“我想问问你~”
他重复了好几遍,这才好像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叠照片。
照片边角已经被雨水浸湿。
他使劲捏着这叠照片,举到林雪湖面前:“你认识她吗?”
最上面那张,是一个短发女生站在操场跑道的起跑线上。她身上穿着印有号码的运动背心,底下是宽松运动短裤。发令似乎还没开始,她却忽然回过头,冲镜头笑了一下。
没等林雪湖回答,他“刷”地一下,又从那叠照片里抽出下一张。还是那个女生,抱着一大摞书,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书高高堆在怀里,几乎挡住了半张脸,她却歪着头,对镜头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这张呢?”
看到林雪湖没反应,商振羽变得愈加烦躁。他猛地甩掉这张照片,又抽出一张。照片里,那个短发女生正趴在窗边写字,镜头离得非常近,连她微微垂落的睫毛都照得一清二楚。
“你认识她,你一定认识她!”商振羽喘着粗气,几近癫狂。
林雪湖移开他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你骗我!”
商振羽猛地伸出一只手,粗暴地拂开林雪湖披散在肩的湿发,紧接着整个人几乎贴近来,像一只长期不见天日的吸血鬼,死死地盯着她苍白纤细的脖颈。
而她的颈窝处,刚刚好有一颗鲜红的小痣,像一滴将干未干的血珠。
“你~你到底是谁?”
他的手不觉一松,手里的照片噼里啪啦洒落一地。有的掉进积水坑里,有的被停车场里的风卷着滑出去,飘进不知谁的车底。
照片里的女生依然在笑,对着这个镜头,对着这个世界——
毫无防备地笑。
林雪湖终于抬起眼来,与他四目相对。她的目光坦然而疏离。
“因为你,我害怕死去。”
这一刻,她的声音和语调全都变了。
商振羽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净。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身体踉跄着往后退,腿一软,整个人摔在车道中央。
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金丝眼镜也飞了出去,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滑出去很远。
没了眼镜,他的眼前只剩一片晃动的光影。地下停车场的车辆、水泥柱、车灯,全都模糊一团。他狼狈地撑着地面,可双腿已经彻底发软,只能低着头,伸手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胡乱摸索。
这时,远处忽然刺来两道强光,直直打在他的脸上。紧随其后,是一阵刺耳的急刹车。
紧接着,他听到有人下车的声音,然后是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
哒。
哒哒。
哒哒哒。
地下停车场空旷得厉害,高跟鞋的声音带着回响,一下一下撞在水泥墙上。
商振羽没有抬头。他趴在湿漉漉的车道中央,浑身发抖,慌乱地在地上摸索。
“眼镜~”他嘴唇发白,低声喃喃,“我的眼镜~”
终于,他的指尖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是那副金丝眼镜。他刚要伸手抓住,一双金色高跟鞋,停在了他面前。
“咔嚓”一声。
尖细鞋跟重重碾了下去,镜片瞬间裂成蛛网。
“我就知道,你们是一伙的,早就预谋好了!”
“林雪湖,你跟杨浩明合谋,做了这场局。”
蒋茱莉的声音居高临下地传来。
“商梦羽负责在媒体上抹黑以太,而你,就在学校那边阴奉阳违!”
“商振羽,你是不是忘了~当年是谁求着我爸,求着我,想得到一个进入蒋门的机会?是谁亲手把秦墨写的论文交给我,当投名状,换自己的前途?秦墨不依不饶,要学校给一个说法,又是谁站出来作证,说她是因为感情问题精神失常,有被害妄想症?”
“你都忘了?”
“怎么?现在又开始装情圣了?”
“又开始跟别人勾结在一起,想替她翻案了?”
商振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呼吸也明显急促起来。他似乎没在注意蒋茱莉说什么,而只是盯着她的脖子。
同样的位置,也有一颗血珠——那是蒋茱莉被针管刺伤后的伤口,尚未愈合。
“我告诉你,没有秦墨,也会有张墨,王墨。”蒋茱莉继续冷笑着说。
“愿意替我蒋茱莉写东西的人,多得是。”
“可平步青云的机会,一旦给了你,就没有别人的份了。”
“咱们两个,到底谁占了便宜——”
她傲慢地伸出手,狠狠戳了一下商振羽的胸口。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商振羽眼前彻底发花,所有东西都在晃动。只有那个藏在颈窝里的红点,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他忽然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林雪湖,可他看不清她的脸,只隐约看见潮湿散乱的长发。他又猛地转头,重新看向蒋茱莉,依旧模糊一片。
两个女人的身影在他视线里不断重叠、错乱。
他后退半步,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整个人像陷进某种无法挣脱的噩梦。
“谁~”他声音发抖,“你们谁是秦墨?”
蒋茱莉先是一怔,随即失声笑了出来。她看着商振羽,眼神里满是轻蔑。
“你们这些男人,成天想的就是怎么利用女人,置换资源,把女人当成往上爬的工具。”
“谁有价值,就靠近谁。”
“谁没价值,就丢掉谁。”
她再次伸出手,但这一次,是更加侮辱性地拍了拍商振羽的脸。
“商书记,你不是最会权衡利弊了吗?现在装什么深情?发什么疯?”
话还没说完,商振羽忽然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他猛地扑了上去,一把将蒋茱莉狠狠按到水泥地上。
蒋茱莉的后脑重重撞出闷响,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呼救,脖子已经被死死掐住。
商振羽双眼猩红。
“你是她,你就是秦墨!哈哈!哈哈!我认出来了!”他声音像笑,又像哭。
蒋茱莉伸出手,拼命去掰商振羽抠在脖子上的手指,可根本掰不开。她的高跟鞋在地面上疯狂摩擦,发出凌乱刺耳的声响,很快其中一只鞋就甩飞出去。
她费力地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林雪湖正站在那片昏暗灯光边缘。
蒋茱莉死死望着她,嘴唇艰难张合,却已经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朝她伸出手。
“嘀”的一声,不远处响起车门开锁的声音。
蒋茱莉的眼前已经开始发黑,气也吸不上来。模糊摇晃的光影中,她看见林雪湖好像从后备箱里取出了什么东西,然后转过身,一步步走过来。
一种巨大的绝望感,从胸口蔓延开来。
林雪湖走到商振羽身后,猛地举起手里的东西,没有犹豫,直接朝着他的后脑砸了过去。商振羽身躯一震,双手随后松开,歪倒在旁。
意识停滞前的最后一秒,蒋茱莉恍惚听到了一个曾经熟悉的声音——轻盈,坚定,从很多年前的那个辩论赛场传来。
“蒋茱莉,我们是光明正大地赢了你。”
四
培英学院院长张静书的追思会,安排在她逝世后第十四天。她的黑白遗像悬挂在礼堂正中央,供同事和学生前来瞻仰。
A大校长亲自上台致辞。短短几分钟,他高度评价了张静书作为教育者与社会学者的一生,称赞她“桃李满天下,春晖遍四方”,然而一直到致辞的末尾,他也没有提及她的死因,只是在轻描淡写说了一句:“张老师走得匆忙,这是A大的损失,也是国际女性学者峰会的巨大损失。她未竟的事业,今后由我们来一起完成。”
事实上,那天林雪湖被警方带走后,学校便立刻约谈了所有参与筹备会的师生。谈话内容只有一个意思:不要对外提及张静书的死因。理由是,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郁芳安静地坐在最后一排。
前排几位老师低着头,彼此交换着各自打听到的消息。有人说副校长周嘉川为了减轻罪责,已经开始陆续交代。从最开始的论文剽窃、学术代写,到后来的课题申报、经费流向,乃至伦理审批、校企合作,已经形成了一整条盘根错节的学术利益链条。
而这些年一直站在那张巨大关系网最上面的名字,就是蒋千里。
“蒋千里也被抓了。他平时看着低调,住学校分的老房子,谁能想到,名下豪宅不知道多少处,海外还有信托——”
几个人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同时停住,抬头望向礼堂正中央那张黑白遗像。
“你知道吗,张院长这么多年一直单身,其实是蒋千里的情妇。”
“真的假的?”
“据说是这些年一直想上位,想当名正言顺的蒋夫人。结果老了老了,逼婚不成,反被蒋千里一刀杀了。”
“我的天!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小说?小说哪有现实夸张。”
“咳咳。”郁芳轻轻咳了一下。前面几位老师下意识回过头,看向她。见是个陌生的面孔,众人视线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收了声。
郁芳想起那个早上。
她上楼去找张静书,在楼梯拐角处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人走得极快,几乎把她撞飞。她不满地念叨了一句,继续往上走。到了张静书家门口,敲门却没人应。她拨通张静书的电话,铃声从屋内传来,一遍又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试着推了一下门,房门直接开了。
她还在讶异着,一股血腥味先钻进鼻子。她看见张静书倒在了沙发旁的地板上。她身上的浅色针织衫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迹沿着木地板缓慢蔓延,几乎淌到她脚边。
地上扔着一把水果刀。而餐桌上,放着一整盘切好的橙子,已经干了。
那一刻,她感到整个人被钉在原地,腿脚动弹不得。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却已经掏出手机,拨了出去。电话那头接通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打给了林雪湖。
“张院长被人杀死了。”
她几乎是机械地说出这句话。说完,她猛然想起楼梯间里那个差点把她撞飞的人影,记忆一下子闪回——她上次在派出所报案的时候见过那张脸。
“林老师,我刚才还见到了一个人!”她脱口而出,“是朝阳路派出所的副所长,王磊。”
电话那头,陷入一阵异常的静默。
“林老师?林老师,你还在吗?”郁芳着急追问。
她隐约听见电话那边传来极轻的动静。但很快,林雪湖的声音稳稳传来。
“直接报案,然后马上找个地方躲两天。如果接下来我被捕了,你就去朝阳路派出所找一个人。”
“找谁?”
“胡煦阳。”
连绵多日的阴雨天,终于放晴了。
A大附属医院住院部的小花园里,阳光难得透过云层,落在潮湿的砖路上。草叶和灌木都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里带着一点泥土和消毒水混合后的味道。
商梦羽和林雪湖沿着小径慢慢往前走。
花园里很安静。偶尔有病人在护士陪同下出来遛弯。有人坐在长椅上发呆,也有人站在树底下,低着头念念叨叨,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你把所有证据都交给警方了?”商梦羽边走边问。
“嗯。”林雪湖点了下头,“蒋茱莉他们一直想利用国内的联合实验室和临床资源,把那款类毒品包装成新型止痛药,推进中国市场。现在药监局开始对以太制药启动合规审查,警方和经侦部门也都介入了。以太现在面临的是中美两国的刑事诉讼。”
“蒋茱莉呢?”
“她作为以太的创始人和CEO,应该会按顶格处理。”
商梦羽默然。她下意识瞟了一眼不远处,低声道:
“这次要不是你,我哥真的会掐死蒋茱莉。但即便医院给了精神鉴定结果,也不是那么容易脱罪的。不过,一时半会儿,他恐怕也出不去了。他现在认知混乱,医生说,如果再继续恶化,可能得转去昌平路600号。”
她轻轻叹了口气。
“以前总觉得,精神病院离自己特别远,像另一个世界。直到那年,秦墨被关进去以后~”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我其实很想过去看看她,可是又害怕。我怕自己进去以后,也被关在那里,再也出不来。”
林雪湖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后来没多久,城中村因为线路老化,发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火灾。那段时间,我天天都在现场做报道,忙得昏天黑地。再后来,我重新听到她的消息,已经是半年后。他们说她经过鉴定,精神状态恢复正常,被放出来了。”
两人慢慢走着,路过花坛时,看到一个穿病号服的年轻女孩,正蹲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给蚂蚁喂面包屑。
“我现在才知道,被关在这里的人如果想重新获得一个‘正常人’的身份,需要多强的忍耐力和毅力。你必须学会控制表情,控制情绪,甚至控制眼神,否则别人就会觉得,你还是不正常。”
“她不是恢复了正常。只是终于学会了,怎样表现得正常。”
“你一定比我更懂她。”商梦羽停了脚步。
“你曾经是秦墨最好的朋友,在M大的时候,秦墨更是为你而死。所以,这一次,我也愿意毫无保留地帮你。”
“我只有一个条件,替我在她的墓前,放一束向日葵,好吗?”
风从花园另一头吹过来。有护士推着轮椅上的病人,缓慢经过。
“秦墨曾经说过~”林雪湖看着商梦羽,目光平静,“如果当年,你没有举报向日葵小学,很可能一年后,那些孩子就葬身火海了。”
商梦羽一下怔住,好像没听懂,可下一个瞬间,她眼里的泪水就毫无预兆地迸溅出来。
“你是说——”她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原谅我了?”
林雪湖抬起手,掌心很轻地落在她手臂上,停了一下,又慢慢收回。
“不,她从来没有怪过你。”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卸下了最后一副担子,显出一种长久疲惫后的空落茫然。
“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她转过身去。
“雪湖!”商梦羽喊住她。
林雪湖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刻回头。
商梦羽很快抬手擦了一下眼泪,努力让自己重新恢复平静,可声音还是有些发哑。
“你先生的事,我听说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她留意到林雪湖的肩头,很轻地抖动了一下。她立刻打住,收回了想说的话,只低声说了两个字:
“节哀。”
礼堂里,缓慢而又哀痛的挽乐响起。众人纷纷排队,向张静书的遗像献花鞠躬。
郁芳排在长长队伍的末尾。
“郁老师?”有人在背后轻轻拍了下郁芳。
郁芳回过头,是同一个学院的一位老师。
“我前两天碰见林雪湖老师了。”同事说,“她已经办完离职手续,听说很快就要回加拿大了。”
郁芳一下子愣住。
同事又继续说道:“林老师说,她就不来参加张院长的追思会了,还让我把这本书还给你。”
说着,她从包里取出一本书,递了过来。封面是深蓝灰色,上面印着一行规整学术字体:《城市化进程中的流动女性与未成年人权益保障研究》
作者分别是陈清颜和郁芳。
郁芳冲同事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那本书,书封还有些微凉。她转过身,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封面,缓缓翻开扉页。原本空白的纸页上,有人用黑色签字笔写上了六个字:
“郁芳:向阳而生”。
没有落款。
五
阿铭把车停在老港的碎石停车场时,天已经快黑了。
圣劳伦斯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对岸的轮廓还看不清,只有几盏航标灯在水面上拖出细长的金色倒影,像被揉碎的金属箔片。
阿铭推开车门,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是熟悉冷冽的腥味,混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烟囱里飘出来的淡淡焦炭味。
他转过身,看了眼车内里的人影。林雪湖坐在副驾驶座上,怀里抱着一只青灰色的骨灰坛,一直没有动。
过了大概五分钟,林雪湖也推开车门。
阿铭接过她手里的骨灰坛,两个人沿着河岸往深处走了一段。走到一处没有护栏的乱石岸边时,林雪湖率先停了下来。
“就在这里吗?”阿铭问。
林雪湖点点头。阿铭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把骨灰坛慢慢放下。
“明仔算係海边出生、海边长大嘅人。最后嘅归处,亦都係大海。”
“嗯。”
“但願佢下世,冇病冇痛,開開心心,就做一個普通人。”
“嗯。”
“你仲有冇嘢想同佢講?”
林雪湖点了点头。
阿铭慢慢走开,停在不远处的栏杆边。
圣劳伦斯河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十一月特有的潮冷。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低头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杨浩明离开蒙特利尔的前一晚,也是这样的天气。
他俩挤在阁楼里,暖气坏了,只能裹着毯子喝啤酒。
杨浩明坐在窗边,抽了一整晚烟,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替我照顾好我妈,还有我弟。”他又低声补了一句,“还有阿雪。”
后来很多年,阿铭断断续续收到杨浩明寄来的钱。汇款账户和名字总在变,可他心安——至少那个人还活着。他用那些钱,自己也添了不少,替杨浩明把留在美国的母亲和弟弟,都妥善送走了。
至于阿雪,她像一只被困在厚茧里的虫,血肉在里面一寸寸撕裂、变形。
有时候,她的脸刚拆完线,肿得厉害,大片淤青压在皮肤底下,连五官都看不清。有时候,她做完手术,疼得蜷缩在床上,嘴唇都咬出了血。他就坐在旁边,几天几夜替她换冰袋。
她清醒的时候,很少说话。更多时候,只是睁着眼,安静地望着天花板。
他见过她每一张脸,肿胀变形的,丑陋不堪的,也见过后来那张清丽到近乎诡异的。
可他一直都知道。她从来不想变成别人,只是想活下去。
杨浩明不也是如此?
也许有的人,拼尽了一生,都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慢慢走到林雪湖身边,伸手将那个骨灰坛抱了起来。
坛子很沉,盖子也拧得极紧。他的力气不小,可也着实拧了好几下,才听见“咔哒”一声响。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河边。
灰白色的粉末从坛口倾泻而出,被河风猛地托起来,扬起一片细密的雾。有一部分顺着风往河面上飘去,落在青灰色的水面上,只浮了一瞬就被浪头吞没了。还有一部分往回扑,沾回到他们的大衣上,甚至有一些飞到了脸上。
灰白色的粉末在空中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
夜更加深了,河面辽阔,像一片黑沉沉的海。
一抹极淡的光,在天际悄然浮起。
起初只是模糊的一层,像云,又不像云。很快,那层光开始缓慢流动,拉长,像有人在夜空之上无声地展开一条巨大的帷幕。绿色、青色,在暗夜里一点点渗开,又在边缘泛出微弱的紫。
林雪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站在她身边的人,已经变成了许巍。
他还是那副散漫又潇洒的模样,黑色大衣敞着,手插在口袋里。
“你知道极光为什么会出现吗?是太阳把带电粒子抛过来,撞上地球的磁场,被引到两极,在高空跟空气里的氧气、氮气碰撞,才形成这个自然现象。”
他轻笑了一下:“哪有什么千年难遇的浪漫。”
林雪湖仰着脸,望着那片缓慢流动的天幕。
“磁场在那一刻挡住了太阳风暴。”她的声音很轻,“而极光,是保护者留下的痕迹。”
许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间,他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就——做彼此的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