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极光
霍小鱼2026-05-27 09:0715,192

  一

  

  Monica拐过达弗林平台,顺着狭窄的“断颈楼梯”往下走,一直走到魁北克城下城区的小香普兰街。

  灰褐色的石板路在雨后泛着微光。两侧的建筑像叠积木一样挤在一起,三四层高,墙面刷着深浅不一的蓝、红、黄,窗台上几乎都挂着铁艺花架,天竺葵从花盆里满溢出来。墙面上到处残留着褪色的壁画——圣母像、船锚、或是一句看不清年代的法文。路灯是老式的黑色铸铁,此刻还没亮,灯泡在暮色里泛着苍白。

  路过一扇玻璃橱窗时,她再次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

  她忍不住停下脚步,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脸颊、脖颈,确认着每一寸皮肤的纹理、细微的起伏和从未真正淡去的疤痕。

  

  三次全麻的整形手术后,她终于变成了另一个人。

  Lydia Lin。

  第一次手术,她调整了下巴的比例和颧骨的高度。

  术后的第三天,她才敢照镜子。肿胀还没有退下去,整张脸被绷带紧紧裹着,只露出一双发红的眼睛。

  她盯了几秒,移开了视线。

  第二次手术,她对着Lydia的照片,还原了她那双爱笑的眼睛和精巧的鼻头。

  第三次手术,她抬高了眉毛,调整了唇角弧度,还填充了面部凹陷,让整张脸的肌肉纹理走向,看上去都和Lydia一样。

  之后,还有无数次的小范围修整。

  她的脸就像一幅一直没定型的草稿,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被反复涂改、打磨。

  

  除了容貌上的变化,她还花了极大力气去修正自己的口音。

  她一遍遍重新练习中文的声调与发音,刻意磨掉原本北方口音里的干脆和锋利,让自己讲中文的时候,更像一个从小在美国长大的华裔女孩。

  有时候,仅仅一个尾音,她都会反复练上几十遍。

  她甚至改变了走路的姿势和说话的速度。

  从前的她走路很快,肩背总微微绷着。她习惯在最短时间里,输出最大效率的信息。她永远害怕自己慢一步,就会被这个世界甩下。

  现在她放慢了步调,放缓了语速,甚至放轻了呼吸。

  她像Lydia一样,在别人说话时安静注视对方;学着她微微偏头思考的样子;甚至连微笑,都保持在同样的弧度。

  在她的身体里,慢慢地生长出了一个新的灵魂。

  

  暮色低垂,小香普兰街上的行人渐少。一家卖枫糖制品的小店还在营业,暖黄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空气里飘着甜腻的味道。

  Monica想起自己的第一份工作,在一家卖Poutine的老店。她每日的任务就是炸薯条,把一篮又一篮的土豆条推进油锅,然后看着那些薯条在热油里翻滚着,发出细密的噼啪声,从浅黄色变成金褐色。

  然后捞出,再入油复炸,再捞出,然后再下一锅土豆条。

  这份工作她干了整整两年。

  后来,她做过酒店清洁、仓库分拣,还帮留学生代写作业和论文。其中最赚钱的一份工作,是在一家移民中介公司。她替客户整理材料、润色经历,把原本普通甚至有瑕疵的过往,包装成足够“亮眼”、足够“合理”的人生履历,再递交上去,换一张枫叶卡。她带着那些客户练习回答,调整语气和表情,教他们在签证官面前从容开口,把东拼西凑甚至偷梁换柱的经历,说得像自己的人生一样流畅自然。

  

  其余时间,她都待在电脑前,或者图书馆里。她常常一个人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在校园慢慢行走。

  有人跟她打招呼,笑着问:“Tu pars en voyage ?(你是要去旅行吗?)”

  她淡淡回复:“Oui… c’est un voyage.(是啊,就是一场旅行。)”

  来到蒙特利尔的第八年,她拿到了麦吉尔大学的社会学博士学位。

  走上台接受校长拨穗,领取学位证书的那一刻,聚光灯落在她身上,台下的镜头齐齐对准她——她的脸终于不再需要遮掩,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她终于成为了Dr. Lin, 林雪湖博士。

  

  她放弃了几所大学伸来的橄榄枝,拎着一只小行李箱,只身来到多伦多。

  她四处问询,踏遍他每一处短暂停留的角落:那家华人超市的后仓库、那间只干了三周的小实验室、那幢合租屋的地下室,她沿着那些零散的痕迹,一点点寻觅、追踪——一个叫杨浩明的男人。

  没有人确切知道他在哪儿。没有人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直到这一天,她又一次走在中国城的大街上。人流来来往往,她不经意间一个转头,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刚从一家茶楼出来,走了没几步,便随意地拐进街角的一家大麻店。

  她快步跟上,却没有进去,只是隔着玻璃,望着里面那个人。他穿着一件旧夹克,两鬓已经斑白,容貌也衰老很多。

  可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她看着他从店里踱出来,没走几步,就迫不及待地拐进一角,点燃一支烟卷,深深吸了一口。之后,整个人就像一个被抽空了气的气球人,瘪瘪地堆在墙角。

  她站在原地,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小香普兰枫糖店的隔壁是一家手工皮具作坊,门半掩着,隐约能听见锤子敲打皮革的闷响。

  一下,一下,一下,像低声的祷告。

  她想起来,第一次走进魁北克城郊的康复中心——那座原本建于十七世纪的修道院,仿佛也曾在幽长的走廊里,听见过这样的祷告声。

  那一天,她看着杨浩明被拖进房间,按在床上,四肢被一一束缚。镇定剂推进血管,门窗被软胶条封死。

  他先是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口中不断哀嚎,然后慢慢阖上了眼帘,安静得像一捆枯干的枝条。

  自那以后,她每一天都站在那里,透过玻璃门,看他无声地呐喊,绝望地挣扎。有一天,她不顾工作人员的阻拦冲了进去,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那一刻,他的十指骤然收紧,像利爪一样掐进她的手臂,犁过她的皮肉。一道道血痕迅速浮起,她始终没有松手。

  她抱着他战栗不止的身体,听见他牙齿不断磕碰,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他低声哀求,求她放过自己,又突然改口,厉声咒骂她是骗子,是婊子,是杀人犯。

  他一直折腾到筋疲力尽,才粗重地喘着气,头靠在她肩上。

  “Monica,做人没意思~”

  “活下去!”她紧紧攥住他湿冷的手,“只有活下去,我们才有第二次机会。”

  

  Monica继续往前走。一个街头艺人正坐在台阶上调试手风琴,琴声断断续续,像在寻找某个丢失的音符。离他不远处,有人立着一块小画架,正低头给游客画速写,炭笔在纸上擦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得很慢,很慢,直到那家法式餐馆出现在她面前。

  她推开木门,暖色的灯光,慵懒的音乐和低低的人声迎面而来。她没有停步,沿着侧边的楼梯又往下走了几级。在台阶拐角处,她看到一个西装男人的背影。

  “咳。”她轻轻咳了一声。

  男人慢慢转过头来。

  这是一张令人难以置信的英俊的脸庞——每一寸都精准得像是被上帝之手反复雕琢过。

  他向她微微一笑,没说话。

  Monica在他对面坐下,拉开背包,取出一个文件夹,放到桌面上。

  “你的背景已经全部整理好了。A大那边很快会安排线上面试。”她看他,“你不会有问题。”

  男人接过资料,认真地翻看每一页,过了许久,最后才合上文件。

  他抬起眼,安静注视着Monica。

  “重新认识一下。”

  他的普通话很标准,声线也充满了磁性。

  “我叫许巍。”

  “我叫林雪湖。”

  

  二

  

  “林雪湖,在这里签个字。”朝阳路派出所的副所长王磊把签字文件推到林雪湖面前。

  一大早,A大生科院的党委书记商振羽亲自来到派出所,证实张静书遇害当晚,自己曾与林雪湖在校门口偶遇,并送她回家。随后警方调取沿途监控,证实至少在法医推定的死亡时间内,林雪湖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我们暂时不对你采取刑事拘留措施。”王磊继续打着官腔,“不过呢,我们还在调查,后续有什么情况,都会随时传唤你。”

  林雪湖没回他,只是低着头,快速签好字。

  “行。”王磊收好文件,站起身来,“跟我走吧。”

  

  整个派出所今天安静得有些蹊跷,没什么人走动,只听到偶尔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还有铁门开合的“哐当”声。

  林雪湖跟在王磊身后,往派出所大门走去。就在此时,另一侧铁门忽然打开,几个民警押着一个男子走了出来。

  林雪湖脚步蓦地停住。

  男人身上套着一件临时换上的灰色圆领套头衫,尺寸不太合身,袖口空荡荡垂下来。头发凌乱,下巴冒出一层青黑胡茬,脸色因为长时间审讯而透着疲惫的苍白。

  他的双手仍被铐在身前。

  男人的目光先与林雪湖短暂交汇,随后缓缓下移,从她同样苍白的脸颊、毫无血色的嘴唇,到那身早被汗水渍透,皱得不成样子的黑色西装,再到蹭满灰土的裤脚,一一扫过。

  直到最后,他才抬起眼,重新看向林雪湖,朝她轻轻笑了笑。

  林雪湖凝望着他,一动不动。她没有说一个字,只是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又一下。

  

  这一切,都被站在警车旁的胡煦阳收在眼里,他今日负责押送犯罪嫌疑人,美籍华人杨浩明前往A市看守所。

  他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安排的巧合,让这对夫妻“同时”走了出来,但他却有一种奇怪又笃定的感觉——

  这是一场告别。

  一场蓄谋已久的无声的告别。

  旁边押送的民警轻轻推了下许巍的肩膀,示意他向警车方向走。

  林雪湖也收回视线,跟在王磊身后,朝派出所大门走去。

  清晨的一缕阳光漫过派出所的院墙,斜照进来,在水泥地上落下一道淡白色的影子,隔开了夫妻二人。

  

  “书记,出去办事?”电梯口,几个同事殷勤招呼。

  “啊,孩子不舒服,带他去医院看看。”商振羽满腹心事,随口应了一句。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他低着头走了进去,按下一楼的楼层键。再一抬头,镜面里除了自己,身后还站着一个女生。

  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不记得我了?”女生轻声开口。

  商振羽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下一个瞬间,他竟发现自己正站在湖底,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灌满口鼻,压得胸腔生疼。

  而那个女生,就站在不远处,冷漠地看着他。

  冰冷的湖水开始不断灌入口鼻,商振羽拼命挣扎,可光线却越来越暗。

  他忽然大喊一声:“秦墨——!”

  没有人回应。

  “秦墨——!救我——!”

  他在心底疯狂地喊,一遍又一遍。

  可那个女生始终站在那里,纹丝未动。

  

  “滋——”就在这时,手机忽然震动。

  商振羽猛地惊醒,喘上一大口气,胸口起伏不已,这才发现自己仍站在电梯里。他赶紧掏出手机查看,一条微信消息跳了出来。

  发消息的人是林雪湖。

  “我出来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条消息又发了过来。

  “以太的数据,我拿到了。”

  

  林雪湖从“她时代”大楼里走出来时,已经是深夜。外面又下起了淅沥小雨,整条街都湿漉漉的。街侧是高耸冰冷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大部分楼层早已熄灯,只剩零星悬在高处的几个格子,里面渗出惨白的光。

  林雪湖一边快步往前走,一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眼底,闪着锋芒,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

  冰凉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不断滑落,滴进领口。她完全没理会,只是低着头,手指飞快敲击屏幕,发送出一条又一条消息。

  不知不觉间,她已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就在绿灯亮起的一瞬间,一只手猛地从黑暗里伸出来,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拽进旁边阴影里。

  

  三

  

  深夜,雨终于停了。

  一辆黑色桑塔纳从坑洼的路面上碾过来,减速后拐进废弃地铁工地的入口。车身在碎石路上颠了一下,这才停稳。

  驾驶座的门打开,下来一个穿深色便装的男人。他不紧不慢地拉开后座车门,探身进去,将里面的女人一把拽了出来。女人被绑住双手,嘴里还勒了一根布条。

  “林雪湖。”男人站在她面前,语气倒是出乎意料的平和,“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句话你听过吧?”

  “你揪着以太不放,”他说,“那我也只好让你闭嘴。”

  他拽着她,绕过一堆生锈的钢筋,往更深的黑暗处走去。刚刚的暴雨在地面留下大片积水,泥浆和碎石混在一起,踩上去又湿又滑。林雪湖低着头,看着脚下浑浊的泥水、散落的碎石、还有锋利的玻璃碴。

  鞋底不断陷进泥泞里,又被拔出来,发出黏腻的“噗嗤”声。偶尔踩到碎石和玻璃,又传来细碎的咯吱声。

  她始终低着头,连一声呜咽都没有。

  

  “这个地铁站废弃好些年了,刚开始修的时候,就从站台上面掉下来一个女人,摔得粉身碎骨的。待会我带你上去。”男人像是在闲聊。

  两人一路穿过半塌的混凝土平台,一直走到废弃站台边缘,往下看去,黑漆漆的不见底。

  “就这儿吧。”

  男人伸手扯掉林雪湖嘴里的布条。

  林雪湖猛地喘了一口气。缓了两秒,她抬起头,声音发干。

  “王所长,你想杀人灭口。”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王磊低头点了根烟,火光照亮他半边脸。他偏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无底洞:“这地方黑灯瞎火,路又滑。你这不——”

  他攥住林雪湖手臂,往边缘狠狠一拽!

  “失足了么。”

  林雪湖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脚下的碎石哗啦一下滚落深坑。就在几乎要坠下去的一瞬间,她咬紧牙关,反手掐住了王磊的膀臂。

  王磊完全没料到,脚下一滑,整个人被她带得一个踉跄。

  “操!”

  他下意识伸手去掰她的手。可林雪湖死死抓住他,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王磊半边身体也被拖到了站台边缘,脚下碎石不断往下塌。

  十几米高的深坑像张开的嘴。

  “你他妈松手!”王磊终于变了脸色,狠狠一脚踢在林雪湖的腹部。

  

  “别动!!”

  一声暴喝骤然划破夜色。四周瞬间亮起大片刺眼强光!

  “警察!”

  “王磊!把手举起来!”

  王磊猛地转头。只见废弃工地四周,不知何时已经冲上来十几名警察,纷纷举起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着他。他这才反应过来,扭头瞪向林雪湖。

  “是你?”

  话音没落地,他的手已经伸向后腰。可惜,还没来得及拔枪,就听到“砰”一声,紧接着,是右小腿骨头碎裂的声音。他还没觉得疼,膝盖一折,人已经跪了下去。

  

  周围警察一拥而上,几个人将王磊按倒在地,一时间飞沙走石。一片混乱中,有个人影快步冲到林雪湖面前,一把扶住了她。正是民警胡煦阳。

  “林老师,你怎么样?”

  “我~没事。”

  林雪湖的气息听上去不太稳。她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被牢牢捆绑的手还在按压腹部,想必刚才王磊那一脚踢得极重。胡煦阳赶紧给她双手松绑,低声说了一句:

  “这次多亏你!”

  

  林雪湖在胡煦阳的搀扶下,慢慢站直身体。她盯着不远处那个还在妄图挣扎的背影,眼里只有冷意:

  “是他杀了张静书?”

  “不是他杀的。他只是去过现场,放了凶器。刚好被你的同事郁芳撞见了。”

  “是蒋千里。”林雪湖声音发紧,“是他亲手杀了张静书!”

  “凶手还没有最终确认。”胡煦阳说,“现场我们重新做了勘验。之前有人故意破坏过部分痕迹,但技术科还是重新提取到了新的指纹和鞋印。比对结果还没有正式出来。”

  他看着不远处,同事们已经押着王磊朝工地外走去。警灯的红蓝光开始闪烁起来,一下一下扫过废弃楼体。

  “要不,先坐下来歇会儿?”隔着那层薄薄衣料,他能感觉到她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蒋千里不会坐以待毙!”林雪湖深吸一口气。

  “你放心,市局已经介入。他跑不出去。”

  胡煦阳慢慢松开了扶着她的手,又抬头朝远处看了一眼。几名警察还围在警车旁边,正在处理现场。对讲机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没人注意他们这边。

  “王磊利用职务便利,不但与蒋千里勾结,还长期给黑社会和毒贩子当保护伞。吴建峰是他其中一个下线。”胡煦阳注视着林雪湖。

  她只是表情木然地点点头。

  “吴建峰袭击你的那个晚上,你丈夫许~”胡煦阳顿了顿,“你丈夫为了救你,从后面把他打晕了。这件事,你是知情的,对吧?”

  “是的。”

  “你丈夫说,在你逃离现场后,王磊的电话正好打了过来。而吴建峰,也拿王磊威胁他。”

  一阵沉默。

  “那天晚上,他杀了吴建峰,而且~”胡煦阳说道,“手法非常熟练,分尸,抛尸,切割痕迹处理,不像第一次干这种事的人。”

  夜风从空旷的工地卷过来,吹得林雪湖的长发凌乱扬起,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关于你丈夫的真实身份,你了解多少?”

  “我不清楚。”

  “他曾经在加拿大吸毒、制毒,你知道吗?”

  林雪湖抿唇,没有说话。

  “那天在医院,我看见你拿着他的尿液从女厕所出来。后来我想明白了,你是故意让我看见的。”胡煦阳盯着她说,“因为吴建峰碎尸案已经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到了你们夫妻身上。你知道许巍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接触毒品,连美沙酮都没有吃过,所以故意引导警方去查他。只要检测结果干净,我们自然会降低对他的怀疑。”

  “事实证明,你赌对了。接下来的血检和尿检都没有发现他近期接触违禁品的证据。”

  “可我们并没有停止关注他。”

  林雪湖抬起头。

  胡煦阳继续说道:“我们一直暗中监控他的动向,想看看他是否还继续有毒品交易的行为。没想到的是,他在这个时候铤而走险,对蒋茱莉下了手。“

  “为什么?”林雪湖目光有些发空,喃喃自语。

  胡煦阳没有立刻回答。他一直观察着她的表情。没有预想中的慌乱,可也没有提前知情的人应该有的防备。

  他皱了皱眉:“你真的不知道?”

  林雪湖摇了摇头。

  胡煦阳沉默了一会儿。

  “据他自己在看守所交代,他前不久~刚刚确诊了胰腺癌。”

  “什么?”

  “已经晚期了。”胡煦阳说,“估计来不及申请保外就医了。”

  整个废弃站台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连风声都听不到。黑暗中,林雪湖站在那里,她的身体忽然摇晃了一下,就好像有人从背后重重推了她一把。

  她猛地偏过头,将整张脸隐在黑暗里。胡煦阳只看见她的肩膀在不住发抖。

  她就站在那里,颤抖了很久。

  

  胡煦阳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情肃穆。

  “你的丈夫不叫许巍。而你,也不是真正的琳琳。”

  “但你现在的身份是林雪湖。作为林雪湖,你是被栽赃的嫌疑人,是差点被灭口的受害人,也是协助警方,拔掉内部保护伞的重要证人。这些事,我会如实记录。至于你的其他身份——我暂时不会追究,也不会上报。”

  “走吧,跟我回所里,重新办一下手续。”

  

  四

  

  夕阳斜坠,向日葵小学的校舍渐渐被阴影吞噬,显得愈发破败。

  商振羽站在宣传橱窗前,盯着里面的照片。天色渐暗,照片上的面孔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他摘下眼镜,用衣角反复擦拭镜片,又抬手抹掉玻璃上的尘灰,还是看不清楚。

  他又伸手去拉窗门,用力拽了好几下。锈蚀的门框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根本打不开。

  一股莫名的烦躁忽然窜了上来。

  他环顾四周,看到乒乓球案下压着几块碎砖,便径直走了过去,俯身拎起半块,又走回来,对准玻璃窗。

  手腕一扬——“哗啦”!玻璃应声而碎,碎渣散落一地。

  他伸了一只手进去,直接撕掉一张照片。

  照片里,两个女生穿着同样的白色T恤,胸前都印着向日葵小学的校徽。左边女孩略矮半头,圆圆的脸庞还带着少女的稚气。右边的瘦瘦高高,短发别在耳后,清秀得像一朵雏菊。两个女孩的手搭在彼此肩上,一起开怀大笑。

  她们的笑容是那么干净纯粹,毫不设防,连这样阴湿的夜色都被照亮了几分。

  他再次把手伸进橱窗里,费力地撕下旁边一张照片。

  这是一张向日葵小学的施工照。背景正是院子里的那个兵乓球台,彼时尚未完成,旁边还堆着红砖和水泥。那个清秀如雏菊一般的女孩正蹲在地上,拿着抹刀堆砌砖柱。在她身旁,一个年轻人弯下腰,将手里的矿泉水瓶递给她。女孩抬头,两人相视一笑。

  快门一闪,那一刻的默契与心动定格在了泛黄的相纸里。

  商振羽手一颤。

  

  “商书记?”

  一道冰冷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来。

  商振羽猛地回过头,不知什么时候,林雪湖已经站在了几步之外。暮色四合,她穿着一身黑衣,表情仍是一贯的疏离。

  “林老师?”商振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林雪湖目光掠过地上的玻璃碎片,又落回他手里的照片上,“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边有动静。”

  她没多问。

  商振羽扶了扶眼镜。

  “林老师,你约我来这里,应该不只是为了把以太的东西交给我吧。”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能再近。“你知道,这个地方对我而言,有着非常特殊的意义。”

  “嗯。”林雪湖点点头。

  “我一直觉得你和我以前的女朋友秦墨很像,却又说不上哪里像。现在我知道了~”

  “你和秦墨的事情~”他声音更加低沉,“我听梦羽说了。秦墨为了救你,开枪射杀了你们的房东,随后自杀。而你回到A大,举报周嘉川,曝光以太,追查始作俑者~”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林雪湖。

  “这一切,也都是为了秦墨。对吗?”

  林雪湖听到这里,抬起眼,与他四目相对。

  “是,又如何?”

  商振羽沉默片刻, 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们想为之讨回公道的,是同一个人,想让其付出代价的,也是同样的人。”他看着林雪湖,语气诚恳,“我们早就应该携手合作。”

  “你也想为秦墨讨回公道?”

  “是的。”商振羽望了一眼残破的院落,脸色愈发凝重,“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最核心的几篇论文,都被蒋千里和蒋茱莉父女拿走了。蒋茱莉堂而皇之地署上了自己的名字,不仅对外发表,还用来申请了国外的大学。”

  “秦墨去向学院举报,却被周嘉川反咬一口,说她精神状态异常、存在严重的被害妄想,以各种理由拖着不给她办理毕业和学位手续。她不肯放弃,一次又一次向学校和上级部门实名反映,最后,被强行送进了精神病院。”

  “而我~”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什么都没做。我觉得她以一己之力对抗学校,简直是疯了。我觉得她偏执、极端,不可理喻。我没有理解她,陪伴她,反而离开了她。”

  “这么多年,我以为自己已经把她忘了。可有些人,一旦在你的生命里出现过,无论再过多少年,无论你人在哪里,无论身边换了谁,她都像野草扎了根,烧不尽,吹又生。”

  他自嘲地笑了几声。

  “林老师,我如今真的后悔了。”他仔细端详手里的照片,看了又看,最后慢慢抬起头,“如果,如果我当时相信她,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她不会客死他乡,而我,也不会失去此生挚爱?”

  

  林雪湖看着他。半晌,她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此生挚爱?”她淡淡说,“你爱的是那个活生生的秦墨,还是一个已经死去,再也不会反驳你,揭穿你的秦墨?”

  她抬手将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瘢痕。而颈窝处,有一颗鲜红的小痣,像一滴将干未干的血珠。

  “如果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林雪湖,而是秦墨~”

  她顿了顿,然后缓缓叫出他的名字:“商振羽,你还敢这么大言不惭吗?”

  商振羽瞬间僵住。他的目光死死落在那颗红痣上,几乎不能呼吸。那个特别的位置,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即使过去了十六年,即使闭上眼睛,也能准确描摹出它的位置。

  无数被尘封的记忆忽然挣脱束缚,汹涌而来——操场边的夕阳,图书馆外的梧桐树,少女仰起头时露出的侧颈,还有他低下头时,唇边触碰到的那一点温热。

  “你~”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你到底是谁?”

  

  林雪湖抬起眼来,与他四目相对。这一刻,她的目光坦然而又疏离。

  “因为你,我害怕死去。”

  她的声音和语调都变了。

  

  五

  

  商振羽脸色苍白如纸。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林雪湖,身体踉跄着往后退,腿一软,整个人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金丝眼镜也飞了出去,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滑出去很远。

  刹那间,他的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影。杂草丛生的操场、半塌的砖墙,全都融成了灰蒙蒙的一团。

  “眼镜,我的眼镜~”

  他趴在地上,两手在潮湿的碎石间胡乱摸索,完全失去了往昔的儒雅模样,看上去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是车门打开的声音。

  砰! 

  接着又一声。

  砰!

  有人下了车,“吱呀”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随后,是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

  哒哒。

  哒哒。

  商振羽没有抬头。他继续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慌乱地摸索。

  “我的眼镜~”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近乎疯狂,“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终于,他的指尖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他刚要伸手抓住,一双金色高跟鞋,停驻在他面前。

  “咔嚓”一声。

  尖细鞋跟重重碾了下去,镜片瞬间裂成蛛网。

  

  “哼,我就知道,你们是一伙的。”蒋茱莉的声音居高临下地传来,“你们几个人合谋,做了这场局。”

  “杨浩明盗窃以太数据,商梦羽负责抹黑以太,而你,就在学校那边阴奉阳违!”

  “商振羽,你是不是忘了~当年是谁求着我爸,求着我,想得到一个进入蒋门的机会?是谁亲手把秦墨写的论文交给我,当投名状,换自己的前途?秦墨不依不饶,要学校给一个说法,又是谁站出来作证,说她是因为感情问题精神失常?”

  “你都忘了?”

  “怎么?现在又开始装情圣了?”

  “又开始跟别人勾结在一起,想替她翻案了?”

  商振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呼吸也明显急促起来。他似乎没在注意蒋茱莉说什么,只是盯着她的脖子。

  同样的位置,也有一颗血珠——那是蒋茱莉被针管刺伤后的伤口,尚未愈合。

  “我告诉你,没有秦墨,也会有张墨,王墨。”蒋茱莉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冷笑着说。

  “愿意替我蒋茱莉写东西的人,多得是。”

  “可平步青云的机会,一旦给了你,就没有别人的份了。”

  “咱们两个,到底谁占了便宜——”

  她傲慢地伸出手,狠狠戳了一下商振羽的胸口。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商振羽眼前彻底发花,所有东西都在晃动。只有那个藏在颈窝里的红点,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他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林雪湖,可他看不清她的脸,只隐约看见潮湿散乱的长发。他又转头,重新看向蒋茱莉,依旧模糊一片。

  两个女人的身影在他视线里不断重叠、错乱。

  他后退半步,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整个人像陷进某种无法挣脱的噩梦。

  “谁~”他声音发抖,“你们谁是秦墨?”

  蒋茱莉先是一怔,随即失声笑了出来。她看着商振羽,眼神里满是轻蔑。

  “你们这些男人,成天想的就是怎么利用女人,置换资源,把女人当成往上爬的工具。”

  “谁有价值,就靠近谁。”

  “谁没价值,就丢掉谁。”

  她再次伸出手,但这一次,是更加侮辱性地拍了拍商振羽的脸。

  “商书记,商师兄,你不是最会权衡利弊了吗?现在装什么深情?发什么疯?”

  

  话还没说完,商振羽忽然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他猛地扑了上去,一把将蒋茱莉狠狠按到地上。

  蒋茱莉的后脑重重撞出闷响,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呼救,脖子已经被死死掐住。

  商振羽双眼猩红。

  “你是她,你就是秦墨!哈哈!哈哈!我认出来了!”他声音像笑,又像哭。

  蒋茱莉拼命去掰商振羽抠在脖子上的手指,可根本掰不开。她的高跟鞋在地面上疯狂摩擦,发出凌乱刺耳的声响,很快其中一只鞋就甩飞出去。

  她费力地转过头,看向林雪湖——今晚,就是这个女人把自己约到这里。她手里拿着那些足以毁掉整个以太的证据,正是这些东西,让她取消了赴美的飞机票,不顾一切地赶了过来。

  蒋茱莉死死望着林雪湖。

  在最后一刻,她颤抖着抬起手,朝林雪湖的方向伸过去,像溺水的人试图伸向最后一根浮木。

  可就在手臂伸出的瞬间,她看见了林雪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也没有胜利者的快意。

  只有冷漠。

  她猛然意识到——杨浩明没杀死的人,他的“妻子”要接着杀。

  这场死局,本就是她布下的。

  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

  蒋茱莉艰难张着嘴,却再也吸不进一口气。

  意识停滞前的最后一秒,她看见林雪湖从地上抄起什么东西,一步步朝她走过来。一股巨大的绝望的濒死感,从胸腔处蔓延开来。

  

  五

  

  今晚,山里的雨格外大。

  山风卷着暴雨,不断拍打着檐角。一道惨白闪电骤然劈开夜空,把山门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天道观》字牌匾照得雪亮。紧接着,沉闷雷声自群山深处轰然滚过。

  观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旧灯。一名须发皆白,道袍也浆洗得发白的老道长盘膝坐于蒲团上,蒋千里坐在他对面。

  他换下平日那身旧夹克衫,穿了一件深灰色中式对襟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苍老却依旧修长稳定的手。

  两人之间摆着一副棋盘,黑白棋子已经落了大半。

  窗外雷声滚滚,蒋千里却像完全没听见,专注地看着棋局。他低头落下一白子,随即抬眼笑了笑。

  “道长,承让。”

  “你的棋,杀气越来越重了。”老道长看着棋盘,神色微动。

  “围棋本就是杀棋。”蒋千里端起放在一旁的茶盏,轻轻吁了一口,“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与地之间,什么最重?是道法,是秩序。”

  他随手拿走棋盘上的几颗黑棋,继续道:“靠什么才能留在最后?讲黑白,分善恶?不,不会。要靠着术、法、道,靠着少数人所建立的秩序。”

  他又落下一子:“而建立秩序的人,注定孤独,没有同行之人。”

  道长摇了摇头,落下一枚黑棋。

  “可山下的人,都在找你。你的学生,你的女儿,也在找你。”

  蒋千里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棋盘,接连又提走了道长几枚黑棋,直到那片棋彻底断气,这才停手,淡淡说道:“棋子,都是棋子。”

  他把那几枚棋子慢慢收回棋盒。

  “人们常说众生皆苦,倒不如说众生皆困。有人困于情,有人困于欲,有人困于名,有人困于利。我这一生,也有困局。可我从不困于人,只困于心中的道。”

  忽然,山下传来若有若无的警笛声。

  那声音被狂风暴雨撕扯得支离破碎,一时间竟分不清是警笛在鸣响,还是风雨在尖啸。

  “由道入魔,往往也只在一念之间呵。”老道长放下手中棋子,喟然长叹,“蒋道友,你已经入魔了。”

  

  连绵多日的阴雨天,终于放晴了。

  整个A大校园都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仿佛一切都是原本纯净的样子。

  培英学院院长张静书的追思会,安排在她逝世后第十四天。她的黑白遗像悬挂在学校小礼堂的正中央,供同事和学生前来瞻仰。

  A大校长亲自上台致辞。短短几分钟,他高度评价了张静书作为教育者与社会学者的一生,称赞她“桃李满天下,春晖遍四方”,然而一直到致辞的末尾,他也没有提及她的死因,只是在轻描淡写说了一句:“张老师走得匆忙,这是A大的损失,也是国际女性学者峰会的巨大损失。她未竟的事业,今后由我们来一起完成。”

  事实上,那天林雪湖被警方带走后,学校便立刻约谈了所有参与筹备会的师生。谈话内容只有一个意思:不要对外提及张静书的死因。理由是,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郁芳安静地坐在最后一排。

  前排几位老师低着头,彼此交换着各自打听到的消息。有人说副校长周嘉川为了减轻罪责,已经开始陆续交代。从最开始的论文剽窃,到后来的课题申报,乃至伦理审批、校企合作,已经形成了一整条盘根错节的利益链。

  而这些年,一直站在利益链顶端的,就是蒋千里。

  “听说,蒋老也被抓了。他平时看着低调,住在学校分的老房子,谁能想到,名下豪宅不知道多少处,海外还有信托——”

  几个人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同时停住,抬头望向礼堂正中央那张黑白遗像。

  “你知道吗,张院长这么多年,名义上单身,其实一直是蒋老的情妇。”

  “真的假的?”

  “据说是这些年一直想上位,想当名正言顺的蒋夫人。结果老了老了,逼婚不成,反被蒋千里一刀杀了。”

  “我的天!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小说?小说哪有现实夸张。”

  “咳咳。”郁芳轻轻咳了一下。前面几位老师下意识回过头,看向她。见是个陌生的面孔,众人视线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收了声。

  

  郁芳想起那天早上。

  她和张静书约好八点半到家里取会议材料。偏偏那天闹钟没响,她睁开眼时已经快迟到了,只得匆忙出门,一路小跑赶到张静书的楼下。

  她上楼时走得太急,脚下一崴,差点踩空,刚稳住身形,一个人影从楼上飞奔了下来。郁芳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一闪,肩膀还是被狠狠擦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撞到墙上。

  等她站稳,那人已经头也不回地冲下楼梯,消失在楼道深处。

  到了张静书家门口,无论她怎么敲门,都没人回应。她赶紧打电话,结果手机铃声从屋里传出来,一遍又一遍,一直没人接。她立刻觉得有问题,下楼找到物业,让他们帮忙开门。

  门一打开,一股血腥味先钻进了鼻子。

  她看见张静书倒在了沙发旁的地板上。她身上的浅色针织衫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迹沿着木地板缓慢蔓延,几乎淌到她脚边。

  地上扔着一把水果刀。而餐桌上,放着一整盘切好的橙子,已经风干了。

  

  那一刻,她感到整个人被钉在原地,腿脚动弹不得。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却已经掏出手机,拨了出去。电话那头接通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打给了林雪湖。

  “张院长被人杀死了。”

  她几乎是机械地说出这句话。说完,她猛然想起楼梯间里那个差点把她撞飞的人影,记忆一下子闪回——她上次在派出所报案的时候见过那张脸。

  “我刚才还见到了一个人!”她背着物业的人,低声说,“是朝阳路派出所的副所长,王磊。”

  电话那头,陷入一阵异常的静默。

  “林老师?林老师,你还在吗?”她着急追问。

  她隐约听见电话那边传来极轻的动静,甚至不确定林雪湖人是否还在。但很快,林雪湖的声音稳稳传来。

  “直接报案。”

  “好。”

  “如果接下来,我被抓了,你就去朝阳路派出所找一个人。”

  “找谁?”

  “胡煦阳。”

  

  礼堂里,缓慢而又哀痛的挽乐响起。众人纷纷排队,向张静书的遗像献花鞠躬。

  郁芳排在长长队伍的末尾。

  “郁老师?”有人在背后轻轻拍了下郁芳。

  郁芳回过头,是同一个学院的一位老师。

  “我前两天碰见林雪湖老师了。”同事说,“她已经办完离职手续,要离开A大了。”

  郁芳一下子愣住。

  同事又继续说道:“林老师说,她就不来参加张院长的追思会了,还让我把这本书还给你。”

  说着,她从包里取出一本书,递了过来。封面是深蓝灰色,上面印着一行规整学术字体:《城市化进程中的流动女性与未成年人权益保障研究》

  作者分别是陈清颜和郁芳。

  郁芳冲同事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那本书,书封还有些微凉。她转过身,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封面,缓缓翻开扉页。原本空白的纸页上,有人用黑色签字笔写上了六个字:

  “郁芳:向阳而生”。

  没有落款。

  

  六

  

  A大附属医院住院部的小花园里,阳光难得透过云层,落在潮湿的砖路上。草叶和灌木都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里带着一点泥土和消毒水混合后的味道。

  商梦羽和林雪湖沿着小径慢慢往前走。

  花园里很安静。偶尔有病人在护士陪同下出来遛弯。有人坐在长椅上发呆,也有人站在树底下,低着头念念叨叨,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你把所有证据都交给警方了?”商梦羽边走边问。

  “嗯。”林雪湖点了下头,“以太一直想利用国内的联合实验室和临床资源,把那款类毒品包装成新型止痛药,推进中国市场。现在药监局开始对以太制药启动合规审查,警方和经侦部门也都介入了。他们现在面临的是中美两国的刑事诉讼。”

  “蒋茱莉呢?”

  “作为以太的创始人和CEO,她应该会按顶格处理。”

  商梦羽默然。她下意识瞟了一眼不远处,低声道:

  “这次要不是你出手,我哥真的会掐死蒋茱莉。到时候,即便医院出了精神鉴定结果,他也不是那么容易脱罪的。不过~”

  她叹了口气。

  “一时半会儿,他恐怕也出不去了。医生说,他现在认知混乱,可能得转去宛平路600号。”

  “以前总觉得,精神病院离自己特别远,像另一个世界。直到那年,秦墨被关进去以后~”她顿了顿,“我其实很想过去看看她,可是又害怕。我怕自己进去以后,也被关在那里,再也出不来。”

  两人慢慢走着,路过花坛时,看到一个穿病号服的年轻女孩,正蹲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给蚂蚁喂面包屑。

  “我不知道,被关在这里的人如果想重新获得一个‘正常人’的身份,需要有多强的忍耐力和毅力。你得学会控制表情,控制情绪,甚至控制眼神,否则别人就会觉得,你还是不正常,对吗?”

  “但这样走出去的人,是不是也亲手扼杀了自己人性中最后一点脆弱、彷徨?”商梦羽停了脚步,凝视着林雪湖,“如果她活到今天,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她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吗?”

  “你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但人的一生,总会这样——”林雪湖看着她,“不断地破碎,不断地重建,直到生命的尽头。”

  商梦羽笑了笑,看上去似乎释然,但也带着些许遗憾。

  “如果有一天,你回到梦到她湖,替我去看看秦墨。在她墓前,放一束向日葵。”她低声说,“告诉她,我很对不起她。”

  

  此时,有护士推着轮椅上的病人,从她们身旁缓慢经过。林雪湖的目光扫过他们,转向商梦羽。

  “秦墨曾经跟我讲过一件事。”她缓缓开口,“你们大四那一年,城中村因为线路老化,引发了一场火灾,火势蔓延到了向日葵小学。”

  “是,是有这么回事。”

  “她说,幸好那时候学校已经停办,否则那些孩子很可能就要葬身火海了。”

  商梦羽一下怔住。

  “你是说——”等她反应过来,声音却又哽住,“她原谅我了?”

  “不,她从来没有怪过你。”林雪湖伸手,轻轻拍了拍商梦羽的手臂。她的手心隐隐传递过来一些力量,但又随即收回:“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她转过身。

  “雪湖!”商梦羽从背后喊住她,“你先生的事,我听说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她注意到林雪湖身体一僵。一下子,那些原本准备好的安慰又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她只低声说了两个字:

  “节哀。”

  风吹过花园,吹起林雪湖的长发。她没有应声,也没有回头,慢慢向前走去。

  

  七

  

  阿铭把车停在老港的碎石停车场时,天已经快黑了。

  圣劳伦斯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对岸的轮廓还看不清,只有几盏航标灯在水面上拖出细长的金色倒影,像被揉碎的金属箔片。

  阿铭推开车门,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是熟悉冷冽的腥味,混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烟囱里飘出来的淡淡焦炭味。

  他转过身,看了眼车内里的人影。林雪湖坐在副驾驶座上,怀里抱着一只青灰色的骨灰坛,一直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林雪湖也推开车门。

  阿铭接过她手里的骨灰坛,两个人沿着河岸往深处走了一段。走到一处没有护栏的乱石岸边时,林雪湖率先停了下来。

  “就在这里吗?”阿铭问。

  林雪湖点点头。阿铭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把骨灰坛慢慢放下。

  “明仔算係海边出生、海边长大。最后嘅归处,亦都係大海。”

  “嗯。”

  “但願佢下世,冇病冇痛,開開心心,就做一個普通人。”

  “嗯。”

  “你仲有冇嘢想同佢講?”

  林雪湖再次点了点头。

  

  阿铭慢慢走开,停在不远处的栏杆边。

  圣劳伦斯河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特有的潮冷。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低头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杨浩明离开蒙特利尔的前一晚,也是这样的天气。

  他俩挤在阁楼里,暖气坏了,只能裹着毯子喝啤酒。

  杨浩明坐在窗边,抽了一整晚烟,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阿铭,我阿妈同细佬,就拜托晒你喇。”他又低声补了一句,“还有阿雪。”

  后来有好几年,阿铭一直断断续续收到杨浩明寄来的钱。汇款账户和名字总在变,可他落袋心安,至少那个兄弟还活着。他用那些钱,自己也添了不少,替杨浩明把留在美国的母亲和弟弟,都妥善送走了。

  至于阿雪——

  他见过她每一张脸,肿胀变形的,丑陋不堪的,也见过后来那张清丽到近乎诡异的。

  有时候,她的脸刚拆完线,肿得厉害,大片淤青压在皮肤底下,连五官都看不清。有时候,她做完手术,疼得蜷缩在床上,嘴唇都咬出了血。他就坐在旁边,不眠不休,替她换冰袋,冰敷那些伤口。

  他知道,她不是想变美,只是想活下去。

  他的好兄弟杨浩明也是如此。

  也许有的人,拼尽了一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慢慢走到林雪湖身边,伸手将那个骨灰坛抱了起来。

  坛子很沉,盖子也拧得极紧。他的力气不小,可也着实拧了好几下,才听见“咔哒”一声响。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河边。

  灰白色的粉末从坛口倾泻而出,被河风猛地托起来,扬起一片细密的雾。有一部分顺着风往河面上飘去,落在青灰色的水面上,只浮了一瞬就被浪头吞没了。还有一部分往回扑,沾回到他们的大衣上,甚至有一些飞到了脸上。

  粉末在空中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

  

  夜更加深了。

  一抹极淡的光,在天际悄然浮起。

  起初只是模糊的一层,很快那层光开始流动,拉长,像有人在夜空之上无声地展开一片巨大的帷幕。绿色、青色,在暗夜里一点点渗开,又在边缘处泛出微弱的紫光。

  林雪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旁边的人已经变成了许巍。

  他还是那副散漫又潇洒的模样,黑色呢子大衣敞着,双手插在口袋里。

  “你知道极光为什么会出现吗?是太阳把带电粒子抛过来,撞上地球的磁场,被引到两极,在高空跟空气里的氧气、氮气碰撞,才形成这个自然现象。”

  他轻笑了一下:“哪有什么千年难遇的浪漫。”

  林雪湖仰着脸,望着那片缓慢流动的天幕。

  “在那一刻,磁场为地球挡住了太阳风暴。”她的声音很轻,“而极光,是保护者留下的痕迹。”

  许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下一次,再看到极光的时候,就当彼此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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