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姓名?”
“许巍。”
胡煦阳把手里的笔放下,抬起眼:“真名?”
“杨浩明。”
“杨,浩,明。”胡煦阳低头,在笔录本上一笔一画记下这个名字。他再次抬头,看向对面的许巍:“我们已经核实过你的身份信息了。在美国期间,你曾经因为涉嫌家暴被警方拘留过。至于加拿大那边,你跟一个地下制毒工厂有牵连,当地警方也对你发过协查通报。杨浩明,你的履历可比学校官网上写得精彩多了。”
许巍仍旧戴着手铐。他随意地靠在椅背上,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根据蒋茱莉的证词,你们曾经有过短暂的婚姻关系。”胡煦阳盯着他,“后来你失联了。现在,她指控你故意谋害她。”
“谋害?那根试管里是什么,你们还没化验出来?”
胡煦阳脸色一沉。
“严肃点。”
“如果你们动作够快,就应该知道,那里面不是什么毒药,只不过是以太自己的东西。我稍微提高了一点浓度而已。”
“然后呢?”
“不致死。”许巍摇摇头,“最多,就是跟那些曾经对以太药物严重上瘾的病人一样,一辈子爬不出来。”
胡煦阳继续盯着他。
“谈谈吴青峰吧。既然你有本事自己制毒,为什么还要跟他交易?”
许巍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手铐,笑了一下。
“在加拿大的时候,我老板给我打了一种加强型海洛因。”他语气很淡然,“他说,这样我就跑不了了。”
“后来呢?”
“后来,有人帮了我一把。从超级实验室逃出来以后,我在戒毒中心待了一段时间,靠着美沙酮,才慢慢恢复正常。”许巍抬起眼,“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戒掉了。结果回国以后,又犯了。”
胡煦阳皱眉:“所以你找吴青峰买药?”
“美沙酮也是管控药物,需要身份登记才能拿到。”
“可你自己就能做~比这个更厉害的,不是吗?”
“是,芬太尼、阿片类药物,我能做得比任何人都好。但能做,不代表想做。”
“什么意思?”
“我不想再变回那种人。”
“哪种人?”
“活不长,又死不了的人。”
审讯室安静了几秒,只听到墙上挂钟“滴”地响了一声。
“为什么要杀吴青峰?”胡煦阳翻过一页笔录,头也没抬。
许巍靠在椅背上,手腕上的手铐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一声细微脆响。
“我们每次交易,我都戴口罩,用假名字。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但那天,情况太急了。我看到他一直尾随我的妻子林雪湖,我只能追过去,从后面把他打晕。”
“后来呢?”
“后来他醒了。他认出了我,也猜出了我的身份。”
“你是说,他知道林雪湖是谁,不是临时起意?”
胡煦阳皱起眉。
“不过,知道你身份又怎么样?你们这种关系,本来就是黑吃黑。他自己也不干净,未必敢报警。”
许巍冷笑了一下。
“不,他敢。”
“为什么?”
“他有保护伞。”
胡煦阳的目光一下沉了下去。
“他很嚣张,在林雪湖离开后开始威胁我。所以~”许巍低下头,轻轻活动了一下被手铐磨红的手腕。
“你知道正当防卫和故意杀人,在法律上差别很大吧?”
“我知道。”
“你妻子林雪湖知道这些事情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是在加拿大结婚的,她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不知道。我获得了假身份后,才跟她认识。”
“其实那天晚上,你可以不追上去。”胡煦阳靠向椅背,“这样的话,你的身份就不会暴露,吴青峰也威胁不到你。”
“胡警官,”许巍淡淡一笑,“那是我爱人啊。”
胡煦阳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过了半晌,合上笔录。
“行。按照规定,我们会通知家属——”
“不!”许巍几乎立刻打断了他。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情绪明显起了波动。
“先别告诉她。”
培英学院六层的小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还有几个学生志愿者站在墙边。
林雪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服,头发只是简单束了一下,衬得面色苍白如纸。她坐在会议桌靠前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材料。
这是培英学院国际女性学者跨学科峰会的最后一次筹备会。不知道为什么,院长张静书迟迟没有出现。林雪湖没有继续等,打开电脑里的流程表,直接把工作事项一项项安排下去。
“主论坛还是放在礼堂。”
“媒体采访时间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
“校外车辆统一从东门进,不然会影响本科生下课。”
会议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有人低头做着记录,有人抱着电脑不停地回消息,但屋内却始终带着一点潮湿沉闷的味道。雨接连下了好几天,大家也都有点提不起精神。
一个老师忽然抬起头。
“张院长怎么还没来?”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我刚才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社会学院的郁芳老师也没来,她平时可都不迟到。”旁边一个女老师也皱起眉。
“我昨天早上还看到她了。”另外一个老师插嘴,“她说要去张院长家里帮忙拿峰会资料。”
林雪湖翻文件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忽然,窗外天光一闪,一下照透整间会议室。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一道闷雷,轰隆隆滚过去。
雷声还没停住,就听见“砰”的一声,会议室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撞开。
几名警察快步冲了进来。一个个脸孔陌生,既不是校警,也不是平时负责对接学校案件的辖区民警。
为首的那名警察扫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林雪湖身上。
“林雪湖。”他亮出证件,朝身后的人偏了偏头,“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只听到雨水不断敲打玻璃的声音。
林雪湖慢慢起身。她脸上没有太大表情,只是看着对方,问了一句:“调查什么?”
警察还没有回答,旁边一个老师先忍不住站了起来。
“是啊,总得有个说法吧?”
“为什么要带走林老师啊?”
“是不是弄错了?”
会议室里的老师们纷纷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讲话。几个学生志愿者被挤得站在墙边,抱着文件,全都彻底愣住。
为首那位警察脸色越来越沉。他没有再解释,快步朝林雪湖走过去。
“昨天早上,你们学校有个叫张静书的,被人发现死在家里。”他说着,已经从腰后直接取出一副手铐,拉过她的手腕,“咔嚓”一声铐住了她。“我们现在怀疑你涉嫌故意杀人。”
瞬间,所有人都不再说话。大家屏住呼吸,只是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原本躁动不安的会议室,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只有不断炸开的雷响,震得窗户都在发颤。
林雪湖低着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铐,抬起眼:“我可以跟你们走。”
“我比你更想知道,是谁杀了她。”
六
胡煦阳从审讯室走出来,擤了擤鼻子。
他走到吸烟点,低头点了根烟,刚吸了一口,迎面便看见几个警察押着一个女人,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来。
“林老师?”胡煦阳手一抖。
林雪湖双手被铐在身前,整个人异常安静,没有挣扎,跟着警察进了另一间审讯室。
胡煦阳愣了两秒,猛地回过神,一把扯住旁边经过的同事,压低声音:
“怎么回事?她怎么也进来了?”
那同事左右看了一眼,也把声音放低。
“昨天上午,A大那边有人报警。说学校一个院长死在家里了。死因是腹部中刀,一刀致命。现场的凶器是一把水果刀,就扔在客厅旁边。结果拿回来一化验,你猜怎么着?”
“别他妈卖关子。”
“刀柄上,全是那个林雪湖的指纹。”
胡煦阳瞳孔微微一缩。同事继续说道:
“而且监控拍到,头一天林雪湖确实去过张静书家。时间线也对得上。”
胡煦阳下意识回头,看向那间已经关上的审讯室。
“这不可能~”
“你还不明白?”同事一副早就了然于胸的样子,“这两口子改名换姓,隐藏身份,分头行动,互相掩护。依我看,这俩人以前肯定还犯过别的事。”
胡煦阳靠着墙,慢慢抽完了那支烟,随后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的铁盖上。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
林雪湖那间审讯室的门,始终没有打开。而且在这中间,王副所长也进去了。
胡煦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今天不值夜班,跟几个同事打了招呼后,就拿起外套,下楼离开。
走到院子里,他推起自己的小电驴,正准备跨上去,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略显紧张的声音。
“您、您好,请问您是胡警官吗?”
胡煦阳回过头。
一个二十多岁左右的年轻女人站在院门口,穿着浅色连衣裙,裙角还有血污。她脸色发白,手里还紧紧攥着背包带,明显紧张过头。
“你是谁?”胡煦阳打量着她,“找我什么事?”
“我叫郁芳。”
年轻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昨天早上,张老师遇害,是我报的警。”
胡煦阳把小电驴重新停好,看着她。
郁芳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您已经下班了。但是,我能单独跟您反映点情况吗?”
胡煦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跟我走吧。”
离派出所不远,正好有一家购物中心。胡煦阳带着郁芳拐进里面一个不起眼的咖啡店。
胡煦阳选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那张桌子半掩在绿植后,既不显眼,也方便留意四周。
郁芳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各要了一杯白水。
“说吧。”胡煦阳看着她,“你已经报案了,为什么还单独来找我?”
“我认识您,陈清颜的案子就是您办的。”
“我记得。”他点点头,“当时你给我们做过笔录。”
他身体慢慢向后靠去,眯起眼睛看她:“怎么,你跟林雪湖是有什么过节?不把她送进去不罢休?”
“不,胡警官,你误会了。”郁芳连忙摇头,“确实是我报的案。而且,我可以保证,我之前所说的证词,全都是真的。”
“那你现在还想跟我说什么?”
“我看到的,也不一定是事实。”郁芳抬起眼。
胡煦阳盯着她看了几秒,身子微微前倾。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面上:“你不介意吧?”
郁芳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红。但很快,她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介意。”
“好,那你继续说。”胡煦阳按下录音键。
“前天晚上,张院长给我发来一条微信,约我第二天早上过去,商量下个月女性峰会的事。所以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就到了她家门口。可我怎么敲门,都没人回应。我给她打电话,结果发现手机铃声是从屋里传出来的,一直没人接。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很快找到了物业的人,让他们帮忙开门。”
郁芳停顿了一下,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结果门一打开,我就看见张老师倒在客厅地板上。地上全是血,都已经凝固了……”
“嗯。”胡煦阳神情没什么变化,“法医那边给出的死亡时间,也是前天晚上。而且林雪湖那天晚上,确实去找过死者。”
“我想了解——”郁芳语气明显有些着急,“前天晚上,只有林老师一个人去找过张院长吗?”
胡煦阳目光微微一沉。
“你什么意思?”
郁芳下意识往前挪了挪身体:“如果还有别人也进过张院长家里,凶手就不一定是林老师啊。”
“那凶器上的指纹呢?”
“胡警官,哪个凶手会把沾满自己指纹的凶器丢在案发现场?”郁芳这次真的急了,“这不是再明显不过的栽赃陷害吗?”
胡煦阳沉默了几秒。
“张静书住的是学校老职工宿舍,单元楼里没有监控。目前能调到的,只有小区门口的监控。录像显示,林雪湖前天晚上确实进过那个小区。除此以外,都是住在本小区的老师和职工。”
“不可能!”郁芳几乎脱口而出。她的音量一下子没控制住,引得邻桌的人都朝这边看了一眼。
胡煦阳目光一沉,立刻坐直追问:“你还见过其他人?”
郁芳脸色唰地白了。她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支录音笔,半晌,慢慢开口。
“这个录音,最后会交给谁?”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女看守把铁门打开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
“进去。”
狭小的羁押室里,一共两张上下铺,最里面的上铺,有人正裹着被子睡觉;靠门的上下铺坐着两个女人,都还没睡觉。一个在低头剪指甲,另一个则靠着墙发呆。
林雪湖站在原地,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西装。她的双手已经被解开手铐,正捧着一套洗得发白的被褥。
“你睡里边。”
女看守指了指靠里的一张下铺,又转头看了一眼另外两个人。“都早点睡,别聊天。”
说完,她转身出去,铁门“咣当”一声关上,整个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林雪湖慢慢走过去,把被褥放到床上,自己坐了下来。
她还穿着那身黑色西装,汗水早已经浸出来,在后背和领口洇出深色痕迹。长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颈侧,发尾打成一缕一缕,
剪指甲的女人懒洋洋地开口:“犯什么事进来的?”
“配合调查。”
“呵。”女人笑了一声,“进这里的,都这么说。”
林雪湖没再说话。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脱掉外套,只是合衣躺了下去。
床板很硬,头顶也是光秃秃的木板,依稀还能看到潮湿发黑的霉斑。屋内漆黑,但走廊还有亮光,透过铁栏杆照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奇形怪状的光影。
她慢慢闭上眼。
“你会觉得失望吗?”黑暗中,响起了张静书的声音。
“由今往后,冇拖冇欠。”许巍低哑的声音,像隔着一场漫长的大雨。
最后,是那个温柔得近乎不真实的声音,从遥远的湖畔传来。
“以后,我到你的梦里来。”
林雪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唯有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汩汩流下。泪水没入鬓发,又洇在枕头上,在黑暗中无声无息。
七
夜幕低垂,冷风沿着山脊呼啸而过。
Monica站在枫叶山的山顶,俯瞰着整座M城。远处的梦到她湖已经彻底沉进黑暗,只剩湖岸零星几点微光,漂浮在夜色里。
她猛地朝山下大喊:
“啊——————”
声音被寒风撕裂,在山间一层层荡开。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发红,又再次喊了出来:
“啊——————”
这一次,声音凄厉得近乎绝望。
一声,又一声,她喊到最后,嗓子已经嘶哑。风灌进喉咙,像刀片刮着一样疼。
风越刮越大,天空飘起了雪。
大颗大颗的雪粒被风卷起,狠狠砸在她的脸上。
忽然间,她像是想起什么,急忙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
屏幕刚一亮起,接连跳出好几个未接来电。全都是Lydia。最下面,还有一条二十分钟前发来的短信。
“Monica,我先回家了。”
Monica脸色一下子变了。她转身冲向停车的地方,拉开车门,一把发动那辆白色老福特。车轮猛地打滑了一下,随后狠狠冲下山路。
车灯切开漫天风雪,道路两旁的树影疯狂向后倒退,她仍不断猛踩油门,车速越来越快,快到轮胎几次在转弯时发出危险的尖啸。
终于,她驶回熟悉的街区,远远地看见那栋房子安静地立在雪夜里。
一楼漆黑一片。
连二楼也没有灯光。
Monica猛地踩下刹车,将老福特狠狠甩在路边,几乎是撞开车门冲了出去。
一楼门口已经积下了薄薄一层雪。
她轻轻推开门,没有听到任何声音,除了“喵呜~”一声,来自Lydia的爱猫妮妮。可此时,她的叫声过分细长而凄厉。
忽然,楼上传来动静——
不是普通的脚步声,而是急促的踢打声和尖锐物体的撞击声。
Monica的心脏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刺了一下。她刚要冲出去,又想到什么,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拉开柜门,输入密码,从保险柜里拿出那支手枪。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的手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把恐惧压下去,沿着屋外的楼梯入口,一步步,踩着雪,往二楼摸去。
随着她的靠近,声音愈发清晰。那些声音里混杂着痛苦的呜咽和粗重的喘息,以及低声的咒骂。
这栋房子的隔音简直糟糕透了,Monica根本无法阻止自己听见那门缝里传出来的污浊与恶意:
“你这个亚洲婊子,给我们老实点!”
Monica的双腿开始发软。她背靠着墙,深深吸了几口冷空气,让自己不至于当场瘫下去。然后,她伸手去推二楼的房门。
门纹丝不动,被锁住了。
她快速环顾,视线落在旁边那扇半开的窗上。她试着推了推,窗闩并没有扣上。
她小心地抬脚,撑着窗沿,把身体挤进屋内。落地的瞬间,木质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但紧接着,更大的动静从里侧的卧室里传出。
她屏住呼吸,攥住手枪的掌心被汗水浸湿。
“啊~~~啊~~~”屋内爆出一声声令人窒息的惨叫。
“Jesus! Jesus! Help me!”
那声音充满了痛楚、恐惧和绝望——
“咣!”
“砰!”
门一下子被撞开,几乎同时,一道沉闷的枪响炸开。
这是Monica第一次扣动扳机。她没想到手枪的后座力这么强,虎口被震得一麻,枪身几乎要甩脱。
子弹直接打进房东的左腿,血溅到床单上和地上。
“Holy shit!” 房东一声怒喝,赶紧捂住伤口。
与此同时,他的妻子从床上跳了下来。她原本正压制着Lydia,让她动弹不得。眼见Monica持枪闯入,她立刻松开Lydia,向Monica猛扑了过来。
Monica还未回神,喉咙就被房东太太狠狠掐住。她闷哼一声,手枪“咣当”掉在地上,滚到床角。
她彻底吸不到一丝空气,视线迅速塌陷,黑暗从四周涌上来,把她整个人吞没。
“砰——”,又一声沉闷的枪响,整个房间都震出一瞬的停滞。
房东太太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抽走了灵魂。
她的眼神失去了焦点,整张脸变成了一个渗着血的黑洞。她掐在Monica喉间的双手松开,身子微微晃了一下,随后整个人缓缓瘫倒在地上。
“呵啊~”Monica终于吸回第一口空气,胸腔火辣辣地疼。
紧接着,又是一声“砰”,沉重而决绝。
只见房东直直倒向地板,撞出一声巨响。他胸口的位置迅速暗了下去,但房间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呼喊。
Monica抬起头,看见Lydia站在面前,双手紧紧握着那支手枪。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目光却死死盯着Monica,在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Monica挣扎着扑向她,一把将她抱进怀里。Lydia的身体震颤得像一片枯萎的叶子,Monica只能将她抱得更紧。
两个女孩在混乱后的死寂里跌坐到地板上。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她们压抑的哭声在回荡。
世界将她们吞噬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枪响的夜晚,才终于被时间带走。
黎明到来时,太阳依旧升起。两个女孩彼此搀扶着,慢慢走到二楼的露台。冷空气贴在皮肤上,整座城市还没完全醒来。
“都会过去的。”Monica低声呢喃。
Lydia望着天边一点点亮起的朝霞,轻轻开口,“妈妈说,无论我做过什么,只要呼求主耶稣的名字,他都会给我第二次机会。”
“可我杀了人,永远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不。”Monica转过头,紧紧扳住Lydia的双肩,“那是正当防卫,不是杀人。”
Lydia凄然一笑,摇了摇头。
自那个清晨之后,Lydia 再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她整日躺在自己的房间里,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
“Lydia,我不能陪你了。”这一天,Monica坐在她的床边,“我今晚必须去打工。等我回来,给你带你最喜欢的煎饺。”
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又替她把被角掖好:“一切都会过去的。我已经想好办法了。”
然而,Lydia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等到煎饺。
Monica回到家时,房间里安静得出奇。Lydia躺在床上,面色红润了一些,像是沉沉地睡着了。
床头整齐地放着几个空药瓶,还有一只已经见底的伏特加酒瓶。
空酒瓶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生疏,却能看出是认认真真一笔一画写下来的中文字:
“秦墨,我永远爱你。
活下去,
为我。
——林雪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