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M大图书馆的落地窗望出去,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内陆湖。湖的名字来源于北美原住民的语言,Mendota,意思是“水流交汇的地方”。
盛夏时分,湖面上波光粼粼,白帆点点,映衬着湛蓝的天空。皮肤晒成小麦色的青年男女的嬉闹声,开啤酒瓶的声音,还有外放的电子音乐声——
M城从冬日的死寂中醒来,显得格外鲜活,充满能量。
Monica坐在栈桥边沿,裤管卷到膝盖上,两条腿随意晃荡着。风将她的短发吹得凌乱不堪,阳光却不吝惜地给它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
她手里握着一支冰淇淋甜筒,还是她最爱的开心果味道。
在她身旁,坐着一个长发女孩,正捧着一个冰淇淋杯,用勺子慢慢地挖着吃。吃着吃着,女孩抬起头,转脸看向Monica:
“Mendota~是不是可以翻译成‘梦到她’?”
“梦到她湖?”
“嗯。”
“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可以。”Monica舔了下嘴唇上的冰淇淋,偏头看她,“Lydia,你的中文又进步了哎。”
“梦到她,梦到她~”Lydia舀了一勺冰淇淋,放进嘴里,“我常常梦到我妈妈。她穿着白裙子,戴着花环。有时候,她向我挥挥手。有时候,她只是看着我,不说话。”
她看着眼前的湖水,怔怔出了会儿神。“你呢?你会梦到谁?”
“无人入我梦。”
Lydia愣了一下。起初,她似乎不太理解这句话,又仔细想了想,眼神里慢慢浮起歉意。她举起自己的冰淇淋杯,轻轻碰了碰Monica的手背。
“以后,我到你的梦里来。”
Monica的手被冰得一颤。她转过脸来,湖面的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短发。
“冬天的时候,这片湖会被厚厚的一层雪盖住,很美。”她看着Lydia,“你不是一直想要中文名字吗?”
“是啊。”
“林雪湖。”她顿了顿,轻声问,“好不好?”
“林雪湖。”Lydia跟着轻轻念了一遍,笑着点头,“我喜欢这个名字。”
她伸手理了理Monica被风吹乱的短发。
“因为这是你送给我的。”
夕阳慢慢坠下,湖面被染成一片金色,晃得人睁不开眼。只有一条条白色帆船,向着天尽头驶去,那是M大帆船俱乐部的年轻成员在进行日常练习。
“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我能不能像你一样,成为M大的学生。”Monica看着远处,怔怔地出神。
“我们一起祷告吧。我妈妈常说,无论你人在哪里,无论经历了什么,只要开口呼求主的名字,他永远都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一年前,Monica拿着旅游签来到美国M城。
她白天在M大蹭课,晚上在一家叫“聚福轩”的中餐馆打黑工。为了找到便宜的房子,她租下了一对白人夫妻家的一楼,但租金依然超过她的承受范围。于是她在同城网站上发布合租信息。没过多久,一个叫Lydia的华裔女生便联系了她。
Lydia会讲一点中文,但不够好。二十年前,她的养母在中国南方的一家福利院收养了一个小女孩,带回美国独自抚养。她不知道那个孩子的姓,只知道工作人员叫她 Lin,于是便把 Lin 当作她的姓,又给她取名Lydia,“来自古老富庶之地的姑娘”。
Lydia的养母几年前去世,临终前让她回中国寻根。从那以后,她开始努力学习中文,尝试结交中国朋友。看到Monica的合租广告后,她没有犹豫,便搬了进来。
Lydia现在是M大艺术系的研究生。得知Monica想申请M大,她就慷慨地用自己的学生证,替她借来许多学术书籍。期末周的时候,Lydia常在图书馆学到夜里12点闭馆。每次推门出来的时候,Monica都在门口等着,两人一起慢慢走回家。
两人合买了一辆02年的白色老福特,一起学会了开车。周末或假期,她们就开着这辆车,四处探寻鲜为人知的秘境。秋天去山中峡谷,漫山遍野的红叶尽收眼底,冬天窝在林间木屋的壁炉前,看窗外大雪簌簌地落下来。而夏天,她们最爱的地方还是梦到她湖——坐在栈桥上一整个下午,直到夕阳慢慢沉进湖水里。
日子在平淡与忙乱之间匆匆滑过。第二年的感恩节一过,M城便落下了第一场雪。
这天,她们并肩从图书馆往车站走。冷风掠过,Lydia收紧了大衣领口,眉宇间也随之笼上了一层阴影。
“怎么了?”Monica察觉不对,“你最近不太对劲。发生什么事了吗?”
Lydia沉默了几秒。
“Monica,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仔细地组织语言,“你知道,房东 John是个好人,咱们的租金也便宜。可是~”
“可是什么?”Monica 停住脚步。
“最近我洗澡的时候,窗户总会被人打开一条缝。”Lydia深吸了一口气,“有一次,我发现他在外面看我。”
“等一下,你是说,他站在浴室窗户外偷看你?”
空气里只剩下沉默和不安。
“也许是我看错了吧。”Lydia勉强笑了笑,“他和他太太都是基督徒,平时对我们也很友善。可能是我最近压力太大了。”
“我去跟他讲。”
“别!”Lydia拖住她的手,“别担心,我以后会更小心的。”
天气一天天冷下去,夜色也更早地暗下来。Lydia特意把洗澡的时间改到深夜,可每当浴室里雾气升起,她仍能感觉到房东的眼睛,隔着窗缝潜伏在某处。
“咱们搬家吧。”Monica终于下了决心,“押金不要了,现在就走。”
Lydia叹了口气:“你确定吗?现在正是期末周,我们每天都忙得喘不过气,真的没有精力搬家。”
“再说,这个时间根本找不到房子。“她顿了顿,“我会再忍一忍。”
“我搞到了一把枪,还加了消音器。”Monica低声说,“我想,它能派上用场。”
“哦,Monica,你在开玩笑吗?”
“咱们这个地方,拿到枪支许可证容易得很。”
“你,你放在哪里了?”
“我锁在了保险柜里,密码是你生日。”
Lydia哑然失笑:“可我根本不会开枪。”
“如果真的需要,扣一下扳机就可以了。还有,”Monica再次叮嘱,“不管多晚,等我一起回家。”
期末周的最后一天,Monica早早请假收工。临出门前,老板喊住她,递上一个装订着外卖收据的纸袋。
“帮个忙,Monica,把这单送到枫叶山。”枫叶山是M城最顶级的豪宅区,政商富贾、大学教授的宅邸云集于此。
“我已经下班了。”
“就这一单,顺路。拜托了,今天客人太多,我实在忙不过来。”
Monica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来。
“给我吧。”
车子沿着盘山路蜿蜒向上。道路两旁的积雪早就被推到边缘,露出深色的沥青,干净得没有多余痕迹。
一栋栋豪宅依山而建,顺着地势层层铺开。几乎每家都有一整面落地窗,朝着湖面,玻璃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冷淡的光泽,映出远处结着薄冰的湖水。
越往上走,视野越开阔。这里看不见行人,也听不到人声,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山坡间显得格外清晰。
枫叶山43号。
Monica按响门铃,刚要放下外卖,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一头银发的白人男子。他穿着藏蓝色的真丝绒睡衣,神色慵懒,看样子约莫五六十岁。
Monica愣住了。她再次低头,看了一眼外卖收据上留下的名字。
“我们已经等很久了。”银发男人嘴角微微一撇,一手接过袋子,一手递上一张二十元的钞票,“这是给你的小费。记住,下次早点。”
门刚要合上。
“等一等。”Monica叫住他,“您是莱斯教授吗?”
银发男子皱起眉头:“对,是我。”
Monica深吸一口气,慢慢绷直身体。
“我叫秦墨。”
莱斯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起她。过了一会儿,他冷冷开口:“你就是那个一直给我发邮件的人?”
“是的,我给您发过很多封邮件,还有招生办公室,但是一直没有收到回复~”
“不好意思,”莱斯直接打断了她,“请你离开这里。”
他再次伸手关门。
“教授!”Monica情急之下,一把抵住房门。“请您听我说完!”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更加急促:“我只想要一个公正的结果,而您是我最后的希望。”
“公正?”莱斯摇摇头,“对我来说,‘公正’就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能随便指控他人。”
“我有证据。”Monica脸色涨得通红,“我已经全部发给了您~”
话没说完,屋内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
声音软糯,Monica再熟悉不过。紧接着,她看见楼梯转角处,露出一截红色真丝睡裙的裙摆。
脚步声停住了。
那个女人没有继续走下来。可Monica知道,她一定已经看见了自己。
Monica重新看向莱斯。这一次,她注意到他脖颈上,还留着一圈淡淡的口红印。
莱斯也在看着她。
短暂的沉默后,他忽然笑了一下,轻轻耸了耸肩。
“你的证据,无关紧要。”
二
“我的人生导师苏利文·莱斯教授,对我的职业生涯产生过无可比拟的影响。”面对着摄像头,蒋茱莉始终坐姿优雅,面露微笑。
她转向正中的主持人商梦羽和对面的嘉宾林雪湖:“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以太的今天。他曾经说过,消除疼痛是每一个人的权力。而以太制药的目标,不仅仅是研发一款新药,更是让疼痛被看见,被公正地对待。”
“听上去,以太制药真的是一个很伟大的企业。”商梦羽笑了一下,转向林雪湖,“林老师,你们的观点是不是不谋而合?”
“莱斯教授确实是一位很有名的计量经济学家。我记得,他还说过另一句话——权力是疼痛的变量。”
“什么意思?”商梦羽适时插进来。
“疼痛会随着权力变化而变化。谁拥有权力,谁就能定义什么叫疼,什么叫病,什么叫需要治疗。”
林雪湖淡淡扫了一眼另外两人。
“药企、保险公司、医院、FDA、学术期刊、包括舆论场,本质上都是在争夺同一种权力。”
“什么权力?”
“解释疼痛的权力,以及,随之而来的利益分配的权力。”
商梦羽看向林雪湖,目光敏锐:“也就是说,‘疼痛’实际上是一种可量化、可交易甚至可以盈利的东西。”
一旁的蒋茱莉端起杯子,象征性喝了一口水,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场外助理。
林雪湖点点头。
“上世纪九十年代,美国有一家制药公司叫普渡制药。他们想推广一种新上市的止痛药,却发现医生对疼痛不够重视,处方开得太少。于是,他们开始向各种医学协会捐款,赞助‘疼痛教育’项目。几年之内,‘疼痛是第五大生命体征’就被写进了临床指南。”
“缓解疼痛不是最基本的人权吗?”商梦羽挑眉,“这个说法没有问题啊。”
“但它有一个致命的逻辑漏洞:疼痛没有客观测量指标。一个人说他疼,你无法证伪。”
商梦羽恍然:“所以,只要患者主诉疼痛,医生就得开药。”
她自然而然地转向蒋茱莉。
“蒋总,以太制药有没有赞助过‘疼痛教育’项目?”
蒋茱莉放下水杯,不动声色:“我们是一家研发驱动型公司,从来没有——”
“但是贵公司每年的慈善预算里,都有一笔‘医生培训’的支出。”林雪湖冷冷指出。
“林老师,我不知道您从哪里获得这些信息,但这些与今天的讨论主题无关。”
“那什么与主题有关?”
“我们的药,我们的技术,我们对患者做的贡献。”
“好。”林雪湖点头,“那我们来谈谈你们的药。您刚才说,新的止痛药可以‘显著降低成瘾风险’。”
“对。”
“请问怎么定义‘成瘾’?”
“这是一个学术问题——”蒋茱莉微微皱眉。
“不,这仍然是权力的问题,是定义权。”林雪湖不客气地打断,“成瘾有一个经典的行为学特征,‘觅药行为’。患者会想尽办法获取药物,即使知道它有害也停不下来。但当年普渡制药创造了一个新词,叫‘伪成瘾’。他们说患者表现出的觅药行为,不是真正的成瘾,只是疼痛没有得到充分治疗的表现,而解决方案是什么?”
她看着蒋茱莉,后者脸上的笑意已经有些发僵。
“继续加大剂量。”林雪湖放缓了语速,“制药公司重新解释了什么叫‘成瘾’,然后告诉患者‘药不够,需要再加’。患者的依赖越来越深,公司的销量也就越来越高。”
“不好意思,以太从来没有用过类似的术语。”
“是的,贵公司用的是另一个词——突破性疼痛。由于长期疼痛管理不善,需要在长效止痛药的基础上,再加一种短效药,叠加服用,没有上限。”
蒋茱莉脸上笑意渐渐消失。
“梦羽,今天的录制到此为止吧。”她直接站起身来。
几乎同一时间,场外助理也快步上前,示意‘她时代’的工作人员暂停摄像。采访间的气氛一下紧绷起来。
“蒋总,我们的节目还没有结束。”商梦羽微拧眉头。
“我再说一遍,到此为止。”
“OK。”商梦羽也随之站了起来,确认摄像机已经暂时停止工作,“如果你不想继续,我尊重你的决定。”
她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蒋茱莉的助理小碎步上前,将外套递给她。蒋茱莉接过外套披在肩上,冷哼了一声:“原来,今晚是一场鸿门宴啊。”
她说罢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采访间。
“十五年前那场校园辩论赛,她快要输了,也是这样。”商梦羽重新坐了下来,“还没结束就直接退赛。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输不起。”
林雪湖静静看着蒋茱莉的背影消失,这才收回视线,淡淡说道:“因为她站得太高,失败的代价太大。”
“你说的没错。”商梦羽倾身,取过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瓶盖,咕咚喝了一大口。“蒋茱莉一出生就在金字塔的顶端,享用最好的资源,永远站在聚光灯的最中央。这样的人最不能容忍什么?”她顿了顿,“有人强过她。”
她又低头喝了一口水,再抬起眼时,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但命运就是爱开玩笑,偏偏冒出一个女生,没有家世背景,没有学术人脉,却凭着天赋和努力,抢尽她的风头。大二的辩论赛力压她,拿下了最佳辩手。大三的论文大赛,那女孩又捧走首奖。蒋茱莉,这个被无数资源托举长大,从来没输过的天之骄女,却让一个草根女孩处处碾压——你说,她恨不恨?想不想报复?”
林雪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于是,她抢了那个女生的男朋友,想把她逼疯。没想到,那个女生非但没疯掉,还如影随形地跟着她去了M大。”
她放下矿泉水瓶,塑料瓶身已经被攥得微微变形。
“如果你是蒋茱莉,是不是杀了她的心都有?”
“梦姐,收工吗?”一名工作人员走了过来。
“等一下。”
“还继续?”工作人员下意识看向对面的林雪湖。这场访谈闹成这样,剩下的这位嘉宾依旧冷静自持,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风波,与她毫无关系。
商梦羽摘下一侧耳麦,随手放到桌上。
“其他人先撤。”她盯着林雪湖,“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跟林老师慢慢聊。”
“脸色这么难看?”
车门缓缓合上,黑色商务车无声驶入夜色。
最后一排座位上,许巍懒散地靠在那里。一只胳膊还打着绷带,另一只手却端了半杯威士忌,指尖轻轻晃着酒液。车窗外流动的霓虹映进来,在他眉眼间掠过一层忽明忽暗的光。
蒋茱莉披着外套坐到他身侧,脸色阴冷。
“看起来,节目录得不太愉快。”
“我被商梦羽和林雪湖联手摆了一道。”
许巍眉梢轻轻一挑。
“哦?”
“商梦羽主动来找我,说她的平台流量大、话题度高,正好能帮以太做一轮市场宣传。至于林雪湖——”
她伸手扯下耳环,丢在一旁。镶钻的金属圈落在真皮座椅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她这个学期开了一门课,叫《疼痛与权力》。我特意看了她的公开视频,无论是疼痛管理还是患者叙事,都和我们目前的宣传高度一致。再加上你们的关系,我以为,她至少在公开立场上,是支持我们的。”
“难道不是吗?”
“直播一开始,她的观点就变了。”蒋茱莉转头看向许巍,眼神沉下去,“你这个太太,藏得可真够深的。”
许巍低低笑了一声,语气仍旧懒散。“我倒觉得,她不是在针对以太。”
蒋茱莉眯起眼,斜睨他。
“那你觉得,她在针对谁?”
许巍轻轻晃着酒杯,琥珀色酒液在灯影下荡开一圈细碎的光,映得他眉眼间那点笑意愈加暧昧。
“谁心虚,她就在针对谁。”
采访间里,只剩一盏孤零零的顶灯,和四周空荡寂静的黑暗。摄像机还在无声运转,黑洞洞的镜头对准圆桌中央。
“那个女生,叫秦墨。”商梦羽慢慢开口,“十三年前,死在了M大。”
“你觉得,是蒋茱莉杀了她?”
“不,蒋茱莉绝不会脏自己的手。”商梦羽盯着林雪湖,“坦白说,我怀疑的人是你。”
“为什么?”
“班克街,188号。”
“我还是不明白。”
商梦羽低下头,不紧不慢地从放在膝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叠纸张,依次摆在桌子上。“这是秦墨的驾照复印件,地址是M城班克街188号。这是你,Lydia Lin在M大读书期间的住址,同样也是班克街188号。还有,这是一辆2002年白色福特车的二手车交易信息,购买者是两个人,Lydia Lin和Mo Qin,车子的注册地址还是班克街188号。你们的关系,不用我再解释了吧。”
林雪湖沉默片刻,淡淡笑了一下。
“所以,你怀疑是蒋茱莉买通我,杀了秦墨。”
“曾经怀疑。”商梦羽神色复杂,“现在看来——你们不是一路人。”
林雪湖没有回应。
“但是,这不代表你与秦墨的死无关。”
商梦羽从文件夹底层抽出最后一张纸,放在桌面上,朝林雪湖的方向推了过去。那是一组打印出来的黑白现场照片。模糊、颗粒粗糙,却依旧能辨认出是被切割的人体组织。
“这些照片,你应该不陌生吧?”
“当年那对房东夫妻,是被谁干掉的?又是被谁分尸的?是你,还是秦墨?”
她压低声音。
“为什么,最后活下来的是你?”
三
“愚蠢!”
蒋千里猛地一拍桌面,茶杯跟着震了一下。对面的蒋茱莉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一把端起面前的茶杯,手腕一甩,半盏剩茶兜头泼在女儿的脸上。
茶水温热,深褐色的水渍顺着蒋茱莉的额角蜿蜒而下,沿着下颌滴落在她米白色的香奈儿外套前襟上。
“林雪湖——你了解她是什么人吗?”他怒斥,“不了解,你就敢坐到她对面,跟她一起上节目?”
“自以为是!”
“蠢不可及!”
他霍地站起身,背着手走了两步,又转过脸来。
“现在好了。还不到四十八小时,网上已经铺天盖地,全是以太的负面新闻。静书刚通知我,伦理委员会要重新启动调查。联合实验室的项目,你自己去跟他们解释。这次没人能保你!”
蒋茱莉没反驳,只是从手袋里掏出一小包纸巾,抽出面巾纸,一点点擦掉脸上的水渍。擦完脸,她把那张湿透的纸巾揉成一小团,扔在桌子上,抬眼看向蒋千里。
“林雪湖是什么人,我不清楚。但林雪湖背后的人,不就是您最亲厚、最信任的学生——张静书吗?”
“胡说!”蒋千里目光一沉,“静书不会背叛我。”
“她现在羽翼丰满了,要自立门户,您看不出来?她想拿我开刀,林雪湖不过是她手里那把刀。”
“我说了,不可能。”
“您错了。”蒋茱莉捏着纸巾,继续擦拭外套前襟,“任何人都会背叛您,只有我不会。”
蒋千里脸色发青,半晌没说话。
“出了这档事,许巍呢?他怎么说?”
“他对林雪湖的做法也很不满。不过,在我的劝说下,他决定放弃A大的教职,跟我一起去东南亚,继续做药物研发。”
“这个人可信?”
蒋茱莉抬起头:“您不相信他,还是不相信我,或者~不相信人性?”
蒋千里踱回到桌前,重新坐下。他抬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盏,端起来却发现已经冷掉了。
“莱斯那边呢?”
“他老婆上个月刚死。”蒋茱莉语气平淡,转着无名指上的戒圈,“他已经在电话里向我求婚了。而且答应我,把他在以太的全部股份转给我。”
“呵!这个莱斯,也不比我小几岁。我只希望你下一个目标,不要比我年纪还大。”
“爸,你好像忘了。”蒋茱莉站起身,微笑说道,“是你把我送给了莱斯,也是你告诉我——权力是最好的春药。”
说完,她神色轻松地背上那只限量款手包,没再看蒋千里一眼,推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刚到走廊拐角处,她便迎面撞上了匆匆赶来的商振羽。
他裹着一件灰色翻领的行政夹克,头发凌乱,下巴长出青黑的胡茬,往日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甚至显出几分焦躁。
“师兄?”蒋茱莉停下步子。没了往日的客套,她只是斜睨着他,“怎么,负荆请罪来了?”
“节目的事,我不知情。”商振羽哑声道,“但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我必须提醒你,还有蒋老。”
紧接着,不等蒋茱莉反应,他一把将她拉进无人的拐角。
“秦墨可能没死。”
“你说什么?”
“林雪湖跟秦墨~”他咽了咽口水,吐字艰难,“我怀疑,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师兄,你是不是因为那个人跳楼的事,受了刺激?”蒋茱莉甩开他的手。
“你不觉得她俩很像吗?”商振羽顾不上计较她话里的尖酸。
蒋茱莉扫视四周。不远处,一个保洁推着清洁车经过,还有人站在走廊窗口打电话。
她收回视线。
“哪里像?长相不像,口音也不像。你是不是看到一个年纪差不多的女人,就联想到她?”她环抱双臂,打量起商振羽,“还是说,你这些年一直觉得对不起她,以至于跟她一样,精神错乱了?”
“不要乱讲。”
蒋茱莉冷笑了一声:“师兄,你今天这个位置是怎么来的?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在他耳边低语。
“秦墨早就死了,我已经跟M城警局确认过了。与其疑神疑鬼,不如多花点心思,想想怎么一起应付伦理委员会。扛不住的话,以太的资金随时可以撤~”
“到时候,你可就尴尬了。”
午市高峰期,铭记茶餐厅坐得满满当当。玻璃门还在不停开合,门框上的铃铛“叮铃铃”响个不停。
林雪湖推门走了进来。她穿了一身黑色防雨服,肩头沾着细密水珠。帽檐下面,露出几缕打湿的长发,和一张瘦削苍白的脸。
前台年轻服务生抬头看见她,笑着招呼:“林老师,一个人来?”
“阿铭在吗?”
“在,老板在后厨。”
林雪湖略略点了一下头,穿过拥挤的堂食区,径直向后厨走去。
厚重塑料门帘被她掀开,一股浓烈的热气瞬间扑面而来,几个厨师正满头大汗地颠锅切菜。阿铭也亲自上阵,站在炉灶前炒河粉。他穿着一条黑背心,肩膀与手臂全是汗。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愣了一下。
“阿雪?”
他立刻关小火,放下锅铲站起身,顺手扯过肩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林雪湖看着他。
“许巍在这里吗?”
“你搵佢做咩啊?”阿铭语气迟疑。
话虽这么问,他还是放下手里的毛巾,跟着林雪湖走出后厨。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狭窄闷热的走廊,来到旁边一条堆放杂物的小过道。
林雪湖停下脚步,转过身。就着昏黄的灯光,阿铭这才看清,她的眼圈泛着青色,眼底一片猩红。
“阿雪,你~”他欲言又止,眼里满是心疼。
“他在哪儿?”
“佢……”阿铭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我真系唔知。”
“他现在有危险。”林雪湖声音发紧,“告诉我,他到底在哪儿?”
“危险?”他的怒气再也压不住,低吼道:“阿雪,你知唔知佢做咩啊?佢一出院,就跟咗嗰个蒋小姐走咗啦!以后跟住人哋搵大钱。”
“蒋茱莉?”
“屌!”阿铭一拳砸在墙上,震得粉尘扑簌簌地掉下来,“要唔系佢身上仲有伤,我真想一巴掌打醒佢。”
“他还说什么了?”
逼仄的走廊里,两人对视,只剩沉默。
“他还说什么了?”她一把抓住阿铭手臂。
“佢仲话~”阿铭垂下眼眸,声音发涩,“由今往后,佢同你冇拖冇欠。”
“冇拖冇欠~”她喃喃重复,沉默半晌,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好。”
她没再多说什么,松开阿铭的手臂,转身向外走去。走廊两侧堆满杂物和纸箱,她的背影夹在其中,显得格外单薄。
“阿雪,等等!”
阿铭冲进后厨,手忙脚乱地翻出一把伞,前后不过片刻工夫。然而当他奔到门口,才发现不知何时起,外面大街上已经暴雨如注。
天地间一片模糊,他再也找寻不到林雪湖的人影。
四
顶层的总统套房里灯光昏黄,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M城深夜的天际线。雨后的城市像浸在一层潮湿的雾气里,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缓慢流动,像一条条发亮的河。
蒋茱莉赤着脚站在地毯上,手里还端着半杯香槟。她今晚穿了一条黑色丝绒长裙,后背大片裸露,浓密的黑色卷发松松垂落在肩颈间,衬得那一片肌肤白细如凝脂,在灯光下闪着一层柔润的光。
“许教授还会跳舞?”她微微偏头,微醺的眼神带着几分魅惑。
许巍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尚且还能活动的那只手,温柔地将她手里的酒杯抽走,随手放到一旁的低柜上。玻璃杯底碰上大理石台面,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蒋茱莉扑哧笑了。她向前一步,将手轻轻搭进他的掌心。
两人在音乐中缓缓旋转,窗外霓虹在玻璃上映出交叠的人影。
“许教授,”蒋茱莉仰头看着他,“你到底有没有真心喜欢过谁?”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好奇。”
“嘘!千万别问~”许巍低下头,眼神深邃,“人一旦想要探究别人的真心,就输了。”
城市的另一端。
林雪湖回到家中,缓缓推开屋门,一股干燥的空气迎面扑来,将她身上裹挟的潮湿雨气驱散。
她微微皱起眉,径直走向墙边的空调面板,盯着看了一会儿。空调被打开了除湿功能,温度也被调到一个刚刚好的数字。
片刻后,她才脱下湿透的黑色防雨服,把书包放到鞋柜上,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啪”的一声,顶灯亮起。她看到书桌中央安静地放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深黑色丝绒缎带交错缠绕,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白色信封。
打开白色信封,里面没有信,只有一把黑色车钥匙,和一张很小的卡片。
卡片上写着两行字:
“To Monica”
“From Haoming”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那两个名字,慢慢坐了下来。她一点点解开黑色缎带,掀开礼盒,里面是一只玻璃罩。透明的罩子下,盛放着一朵永生的黑色玫瑰。花瓣层层紧裹,颜色深沉,像裹着一件暗夜般的秘密。
蒋茱莉半躺在黑色大理石雕成的浴缸里。
热水没过锁骨,长发被水浸湿,凌乱地散在肩头。她闭着眼,后颈微微仰靠在浴缸边缘,雾气缓慢升腾,把她裸露在外的皮肤蒸出一层淡淡的潮红。
她想睁开眼,却发现眼皮沉得厉害。
她想不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只依稀记得许巍低沉含笑的声音,落在耳边时带着一种令人放松的蛊惑感。两人在沙发上接吻,拥抱,气氛温柔而暧昧。
浴室墙壁内嵌的音响里,流淌出一段空灵舒缓的旋律。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声,在氤氲水汽间环绕着——
Wise men say
Only fools rush in
But I 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with you
模糊视线里,浴室门被人推开。许巍赤裸着上身走进来,腰间只松松系着一条白色浴巾。那只受伤的手臂依旧吊着绷带,却令他肩颈与胸膛的肌肉线条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浴缸边,低头看着她,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喜欢这首歌吗?”
蒋茱莉勉强睁开双眼,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想撑起身体,却发现连根手指也动不了。
“这是我们婚礼上跳的第一支舞曲。”许巍继续说。
水面轻轻晃动。他伸出手,将她的湿发慢慢拢到脖颈后,动作轻柔得像情人间的抚摸。
蒋茱莉僵硬地靠在浴缸里,只有眼底泛起惊惧。
“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他抬起那只缠满绷带的右臂,用牙齿慢慢扯开一层松掉的绷带,左手随后探入,从层层缠绕的白纱之间抽出了一支针管。
针尖轻轻抵上她颈侧跳动的血管。
“就让这首歌~”他微笑着说,“陪你下地狱吧。”
“砰!”
套房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沉重的门板狠狠砸上墙面,发出一声巨响。
“不许动!”几名警察持枪冲入浴室间,一下子撕碎了原本潮湿暧昧的寂静。
胡煦阳冲在最前面。
“把手里东西放下!”他的枪口稳稳指向许巍,声音冷硬。
许巍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针管,又抬起头来。
“胡警官,来得挺快。”
“许巍,”胡煦阳神色严肃,一字一顿,“你涉嫌故意杀人、非法购买并持有违禁药品。现在依法对你实施逮捕。”
两名警察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按住许巍的肩膀。
许巍没有任何反抗,任由他们夺下针管,将他的手臂反剪到身后。手铐“咔哒”一声,被紧紧扣上。
两名警察一左一右押着他往外走。
他听到身后传来凌乱的声音。有人冲到浴缸边,七手八脚地把蒋茱莉从水里捞起来;有人扯过浴巾裹住她,还有人在用对讲机急促地汇报情况。而背景乐里,猫王低沉磁性的嗓音仍在慢慢吟唱。
Take my hand
Take my whole life too—
他笑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夜,湖边草坪的正中央,一座巨大的白色帐篷被灯光映得通透明亮。细碎的水晶灯从棚顶垂落,晚风吹动纱幔,空气里弥漫着香槟、玫瑰与雪松混合后的气息。
男人们穿着燕尾服,举着酒杯低声交谈;女人们则身着高定礼服,奢华珠宝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光泽。远处乐队正在演奏,笑声与掌声不断响起。
司仪微笑着宣布:“First dance.”
灯光缓缓暗下来,人群自动围成一个半圆。
音乐响起。
他伸出手,满脸幸福地看着他的新娘。那个容颜明艳的女孩,已经褪下了仪式时的白色婚纱,换上一袭曳地金色长裙,细碎的亮片与珠钻缀满裙摆。
她一步步向他走来。
长发微卷,红唇含笑,像从童话与梦境里走出的精灵公主。
Wise men say
Only fools rush in——
两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慢慢滑入舞池中央。灯光如星河般,从他们身上缓缓淌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