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您要这么明显地保老许吗?”
生科院这边,领导层刚刚散会,众人三三两两走出会议室。主管外联的副院长戴尧跟在院长杨洪身侧,压低声音:“这么大的事,不处理说不过去啊。”
今天的会议上,院长杨洪建议暂停许巍在生科院的一切工作,彻查其师德问题,而负责干部考核与风纪工作的商振羽,反倒主张不要受干扰,继续推进由许巍主导的联合实验室的合作。
“是在保老许吗?”杨院长鼻子里哼出一声,“他是在保联合实验室。”
戴副院长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啊~那就说得通了。”
但他忍不住又继续嘀咕:“老许跟小蒋这事儿,这么长时间了,大家不都心知肚明?咱们院里没人想惹事,所以一直是民不举,官不究。这次突然冒出一封举报信,到底是谁要搞他呢?”
“想搞他的人,未必是冲着他来的。”
“难道是冲着商振羽?”
“哪有那么复杂。”院长杨洪不屑一笑,“是有人惦记上联合实验室主任这个位置。”
“那会是谁?”
“不管是谁,这道难题,已经丢到咱们商院长眼前了。”杨院长紧了紧袖口,“世上哪有那么多名利兼收的好事。”
商振羽收拾好文件夹,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他边走边查看手机,脸色更加阴郁。
“院长,出去办事?”电梯口,几个同事殷勤招呼。
“啊,今天早点走,去接孩子。”商振羽淡淡应了一句。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他低着头走了进去。再一抬头,镜面里除了自己,身后还站着一个女生。
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不记得我了?”
商振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冷汗顺着后背渗下来。
“叮——”,电梯门再次打开,他猛地回神。
整部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从电梯里走出来时,商振羽脚步有些虚浮。他慢慢走出生科院大楼,又沿着求是湖绕了大半圈,直到一栋灰色小楼出现在前方。
与此同时,他看见一道清瘦的身影,正从楼里往外走。
“林老师!”他迎上前去,“你来找蒋老?”
林雪湖停下脚步,神色一如往常地平静。
“是他叫我来的。”
商振羽轻轻吁了口气,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还好吧?”
“你是指举报信的事?”她看向他,“你也认为是我写的?”
“我知道不是你。可这事一旦传出去,对谁都不好。我想这也是蒋老找我们来的原因。”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手却没有收回,而是加了些力,按在她的肩膀上。
“无论如何,不是你的错,不该你承担这些。”
林雪湖目光微微一偏,落在他修长的手背上。她没有躲开,只是抬手将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她的视线缓缓抬起。
“任何人,都不该承担这些。不是吗?”
直到林雪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商振羽才从惊慌无措中缓过来。他摘下眼镜,轻轻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水,又重新戴上。随后,他转身迈进小楼,朝那间再熟悉不过的办公室走去。
“振羽,你来了?坐。”
屋内,蒋千里正饶有兴致地从一排茶盅中挑选合适器物。
“这个好。”他最终选了一只釉白瓷茶盅,递给商振羽。“这个茶盅,还是你上次去福建德化出差的时候,给我带回来的。”
“您说过,德化白瓷釉面如脂,温柔厚润,不张扬。”商振羽微微一笑,“您是懂瓷器的。”
“我懂瓷器,也懂你。”
蒋千里端起自己的茶盅,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还记得你博士毕业那年,我跟你说,不要留在经济系,也别去其他社科院系兜圈子。大学的资源,最终还是会往理科、往能出实际成果的地方倾斜。真想走得远,就得进入自然科学领域,做到文理兼通。”
他看了商振羽一眼,继续说道:
“所以当年,我推荐你去了生科院,让你从最基层的行政助理做起。这些年,我看着你一步一步,从院长办公室的副主任到分管事务的副院长,现在坐到了一把手的位置。”
“不容易啊。”他低头抿了一口茶,像是在替学生感慨,“确实不容易。”
“蒋老,我要向您承认错误。”
“哦?”蒋千里将茶盅放回茶盘。“振羽,你何错之有啊?”
“举报信的事,我没第一时间压住。”
“里面的内容是真是假,有证据吗?”蒋千里淡淡一笑,摆了摆手。“我是不信的。”
他顿了顿,神色略沉。
“我刚刚和林老师交谈了一会儿。不是她做的。”
商振羽点头:“我同意您的看法。”
“林雪湖蛮有意思,年纪不大,却深藏不露。之前她和静书联手,把你的大师兄周嘉川拉下马,我就知道,她这个人不简单,不是意气用事的人。不过,你还是要小心。”
“您提醒的对。”
“茱萸你是了解的。她性格执拗,有时候得罪了人,自己都未必知道。许巍也算是年轻有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您的意思是?”
“不排除,有人要栽赃陷害。”蒋千里慢条斯理地说。
“栽赃陷害?”
“举报信这件事,压是压不下去的。不但不能压制,还要严肃彻查,绝不姑息,才能以正视听,永绝后患。”
商振羽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喝完茶盏里的茶,轻轻放下。蒋千里见状,微微欠身,替他又续上一点。
“联合实验室的签约仪式,定在了哪一天?”
“下个月八号。”
“不到一个月了。”蒋千里将茶壶放回原处,“要抓紧。”
六
航站楼里灯光明亮,广播一遍遍重复着登机提醒,安检口前已经排起了蜿蜒的长队。
林雪湖站在队伍外侧,没有再往前走。
“他不会来了。”她看着眼前的蒋茱萸,“今天上午是生科院和以太制药联合实验室的签约仪式。”
蒋茱萸素着一张脸。她摘掉了唇钉,唇上只剩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痕迹。身上换成了宽松的运动服和一双轻便的运动鞋,但整个人看起来仍是苍白虚弱。
她收回视线,落在林雪湖脸上。
“真没想到,最后是你送我。”她看着她,嘴角噙着讥笑,“怕我反悔不走?”
“走还是留,没人能替你做决定。”林雪湖平静地看着她,“我只是要确保,你的身体状况可以上飞机。”
“医生都说了没问题。”蒋茱萸扣了一下登机箱拉杆,“放心吧,我现在无牵无挂,一天都不想再等。”
“学校是你自己选的?”
“嗯。”她语气冷淡,“只要我肯走,他们不会管我去哪儿。反正,我是不会去M城的。”
林雪湖点点头,转过身,刚走出几步——
“哎!”蒋茱萸从背后叫住她,“你不恨我?”
“谈不上。”林雪湖步子停了一下,转过头,“恨也是有成本的。”
“网上一边倒地骂我。”蒋茱萸一声嗤笑,“说我不知廉耻,没有底线。但我心里清楚,我不是第三者。”
她侧头看了眼缓慢前进的安检队伍,拉着箱子走向林雪湖。
“你们充其量,是为了前途捆绑在一起的室友,不是吗?”
“这是我们夫妻的事。”
“哦?既然是夫妻~”她从包里掏出一板白色药片,递过去,“那这个,你应该认识吧。”
林雪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收紧。
“这是什么?”
“美沙酮。”蒋茱萸压低声音,“你不知道?“
上午十点,联合实验室签约仪式在逸夫楼报告厅准时开始。
主席台上,深蓝色背景墙衬着一行烫金字体,熠熠生辉——“以太制药 × A大生科院联合实验室签约仪式”。台下坐满了人,前排是学校和生科院领导,后排是生科院各实验室的老师、研究生,以及受邀而来的校内外媒体。
蒋茱莉坐在签约席的一侧,一身藏蓝色西服套装,神情沉静。她偶尔侧头,与身旁的外籍高管低声交谈,笑容得体。
另一侧,许巍面色平静,手指轻轻搭在桌面上,不时敲击一两下。他的名字与“核心科学家”、“关键技术路径”、“国际一流成果”放在一起,被反复提及。掌声一阵阵响起,他只是微笑点头。
“下面,有请生科院商振羽发言。”
商振羽起身,扣上西装外套的纽扣,步伐从容地走上台。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各位媒体朋友,大家好。”
“今天,是A大生科院发展历程中的一个重要节点。与以太制药共建联合实验室,不仅意味着科研资源的整合,更意味着,我们在推动科技成果转化、服务国家需求方面,迈出了更为坚实的一步。”
“过去这些年,生科院在基础研究领域积累了扎实的成果。但我们也始终在思考,如何让这些成果走出实验室,真正进入社会,服务更广泛的人群。”
“合作,是路径之一。但任何合作,都必须建立在清晰的边界和严格的规范之上。”
“我们相信,通过规范的机制、透明的流程,以及持续的监督,这一合作能够经得起时间的检验,也能够回应社会的期待。”
他声音沉着,也不看提词器,目光在会场上缓缓扫过。忽然,在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看到了商梦羽。她不是生科院邀请来的,显然也没有在听他的发言。
她的视线落在主席台一侧,蒋茱莉的位置。
“下面,请双方代表签署合作协议。”
主持人的声音落下,掌声再一次响起,比之前更整齐,也更热烈。
许巍和蒋茱莉同时起身,走到主席台正中央,在人群的注视中,两人目光短暂相接,握手,又分别落座。
文件被递上桌面,两方落笔签字。
掌声再度雷动。
“签约仪式到此结束,接下来请大家移步茶歇区。”
主持人话音落下,会场灯光稍微调亮了一些。人们开始起身走动,脚步声、攀谈声和笑声逐渐交织在一起。
许巍也站起身。
“蒋总,一起喝一杯?庆祝一下。”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脸轻松。
“那是当然。”蒋茱莉优雅起身,今日的她格外光彩照人。“以后就仰赖许教授了。”
“万事俱备,只差东风。”
“明白。”蒋茱莉微微点头,“协议已经签署,接下来,我们会安排对接。以太的实验数据、药物信息和内部样本库,会全部开放给许教授团队。”
她向许巍嫣然笑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了。”
两人并肩向茶歇区走去。
“蒋大美女,好久不见!”商梦羽端着一杯香槟,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蒋茱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梦羽?”
她语调略显夸张,上前与她拥抱了一下,又退开一步,仔细端详:“十几年没见,你变了很多,差点没认出来。”
“你的样子倒是一点没变。”商梦羽笑了笑,“还是人群中最亮眼的那个。”
“你还是那么会开玩笑。”蒋茱莉神色放松了不少,转向许巍,“许教授,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商梦羽,商院长的妹妹。”
她随即侧身。
“梦羽,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许巍许教授。”
“久仰。”商梦羽向他点了点头,“‘她时代’之前邀请过您妻子林雪湖老师,也算有过交集。”
许巍看了她一眼。
“两位是故友重逢,我就不打扰了。”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香槟,抬杯示意。
“你们慢慢聊。”
看着许巍离开的背影,商梦羽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位许教授,帅得有点不真实啊,看着像整出来的。”
蒋茱莉笑着看她:“在你心里,只有你的亲哥哥商振羽才是实打实的帅哥,别人都不算,是吧?”
“我可没这么说过。”商梦羽摇头否认,“不过我倒是一直好奇,你们当年,有没有在一起过?”
蒋茱莉神色微微一滞。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们现在还能一起合作,就说明大家心无芥蒂。”
“要是其他人也像你俩这么云淡风轻,就好了。”商梦羽低头啜了口酒。
“其他人?”蒋茱莉微微挑眉,“你指谁?”
商梦羽侧过头看着她。
“还记得陈墨吗?”
蒋茱莉皱着眉,像是思考了一会才恍然大悟。她将头发拢到肩后,轻笑:“你不提,我都快忘了这个人。怎么,你们还有联系?”
商梦羽指尖旋着杯子,抬眼看着蒋茱莉。
“早就没联系了。不过,我听说她也去了M大,你没见过她?”
“M大是个大学城,上万学生,没见过也很正常吧?”
“如果她是专门过去找你的呢?毕竟,她是因为你和我哥的事情~”商梦羽故意压低嗓音,“~才发疯的。”
蒋茱莉神色沉了下来,但只一瞬,便又恢复如常。
“梦羽,你还是跟从前一样,凡事刨根问底。”她目光一转,落到不远处,看见许巍正与各路人马周旋寒暄。
“喏~”她朝那个方向轻轻示意,“说到M大,许教授的太太也是M大毕业的。你不如去问问她,认不认识陈墨——说不定她们有交集。”
商梦羽远远看了许巍一眼,转过头来。
“其实,我就是为了你们两位来的。”她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想做一期节目,邀请你和林老师对谈。题目我已经想好了,就叫‘疼痛与权力’。”
“疼痛与权力?跟林雪湖对谈?”
“对。”商梦羽点头,“林老师这学期开了一门公共课,就叫“疼痛与权力‘,最近在网络直播上很火。我想,如果再邀请一位嘉宾的话,没人比你对这个题目更有发言权。”
“我得先看看日程。”蒋茱莉再次挂上得体笑容,“最近行程很紧,跟许教授团队交接完,我就要回美国了。”
“‘她时代’的平台有几十万粉丝,每场直播都有上万人会观看。”商梦羽饶有深意地看向她,“这么大的流量,你不会拒绝吧?”
七
“老许,你看上去气色不太好。”
商振羽和许巍站在会场一角,各自端着杯子,边喝边聊。签约刚结束,会场气氛轻松,两个人的交谈也很随意。
“熬了几个通宵,把实验室的材料过了一遍。”许巍笑了笑,“小事。”
他看向商振羽:“跟您的工作比,不算什么。”
商振羽挑了下眉,神情未动。
“这次要不是有商振羽保驾护航,联合实验室的合作估计就夭折了。”
“联合实验室不是谁一个人的事。”商振羽低头抿了一口香槟,轻轻放下酒杯,“既然推进到这一步,就不能出问题。”
许巍点点头,举起酒杯,正要说点什么,目光忽然定住。
“怎么?”商振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只见到乌压压一片人群。
“没什么。”许巍收回目光,“看见个熟人,过去打个招呼。”
他将手里的杯子随手放到一旁的长桌上,转身朝那个方向快步追去。
天色格外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一阵一阵掠过,带着湿冷的气息。
邢岳拎着箱子,推开通往天台的门。
铁门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
他走到靠近天台边缘的位置,把箱子放在地上,缓缓打开。
箱子里,一个男孩蜷缩着,周身被捆得严严实实,嘴里塞着布条,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那双眼睛因为惊恐而睁得很大,泪水混着鼻涕全糊在脸上。
风从天台一侧卷过来,掀起箱盖,发出轻微的颤响。
四周空无一人。
他伸手将男孩口中的布条一把扯下。
小男孩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急促地冲出来:“邢叔叔——你快放了我!我害怕!”
邢岳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蹲下身,手肘搭在膝盖上,像是在和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朋友孩子说话。
“怕就对了。人啊,总得有点畏惧之心。”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来,商俊。”他说,“给你爸爸打个电话。就说,你现在跟邢叔叔在一起。”
说完,他已经按下号码,直接拨了出去,递到商俊嘴边。
“喂?”电话很快接通,传来商振羽的声音,背景里隐约能听见嘈杂的话筒音。
“爸爸!爸爸!救我!”商俊失控大喊,几乎破音。
“商俊?”
邢岳把手机拿了回来。
“商振羽,我在天台上。对,就在逸夫楼的顶楼天台。这栋楼真的蛮高,比咱们省城那个地标大楼还要高~”
风声在听筒边呼啸。他站起身,目光越过天台边缘,望向远处被阴云压住的城市天际线。
“老邢!”许巍的声音陡然响起。
邢岳掐断电话,回过头来。
“许巍?”他眯起眼睛,“反应够快的。”
“有事好商量,你赶紧把孩子放了!”
邢岳冷笑一声,一动未动。
“咱们这个圈子,就是被你们这种人搅浑了。只会做表面功夫,混得风生水起。老老实实的人,反倒连条活路都没有。”
他弯下腰,一把将捆得结结实实的商俊从箱子里拎起来,生拉硬拽,几步就走到了天台边缘。风从高处卷上来,吹得两人的衣角哗哗作响。
男孩彻底崩溃,哭声撕裂,整个人拼命往后缩,被他死死扣住。
“别激动!”许巍脱口喊道,向前猛追了几步。
身后铁门“哐当”一声,被人大力推开。商振羽带着保安,脚步踉跄地冲了上来。
“邢老师!别冲动,别冲动!”
几个保安分散开来,围成一圈,都不敢太过靠近。
邢岳转过身,与商振羽目光相接。
“老邢!”商振羽止住脚步,声音发抖,“你先把商俊放了。”
顿了顿,他又说:“我答应你,重新考虑你的去留问题。”
“我的去留?”邢岳冷笑。他用力一拽商俊身上的绳子,孩子吓得一个趔趄。
“我的去留不用你操心,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今天,当着所有生科院教职员工和媒体的面,给我一个说法。我可以离开A大,但我绝不背着骂名离开。”
“我邢岳,堂堂正正做研究,清清白白做人。”
商振羽额头渗出冷汗。他看了一眼许巍,他是离两人最近的一个。
“人都没走,还在一楼。”他稳住呼吸,一字一顿,“老邢,我陪你下去,你有什么诉求,我们都可以谈。”
“少骗我!”邢岳暴喝,“我不下去。你就在这里,给媒体打电话,开视频。我要看着你说。”
“说~说什么~”
“一个月前,你们是怎么污蔑我的?你说我——”
“爸爸——!”忽然间,商俊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他个子不大,却铆足力气,身体拼命扭动,要往商振羽那边冲。
与此同时,几名保安也惊呼着往前,试图形成合围。
“别动——!”许巍大喊一声,却已经来不及。
就在那一瞬间,商俊猛地往前一挣,邢岳重心失衡,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支点,连带孩子一起向后仰倒,朝着天台边缘翻了出去。
商振羽的脸色瞬间煞白。
许巍离得最近,本能地扑了上去,一把抓住了商俊,另一只手同时朝邢岳伸去。
“拉住!拉住——!”
保安和其他人七手八脚冲上来,先把商俊从边缘拖了回去。孩子被拽走的一瞬间,重量骤然改变。
许巍整个人被猛地往外一带,右侧肩膀“咔”的一声,一阵剧痛袭来。
他半个身子悬在空中,左手死死扒住水泥边缘,右手被邢岳的五根手指紧紧攥住。
“老邢——!”他咬着牙,“千万——别松手!”
邢岳吊在半空,脸色涨红,血管在额角一根根鼓起。他抬起头,看向许巍,瞳孔慢慢涣散。
“做人~没意思~”
话说完,他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又一根。
他的身体在许巍眼前直直坠落下去。
“老邢——!”
“啊——!”
“人掉下去了!”
众人纷纷惊呼起来,掺杂着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许巍整个人贴在粗糙的水泥面上,向下探去。二十几层的落差让他的视线失去焦点,只感到一阵晕眩。
风声,卷着高空坠物的回声,从地下深渊呼啸而上。
八
“进来!”
张静书正伏案给一摞文件签字,听到敲门声,头也没抬。门推开,走进来一位年轻女性。她个子不高,身形略显丰润,却被剪裁得体的衣着很好地修饰住,整个人显得很利落。
“张院长您好,我是社会学院的郁芳。”
“你就是郁老师?”张静书抬头微笑,“请坐。”
郁芳在张静书的办公桌对面坐下来,书包放在腿上。张静书扶了下眼镜,看着她:“你是林雪湖老师的学生?”
“林老师?”听到林雪湖的名字,郁芳错愕了一下,“呃,应该不算。我以前上过她的专业课,但不算她带的学生。”
“她似乎对你很了解。”
郁芳脸色稍变,斟酌一番才慢慢说:“我刚刚留校,各方面能力都还不足~”
“不要妄自菲薄。”张静书笑着说。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摞文件,递过去。郁芳连忙欠身接过。
“培英学院正在筹备一场国际女性学者跨学科峰会。我们准备邀请来自人文社科、理工科、商科等不同领域的女性学者和杰出人才,大家围绕公共政策、医疗科技、社会创新各个议题展开讨论。
峰会是我和林老师一起发起的。我们不打算把它做成一场‘女性议题’的专属论 坛。相反,我们希望打破这种局限——不把女性置于所谓的‘第二性’位置。我们不 是‘被研究者’。”
她看着郁芳。
“林老师家里有点事,这几天请了假。她向我推荐了你。”她顿了下,“她说你的领导力和组织能力都很强。我相信她的眼光。”
“他是自己松手的?”小胡把塑料椅子向前拉了拉,几乎挨着床沿。
许巍“嗯”了一声。他半躺在校医院的病床上,脱臼的肩关节已经复位,用绷带固定着,手背上还贴着输液贴。
“松手之前,他有没有说什么话?”
签字笔落在巴掌大的黑皮本子上,沙沙作响。
“他说,做人没意思。”
小胡的笔顿了一下。他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许老师,谢谢你的配合。我这边就是简单了解一下情况,不打扰您休息了。”
他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拉到一旁,又低头看了许巍一眼。
“要不是您反应快,现在就是两条人命了。”
许巍没说话,只是摇摇头,脸色依旧暗淡。
“您伤得不轻,最好能做个全身检查。”
“谢谢胡警官关心。”许巍终于抬眼,勉强笑了一下,“医院要求的检查,我都做了。”
小胡收好文件包,走出病房。
走廊灯光冷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他刚拐过转角,迎面撞上林雪湖。她从女厕所出来,手里举着一根试管,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
“林老师?”小胡朝她招了招手,“这么巧,您怎么在这儿?”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试管上。
“这是——”
“我先生的,我正要送到化验处。”她看着小胡的目光,淡淡说,“试管外壁有点脏,我进去找了张纸,擦了一下。”
“哦,好。”小胡点了点头,侧开一步,“那您赶紧过去吧。”
“谢谢。”她简单道了一句,没再攀谈,径直往前走去。
小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他抬手看了眼表。
过了几分钟,他快步朝着林雪湖离开的方向走去。走廊尽头的窗口挂着“化验处”三个大字,灯还开着。
他走过去,敲了敲台面,里面的人探出头来。年轻的便衣亮出警察证,压低声音:“pcs的,胡煦阳。”
“张院长,谢谢您的信任。”郁芳站起身,拽了拽衣角,“我会努力。”
张静书也随之起身。
“不用紧张,慢慢来。”她语气温和,“我看过你的履历,能从那么偏远的地方考到A大,又拿到一等奖学金,说明你的学习能力很强。不过~”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作为老师,你还要站得更高,看得更远。这次峰会,对你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平台。我想,这也是林老师推荐你的原因。”
再次听到林雪湖的名字,郁芳的脸微微一红。她正要开口告辞,目光却忽然在张静书身后的书架上停住。
“张院长~”她抬手指了指,“那是~您和谁的合影?”
张静书的书架上摆满了与学生的合影。她顺着郁芳手指的方向看去,伸手取下其中一个相框。
“你说这张?”
照片里是张静书和一个年轻女生。两个人并肩靠在一起,满面笑容,举止亲近。
“她叫秦墨,是我~”话没说完,她抬眼看向郁芳:“你认识她?”
“啊~不,不认识。只是看着眼熟。”。
“其实,她并不是我的学生,甚至不是经济学院的,只是旁听过我的课。”她语气带着一些唏嘘,“但我们很投缘。那一年,学期结束的时候,我们还一起拍了这张合影。可没想到——”
“她怎么了?”郁芳的声音有些发颤。
“听说她为情所困,做出一些极端的举动,被学校送进精神病院。再后来,就不知所踪了。”
“精神病院?”
“我当时也不愿相信。”张静书叹了口气,“直到看见社会学院的通报。”
她把照片轻轻放回书架上,凝视片刻。
“前一阵,社会学院又有一个女同学因为感情问题跳楼自杀。 一个个有天赋、有毅力的女性,就这样轻易地放弃自己的人生——太可惜,真的太可惜了。”
她转过身,发现郁芳的眼眶有点泛红。
“郁老师,你没事吧?”
“没,没什么。”郁芳吸了下鼻子,“张院长,我先告辞了。”
郁芳几乎是慌乱地推开办公室的门,生怕再晚一步,眼眶里的泪水就会当着张静书的面落下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却什么也看不见,只顾低头疾走。脚步越来越快,从疾走变成小跑。她一口气跑出培英学院的管理楼,跑到校园一角的草地边,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再也看不到人影。
她这才停下来,扶着一棵大树,像是在借力支撑自己。下一秒,整个人顺着树干一点点滑了下去,跌坐在草地上。
背贴着树,她仰起头,盯着灰白的天空——像极了她离开A市的那一天。
“呼~呼~呼~”火车一声声长鸣——
“阿芳,走啦!再不上来,火车要开走了!”
站台上人声嘈杂,行李箱滚轴在地面上滚动,广播一遍遍催促着即将发车的班次。
“我要等秦老师!”九岁的郁芳踮着脚,脖子伸得长长的,在人群里来回张望。
“秦老师要上课的,哪有功夫来送你。快上车!”母亲的声音带着焦急,一只手已经拉住她的胳膊。
郁芳猛地从母亲手里挣脱出来,小脸涨得通红:“她说她会来的!”
“来啦!”她忽然眼睛一亮,整个人蹦了起来,拍着手掌,“我就说嘛!”
人群的尽头,一个年轻女生的身影正匆匆挤过来。
“呼——”
火车猛地又一声长鸣,震得人耳膜发紧。
“快点!”母亲再顾不得别的,一把将郁芳拽进怀里,连拉带拽地往车门口带。
“郁芳!对不起,我来晚了!”
女生终于从人群中挤出来,气喘吁吁地跑到车门前,额头全是汗,白色T恤的前襟已经被浸湿,贴在身上。
“我去给你买书了。”她把一个沉甸甸的大塑料袋用力塞到郁芳母亲手里,转向郁芳,语气急促却认真,“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
列车的提示音响起,车门开始缓缓合拢。
小小的郁芳被人流推着往里走,她再次挣开母亲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到玻璃窗前,整张脸贴了上去。
她的视线死死追着站台上的那个人。
年轻女生站在原地,气息还没完全平复,却已经露出了一个明亮又坚定的笑容。她抬起手,用力地向她挥着。
隔着玻璃与人声,什么都听不清。
她张开嘴,一个字,一个字,用夸张而清晰的口型,让远去的孩子看懂——
“我等你。”
郁芳低下头,把肩上的书包卸下来,从里面摸出钱包,又从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半个巴掌大小的卡片。卡片的边缘早已被磨得起了毛,四角微微卷起。
卡片翻开,里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工整:
“郁芳,你是我苗圃里最美、最芬芳的花朵,
我期待有一天,你能结出最大、最丰硕的果实。
我在A大等你,不见不散。”
落款是——“秦墨”。
那个名字,终于在水痕里慢慢模糊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