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Ouch!嘶——”
杨浩明整个人抵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双手死扣座椅扶手,大颗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你下手~还~还是这么狠啊~”
十分钟前,Monica终于把车拐进了高速旁一个偏僻的服务区。车子熄火后,她伸手按亮顶灯,把副驾驶座推到最后,然后俯下身, 两手用力一扯,“嘶啦”一声,撕开了杨浩明的左裤腿。
一截扭曲的金属残片深深嵌在他小腿里,几乎整片没入肌肉。血不断从缝隙里往外涌,沿着小腿往下流,副驾车垫早已殷红一片。
“死不了,没伤到大动脉。”杨浩明声音嘶哑。
“必须赶紧处理。”
“不行,不能去医院。”
“我知道。”
Monica一边回答,一边检查伤口。她没碰那块金属,只是先按住伤口周围的肌肉。手指压下去的那一刻,杨浩明整个人猛地绷直,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Monica闻声抬眼,与他对视。
“忍住。”她压低声音。
她从车门侧袋里抽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直接倒在伤口上冲洗。冷水打在裸露的肌肉上,血被冲开一层,又很快被新的覆盖。
她抓起一块干净的布,快速擦掉伤口周围的血,两根手指夹住那截冰冷的金属。杨浩明的呼吸一滞,还没来得及反应,金属片已经被硬生生从肌肉里拔了出来。
“Ouch!”
血一下子涌得更凶猛,Monica把残片丢到一边,血淋淋的手掌继续压在伤口上。
“忍住。”她又说了一遍。
她另一只手拿起刚才那块布,用牙咬开一角,撕出长条,一边持续压着伤口,一边把布条紧紧缠上去,一圈一圈,越勒越紧。直到出血的速度慢下来,她才逐渐松了一点力。
“你下手~还~还是这么狠啊~”
他低低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旧日熟稔。
“可以了。”
Monica将沾满血的手在外套上随意一抹,重新发动车子。“回魁北克再处理。”
车子再次冲上高速,驶入夜色。
杨浩明缓过一口气,慢慢坐直身子。他偏过脸,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
“你这张脸,动了几次刀子?”
“三次。”Monica双手握住方向盘,目视前方,“还有一些小手术,具体记不清了。”
杨浩明看着她,像在跟记忆中的“她“逐一比对,“这可不是小手术,是削筋动骨,剥皮重塑。”
他转回头,声音发闷:“就为了换个身份?值得吗?”
“值不值,我自己说了算。”
“你哪儿来的钱?”
“我第三年修完所有课程,过了qualify,找到一个全职工作。”
“什么工作,能让你几年就赚这么多?不会也是见不得光的生意吧。”
见Monica没回答,他小心伸了下左腿:“大家都是为了活下去,一份工而已,不丢人。”
Monica还是不理会,车内安静得让人不舒服。杨浩明闷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
“为什么来找我?”
“手套箱里有个文件夹,你自己看。”
杨浩明费力地前倾,伸手拉开手套箱,从里面抽出一个硬皮黑色文件夹。他翻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打印好的纸。
第一页最上方的标题是:Aether Pharmaceuticals Internal Investigation Report
《以太制药内部调查报告》
“以太制药?什么东西?”
Monica只是专注开车。杨浩明只好低头继续翻阅,没翻几页,神色就变了。
合上文件夹,他半晌没有出声。
“以太制药,总部设在M城,马上要进行C轮融资。”Monica终于开口。她的目光仍旧牢牢注视着前方的道路。
“这家公司一共有三个联合创始人,一个负责技术研发,一个负责融资和运营,还有一位隐藏在幕后,对外是顾问身份,实际上是真正的掌舵人——这三个人,你都认识吧。”
“你想说什么?”
“以太的技术负责人叫Raj Fareed,印度裔,M大医学院的~”
“我不认识他!”
杨浩明表情变得极其古怪。车子在夜幕中的高速路上疾驰,旁边车道的尾灯一闪一闪,掠过他的侧脸。
“Raj在博士期间,一直研究的是小分子病毒,但是以太成立前两年,他突然转了方向,开始研发神经中枢药物。”
Monica顿了一下,余光瞥了他一眼。
“还有以太的幕后大佬,Sullivan Rice,前美国政府的财政顾问,做过M大经济学院的院长。现在,是M大校长。”
杨浩明索性扭脸看向窗外,面色愈加阴沉。
“至于以太的CEO,是一位华尔街女性高管。她也毕业于M大,是Sullivan的研究生。”
“够了!别再说了!”
他喉间滚动,额角青筋已然绷起。
“五年前,这三个人成立了以太制药,号称研发的是新型止痛药,低成瘾性,更安全。他们把自己包装成明星项目,不断融资,现在市值已经接近5亿美元。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做的才是神经中枢系统的药物研究,博士期间已经有两篇Nature一作。而以太,直到今天,所有药物研发的底子都是基于你曾经的~”
“Shut up!”
一声暴喝,音波在狭窄的空间内炸开。
几乎同一瞬间,前方车辆尾灯骤亮,猛然停住。Monica一脚踩下刹车,车身剧烈一顿,轮胎同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安全带狠狠勒进两人的肩膀。
杨浩明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
不堪入目的照片、声嘶力竭的争吵、难以置信的羞辱、以及被铐上手铐时的万念俱灰,如惊涛骇浪般翻卷上来。
他像溺水的人,无法呼吸。
他一直以为,这些年更沉重的生存压力,早已把那些痛苦覆盖过去。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从来没有。
“你可以选择不说。”Monica松开刹车,慢慢开口,“但我想,那时候你应该已经意识到,并不是你的前妻选择了你,而是她背后的资本,选择了你。”
“发现这一切后,你对她还抱有过幻想。可你太天真了。她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就可以将你污名化,把你送进监狱,让你彻底消失。最后,再和其他人一起,拿走你的研究成果。”
前方路障消除,车子继续在夜色中行进。
“这几年,我做了一些研究。以太真正想做的,从来不是他们对外宣称的那一套。所谓‘低成瘾性’不过是个壳,绕开监管。投资人真正看中的,是能让各方都赚得盆满钵满的‘高成瘾性’止痛药。”
“只可惜,他们没有你。”
“这五年,他们烧掉了巨额资金,却始终找不到真正的方向。如果这一轮融资失败,他们就前功尽弃了。”
她再次看了他一眼,声音变得冷硬:“但这不够,他们必须为自己的贪婪付出更大的代价。”
“我能做什么?”杨浩明自嘲般地低哼一声。“现在的我,连块叉烧都不如。”
“你要做的,就是让他们重新发现你的价值——以一个新的身份。”
“像你一样?”
车厢里一瞬间安静了。半晌,Monica点点头。
“是的,像我一样。”
“我会给你重建一整套身份,或者说,让你成为你本来就该成为的人。”她语气沉着,“然后通过人才计划,进入A大医学院任教,继续你的研究。”
“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主动来找你。”
“因为他们需要你。”
“等他们把所有底牌,亲手交到你手里;等你拿到足以证明他们从一开始研发的,就是高成瘾性药物,甚至,是毒品——”
“到那个时候,他们面对的,就不只是IPO失败。”
杨浩明低着头,不发一言。
再抬起时,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人的。
“说说你的条件?”
“作为你的妻子,和你一起回到A大。”
二
“铃铃铃~”
放学的铃声刚落,A大附属小学门口已经人声鼎沸。小学生们像潮水一样从校门里涌出来,背着统一配发的书包,脸上带着刚下课的兴奋与松弛。
A大附小的孩子,一半以上来自A大的教职工家庭。空气里没有普通校门口那种嘈杂的声音,更多是克制含蓄的寒暄。
“李老师,最近那个项目进展怎么样?”
“老赵,下周评审会你去吗?”
亘古不变的话题搬到小学门口,人与人之间难以言传的挫折与得意、微妙的阶层优越感与失落感,甚至比在大学校园里展现得更加淋漓尽致。
“爸爸!”
“爸爸!”
商俊和邢子路从孩子堆里钻出来,朝同一个方向飞奔过去。
邢岳听见喊声,下意识顺着视线回头,看见商振羽从不远处走过来。他还从未在接孩子的时候见过他,一时有点愕然。
“老邢,今天也是你接孩子下学?”商振羽打了个招呼。
“啊,这两天媳妇出差。我把实验排到晚上了,先把孩子送回去。”邢岳表情有点僵硬。
他和商振羽同岁,两人的孩子也同岁,还在一个班上,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起初邢岳颇为自得:“你们的爸爸当年就是同学,你们又做同学,这叫世交。”
后来这话,他渐渐不提了。
两人带着孩子走到路边的小游乐场。商振羽特意停下脚步,让商俊和邢子路进去玩会儿。两个男孩欢呼一声,立刻冲了进去。
看到他们已经跑远了,他才慢慢转过头来,笑容渐渐收住。
“老邢,举报信是你写的吧?”
“什么举报信?”邢岳下意识往远处瞟了一眼,两个孩子正玩得起劲。
“群发邮件的IP一时查不到你。”商振羽的目光也落在孩子们身上,“但那封放在快递台上的顺丰信封,监控拍得很清楚。”
邢岳顿住了,他不记得那个角落有监控摄像头,但是再否认已没有意义。他神色默然:“对,是我干的。信里的内容没有一句是假的,我可以负责。”
“老邢,不是我说你。”商振羽叹了口气,“你以为这样做,就能把许巍拉下来,联合实验室的负责人就能换成你了?”
“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吗?我会是那种人?”邢岳擤了擤鼻子,声音发闷,“我不是非要去争什么位置,我只是想要一个机会证明我自己,有一些拿得出手的项目,可以留下来。”
他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疯玩的两个小男孩。
“邢子路和商俊一样大,今年四年级,再过两年就要小升初了。难道要让他跟我一起回老家,回到咱们那个高考大省,再走一遍咱们当年的路?”
“振羽,咱俩都是做父亲的人了,谁不想留在大城市,留在最好的平台,好好托举一把自己的儿子?”他看着昔日的老同学,语气苦涩,“你换个位置,替我想想?”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商振羽再次叹了口气,“这不是零和游戏,是负和游戏。枪声一响,没有赢家。”
“梦姐,梦姐?”
小助理连叫了商梦羽几声,她像是完全没听见,视线不知落在什么地方。
今天的选题会已到尾声,每个编辑的方案都过了一遍,还剩最后一个正在汇报,但拍板的人早已游离在状况之外。
小助理只好拿笔轻轻捅她。
“哦,说到哪儿了?”商梦羽回过神来,敲敲桌子。
“举报信~”最后这位编辑是个新人,“A大生科院内部有一封举报信,被人转发到网上了。内容无非就是师生恋,但是~”
她把手头资料递给商梦羽:“男主角许巍,是林雪湖老师的先生。”
“林雪湖?”
“林老师上次做客‘她时代’, 谈到“身份、重建”头头是道,回答问题滴水不漏。可这一次,她自己的婚姻却触礁了。听说那个第三者不仅年轻貌美,家世也不简单。梦姐,我的选题是——当一位女性主义学者,突然成为‘秦香莲式’的角色,她会怎么应对?”
话音刚落,一位资深编辑接过话头。
“这个选题,跟我们的调性不符。”她看了一眼商梦羽,“我们选择的受访者,是能主动定义自己的时代女性,而不是被两性关系裹挟的事件人物。”
“可这正是问题所在啊。”
新人编辑明显有点急了。
“她在台上谈主体性、谈女性如何定义自己,可一旦落到自己身上,她到底能不能做到?”
她看了一眼在场的人,语气更快了一些:“如果连这种真实冲突都不碰,那我们也太不接地气了。”
“所以,你是在用‘受害者叙事’去框一个心理强大的女性?你觉得林雪湖是个恋爱脑?”
两个人唇枪舌剑,都没注意到一旁的商梦羽。
她脸色渐渐沉下来。忽然间,她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
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她。
“怎么了梦姐?”
小助理忍不住开口。商主编今天实在是太反常了。
“我出去一下,你们继续讨论。”
“爸爸,邢叔叔为什么把邢子路带走了?我们还想再玩一会儿呢。”
商俊嘴里嘟囔着,脚底踢着石子。
“别玩了,回家。”商振羽低头查看手机,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商梦羽打来的。
他皱了皱眉,回拨过去。
“我在接孩子,有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我要当面问你。”
“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不行!我一定要见到你,就今晚。” 电话那头,商梦羽的口气不容置疑。
“等一下。”商振羽一眼没盯住,商俊已经一溜烟跑进了游乐场。他快步追进去,视线被人群层层挡住,一时竟找不到儿子的身影,心里猛地一沉。
他拧着眉头,目光从一个个人身上掠过,终于在角落的滑梯口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这才松了一口气,再次拿起手机。
“你现在在哪儿?”
“向日葵小学。”
“向日葵?你为什么在那儿?”
“见面再说。我把地址发你?”
“不用,我记得。”
三
“叮咚——”
林雪湖拎着一个装红酒的纸袋,按响门铃。
门打开,张静书出现在门口。
“雪湖,快进来。”她随手接过林雪湖手里的纸袋,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红酒?”
她的样子与在学校时判若两人。平日里束起的发髻此刻散开,随意披落在肩上,虽然夹着不少银丝,反倒添了一些风韵;身上穿了一套银灰色棉质睡衣,脚上踩着棉布拖鞋,整个人显得格外松弛。
“上次在您办公室,看到书架上除了学术专著,还放着几本红酒相关的书。”林雪湖一边回答,一边俯身换好拖鞋,跟着张静书往屋里走。
“观察这么细致,不愧是做社会学的。”
张静书的家其实很朴素,也是一套学校分配的老职工公房,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声响。
家里的木质家具大多老旧,却被擦得很干净。沙发罩洗得有些发白,扶手上还搭着一条针织披肩。暖黄色落地灯立在角落,把整间屋子照得十分温暖。
最显眼的,是客厅靠墙那组樱桃木酒柜。
柜子明显有些年头了,边角甚至已经磨得发亮。里面摆着一些红酒和威士忌,不算特别名贵,却收拾得极整齐。软木塞统一朝外,标签也被仔细地朝向同一个方向。
旁边的小圆桌上,还放着一副没收起来的老花镜,以及几份改到一半的会议材料。
“是不是觉得奇怪?家里一本书都没有。”
张静书站在酒柜前,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调侃。
“这是学校很多年前分给我的套一居。以前学校总说,退休后可能会收回。”她笑了一下,“所以我这些年,一直不太敢真正动它。”
“直到前两年,学校才正式松口,说以后不会收回了。我才第一次觉得,这里好像终于可以算是我的地方。于是开始慢慢添东西,换家具,买窗帘,想着以后该怎么布置。”
“人其实很奇怪。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迟早会离开这里,去更大的地方。可后来才发现,真正想要的,不过是一个不会随时被收走的房间。”
她把林雪湖带来的红酒放在餐桌上。餐桌布置得颇有格调,几瓶不同年份、产地的红酒依次摆开,两只玻璃酒杯干净透亮,旁边配着佐酒小菜和水果,还点上了两支香薰蜡烛。
“对您来说,‘拥有自己的空间’好像很重要。”林雪湖坐了下来,难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有自己的空间,自由地做自己,都很重要。”张静书边说,边打开其中一瓶红酒,往两只杯子里各倒了一点,“只是很可惜,很多人没有把它当作一件值得守护的东西,只是在爱情婚姻里打转,最后把自己也丢掉了。”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林雪湖:“你说呢?”
“谢谢。”林雪湖低头饮了一口红酒,放下酒杯,“您今天叫我来,应该不只是品酒吧?”
张静书坐在她对面,端起酒杯,却没有入口,只是看着她:“你先生许巍的事情,传到我这里了。所以今天请你过来,是想在一个相对私人的场合,跟你好好聊聊。”
“您有什么建议?”
“我们中国人常说,宁毁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可这句话对有些人不适用。”张静书轻抿了一口红酒,慢慢说道,“雪湖,你是一艘大船,注定要扬帆远航,不该停泊在一个小小的港湾里,况且,还是一个不太安稳的港湾。”
林雪湖垂下眼帘,像是思索了片刻,才抬起头来:“我知道,您此刻说的这些话,都是真心为我考虑的。但如果我离婚了,伦理委员会那边,您的计划反而就搁浅了。”
“计划?”
“我没理解错的话,您推荐我进伦理委员会,是想用我去‘卡’生科院和以太的联合实验室,对吗?”林雪湖淡淡说,“以太那边是蒋茱莉牵头,生科院是商振羽亲自推进,您不能反对,也不方便让其他人反对,所以,需要一个‘合理的阻力’——我和许巍的夫妻关系。借由这层关系,把问题引到纪检,让他们去查。只是,生科院内部的那封举报信,打乱了您的节奏。如果我和许巍关系破裂,甚至离婚,您后续再出手,立场就很难站得住了。”
张静书半晌没说话,只是审视着林雪湖。
“我为什么要卡这个联合实验室?”她轻啜了一口红酒,“培英学院和生科院没有利益冲突。”
“因为蒋千里。”
商梦羽站在一扇玻璃橱窗前,盯着里面那张合影照片。不知过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向日葵小学的校舍,被阴影吞没,显得愈发破败。
她直到今天才发现,这个校址竟然还在。十六年前,她以为向日葵小学已被彻底抹去,没想到它一直留到了现在。看来当年那道“拆违打非”的命令,就是个笑话。
她环顾四周,看到乒乓球案下压着几块碎砖。她径直走了过去,俯身拎起半块,又走回来,对准玻璃窗。
没有犹豫,手腕一扬——“哗啦!”
玻璃应声而碎。
“梦羽!你在干什么?”
商振羽的声音从背后骤然响起。
商梦羽一只手伸进去,把破碎橱窗里的照片撕了下来,这才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商振羽。
“你猜,我找到谁了?”
“谁?”
“秦墨。”
商振羽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商梦羽手里的那张照片上,很快移开。兄妹俩谁也没再说话,对峙着。
“她现在在哪儿?”商振羽终于开口,声音异常低沉。
“美国,M城。”
“她为什么会去那里?”
“这要问你。”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不耐烦地打断,“她人呢?现在过得怎么样?”
“过得怎么样?”商梦羽冷哼,“早就死了。”
“你说什么?”商振羽像是没听清。还没等妹妹确认,他已经一把攥住她的手臂,“你再说一遍?”
“死了。”商梦羽猛地甩开他的手,“十三年前就死了。”
她嘴角噙着冷笑,讥讽的话一句接着一句。
“尸体被人沉到湖底,整整十三年。”
“恭喜你,再也不用担心那个疯子回来找你麻烦。”
“终于松了一口气吧,商书记?”
四
“什么意思?”
张静书轻轻放下酒杯,抬眉看向林雪湖。
“一艘本该驶向大海的船,却困在了小小的港湾里,您又何尝不是如此?”
“你究竟想说什么?”
“这些年您著作等身,可是所有的论文、专著,第一作者都给了~”
“他是我的导师!”张静书听出话锋,试图打断。
“您的研究方向早就从经济学转向女性主义、社会不平等、劳动力分配。这些领域,蒋千里从来没有涉足过,可署名的专著却一本接一本地出,国家级的奖项一个接一个拿。这算什么?师承?”
林雪湖摇了摇头。
“不,这是霸占。”
“他一直在霸占您的学术成果。您不能正面反抗,只能一点点削弱他的势力,比如周嘉川。但您很快发现,周嘉川被抓了,他仍旧屹立不倒。所以,您换了方向,想要‘动’以太。”
她抿了抿唇,目光如刃,直视张静书。
“因为您知道,这才是蒋千里布局多年,绑定最深,下注最大的项目。”
香薰的味道在空气里慢慢弥散。
“不,你猜错了。”张静书端起酒杯,仰头一口喝干,脸颊红晕更浓。
“想不想听听我和他的故事?”
“如果您愿意讲。”
张静书把杯子放下,抻出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我是九四年考上A大经济学系的。大一那年,我们有一门微观经济学课。原来的老师讲得很无聊,逃课的学生越来越多。有一天,我们寝室只有我一个人去上课,结果,来了一位代课老师。”
她看着林雪湖,目光却越过了她,落在很远的地方——三十年前的那间教室。
“他一进门,什么都没说,就开始点名。我一个人要替另外七个室友喊到,一下子被他抓住。”
“他停下来,看着我说,这个同学,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我只好站起来回答,我叫张静书。他又说,张静书,我记住你了,现在你来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词:信任、背叛。”
“然后他转回头问我,假设你和你最爱的人一起投资。你们各自有一次选择——信任,或者背叛。你会选什么?”
“我说,当然是信任。”
“他点了点头,在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又接着说,如果你们都选择信任,你们各赚5块。如果你信任,他背叛——他赚8块,而你一分没有。如果你背叛,他信任——你赚8块,他一分没有。如果你们都背叛——各赚2块。”
“大家都笑起来。有人小声说,那我选背叛,怎么都不会亏。”
“他又指了指前排的两个同学,他们恰好是一对恋人。他说,你们两个一组,各自写下你的选择,彼此不能暗示。”
“纸条收上来后,他扫了一眼,没有立刻公布结果,而是问那两个人,你们刚刚在想什么?男生先开口说,我本来想选信任,但是~他话还没说完,女生就笑了。女生说,别找理由了,我跟你想的一样。”
“那位老师没有再评价,只是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理性选择。然后他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又看着全班同学。他说,你们看,微观经济学一点都不无聊。因为我们研究的不是钱,是人心。”
张静书的目光终于落在林雪湖的脸上。
“可惜,我不是一个理性的经济学家。让我重新选择,我还是会选‘信任’。”
她淡淡一笑,笑容里却透着无尽落寞。
“如果我说,我一直都是心甘情愿——我愿意把署名给他,愿意成就他,看着他走向神坛,成为泰斗——”
“你会觉得失望吗?”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夜幕沉沉,没有灯光,也没有车鸣,只有风掠过树梢,拨动着叶片的声响。商振羽的轮廓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他这句话就像石子投进深井,连回音都带着凉意。
“你知道——我从小就崇拜你,以你为荣。我跟着你的步子,一路考进A大。在我心里,你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没人配得上你。”
商梦羽上前一步,凝望着他。
“你和秦墨曾经那么契合,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灵魂伴侣。可我却嫉妒她,觉得她把你抢走了。”
“我利用自己的圈子排挤她、霸凌她,把她赶出文学创造社、赶出校报、甚至她最珍视的向日葵,也因为我的举报,被‘拆违办’关停了。”
“我以为,你会坚定地跟她在一起。没想到在她临近毕业的时候,你接受了蒋茱莉的告白。”她冷冷一笑,“可讽刺的是,蒋茱莉毕业就去了美国,把你甩了。”
“你把我约到这里,是为了告诉我秦墨的死讯,还是——打算把陈年旧事再说一遍?”
商振羽摘下眼镜,呵了口气,从外衣内袋里取出一块折得整齐的眼镜布,慢慢擦拭着镜片。
“当年你告诉我,秦墨经受不住失恋的打击,精神失常,被送进精神病院——我信了。社会学院通报说,她因为个人健康原因,无法完成学业,被强令退学——我也信了。”
“可一个精神病人,怎么会跑到美国?”
她目光一沉,紧紧盯着商振羽。
“今天,就在今天,一个念头忽然击中了我。”
“我认识的秦墨,目光所及,是更广阔的天地。这样的女孩,会因为你移情别恋就崩溃、发疯?”
“哥~”她声音颤动,“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商振羽没有抬眼。他慢慢收起眼镜布,重新戴上那副金丝边眼镜。
“可以给我看一眼吗?”他伸出手。
一张泛黄的旧照片递到他面前。照片里,两个穿着同款白T恤的女生并肩站在一起。左边那个略矮半头,梳着高马尾,圆圆的脸庞带着少女的稚气。右边的女生瘦高清秀,短发别在耳后。两个女孩的手搭在彼此肩上,不知彼时听到了什么,一起肆意地仰脸大笑。她们的笑容是那么干净纯粹,毫不设防,连这样阴湿的夜色都被照亮了几分。
“你总说,她什么都没留下。”商梦羽环视四周,“其实,她留下的一切都在这里。她亲手种下的树,砌起的乒乓球台,她钉在墙上的玻璃橱窗,还有挂在教室里的世界地图——”
“小梦,她已经死了。”商振羽把照片还给了她,声音低沉,“再说这些,没有意义。
停了一下,他又低声说:“这个地方,也没必要再来,徒增难过。”
“她是被人害死的啊!”商梦羽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声音尖到几乎失控。
“当年,她为什么被关进精神病院?为什么又去了M城?她是被谁杀死,又被谁沉到湖底?你知道的,你一定知道点什么!”
商振羽默默地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镜片起了雾,掩住他的目光。
商梦羽等了好一会儿,哑着嗓子说:
“好,你不告诉我,我自己查。”
话说完,她径自从商振羽身旁大步走过,一直走到院子门口。手落在门把上,她忽然转回头。
“十五年了,我一遍一遍回想,才慢慢明白,当年那个懵懂的我,为什么那么害怕你们在一起。”
“我一直以为,我是怕失去你。”
“可其实我更怕的,是因为你,失去我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