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杨浩明盯着对面的女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诡异扭曲的笑容。
真他妈讽刺。
他一定是吸多了,连幻觉都这么具体。
还是说,他已经死了?
他这辈子,好像也没做过几件像样的事。对不起母亲和弟弟,也留不住任何一个真正的朋友。要是就这么死了,好像也没什么不合理。
只是没想到——
来接他上路的,竟然是她。
“林雪湖?”他如释重负,“我也死了吗?挺好。”
“不,你没死。”女人蹲下身子,与他平视,“我是Monica,我们都还活着。”
杨浩明费力地撑起身子,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女人。他曾与Monica一路逃亡,朝夕相对半年之久,至于林雪湖,虽然只见过寥寥数面,却因那段特殊的际遇,在他脑海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
Monica的脸庞清秀干净,像一张未经修饰的白纸,而林雪湖的五官更沉静深邃,更有古典韵味,整个人仿佛从仕女画中走出来。
这两张脸,他不可能认错,除非——
冷汗瞬间从后背渗出。他猛地站起来,脚下一个踉跄,还没站稳,就朝一旁冲了出去。
女人立刻起身,几步就追上他,一把死死扣住他的手臂。
“你要去哪儿?”
“放开!关你什么事儿!”
“回你那个超级实验室吗?继续替毒贩子干活?”女人低声问。
杨浩明身子一僵,脸色煞白。
“我说了,我找了你很久~”女人的手指越收越紧,几乎掐进他的骨头里,“包括警察局。”
她眼神瞟向身边来来往往的流浪汉,一个个弓着背,像被掏空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你看看这些人,你看看他们!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疯了吗?”
“我疯了?”杨浩明用力甩开她的手,眼神狠戾,“你他妈有什么资格说我?”
“你杀了人,偷了她的身份,现在还披上了她的皮!你才是疯子!”
他恶狠狠地说完,想要转身离开,又忽然折回来,大步逼近。
“不,”他咬着牙,一字一字,“你他妈就是个怪物!”
“别跟着我!”
杨浩明跌跌撞撞地冲进停车场,几乎是摔进那辆破旧的二手本田车里。气还没喘匀,他迅速抬眼去看后视镜——没有人跟过来。他稍微松了口气,手忙脚乱地拧钥匙点火。
车子猛地蹿了出去,闯出中国城的街口,并入车流,很快拐上高速,朝着郊外狂飙。
他一路没有停,方向盘早被手心里的汗沤得发白。三个多小时后,车子终于在厂房门口刹住。今天是休息日,整栋厂区空空荡荡,只有老板雇来的安保人员在外围巡逻。
他坐在车里停了两秒,呼吸慢慢压了下去,神色平静地走下车。
他的实验室在最里面。指纹、刷卡、密码,一道又一道门禁确认着他的身份和权限。直到最后一道门打开,冷气迎面扑来。
电脑还停在他上一次离开时的界面。透明的管路、密封的容器、缓慢运转的装置,一切都还在按照既定的节奏运行。
房间正中央,是那台他最熟悉不过的超速离心机。
杨浩明环顾这一切,眼神里慢慢泛起一丝冷意。
他没有再犹豫,利落地删除了电脑里所有与自己有关的痕迹,收好证件,随后走到离心机前。他低头看了几秒,伸手调整了几个参数。
当一切完成后,他站在原地,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实验室。他想,也许这是他这一生最后一次,站在一个像样的实验室里。
下一秒,他转身推开门。
锁好门,一回身,一把手枪顶上他的额头。
“你刚才做了什么?”一向笑脸迎人的老板,此刻语气冰冷,“我全都看见了。杨——告诉我,你刚才在里面干了什么?”
杨浩明脸色骤变。
“我知道,警方最近在行动,想把我们一网打尽。”老板的手继续扣在扳机上,“你是不是已经跟他们搭上线了?”
“你误会了。”杨浩明声音低哑,“我什么都没做。”
“误会?”对方冷笑一声,枪口往前顶得更紧,“我在监控里看得一清二楚。你在里面动了什么手脚?说清楚——不然我现在就崩了你。”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现在~”
话音还没落下,一声撕裂空气的巨响,猛地炸开。
一片银白的残影,带着尖啸,从实验室里猛地甩了出来,贴着杨浩明的头顶擦过。
杨浩明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看着对面的人——前一秒还举着枪,整颗头被削掉大半,身体笔直地向后倒去。
手枪“当啷”一声落地,在空旷的走廊里滚了两下。
“砰——砰——砰!”
爆炸声接连响起,裹挟着警报器的尖鸣。热浪从实验室涌了出来,迅速吞噬整条通道。火光蔓延,周围的仪器与装置在高温中发出此起彼伏的爆裂声。
杨浩明几乎本能地向外奔跑,肩膀一次次撞在门板上,顶开了一扇又一扇沉重的门。
浓烟已经从天花板滚滚压下,冲击波从身后一阵阵袭来,仿佛要把整个地板掀开。眼看最后一道门就在眼前——
侧面忽然有什么东西飞过来,狠狠砸在他的小腿上。剧痛瞬间炸开,他一下子跪倒在地。
他用手撑住地面,试图站起来,却发现那条腿已经失去知觉了。
“Fuck!”
他只好趴在地上,拖着身体往前挪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爬到门前,手指扣住门边,使劲往外推。
门被他顶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冷空气还未来得及涌入,身后的火舌已经贴了上来。
“杨浩明!”
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唤。他听到那个人的声音,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了这里,就像他始终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执着地跟着他,在他每一次堕入绝境的时候,把他又硬生生拽出来。
她救了他的命,一次又一次。
“我在这儿——!”
二
商振羽已经很多年没有失眠过了。
他年轻时曾有轻微的神经衰弱,加上一路走来,如履薄冰,夜里常常睡不安稳。
这些年,随着在生科院的位置越来越稳,许多曾经需要提防的人和事,渐渐不再构成威胁,他的睡眠质量也慢慢好起来。
但今晚,他却怎么也睡不着。
身边的妻子早已沉沉入睡,呼吸声渐渐变成细碎的鼾声,一阵一阵地传来,让他愈加烦躁。
辗转反侧之间,思绪便不受控地四处漂散,浮浮沉沉。
恍惚间,他回到A大那座老图书馆,手里还拿着一本要归还的书。
他走到借阅处,看见一个女生正背对他站在那里,高大的玻璃窗洒下一片明亮的光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问:“同学,是你要借这本书吗?”
女生转过头来,他却被吓了一跳。她的脸,竟然是一张拼图。就在她回头的瞬间,碎块开始从脸上剥离,一块块坠落。
整栋图书馆静悄悄的,只听到拼图碎片掉落在地的声音。
“啊——”
商振羽猛地惊醒,这才意识到是一场梦魇。妻子在身侧嘟囔了一句,翻个身,继续安睡。
他半天才喘匀气息,过了一会儿,索性翻身坐起。这下彻底清醒了。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推开卧室门,走进旁边的书房。
椅子拉开时发出响动,在凌晨两点的夜里格外刺耳。他慢慢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晃了他的眼。
他戴上眼镜,点开一个层层嵌套的文件路径,最终翻出了一个藏在深处的文件夹,名字叫《向日葵》。
文件夹里面存储了上百张老照片,年代久远,分辨率不高。他一张一张点开、放大,试图在那些熟悉又遥远的场景里,找出那张模糊的面庞。
直到点开最后一张。
没有,还是没有。
“她”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照片里。
早上七点,阳光从东边漫过来,整座校园像一幅缓缓铺开的画卷。
A大的教学楼群错落在葱茏的绿意之间,红砖与灰墙交错,新旧楼宇嵌叠。求是湖静卧在校园中央,水面泛着清冷的银光,倒映着图书馆钟楼和岸边的新柳。湖畔的小径上,有学生在晨跑,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光线最终洒落在一栋六层的红砖建筑物上。整栋楼的外墙爬满了半枯的藤蔓,楼里还暗着,唯独三楼最东边那一个窗口,从里面透出光,隐约可以看见两个人影站在窗前。
林雪湖向外望去,一株繁茂的白玉兰树映入眼帘。
“这花,长得真好。”
“我在A大待了三十年,这个学期才算有了自己的办公室。”张静书端着茶杯,站在她身旁,“才能不受干扰地在这里赏花。”
她喝了口水,慢慢说:“希望你不会等这么久。”
“以您的资历,应该更早就坐到这里。”林雪湖的目光仍旧看向窗外。
“谈何容易。”
“您不是蒋老的学生吗?”
“连你也这么想?”张静书倒没觉得冒犯,一笑置之,“我是他的学生,不代表我能得到什么照顾,更谈不上所谓的优待。他常常提醒我,不要抢风头,安安分分做学问就好。”
林雪湖瞥向她身旁的书架,里面摆满了学术专著,随意一扫,大部分都是蒋千里与张静书合著。
她没有再说话。
“林老师,今天请你过来,是想和你聊一个机会。”
张静书走回办公桌前坐下,语气不疾不徐。
“我一直在学校的伦理委员会担任主任委员,但现在,院里的事务越来越多,我精力有限。所以那边,我准备退出。”
她看向林雪湖。
“我打算推荐你,作为新增委员,进入伦理委员会。”
“我?”
“伦理委员会虽然不是什么实权部门,但是,是校内最高层级的学术伦理审查与监督机构。很多关键项目,能不能继续推进,决定权~掌握在每一个委员的手中。”
她停了下来,饶有深意地看着林雪湖。
“林老师,要不要接受这个机会?”
“确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生科院办公室里,许巍正坐在商振羽办公桌的对面。他刚开了个头,就看着商振羽起身忙碌——找茶叶罐、找热水壶、烧热水。
“我们这边有成熟的基础研究体系,有设备,也有人;他们那边有完整的研发管线、资金和临床资源。如果能整合起来,短期内出成果并不难。只不过~”
“老许,喝什么茶?”商振羽打断,接着忽然想起什么,摇头笑道:“哦,对,你只喝咖啡。”
“别麻烦,我喝白水就行。”许巍略微欠身,继续说道:“只不过伦理委员会那一关,恐怕没那么简单。”
“这个不用担心。”
商振羽倒好热水,端了两个杯子走回办公桌前,递给许巍一杯水,自己重新坐下:“这次的合作项目,我们走的是特批通道,流程会压缩,节奏也会快一些。”
“哦?”许巍眉梢微挑,“真能这么顺?”
“跟你说句实话,老许,这个项目其实一年前就已经在铺了。”商振羽抿了一口茶水,“当时以太的蒋总就找过我。因为她妹妹蒋茱萸,她注意到了你和你的团队,也看上了你的研究成果——在她看来,和以太的方向是高度契合的。”
他放下茶杯,指腹在杯沿轻轻转了一下。
“这一年,她一边持续关注你们实验室的进展,一边把几个关键环节都打通了,连伦理委员会那边,也提前做了不少工作。所以只要流程规范,学校方面一定会给你开绿灯。”
“蒋总的执行力,不一般。”
“执行力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要有与之匹配的影响力。”商振羽正色直言。
许巍轻轻笑了一下。
“那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好,那就这么定了。”商振羽点了点头,“中午,以太的蒋总会带团队过来,你们具体谈细节。我们加快动作,下周签署框架性协议,月底挂牌。”
三
林雪湖刚回到办公室,包还没来得及放下,门就被轻轻敲了两下。“林老师,有人找你。”
校门口一向严防死守,所有访客都要提前登记,没有预约,几乎不可能进得来。她应了一声,把包放下,又从办公桌下面拉出一个小登机箱,这才推门出去。
她拎着箱子,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脚步不紧不慢。走到一楼门口时,一眼就看见了等在那里的人。
胡煦阳换了一件帽衫,站在阴影里,十分低调。
“林老师!”小胡主动招手,“来这边办点事,正好路过A大,过来跟你打个招呼。”
“一起坐坐?”林雪湖走上前。
“不用,简单聊几句。”小胡两手插兜,看了一眼林雪湖手中的行李箱,“您这是要去哪里?”
“对面图书馆。”林雪湖升高手里的拉杆,“正好,边走边聊。”
两个人前后走出培英楼,顺着林荫小径往图书馆方向走去。
A市的春天来得早,这才三月,已经草长莺飞,空气里开始有了湿润的暖意。
小胡步履轻松,随口提起:“林老师,我前几天去了趟湖南岳阳。”
“办案?”
“哪轮得到我。”他笑了笑,“休假,陪女朋友回老家。”
“哦。”
“路上刷手机,正好看到一档直播节目,嘉宾是你。”
“《她时代》的专访?”
“对,就是那期。”小胡点点头,“节目里提到湘雅福利院,我就顺道过去看了看。”
林雪湖继续“嗯”了一声。
小胡又往前走了两步。
“我见到几个工作人员,岁数都不小了。一提起当年被美国人收养的那个孩子——琳琳,还记得挺清楚。”
他说到这里,脚步慢了下来。
然后停住。
林雪湖也跟着停住脚步,坦然迎上小胡审视的目光。
“后来呢?”
“他们翻出了琳琳当年的体检报告,我看上面写着O型血。可我怎么记得你是A型血呢?”
三月的风本该是轻软的,此刻却像被什么压住了,一丝也吹不起来。
“胡警官,你误会了。我不是琳琳。”
“你不是琳琳?”
“商梦羽没有跟我预先沟通,就在直播间里拿出那份材料,当时也没有机会解释。但我确实不是琳琳。”
“那你是~”
“我也是被收养的。我养母是一位有大爱的女性。她在世的时候,先后收养了六名来自亚洲的被遗弃儿童,其中有我,也有琳琳。”
“你的养母已经去世了?”
“是的,不仅她去世了,琳琳也去世了。”林雪湖面色平静,“十三年前,她们已经在天国相遇了。”
小胡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像雷达一样在林雪湖脸上来回扫描,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表情。可那张脸始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近乎坦然的温和,让人找不到任何破绽。
“琳琳是怎么死的?”他问得有些直白。
林雪湖的视线轻轻移开,停顿了些许,声音低了下来:“这是我最不想提起的一件事。”
小胡喉结动了一下,语气放缓:“不好意思。”
“没关系。”
小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权衡着什么。片刻后,他收起先前的闲谈神色,语气一转:“对了,林老师,还有一件事要通知你。公厕碎尸案那边有了新进展。从背后袭击你的那个人,身份已经确认了。”
“什么人?”
“叫吴建峰,外号‘峰哥’。有前科,涉黑,也沾毒。所以他那天盯上你,大概率是临时起意,为了劫财。”
他直视林雪湖:“你也知道,这种人一旦毒瘾上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就算~结案了?”
“那倒没有,只是先行搁置,再看看有没有新的线索。”他顿了顿,“不排除交易纠纷。”
林雪湖点点头。
“行,那我先走了。林老师,以后走夜路,还是要注意安全。”
小胡再次叮嘱了这一句,没待林雪湖开口,随即转身。
刚走了两步,林雪湖从背后叫住他。
“胡警官,你也注意安全。”
生科院楼里,行政会议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许巍一身白大褂走了进来,边走边整理袖口,一看就是刚从实验室抽身而退。
长桌一侧坐着以太制药的几位高管,西服革履,神情端正。蒋茱莉居中而坐,目光稳稳地落在许巍身上。
许巍一抬眼,看到正前方的投影屏幕上,显示着此次会议的标题:
“以太制药–A大疼痛机制与转化研究联合实验室筹备会”
“各位,抱歉。”他微微点头示意,“实验室那边临时有点情况,耽搁了一会儿。”
“没事,许教授。”
“是啊,实验优先。”
“我们也刚到不久。”
平日里气场强硬的几个高管,此刻不约而同地收敛锋芒,态度迎合。
“既然许教授到了,我们开始吧。”蒋茱莉看向坐在最边上的助理。助理会意,迅速点开下一页PPT,会议进入正题。
蒋茱莉起身走到屏幕前,手中的遥控器轻轻一按,激光笔的红点落在标题上。
“简单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个项目的整体框架。”她完全没有看稿,只是略微侧身,目光在众人之间扫过一圈,并轻轻掠过许巍。
“本次联合实验室,由以太制药与A大共同发起,聚焦‘疼痛机制与转化研究’这一核心方向。我们希望打通从基础研究到临床应用的完整链路,包括机制解析、靶点筛选、候选分子开发,以及后续的临床验证。”
屏幕上跳出下一页,是一张流程图。
“具体来说,以太这边,会提供成熟的研发管线、资金支持,以及临床资源;A大则依托现有的实验平台和科研团队,负责前端的基础研究和关键技术突破。”
“当然,除了科研本身,我们也会同步考虑成果的社会价值与传播路径。”
蒋茱莉没有停顿,流利地介绍了几页PPT,直到下一页标题浮现出来——
“技术路径:新型镇痛机制与候选分子筛选”
她这才转过头,看向许巍:“这一部分,还是请许教授来详细说明。”
四
这场筹备会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从技术路径拆解,到框架对齐,再到最后一页页合同条款的逐条确认,会议结束的时间一再往后推迟。桌上的矿泉水换了两轮,连助理记录的笔记本也翻过了好几页。
许巍坐在长桌另一侧,白大褂脱下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也卷了起来,露出结实的小臂。蒋茱莉坐在对面,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
在一片文件合上的轻响中,会议终于收尾。
蒋茱莉没有起身,直接安排说:“王总,任总,随园那边我已经订好了位置,你们几位先过去。我和许教授再单独聊几句。”
几个以太高管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即会意。有人收起电脑,有人合上文件夹,椅子轻轻向后挪动,脚步声接连响起。
不过片刻,会议室里的人便陆续退了出去。
门在最后一个人身后轻轻合上。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许巍和蒋茱莉两个人。
“蒋总,还有什么吩咐?”许巍将桌上的资料归拢好,推到一边,放松地靠回椅背。
蒋茱莉再次抬眼看了一圈,随后身子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许教授,你和茱萸之间的事情,我本来不该插手。但作为姐姐,我还是希望她能够把孩子处理掉,尽快离开。”
她目光直视许巍。
“如果她继续留在这里,对我们的合作来讲,就是一颗不定时炸弹。到那个时候,很多事情,就不是你我能控制的了。”
许巍本来靠在椅背上,听了这话,侧了侧身。
“原来你是这样看待你妹妹的。”
蒋茱莉眉头轻皱。
“许教授,你该不会也动感情了吧?”她语气里似乎带着讥诮,“师生之间的恋爱关系,在美国大学里可是明令禁止的。难道国内的学府不讲这些规则?”
“蒋总的意思是,跟导师上床可以,谈恋爱不行?”
许巍抿了抿唇,玩味地看着她。
蒋茱莉的耳根倏地一红,但很快恢复如常,莞尔笑道:“许教授,我知道你在生科院是出了名的随性,也不怪茱萸被你迷住。但我这个人,从来不做价值判断,只看结果。以太和您的合作,是我们未来十年、二十年的生命线,不能出现任何闪失。”
她盯紧许巍:“我相信,这项合作,也会给许教授带来可观的回报。”
“回报?”许巍轻笑一声。
他站起身,白大褂往臂弯里一搭:“对我来说,最大的回报,就是看着自己这些年,一点一点准备出来的东西,最终有个结果。蒋总,我的全副身家,可就交给你了。”
他的语气半真半假。
蒋茱莉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将大衣披上,扫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六点整。
“上次那顿饭没吃成,总觉得欠着。”她看向他,笑意浅浅,“这次就当补上,许教授不会不给这个面子吧?”
图书馆今日六点闭馆,但总有人拖到最后一刻,还不愿离开。林雪湖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滚轴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她刚走到大厅,就迎面撞上商振羽。
他低着头,脚步匆促。
“商院长?”林雪湖主动打了声招呼。
商振羽闻声抬头,看清是林雪湖,神色明显松弛了不少。
“林老师,还这么客气。”他挂上了温和的笑容。
“您来图书馆查档案?”林雪湖注意到,他刚刚是从一楼的馆藏档案室出来。
“哦,没什么。”商振羽随意摆了摆手,“突然想起点事,过来翻翻十几年前的校史文献。”
他的目光落在林雪湖手边的行李箱上:“林老师,你这一箱子~都是书?“
“培英学院这个学期在做教学改革,新增了几门研讨课,我负责其中一门新课。这些书都是为这门课准备的。”
“是吗?”商振羽显出几分兴趣,“叫什么名字?有机会的话,我也去蹭一节课。”
“课程名称叫《疼痛与权力》。”
“疼痛与权利?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我倒是第一次听见。”商振羽微微颔首,“不过,这个切入点确实很有意思。人们通常都会认为,一个正在承受疼痛的人,已经谈不上什么权利了。”
“恰恰相反,我们不仅有权利去描述疼痛,更有权利去选择如何应对它,而不是被要求忍受,或者把这个决定权,交到别人手里。”林雪湖抬眼看着商振羽,淡淡说道,“但我这门课,想讨论的不止于此。我们谈的不只是权利,还有更深一层的——权力。”
“哦?怎么讲?”
“举个例子,女性的经期痛,长期以来被认为是小题大做;劳动者的疼痛,被视为理所当然的职业代价;更不用说精神上的痛苦,不仅会被忽视,甚至会遭到污名化。从社会学角度,疼痛能否被承认,取决于权力在谁的手中。”
商振羽看着她,目光有些出神。
“商~商老师?”
“哦,抱歉。刚才听你讲‘权力’,讲污名化,一下子有点恍惚。”他的语气晦暗不明,“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还要继续说什么,闭馆音乐开始响起——是前些年流行的《一路生花》。
“看来,是在赶人了。”商振羽侧过身,做了个手势,让林雪湖先走。
林雪湖点点头,伸手拉起行李箱的拉杆,两人并肩向外走去。
“时间的手抚过了脸颊……”
“我希望许过的愿望,一路生花……”
音乐在背后的大厅里环绕。林雪湖边往外走,边随口说道:“我还是更喜欢以前的闭馆音乐,久石让的。”
商振羽的脚步一滞。
“你上次问我,还记不记得以前那个女朋友的样子。”他的语气慢了下来,“刚才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好像从你身上,看见了她的影子。”
“但也只是个影子,很模糊。”
“我其实,已经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他自嘲般摇了摇头。
“她走的时候,任性地删掉了所有关于自己的照片。我刚才去了一趟校史档案馆,是想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她的照片,比如,毕业照、合影什么的。”
“结果也是一场空。”
“你知道的,绝大部分人在二十岁到四十岁之间,都会变得面目全非。”
“我真的怕有一天,我们迎面撞上——我认不出她,她也认不出我。”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一条小径上。一旁的小树林里,风吹枝叶,沙沙作响。
“林老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你讲这些。如果唐突了,请你见谅啊。”
林雪湖看向前方的人流,有背着书包往宿舍走的学子,有刚刚结束约会,仍旧手牵手的情侣,也有在路灯下翘首等待的人。
“你去找过她吗?”她转过脸来,淡淡地问。
“去她曾经待过的地方,哪怕一次?”
商振羽愣住了。
“任何人,只要存在过,她的痕迹就不会被完全抹掉。”
“看来这些年,你宁可活在遗忘的阴影里,也不愿意站在一个向阳的地方,与她重逢。”
“我说的对吗,商老师?”
五
夜幕低垂,一行人从随园里走出来。
以太的几个高管和A大附属医院神经内科的几位主任医生都在其中。一番觥筹交错后,彼此之间明显热络了许多,三三两两地边走边聊。个别人的脚步也不自觉虚晃。
蒋茱莉和许巍落在最后。蒋茱莉换了一身藏蓝色的羊绒大衣,长发微卷,披在肩上,夜色里依旧散发着迷人的光芒。
“许教授,一会儿大家还要转战下半场,你要不要一起?”
许巍抬腕看了眼时间:“太晚了,明天一早还有实验。”
蒋茱莉朝另外一群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笑意带着几分揶揄:“跟他们比,您这体力可不太行。”
“没办法,”许巍笑了一下,“该服老的时候还是得服。”
“那我们先走了。”
蒋茱莉伸出手,正要与许巍握手告别,斜刺里却突然冲出一个人。
是蒋茱萸。
“许老师,你是在躲我吗?”
蒋茱萸音量极高,把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蒋茱萸!”蒋茱莉低声喝止,脸色瞬间沉下来,“你疯了吗?”
“对,我是疯了。”
蒋茱萸笑声发颤,情绪几近失控。
“被你们两个逼疯的。”
她猛地抬手,指向对面的姐姐和许巍。
“一个躲着不见我,一个在背后安排着要把我送走。你们现在,是不是已经站到一边了?”她冷笑一声,语气陡然一转,“还是说,你们早就好上了?”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她已经向前一步,逼近许巍:“你在我身上用过的招数和手段,又用在我姐身上了吧?”
话音未落,她又走到蒋茱莉面前,森然道:“还有你,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是什么人,你就是个~”
话没说完。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直接打断了她。
一行人全都愣住了,个个目瞪口呆。刚才还带着几分酒意的人,此刻也一下子清醒过来。
“蒋总,有话好好说~”
一位以太的高管刚要上前劝阻,却在蒋茱莉的目光逼视之下,生生止住了脚步,没敢再往前。
蒋茱莉招了招手。很快,一辆专车从不远处开过来,稳稳停到她面前。
“许教授,”她语气平静,“麻烦你先送她回去。”
许巍径直上前扶住蒋茱萸。那一巴掌让她整个人还处在失神里,虽然下意识地挣扎,却已经没了力气。许巍几乎是半拖半按,将她送进后座,随即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前,他摇下车窗,看向蒋茱莉:“蒋总,我替她向你道个歉。”
蒋茱莉的脸色更差了。
车窗缓缓升起,许巍转过身来。
“让我看看。”他伸手拨开她脸侧散落的发丝。
那一侧脸颊上,清晰地印着五个红色指痕。刚才那一巴掌,力道不清。
蒋茱萸看着他,没有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许巍收回手,重新靠回座椅,抬手捏了捏眉心,压低声音道:“何苦呢。”
“我今天去医院建档了。”
蒋茱萸抹了一下眼泪,从挎包里抽出一张孕检单:“十二周了,有孕囊,有胎心。医生也说了,一切正常。许巍,我不需要你离婚,我自己生下来就可以。”
“这个孩子,不能要。”
“为什么?”蒋茱萸声音发颤,“为什么?为什么呀?”
她不甘心似的问了好几遍。
“就因为跟以太的合作,你连这个孩子都不要了?”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检查单,“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这个孩子——行不行?”
许巍扭过头,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你自己还是个孩子,不是吗?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他叹了口气,“成年人的世界不是这样的。”
“停车!”蒋茱萸一声尖叫。
她转过脸,盯住许巍,眼底冒火:“你下车!”
“现在!”
“立刻!”
铭记茶餐厅门口已经挂上了“CLOSE”的牌子,却还留着一条细细的门缝。
林雪湖推门进去。
阿铭正低头抹着前台的桌面,听见动静抬起头,朝她点了点下巴,指了指柜台上的纸袋。
“帮你装好晒啦。”他语气随意,“啲粥记得趁热饮啊。”
“谢了。“林雪湖拿起纸袋,淡淡笑道,“没有你的投喂,我都不知道这些年要怎么撑过来。”
阿铭还在低头抹着台面。
“我记得嗰阵,你成日通宵写嘢,忙到成日唔食饭,最后搞到胃出血。我嗰阵就同你讲过——你去边,我就喺你隔离开间铺。我每日睇住你食嘢,再忙再攰,都要饮碗我煲嘅粥。”
他说着,抬起头看了林雪湖一眼,摇摇头:“你呢个人,拼起上嚟,真系唔要命。”
“我知道了。”林雪湖把纸袋抱在怀里,“我会注意的,不会像以前那样。”
“咁就好。”
阿铭看着她转身要走,忽然开口把她叫住:
“阿雪,等等先。”
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走到她面前。
“我想问你样嘢。”
“什么?”
“我听讲,嗰个叫蒋茱萸嘅学生,有咗。”他盯着她,“你呢?你打算点做?”
“没什么。这件事对我没有影响。”
“点会冇影响?我真系唔明你哋两个。丈夫、丈夫,一丈之内先叫夫。你哋~仲算唔算夫妻?”
林雪湖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重要吗?”
“重要。”他声音一阵发哑,“对我嚟讲,好重要。”
林雪湖垂下眼眸。
“你哋段婚姻,仲会撑到几时?”
“不知道。”林雪湖抬起眼,“也许,很快就结束了。”
“好。”阿铭点点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如果真系有嗰一日~”
“如果你身边又冇其他男人,可唔可以,考虑下我?”
林雪湖看向他,目光从未有过的柔软。
“阿铭,咱们认识多久了?”
“十三年,三个月,零三天。”
“友情比爱情长久得多,也牢固得多。”她一只手抱住纸袋,另一只手抵着门。
“我不想有一天,失去你。”
说完,她推门走进夜色里。
六
联合实验室项目在生科院内部几乎是“无异议通过”,伦理委员会那边也一路放行。原本卡在关键节点的临床数据,蒋茱莉出面后,很快落地。
“许老师,这可是附属医院神经内科的病例和随访数据,一般人拿不到。”实验室里,几个学生围在许巍身边,语气里难掩兴奋。
许巍看着电脑,淡淡说:“所以嘛,蒋总不是一般人。”
他正盯着一组随访曲线,一个学生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个顺丰快递信封。
“许老师,你的快递。”
许巍接过来,拿眼一扫,便觉察不对。信封上没有运单号,也没有扫描标签。他站起身走到一边,直接撕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A4纸。
确切说,是一封打印好的举报信,内容指控他与学生蒋茱萸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
许巍面色一沉,下意识抬起眼。他这才发现,刚刚围在电脑前,兴致勃勃讨论数据的几个学生,都不再出声。
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迅速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查看着什么,一个个神色古怪。许巍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扫过,已然明白——
这封举报信,不只寄给了他一个人。
他缓缓将举报信塞回信封里,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继续整理数据,我出去一趟。”
走出实验室,他直奔三楼商振羽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
“是老许吧?”
许巍推门进入,在商振羽对面坐下。还未开口,商振羽先说了话。
“举报信,估计全院同事都收到了。纪检部门收没收到,不好说。”他眉头紧锁,“老许,我提醒过你,注意分寸,注意影响。现在被人用这种方式捅出来,影响太大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许巍,试探道:“是不是林老师做的?”
“不可能是她。”
“你怎么那么肯定?”商振羽目光一沉,“你们夫妻俩,难不成~”
“不是您想的那样。我的意思是,林老师不会这么害我。”
商振羽若有所思。
“还能是谁?”
“我这个人,说话向来没什么分寸,也许哪句话就得罪了人。”许巍自嘲,“现在追查是谁举报的,也没什么意义。”
他说着,瞟向商振羽:“院长,这事儿我自己扛。真不行,我走人就是了。”
“你走得了吗?”
商振羽神色凝重:“联合实验室月底就要揭牌,项目三年周期,总盘子一亿五,第一轮已经打了五千万进来。以太会让你就这么抽身?”
“是你举报的?”
门啪的一声被推开,蒋茱萸怒气冲冲地闯进林雪湖的办公室。她看上去毫不避讳,当着办公室内好几个老师的面,直接质问起来:
“你怎么能这么阴险?”
“举报?”林雪湖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脸来。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在场的同事们:“不好意思,我能单独跟这位同学说几句吗?”
几个女老师见状,互相使了个眼色,识趣地离开办公室。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什么举报?”林雪湖走到蒋茱萸面前。
蒋茱萸冷哼一声,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手里扬了扬。
“这封信,不是你群发给生科院所有人的吗?”
林雪湖看都没看那封信,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不是我。我没这个闲心。”
“切!别装了。”蒋茱萸咬着牙,“我这辈子,最恨你这种人。表面上云淡风轻,背后干的事,比谁都龌龊。”
“你根本不想离婚,只想用这个方式毁了我和许巍。”她上前一步,“行,你想鱼死网破是吧?那咱们就看看,谁先从A大滚出去。”
她越说越愤怒,面色涨得通红,仿佛自己才是占理的一方。
“你先冷静一下。”林雪湖注视着她。“你们在一起这么久,我要是想整你们,不会等到今天。”
“那还不是因为我怀孕了?你忍到今天才动手,不就是算准了我现在怀孕,这件事无论如何都瞒不住,都压不下去了?”
“许巍并没有逼我离婚,我为什么要举报你们?”
“他,”蒋茱萸一时语塞,“他是还没提离婚~”
“这件事,你比谁都清楚。”林雪湖冷冷打断,“他没承诺过任何事,自始至终,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蒋茱萸脸上的涨红一点点褪去,血液仿佛被一瞬间抽干了。
林雪湖望着她,目光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没有人能替你做决定。这个孩子要不要生下来,今后的路要怎么走,蒋茱萸,这都是你一个人的事。”
她说完,径直朝办公室门口走去。蒋茱萸突然伸手,一把拽住她。
“你不许走!”
林雪湖脚步一顿,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扣上去,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下一瞬间,她已经握住对方的手腕,往上一提,力道一点点收紧。蒋茱萸疼得脸色发白,却怎么也挣不开。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林雪湖在她耳边低声说,“就是保持情绪稳定。”
“你在耍我!你们都在耍我!所有人,都在耍我!”
蒋茱萸突然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边喊边疯狂挣扎,想要从林雪湖手中挣脱。她的身体剧烈扭动,像一条被攥住的鱼。忽然间,她低叫了一声,表情扭曲,整个人毫无预兆地下坠。
林雪湖一把将她抄住。
“快,快送我去医院!”蒋茱萸脸色惨白如纸,一只手捂住肚子,另一只手抓住林雪湖的手臂,声音带着颤抖,“我~我孩子~要没了~”
林雪湖面无表情,从她手中抽出手臂。蒋茱萸失去了支撑,一下子瘫倒在地。
“没了,就没了吧。”
冰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带丝毫波澜。
“林雪湖!你不是人!”
蒋茱萸双手抱住肚子,身子蜷缩,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间渗出。她怒视林雪湖,声音几近撕裂,“你想杀死我的孩子!刽子手!你们都是刽子手!”
七
嘉木医院,A市最顶级的私立妇产医院。单人病房温馨雅致,空气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与祖马龙高级香氛的尾调缠绕在一起。米白色的窗帘纹丝不动,柔和的壁灯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
蒋茱萸半靠在床头,手背上插着输液针,木然地盯着输液管上那截滚轮夹。葡萄糖水一滴一滴落下,跟她的心跳同一个频率。
两天前,是林雪湖把她送到这里的。当时她以为这个女人见死不救,没想到她还是打了120,并且果断地将她送进A大附近的这家医院——她偷偷做孕检,甚至已经建档的私立妇产医院。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她跟许巍之间,没有秘密。
这两天,没有一个人过来看望她。大概在他们眼中,自己只是一个甩不掉的麻烦。倒是林雪湖,每天下午五点,准时出现在病房。她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在床边坐一会儿,简单问问护士她和胎儿的情况,临走前,丢下同样一句话。
“你自己的路,自己选。”
蒋茱萸心里冷笑,她还能有什么路?
下午五点,门又一次被推开,进来的是许巍。
蒋茱萸眼角余光瞥见,别过脸去。
许巍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捏住她的手。她手背的血管细得难找,扎了好几处针眼,此刻肿得发亮。
“好点了吗?”许巍微微皱眉,轻声问,“肚子还疼吗?”
蒋茱萸还是不讲话。她的头偏向另一侧,泪水一颗一颗地滚落,顺着脸颊流到枕边,很快洇出一片湿痕。
“医生说,你现在的情况,不全是情绪问题。”许巍声音压得很低,“不用强行保胎,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蒋茱萸猛地转过脸来,怨毒地盯住他,“你是宝宝的父亲,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许巍沉默了一瞬。
“茱萸,”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再次表达我的意见。这个孩子,不该留下。”
“是,这个孩子是我想要的。 避孕套是我扎的,避孕药我也没吃。”她直勾勾地瞪着他,眼睛眨也不眨。
“可是,是谁说过,年纪不小了,该要个孩子了?是谁说过,我们的孩子,会是学霸加颜霸?又是谁,给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起过名字,叫他阳阳?”
她再没有往日的娇嗔刁蛮,声音干涩,却像钝刀子一样,一句一句地砍在许巍身上。
“我知道,你没打算离婚。可我以为,你是真想要个孩子~我,我这才不顾一切地为你生~”
“许巍,你说那些话的时候,都是哄我的吗?”
气氛一时静默。
过了半晌,许巍慢慢说:“对,都是哄你的,不过是想哄你上床。我这个人,一向不喜欢小孩。你看,我结婚这么多年,不也一直没要孩子吗?”
“你骗人!你骗人!”
蒋茱萸抓住窗边的栏杆,整个人用力撑起身子,动作太急,以至于输液管里的血瞬间倒流。
她干脆扯掉手背上的针头,血迸出来,溅在许巍的衬衫前襟上。
“是蒋茱莉!是她逼你这么说的,对不对?”她胸口剧烈起伏。
许巍迅速抽出几张纸巾,抓住她的手,死死按住还在往外冒血的针眼。
“别动!冷静一点。”
“就是她!一定是她!”
蒋茱萸声音失控地拔高,整个人往前扑,几乎撞进他怀里。
“许巍,我求你了,”她哭得不能自抑,“把这个孩子留下来,好不好?”
“我们一起走~离开这里,好不好?”
许巍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可她的身体依旧在发抖,一点都没有缓下来。
“都是我的错。”他低声说,“没有我,你本来可以过得更好。”
“不是的!”
蒋茱萸仰头看着他,满脸是泪:“从我被送进莱斯办公室的那一天起,我就再也过不好这一生了。”
“都过去那么久了~”
“这件事,永远都过不去!”她放声痛哭,“我早该明白的,这世上没有人爱我。从来都没有人爱过我!”
“会的,一定会有的。”
“没有了,再也没有了~曾经有过~”蒋茱萸像魔怔了一样,喃喃自语,“只有他~只有他是真心待我好的。”
她忽然死死攥住许巍的手,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你认识我姐夫杨浩明吗?”
“你们谁告诉我,他去了哪儿,他到底去了哪儿啊?”
“你的背影那么像他,可你根本不是他!”蒋茱萸哑着嗓子,一字一字像是从胸腔里剜出来的,“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她死抓着许巍的手渐渐滑落,终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许巍看着她,眼底的平静像薄冰一样,缓缓裂开。
他没有开口,只是抬手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很快,两名护士推门进来,看到这个状况,赶紧把蒋茱萸重新扶上病床。其中一位替她找准血管,再次把输液针插好。
“要不您先出去一下?”护士转向许巍,态度客气,“病人现在情绪波动太大。”
许巍站起身,又望了蒋茱萸一眼。她倚在床头,嘴唇紧抿,脸色苍白到几乎没有血色。
“小蒋,你的毕业论文已经写完了,这段时间就好好养着,别多想。”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姐姐这两天会过来,到时候替你办出院手续。”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了病房。
他沿着空荡荡的走廊,步履沉重地向外走,一直走到大厅,才在角落的长椅上看见林雪湖的身影。
林雪湖此时正好也抬起头,两人目光相视。
“她怎么样?”她走过来。
许巍停下脚步,神色疲惫:“陪我走一会儿吧,我想抽支烟。”
林雪湖点点头,跟着他向外走去。
病房区外连着一个小花园。两人走到花园一角,挑了个背风、没人的地方停下。许巍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支烟。
他接连吸了几口,像是在压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稳下来。
“她刚刚,喊了‘杨浩明’这个名字。”
林雪湖看了他一眼。
“她还记得?”
“不仅记得,还觉得他是唯一真心对她好的人。你说她傻不傻?”
“不是傻,是信任。在她身边,值得信任的人不多。”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才十三岁。”许巍又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一个烟圈,“一个骄纵任性的小丫头,谁会真心对她。她喜欢什么,就陪她做什么,她想去哪儿,就带她去哪儿,不过都是爱屋及乌罢了。”
“后悔了吗?”
“后悔什么?招惹上她?”许巍掸了掸烟灰,笑容里带了几分凉薄,“如果当初,我没把她带进实验室,没有她那么高调地把我这个导师摆到她姐姐面前,蒋茱莉根本不会注意到我在做什么,更不会千里迢迢,专门回国跟我谈合作。”
他淡淡看向林雪湖:“蒋茱莉这个人,你了解她。”
林雪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她的目光很深,像是穿过了那层淡淡的冷意,触到他更隐秘的地方。
“她想怀上我的孩子,我一直都知道。”
许巍声音很低,语调没有起伏。
“我没想拦她。我甚至还想,这样也不错——有个孩子,就能把她牢牢拴住。她还年轻,身边不缺追求者,万一哪天,在蒋茱莉还没真正入局之前,她先挣脱了我的掌控,我一时半会儿,未必找得到更稳妥的办法。”
“但那天,她跟我说,她曾经被带到莱斯的办公室,让他给性侵了。”
他低头,看着指尖的半截烟头。
“那一刻,我后悔了。是真的后悔了。”
“没有后悔药,也没有回头路。”林雪湖双手插在兜里,淡定地看着他,“人活着,就要一次又一次,为自己曾经的选择负责。”
许巍把最后一口烟吸尽,将烟头按灭,丢进附近垃圾桶,转身走了回来。
“接下来呢?”
“举报信的事,生科院一定会想办法压下去。你什么都不用做。”
“什么都不用做?”
“继续跟你扮演恩爱夫妻?”
“披着这两张人皮?”
每一句反问里都带着质疑、讥讽与压抑不住的躁郁。
林雪湖低头理了理挎包肩带,抬眼看向他。
“记住,我们是同生共命,不是共死。”
这段时间,翻墙上网,浏览M城当地新闻,已经成了商梦羽固定的晚间活动。
今天晚上,一条新闻标题突然攫住了她的注意力:
《M城百年大旱,湖底干涸,惊现女尸》
她点了进去。
和国内猎奇性的新闻报道不同,这篇英文报道写得很克制,没有任何渲染,也没有配上令人不适的照片。文中讲到M城一处湖泊因多年干旱,水位不断下降,今年终于彻底见底,裸露出原本被水覆盖的河床,以及各种各样的垃圾。
最初,没人太在意,直到有个当地的环保组织,带领一群志愿者去那里清理垃圾。在清理过程中,有人发现一个黑色垃圾袋的袋口微微鼓起,渗出难闻的气味。袋子撕开后,里面是一具已经高度腐败的遗体。由于尸体长期浸泡在水中,又处于密封状态,延缓了腐败,但是湖水退去,在空气中暴露了一段时间后,尸体大部分已经呈现出白骨化,只剩下零星的组织附着其上。
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至少在十年以上。
死者是一名亚裔女性,年龄在二十至三十岁之间,这些信息很快便被确认。而她的身份,也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直接暴露在众人面前。
人们从黑色垃圾袋里还翻出了一张驾照。这么多年过去,那张塑料卡片几乎完好无损。
整篇报道唯一配上的图片,就是这张驾照。
照片上是一个短发女生,名字那一栏写的是:Mo Qin.
商梦羽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驾照。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好像才回过神来。她慌乱地拉开抽屉翻找,半天才从最下层一个抽屉里面,摸出半盒烟和一只打火机。
她站起身,环顾了一圈,办公室里早已空无一人。她慢慢走到落地玻璃窗前,推开一扇窗。
手还在发抖。她试了好几次,才把烟点着,倚着窗边,吸入了一大口。
很久没有抽过烟了。
一口进肺,她立刻咳了起来,眼泪也跟着迸出来。
她缓缓抬起头。夜色铺开,华灯初升,玻璃上映出她的脸。
不,是两张脸。
还有一张,紧紧贴在她的脸侧,甚至比她自己的还要清晰。
那是一张年轻的清秀的倔强的脸。
是湖底驾照上,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