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她时代”的采访间,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整面墙做成了柔和的浅灰背景,中间悬着发光的节目Logo“她时代”三个字,用细长的无衬线字体排开,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冷白色。
商梦羽与林雪湖斜对坐,中间隔着一张小圆桌,各自膝上放着一叠采访提纲。
“林老师,您过去一段时间的经历,很让人感慨。”
商梦羽低头扫了一眼采访提纲,很快抬头:
“最初,您是受人尊敬的大学讲师;后来,舆论场上出现了对您的指控和攻击;再后来,舆情出现反转,又有人把您视为挑战权威的人,甚至给您贴上‘新女性代表’的标签。”
“同一个人,在不同叙述里,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形象。”
“而在这些不断变化的叙述中,真正的林雪湖是否被误解过,被篡改过?我们无从得知。”
商梦羽轻轻合上提纲,直视林雪湖。
“能跟我们谈谈,真正的林雪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么?”
林雪湖沉默了一瞬。
“这个问题,预设了一个前提——在这个社会里,存在一个客观而稳定的‘我’,而不同的叙述是对‘我’的扭曲和篡改。”她回答得冷静,像是传道解惑,“但在社会学里,‘你’或者‘我’,本身也是在社会化的过程中,被不断定义、建构出来的。”
商梦羽微微一笑,身体更前倾了一点。
“林老师,让我换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她举起手里的一份文件。
“这是1993年湘雅福利院的档案。根据资料显示,您出生在湖南岳阳,是一名孤儿,名字叫琳琳,六岁时被一位白人女性收养,改名为Lydia Lin,被带到美国。”
“据工作人员介绍,这位白人女性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
“从福利院的孤儿琳琳,到基督徒家庭长大的Lydia,再到今天站在讲台上,面对‘性侵同性’的污蔑面不改色,坦然承受的大学老师林雪湖——我想知道,在这个社会化的过程中,究竟发生过什么,才能让一个人跨越如此巨大的差异,成就了今天的您?”
问题落下的一瞬间,采访间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随即全部熄灭。
黑暗像幕布一样“哗”地落下来。
有人低声“咦”了一声,随后是椅子轻微移动的声音。工作人员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说着什么,似乎在确认电源。
林雪湖坐在原地没有动。
黑暗里,她只能听见设备低低的电流声,还有自己一下一下清晰的呼吸。
时间仿佛坠入一口深井。
Lydia~Lydia~
井底传来一声又一声呼唤。
一分钟后,直播间的灯光重新亮起。
冷白色的聚光灯再一次打在林雪湖的脸上,把她的面部轮廓和每一帧表情都放大在镜头之下。
“这些都不重要。”林雪湖的声音缓慢而又清晰。
“那什么重要?”
“确定自己在这个社会上仍然存在,确定自己没有迷失方向,确定自己能为自己的判断负责,确定自己还能说出——这,就是‘我’。”
商梦羽目光如炬,直直盯着她:
“‘你’是谁?”
“我是Lydia,也是林雪湖。”
从江边吹过来的风,再一次把蒋茱萸的发丝拂乱。
“我初一那年暑假,我姐在M城结婚。”
“那场婚礼非常盛大,来的都是中美学术界有头有脸的人。我姐的导师,M大经济学院的院长莱斯,是那场婚礼的主婚人。”
“莱斯~”许巍低声重复这个名字。
“你可能不知道他,但他可是个大人物——曾经诺贝尔奖的有力竞争者,现在是M大校长。”
许巍点点头,没有再插话。
“那个白人老头,在婚礼上一直盯着我看。”蒋茱萸低头摩挲着自己新做的美甲,也不抬眼,“那种眼神~让我特别不舒服。”
“婚礼结束没多久,有一天,我姐给我挑了一条公主裙,把我打扮得很漂亮。她说带我去见一个重要的人。”
“她把我带进莱斯的办公室。”
“然后,她走了。”
“她把十三岁的我,和那个老头单独留在办公室里。”
“别说了。”许巍声音发涩。
蒋茱萸把吹乱的发丝捋到耳后,目光有些发直,不管不顾地继续往下说:
“他不停地亲我,摸我,还把手伸进我的裙子里。我拼命反抗,可还是~~回去后,无论我说什么,我姐都说我在编故事。我爸更是不信,说我不懂事。”
“最后,我抓起手机,说要打911,我爸脸色当场就变了。他甚至还动了手,狠狠打了我一个耳光——”
她抬手在自己脸侧轻轻点了一下:“这里。‘啪’一记耳光。”
“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挨打。”
江水在远处翻涌。
许巍一直没再说话。他从衣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低头点火。打火机“咔哒”响了几次,江边的风一阵阵吹过,火苗刚冒出来就被吹灭。
他又试了一次,火才终于稳住。他深吸了一口烟,慢慢站起身,走到江边。
蒋茱萸坐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
过了好久,许巍终于把那支烟抽完。他把烟头掐灭,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又转身慢慢走回来。
他站到蒋茱萸面前,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
“这个孩子不能要。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蒋茱萸仰起头,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你说什么?”
许巍没说话,只是又伸手想去摸她的头。蒋茱萸猛地偏开脸,眼神里满是怒意。
“你刚刚说什么?”
这一次,她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
“你听我说——”
话音还没落,蒋茱萸已经霍地站起身。她个子小,力气却不小,先是一把推开许巍,紧接着又扑上来,攥紧拳头,没头没脑地往他身上捶打。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说不要?!”
许巍没有躲,任她的拳头一下一下落在胸口、肩膀、手臂上。她捶着捶着,忽然停住,一把攥住他的衣领。
“你是怕我姐?”她死死盯着他,眼睛瞪得滚圆,“还是怕林雪湖?”
“都不是。”
“那你怕什么?”她紧紧攥住许巍的领口,不肯撒手,“那你怕什么呀,你告诉我!”
许巍低下头,看着她。江边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两个纠缠在一起却怎么也融不进去的黑影。
“我怕你后悔。”
蒋茱萸呆了一秒,随即“呵呵呵”地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她松开他的衣领,往后退了一步,“我告诉你许巍,我不后悔。我从来没后悔过。”
她指着自己的肚子,声音愈加发狠。
“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离没离婚,这孩子我要定了。”
许巍话还没出口,蒋茱萸已经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急,在台阶边差点崴了一下脚,身子晃了一下,才堪堪站稳。她停了一秒,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快,直到拐过江边的弯道,被夜色吞没身影。
许巍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林老师,你开车还是打车来的?”
直播间录完已经凌晨一点,商梦羽和林雪湖一起走出“她时代”的大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的凉意,把刚才摄影灯下积攒的那点热气一扫而光。
“坐地铁来的。”林雪湖把围巾拢紧了一些。
“这会儿没地铁了。”商梦羽按了下车钥匙,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灯闪了闪,“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林雪湖已经掏出手机,划开打车软件,“我叫个车,很方便。”
商梦羽没急着走。她站在原地,看着林雪湖低头操作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整个人柔和了几分。
“今天这个采访,”商梦羽忽然开口,“有很多问题不在采访大纲里。”
“抱歉啊。”她耸耸肩,“我这个人经常这样,在采访前最后一刻还在搜集信息。有的时候,跟嘉宾沟通不充分。”
林雪湖快速叫好了车,抬起头来。
“这是你的特点。”她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不用道歉。”
“林老师也知道?”商梦羽笑了笑,“看来,你对我的了解,一点不比我对你的了解少。”
“这一次,你还专门调查了湘雅福利院,”林雪湖语气淡淡,“功课做得很足。”
“那我就当是夸奖了。”商梦羽说,“林老师,有机会可以回你的出生地看看。很多美籍华人不是都来中国寻根?人要先找到自己的根,才能找到自己的方向。”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你确实是我见过的唯二最有目标、最有方向感的人之一。”
她特意强调“唯二”两个字,像是在等着林雪湖追问另一个人是谁。
林雪湖没有回应,只是低头扫了一眼叫车的进度,又抬起头:“车来了。”
五
生科院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道光线。里面隐约传来商振羽和另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邢岳靠在走廊的墙边,双臂抱在胸前,表情木然。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推开,主管人事的副院长走了出来。
他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邢岳,神情一瞬间有点不自然。
“老邢,”他尴尬地笑了笑,“找商院长有事?”
“嗯。”
“进去吧。院长在里面。”副院长拍拍他的肩膀,急匆匆地走了。
邢岳站在门口,又过了几秒,这才抬手推开门。
“院长?”
商振羽从电脑后面抬起头:“老邢?进来进来。”
他特意起身,给邢岳倒了杯水,又顺手把门带上。
“这里没外人,别叫我院长。”
邢岳在长沙发上坐下,背却没有靠实,双手搭在膝头。他打量了一下办公室,目光停在对面墙上的一幅字。
“每临大事有静气,不信今时无古贤。”他啧啧轻叹,“老商,这是你的字?”
“我哪有这个功力,是蒋老送的。”商振羽笑了笑,把茶杯递给邢岳:“咱们学校,哪个院系没求过蒋老的一幅墨宝?”
邢岳不再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这才抬起眼:
“老商,我今天找你来,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商振羽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邢岳见状,只好继续说:
“咱俩同岁,我今年也四十三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四十三,非升即走的第五年。院里要求的顶刊,我发不出来。重点项目,我申不到。学生们选导师,我的名字挂在那里,一年到头也没人报。”
商振羽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你有什么想法,直说。”
“以太的方案我仔细看了。他们想做的是新一代镇痛药,对吧?”
“对。”
“但他们现在的路线,还是围着阿片受体转。”邢岳说,“换个分子结构,本质还是芬太尼那条技术路径。”
“我这几年做的是乌头碱类生物碱的结构改造。天然产物,镇痛机制完全不同。”
商振羽靠在椅子上听着,不置可否。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邢岳双手握住茶杯,手心微微出汗:
“如果目标是低成瘾镇痛药,其实我的方向更有潜力。”
“我说几句实在话,你别介意。”商振羽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以太一开始看中的,就是许巍。”
他停了一下。
“他们对阿片受体路线非常明确。对天然产物——兴趣不大。”
邢岳的表情慢慢僵住。
“再说一句更现实的。”商振羽继续说,“联合实验室的负责人,一般都要是学院的稳定教师。”
“就是说,我不稳定?”
“老邢,这些话我本来不该说。但你既然来找我,咱们是老同学,我不跟你打官腔。”他看着邢岳。
“你现在的状况,院里不是不知道。特聘研究员第五年,考核指标没有完成。按照学校的政策,你明年~”
邢岳攥紧杯子。
“我知道我没达标。但四十多了,你让我往哪儿走?别的学校?企业?哪里能要我?”他牢牢盯着商振羽,“你四十三,高高在上的领导。我四十三,连个能留下来的地方都没有。”
商振羽沉默了几秒。
“老邢,”他低声说,“我理解你的处境。但人事这块不归我管。院里有院里的规矩,学校有学校的制度。我做不了什么。”
“如果你需要我帮你看看别的学校、别的单位的招聘信息,我可以让人事科留意一下。或者,你有没有考虑过转岗?”
邢岳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只是问:“学院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商振羽没有回答,眼神带着些许怜悯。
“联合实验室的负责人,是不是也已经定了?”
商振羽还是沉默,半晌,才斟酌着说:“很多事情,是市场的选择,不是院里的选择。”
邢岳笑了一下。
“行,我明白了。”
他把水杯放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径自走到门口。手握在门把上,他忽然又回过头来,说道:“说实话,我真羡慕你——半辈子顺风顺水,没走过弯路。我记得当年,咱俩一个重点高中考出来的,你是文科状元,我是理科状元,一个学了经济,一个学了生物。我那时候天真地以为,咱们都会有光明的前途。再看看如今~”
“算了,”他摇摇头,叹了口气,手已经把门打开,“打扰你了。”
这个学期,林雪湖在培英学院开设了一门通识课——《疼痛与权力》。
因为上学期末那场风波,她几乎一夜之间成了A大校园里的“网红老师”。培英学院的课程本来就是面向全校开放的公共课,本科生可以跨院系选修。结果,这门原本并不起眼的课程,在选课系统开放后的短短几分钟内,就被哄抢一空。
跟往常一样,下课铃已经响过,仍有几个学生围着林雪湖追问问题。等她收拾好电脑,背上包往外走时,还有两个跟在她身边,一边走一边继续提问。
走出教室,林雪湖一抬头,就看见蒋茱萸站在走廊里,直勾勾地盯着她。
两个学生也察觉到什么,声音渐渐低下去,互相交换了眼神,识趣地散了。
林雪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和蒋茱萸之间隔着五六米的距离。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只是面对面看着对方。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把她们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却隐在阴影里。
就在林雪湖几乎要擦身而过的时候,蒋茱萸的声音低低响起:
“林老师,学校的位子你已经坐稳了,是不是也该把另一个位子让出来了?”
林雪湖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来。
“发生了什么,让你迫不及待了?”她的目光自上而下地打量蒋茱萸,带着逼人的压迫感。
蒋茱萸仰着脸,无所畏惧地迎着那道目光,嘴角反而慢慢弯起来。
“你猜猜?”
“许巍跟以太的合作?”
“什么合作不合作的,我才不在乎。”
蒋茱萸笑得漫不经心,可那笑意却没到眼睛里。
“实话告诉你吧,”她说,“我怀孕了。”
林雪湖目光一凛。
“他让你打掉,”她的声音冰冷起来,“所以你来找我。”
蒋茱萸愣住了。但随即,她笑得比刚才更张扬,更放肆。
“怎么可能?这个孩子是他想要的。他才不会让我打掉。”
“我来找你,只是告诉你——别再拖着不肯离婚了,到时候大家都难做。”
六
实验剧场的灯光次第亮起。方才舞台上浓烈的情绪,已经稀释成观众席间窸窣的离场声。
商振羽和林雪湖随着人流走出剧场,凉风一下子吹散了厚外套里裹着的闷热。
“林老师,像您这样从小在美国长大的,能看懂咱们这种先锋实验话剧吗?”
“语言上的隔阂倒不是最主要的。”
“是啊,比起语言不通,年龄和经历造成的鸿沟,要更深。”商振羽今晚感慨良多,“十几年前,我和当时的女朋友看这场戏,看的是浪漫、冲动,义无反顾,今天再坐进剧场,却有了完全不一样的理解。”
“什么样的理解?”
“有些人,只需要缅怀,不需要相见。”
“您指的是,当时的女朋友?”
商振羽微微一笑,笑意里有几分难以言说的东西。
“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顿了顿,“也许是吧。她的存在方式,就是在回忆里。”
林雪湖没有继续接话,只是安静地走着。
“那时候,孟导的话剧票比现在难买,人也比现在穷。”商振羽话音轻飘飘的,落在夜色里:“我们当时都是他的剧迷,几乎场场不落。有时候月底没钱,两个人凑一份饭,饿着肚子也要买票去看。还有一次,看完剧,最后一班地铁也错过了,没钱打车,就在深夜的街上走。一边走,一边争论里面的台词,争论萨特的存在主义,争论~”
他微微停顿,竖起大衣领子。
“后来分手了。再后来,我看了很多戏,国内的,国外的,经典的,先锋的。但再没有哪场戏,能让我有当年那种饿着肚子,心却跟着台词~不~是跟着她,一起跳动的感觉了。”
林雪湖的脚步一直没有停下。
直到走进一盏过分明亮的路灯下,她才慢慢停下,回过头。
“那~你还记得她的样子吗?”
灯光落在她脸上,面部线条格外清晰。这张脸的轮廓,有一种奇怪的走向,远观清丽,可如果细看,却隐隐带着诡异的锋利。
商振羽的心口被猛地撞了一下。
他正要开口,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老婆,这里!”
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许巍倚在车前,看上去已经等了一阵子。看见两人从剧院门口走出来,他招了招手,神情自然,仿佛只是来接妻子下班。
“老许?”
商振羽一愣,显然没想到许巍会出现在这里。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尴尬。
许巍迎上前,走到林雪湖身边,语气轻松:“结束了?好看吗?”
林雪湖还没回答,他已经转向商振羽:“这么巧。”
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意,此刻却有点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
商振羽干笑一声:“是啊,没想到在这里碰到林老师。”
许巍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他走回车前,伸手拉开车门,又抬眼看向商振羽,客气问道:
“商院长,要不要送您一程?”
“我的车就停在前面。”商振羽向前一指,没有过多寒暄:“老许,那咱们下周一院里见。联合实验室的事,我还得再跟你好好聊聊。”
“没问题。”许巍痛快答复。
林雪湖站在车门旁,没有立刻上车。她仍旧看向商振羽,目光似有深意。
商振羽朝许巍摆了摆手,没有再看林雪湖一眼,只是急步向自己的停车位走去。
“快上车吧,外面风大。”
许巍的语气依旧温和体贴。
林雪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冷冷开口:
“跟踪我?”
“嫌我搞破坏了?”许巍不以为意。他一边在导航里输入地址,一边淡淡说道,“如果你真看上了谁——青年才俊也好,学术大牛也罢,我不会拦你。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商振羽可不是一般人。他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左右逢源,长袖善舞,比狐狸还狐狸。你别一不小心栽到他手里,让咱们前功尽弃。”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雪湖系好安全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呢?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许巍刚要发动车子。听到这句话,他停住了手。
“你是问生科院和以太的联合实验室?”他的手顺势搭在方向盘上,“放心,我的平台,我说了算。”
“我是说,蒋茱萸怀孕了。”
林雪湖声音异常冰冷。
许巍沉默了片刻。
“她选择要生,”他说,“我拦不住。”
“如果你不想让她生,她就怀不上这个孩子。”
许巍了解她。过于克制的平静,往往意味着怒意已经在底下翻涌。
“你有一千种办法,可以不让她怀孕。”林雪湖目视前方,“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但孩子,不该是工具。”
“这件事,我会想办法处理。”许巍声音略带疲惫,“其他的,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说完,重新发动车子:“先回家吧。”
“包括杀人碎尸?”
许巍手里一紧。
“朝阳路pcs前几天传唤我,上次那个尾随、袭击我的人已经死了。”林雪湖转过脸,盯住他,“是你干的吗?”
“我说了,有些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你变了,变得不顾一切了。” 林雪湖静静看着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许巍笑起来。
“你这句话说的,不觉得有点可笑?”他看向她。
他看上去依旧年轻,五官俊朗,笑容却没有温度。
“林雪湖,我又不是第一天变成这个鬼样子。”
七
这是杨浩明来到多伦多的第八个年头。
他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
刚到这里的第一年,他对自己充满信心。以他全美TOP医学院的学历背景,即便进不了大药厂,在大学实验室或者小公司做一份研发工作,总是绰绰有余。
“离开美国又点啫?最多咪由头再嚟过。”他在电话里信誓旦旦地对叶举铭说。
但他渐渐发现,人生没法从头来过。
他海投了不少简历,也收到不少面试邀请。他和面试官谈实验技术,谈细胞培养,谈以前做过的项目,绝大多数的时间里,双方相谈甚欢。
但每每到最后一步,HR发来一封邮件,说需要做一次无犯罪记录的背景调查,就没有下文了。
第二年,他得知M城警方已经停止对他的通缉。然而,数据库里的那行小小的提示:US Law Enforcement Record,却再也抹不掉。
这一行字,足以让命运在最后一刻关上大门。
这些年来,他开过Uber, 送过外卖,在超市仓库里搬过箱子,也跟着华人装修队做过瓦工。
偶尔,也会有一些零散的实验室工作。
有时候是别人介绍的短期活。某个研究生临时回国,需要人帮忙照看动物房。他就去清理笼子、换垫料、补饲料,在一排排恒温恒湿的架子之间走来走去。
有时候是替小实验室处理样本。别人做不完的离心、编了一半的号、等着冻存的样本,他坐在实验台前一管一管地做,动作熟练得像多年前一样。
他还做过更简单的事情,比如洗玻璃器皿,擦培养箱,整理试剂架。
没有合同,报酬按天结算。
他从不多问,拿到报酬,第一件事就是走进楼下的大麻店。
多伦多的大麻店遍地开花,比星巴克还多。杨浩明也成了这里的常客。
他不喜欢Joint, 就是朋友之间来回传递,一人抽一口那种。而且卷Joint是个技术活,他很快就放弃了。
他买了一个Bong,像一只大烧瓶,连接一根细长的玻璃管,从侧面插进烧瓶里。还有一个小玻璃球一样的玩意,可以放上大麻,然后接到玻璃管上。
每次,杨浩明先给Bong加上水,然后往玻璃球里放进Sativa或者In dica,或是THC含量更高的品种,一边点火,一边轻轻地从烧瓶出口那头吸气。Bong会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几秒钟的功夫,浓密的白色烟雾经过水的过滤后,就会迅速充满整个烧瓶。
第一次吸进大麻的时候,他剧烈地咳嗽,整个人蜷成一团,肺都要被咳出来。他大口喘气,喉咙火烧一样疼,想伸手去拿桌上的水,却发现根本动不了。
一阵眩晕爬上来,他只好闭上眼睛。
闭上眼,光线却更加强烈。
不同的色彩在视野里旋转、分裂,又重新组合,层层叠叠,变幻不定,像一个停不下来的万花筒。
他拼命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可下一秒却更糟。他怎么也停不下来,脖子不听使唤地机械摆动,一下一下。
直晃到他的胃里翻腾起来,一阵恶心涌上喉咙,“哇”地一声,把晚饭吐了个干净。
在那之后,他慢慢适应了。
不知道有多少次,他吸着吸着,想起白日里最普通不过的一个人,一句话,就笑得从沙发上滚到地板上,一边捂着肚子,一边放浪狂笑。
吸完后,那种甜到发腻的Donut,成了人间美味。他一口一个,吃到停不下来。还有碳酸饮料,气泡在喉咙里爆开,简直畅快淋漓。
人类的感官可以如此轻易地被蒙蔽——他重新捕获了快感。
然而快感来时汹涌,去时也如潮散,普通的大麻已经无法满足他。他开始渴求更强烈的刺激,比如“教父”那一类的东西。他丢掉了Bong,改用电子烟——更轻巧便携,走到哪里都能抽上几口。
没过多久,他挣的那点钱,就撑不住了。
有一天,和他一起刷试管的拉美小哥忽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哥们儿,想不想挣点快钱?”
杨浩明还没反应过来,小哥拍了拍他的肩:“跟我走一趟。”
车子一路往城外开去,越开越空旷。三个多小时后,他们拐进一条荒凉的土路。远处是一排排低矮的仓库,外围拉着铁丝网,门口还有人在巡逻。
第一间仓库的门被推开时,他以为自己进了一家简陋的家装商店。地上堆着一排排大油漆桶,墙边摆着各种管道、扳手和铁架。
他们继续往里走。
穿过几排堆放杂物的隔间,空气里渐渐多了一股刺鼻的化学味。再往深处,空间突然变得干净、明亮。一间间玻璃隔开的实验室整齐排列,里面摆满反应釜、离心机和闪着冷光的仪器。
那些仪器设备,比他们打工的小实验室先进得多,让他恍惚回忆起在M大的日子。
一个西装革履的白人男子从最里面的房间走出来。他上下打量了杨浩明一眼,伸出手,表情愉快。
“欢迎加入,”他说,“我们的超级实验室。”
最初几周,杨浩明只是在流水线上作业,负责称量、记录、清洗反应器皿。但中间有几次险些出错的环节,被他一眼看出问题,及时调整回来。老板对他刮目相看,慢慢地,开始把设备维护和异常处理都交到他手里。
半年后,一次反应失控让整批产品报废。那天晚上,老板第一次把完整的反应路线摊在他面前。杨浩明盯着看了很久,动手改了其中一个步骤。第二天的实验异常顺利,产率甚至超过从前。从那以后,真正的核心配方只掌握在两个人手里——老板和杨浩明。
再到后来,实验室里的工人只知道一件事:有问题,找杨。老板偶尔回来,只是随便转一圈,笑着丢下一句:
“你的平台,你说了算。”
有时候,杨浩明会一个人开车回到多伦多中国城,在茶楼点一桌Dim Sum。茶楼里人声嘈杂、蒸笼掀开时热气弥漫,他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觉得自己好像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早就不再联系叶举铭。那小子,大概还在过着简单、干净又坦荡的生活。他心里隐约有些嫉妒。
至于Monica,那个像杂草一样,落在哪里都能生根,却背负着巨大隐秘的女孩——她此刻身在何处,他更是懒得去想。
他只是勉强活着而已。
这一天,他从中国城的大麻店走出来。
冷风迎面吹过。
他在路边找了个偏僻的角落,迫不及待地拧开电子烟,手有些发抖。
第一口吸进肺里,他立刻咳了起来。
第二口。
第三口。
几分钟后,他靠在墙上,身体慢慢滑下去,视线渐渐模糊。
在最后聚焦的画面里,他看见一个人影。是个长发披散的女性,正在缓缓向他走来。
一步,一步。
越来越近。
她在他面前停下,俯下身来,低头看着他。
“杨浩明?”女人压低声音,“我找了你好久。”
他费力地抬起头,光线正巧落她的半张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愣了一下。
那张脸,莫名地有点熟悉。
他尝试在记忆中搜寻这张脸,忽然瞳孔放大。
她是——
林雪湖,那个被他亲手装进黑色袋子里,沉进Lake Mendota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