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月的清晨,虽然还不到五点,天色已经透出淡淡的银灰。
即使在冬季漫长的蒙特利尔,这个时候,也总算能嗅到春天特有的,令人愉悦的凉意。
中国城的街面比别处醒得都早。一辆白色冷藏货车停在巷口,后车门掀起,冷气和海鲜的咸腥味一起涌了出来。
几家中餐馆的后门都已经打开,厨师和帮工进进出出。泡沫箱一个接一个地被搬下车。
“明仔,过嚟搭把手啦,个箱好重啊!”
“铭记烧腊店”的年轻师傅叶举铭一个人抱着一只沉甸甸的泡沫箱,脚步有点发虚。
杨浩明正在后门一个避风角落抽烟,听到喊声,赶紧踩熄烟头,走过去帮忙手抬。
“咁鬼重,阿铭,入面唔系装咗个人吖嘛?”
“系啊,整人肉叉烧包,你食唔食啊?”
两个人嘻嘻哈哈,一路将泡沫箱抬入后厨。
“阿雪呢?叫佢嚟帮手啦。”
“你失忆啊?佢今日有法语课。”
“咁早?痴线咩。”
“喂,我真系怀疑你点样考到医学院㗎。读书唔使嘅?你要有佢一半韧劲,法语早就搞掂啦,仲会成日喺我度打工?”
“讲到我好似废柴咁。”
箱子“嗵”一声,重重落地。杨浩明弯着腰,喘了口气,抬手抹去额角的汗。
“唔系废柴,系懒。”叶举铭头也不抬,麻利地撕开封胶,“懒到连法语都唔肯开口讲。”
后厨灯光白得刺眼,冷凝水顺着箱角滴落在地面上。
箱盖被掀起,里面静静躺着一整只处理干净、皮色发白的猪。
五个月前,新年第一天,铭记烧腊店门口早早排起了长队。玻璃橱窗里挂满了油亮的烧鸭和叉烧,空气里全是烟火味道。
叶举铭站在档口后面,围裙上沾着油渍,神情专注。刀锋在砧板上起落有声,“笃、笃、笃”,一只只刚出炉的烧鸭被利落地斩成均匀的块状,皮脆肉嫩,油汁顺着刀口渗出来。
他抬头喊了一句:“烧鸭一份,出啦!”
“阿铭师傅,有人搵你。”
前台小妹掀开帘子探头喊了一声。
叶举铭放下刀,手在围裙上胡乱蹭了两下,掀开帘子走到店门口。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
男人穿着件破旧的羽绒服,头上扣着一顶毛线帽子,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合眼。
女人——他没顾上看。
“杨浩明?”叶举铭只愣了一秒,就直接冲上前,一通王八拳,全都招呼在对方身上。
“你个死鬼!咁多年唔搵我,听讲你旧年结婚,连请都唔请我。你仲当我系兄弟咩?”
杨浩明被他捶得身体打晃,却没还手,只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叶举铭今年三十,香港出生,十岁那年跟着全家移民洛杉矶。新移民家庭的小孩,尤其是黄皮肤的,很容易被校园霸凌。好在,他不是最倒霉的那个。
有一个叫杨浩明的细路仔,比他小一岁,个子更矮,看上去更好欺负。
两个人从被人推搡的操场角落,一路打到放学的公交站,渐渐学会抱团取暖。别人冲过来揍他们的时候,至少不是一个人挨打。
杨浩明脑子聪明,先考进全市最好的公立中学,后来又拿到奖学金,进了一所有钱人云集的顶私学校。再后来,他顺利被M大生物系录取。叶举铭则不是读书那一挂。高中毕业后,他跟着家人辗转来到蒙特利尔,在中国城开了这家烧腊店。
起初,他与杨浩明还会隔三差五地通电话,聊最近看上的女生,骂几句难搞的客人。慢慢地,杨浩明的学业越来越重,实验、论文、奖学金申请接踵而来。电话变成短信,短信又变成节日问候。从无话不谈,到只剩一句“新年快乐”,再到后来,连这四个字也没有了。
叶举铭捶不动了,停下来喘着粗气。
“这位是?”他瞥了一眼杨浩明身旁的女生。
“我朋友。”杨浩明喉结滚动,像是费力吞咽了口唾沫,“叫阿雪就行。”
“朋友?”叶举铭觉得不对劲。他听说杨浩明去年结婚了,娶的还是个白富美,怎么这时间又冒出一个女性朋友?
他这才真正看向那女孩。只见她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也戴着一顶毛线帽子。
她站在那里,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好阿雪,叫我阿铭吧。”
他伸出手,刚递到一半,发现自己掌心还沾着卤汁,赶紧又缩回去。
“阿铭,我和阿雪开咗好耐车,好攰,入你铺头食个叉烧双拼先。好挂住你老豆整嘅烧鸭。”
杨浩明这话来得正是时候。叶举铭收回那只不知如何安放的手,顺势往店里一让。“我老豆做唔郁喇,早就换咗我。”
他领着两人往里走,穿过排队的人群,在角落找了张刚收拾出来的台面。
“嗰个~阿雪,你想食乜?要唔要食粥?”
从午市忙到夜里收档,叶举铭自己也记不清,今天到底斩了多少只烧鸭。直到铁闸“哐”地一声落到底,最后一线光被挡在门外,他才解下围裙,从柜台后拎了四瓶啤酒,慢慢走到角落那一桌,拉开椅子坐下。
“讲啦,出咗咩事?”
杨浩明咬开瓶盖,举起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这才开口。他说自己在美国惹上了麻烦,如今被警方通缉。至于身边这位“阿雪”,是一位仗义相助,开车送他北上的朋友。
叶举铭摸了摸下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搞咗咩?杀人、碎尸?”
“冇。”
叶举铭又瞥了阿雪一眼。这女生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轻轻扣着杯沿,仿佛整件事与她并无多大关系。
他这才注意到,阿雪眉眼弯弯,是个蛮清秀的女孩。
“阿铭,你要系觉得难做,我哋即刻走。”
“你哋当我系边个?”叶举铭拿起一只酒瓶,重重碰了一下杨浩明面前的瓶子。
“住啦。楼上仲有两间房。”
一晃五个月,杨浩明几乎都窝在二楼那间低矮的阁楼里。
单人床贴着墙,天花板压得很低,唯一的一扇小天窗斜斜开在头顶。他大半时间躺在床上,盯着那块方形的天空发呆,看云慢慢飘过去。
楼下只要传来叶举铭的声音——
“明仔!”
他就会立刻翻身下床,踩着窄窄的木梯下去帮忙——抬箱子、分装食材,砍排骨、剁鸡剁鸭。
“你对手唔系用嚟斩排骨㗎。”叶举铭一次次劝他,“你系读医嘅人,拎手术刀嘅,唔系日日喺度劈骨斩肉。”
“听我讲啦,法语点都要学返啲。学好咗,先可以出去揾工。”
“你唔通真系一世留喺我呢度咩?”
杨浩明始终没有接话。
他不是不想学法语,而是学不会。单词背了一遍又一遍,转眼就忘,小舌音卡在喉咙里,总像含了口痰。
开不了口,他就念不了书,更进不了医院。
有时候,他站在店里,看着一排排叉烧挂在玻璃橱窗后,红亮齐整,散发着油脂香。他觉得自己——连块叉烧都不如。
泡沫箱里,那一整只猪静静躺着,安详顺从,没有反抗。
杨浩明喉头发紧。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叶举铭,后者正在用掌心按压猪皮,检查弹性。
“阿铭。”他艰难开口,声音沙哑,“我要去多伦多,嗰边唔使学法文。”
“我仲有得搏。”
那天晚上,杨浩明坐上了从蒙特利尔开往多伦多的夜班车。
车门合上时,他知道叶举铭和阿雪还站在路边,但他没有挥手,甚至没有转头再看一眼。
大巴车尾灯的那一点光亮,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巴士站离中国城不远。叶举铭和阿雪送走了杨浩明,并肩往烧腊店走。夜风带着五月的凉意,阿铭脱下外套,自然地披在阿雪肩头。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一直走到烧腊店门口。
阿雪停下脚步。
“阿铭,”她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我也要搬走了。”
“你~去边度?”叶举铭的心往下一沉。
阿雪转身指了指街对面。
“我新租了一间房,房租还可以接受。接下来边打工边读书。”
“一碗粥咁近咋嘛!”叶举铭的声音立时豁亮起来,“等你温书温到肚饿,我煲好咗就拎上去俾你。暖胃又顶肚,读书都醒神啲。”
二
朝阳路派出所的询问室,林雪湖不是第一次来。
还是那间屋子,十五平米见方,墙壁刷着惨白的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听久了让人产生耳鸣的错觉。
“林老师,喝水。”小胡把一次性纸杯推到她面前。林雪湖礼节性地点点头,却没拿起杯子。
小胡在她对面坐下,摊开笔录本,拧开笔帽。旁边架着一台摄像机,红点幽幽地亮着,把屋里的一切都录进去。
“今天是3月31号,下午三点十五分。”小胡对着摄像机报了时间,又转向林雪湖,“林老师,咱们按程序走一遍。你把2月13号那天晚上,从晚上九点到第二天凌晨四点之间,在哪儿、跟谁在一起、做了什么事,说清楚就行。”
林雪湖抬起眼,目光平静:“2月13号?”
“对。”小胡翻了下手里的材料,“那天晚上九点以后,你在哪儿?”
林雪湖垂下眼睑,沉默片刻,像在慢慢回忆。
“那天晚上九点左右,我和几位A大的同事刚从蒋千里老师家出来。”
“蒋千里?”小胡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似乎记起什么。
“是。”
“他请你去的?”
“对。家宴。”
小胡低下头,在笔录本上快速记了几笔:“都有谁在场?”
“除了蒋千里,还有周嘉川、张静书、商振羽。”林雪湖顿了顿,“加上我,一共五个人。”
小胡抬起头:“周嘉川?前一阵子落马的那位A大副校长?”
“是。”
小胡皱了皱眉,没接话,继续问:“之后呢?”
“步行回家了。”
“步行?”
“对。”
“从他家到你家,多远?”
“两站地吧。”
“两站地,”小胡在笔录本上算了算:“正常走路半小时到四十分钟,九点左右出发,九点半到十点之间到家。你有准时到家吗?”
林雪湖看着他,没立刻回答。
小胡也不催,等着。
过了几秒,林雪湖才开口:“我到家时间,应该是十一点。”
“晚了一个多小时。”小胡放下笔,“中间出什么事了?”
林雪湖微微垂下眼睑。
“行,那咱们换个角度。”小胡在笔录本上又翻了一页,“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今天请你来?”
林雪湖没说话。
小胡从手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是那份DNA比对报告的复印件。他把纸推到林雪湖面前,手指点了点最下面那行字。
“2月13号早上,本市XX路附近的一家公厕发现碎尸。被害人指甲缝里,提取到一份混合DNA样本。”他抬眼看她,“其中包含你的DNA。”
林雪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老师,”小胡身体往前探了探,带上了明显的压迫感,“你的DNA是怎么跑到被害人的指甲缝里去的?”
蒋茱萸把右手伸到光线下。
那是一个精致的美甲作品。
底色是极淡的裸粉,几乎接近肤色,只在光线下才能看出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暖调。甲面上覆盖着一层薄透的镜面封层,让指甲看起来像刚被水洗过的贝壳,不经意间反射出细碎的光。
真正吸睛的是右手中指——那枚指甲上,美甲师用极细的拉线笔,描出了一道道裂纹——从指甲根部开始,蜿蜒着向指尖延伸。每条裂痕的边缘都描着极淡的金粉。
她已经在这张贵妃椅上躺了四十分钟,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绒布靠垫里,身上盖着一条温热的精油毛巾。
蒋茱萸盯着那枚指甲看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姐,”她头也不抬,“你要是看不惯我做美甲,可以出去转转。没必要跟我耗着。”
一旁的蒋茱莉没有立刻接话。她坐在旁边的沙发里,轻轻啜了一口温热的花草茶。
蒋茱萸把手收了回去。她感受得到姐姐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像一根刺。
“我看的是你这个人,”蒋茱莉慢慢说,“不是你的指甲。”
蒋茱萸把右手放回美甲师手里,任由对方给她涂最后一层封层。左手腾出来,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那杯冒着热气的玫瑰花茶,抿了一口。
“你今天约我出来,就是为了‘看’我?”
蒋茱莉沉默了几秒。
“茱萸,”她开口,“这学期,去M大医学院做访问学者,我已经安排好了。”
蒋茱萸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凭什么?”她“砰”地放下杯子。
“以太需要许巍。”
“那凭什么让我走?”
“你跟许巍的关系,我一早就听说了。”蒋茱莉把茶杯放下,示意旁边的人续水,“他太太林雪湖,我也见过,绝非善类。你要想从这段关系里全身而退,最好直接出国,避避风头。”
“影响你了?”
“以太日后要上市的,需要一个名声干净的首席科学家。”
空气像是凝固了。美容师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你是说~我脏?”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蒋茱萸霍地站起身,从贵妃椅上拿起自己的手机。她的动作很快,挥手的时候一下带倒了那只还剩半杯玫瑰花茶的杯子。
玻璃杯摔在大理石地面上,“啪”的一声碎成几片,茶水四溅。
蒋茱萸压根没理会,只是满脸气愤地盯着蒋茱莉:“你在美国待了十几年,现在混不下去了,就要回来?还好意思让我滚?”
“不是让你滚。”蒋茱莉也站起身来。身边的服务人员眼疾手快,将她的羊绒外套递了过来。她接过,不紧不慢地披上,才抬起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妹妹:
“是咱们俩~该换换了。”
胡煦阳调出长宁弄路口的监控,定格在2026年2月12日晚上9:10分到9:30分,反复回放。
那条巷子离A大教职工小区不过几百米,确实是林雪湖从蒋千里家步行回住所时最顺路的一段。按照她的陈述,当晚她察觉有人尾随,为了尽快甩开对方,临时拐进巷子想抄近道。没想到那人也跟了进来,几步之间便将她扑倒,试图实施性侵。
她说,自己激烈反抗,最后趁其不备,用膝盖狠狠顶向对方要害,才挣出机会脱身。
巷口东侧的摄像头清晰拍下她进入的时间:21:10。
十分钟后,21:20,她从巷子里快步走出,头发凌乱,步伐急促。
另据她供述,离开后,她径直去了附近拐角的药店买药——药店店员确认了这个时间段;随后她回到自己家,小区门禁与楼道监控也都显示她在当晚十点到家,再未外出。
而法医初步推断死亡时间,是凌晨十一点到一点之间。
若以刀口的致命程度判断,应该是当场毙命,不可能再拖延一两个小时。
监控画面里,只记录下被害人跟随林雪湖走入巷子,在那之后,就再没有出现过他的身影。
但同时,也没有拍到任何人在那段时间进出巷子东口。
巷子并非死胡同,西侧还有一个出口。只是那头的摄像头——恰好在当晚被人为破坏。
不是年久失修,是明显的外力损毁。
“当时为什么不报警?”小胡沉声问。
话音刚落,审讯室的门被推开。副所长王磊端着一只搪瓷茶缸走进来,茶盖轻碰,撞出一声脆响。
“继续。”他看了林雪湖一眼,在小胡旁边坐下。
“没什么原因。”林雪湖淡淡地说,“只是嫌麻烦,想尽快回家处理伤口,休息一下。”
“林老师,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第一时间报警。”小胡的语气不再具有压迫性,却更为严肃,“对方如果不是随机作案,就是冲着你来的,你躲得过一次,能躲过第二次?”
“行,基本情况我们已经核实得差不多了。”王副所长这次的语气倒是比小胡缓和,“从现有证据来看,你的陈述与监控录像能够相互印证,没有明显出入。”
他转眼看了一眼小胡:“是吧,小胡?”
小胡点点头。
王副所长慢悠悠喝了口茶,放下茶缸,咂了咂嘴:“那就放人吧。”
“王所?”小胡语气迟疑。但领导已经发话,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合上笔录本,看向林雪湖:“林老师,感谢你这次的配合。如果后续需要补充说明或者有新的情况,我们会再联系你。”
他再次提醒:“另外,如果再出现类似情况,及时向派出所报备。只有警方介入,才能最大程度保障你的人身安全。”
三
随园,A市最负盛名的私房菜馆之一,藏身闹市。十八层电梯门一开,喧嚣便被隔绝在脚下。整面落地窗外,能看到江面在夜色中闪着金色碎影,一条条游船缓缓划过水面,拽出细长的斑斓的光带。
服务生低声引路,许巍跟在后面,脚步声被走廊内厚重的地毯吞没。
“您请进,蒋女士已经等候多时了。”
包间内灯光柔和,墙面是深色木饰与手工绢布屏风,紫砂壶还在炭火上温着水,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沉香。圆桌宽阔,餐具是定制骨瓷,金边细得几乎看不见,处处透着克制的奢华。
蒋茱莉坐在窗边的位置,背靠一整片江景。
她今晚换了一袭低领白色蕾丝长裙,做工精细,造型典雅。窗外灯火为她勾勒出一圈冷冽的光晕,打眼望去,仿佛从欧洲油画里走出的贵族女子。
看到许巍走进房间,她从容起身,走过去伸出手:
“许教授,又见面了。”
“蒋总,抱歉,来晚了一会。”
许巍微微欠身,握了下手,随即脱下外套,坐到了蒋茱莉的对面。
“坐那么远?”蒋茱莉嫣然一笑,语气轻松,“许教授这是跟我见外了?”
“那倒不是。”许巍揉了揉鼻子,声音有些闷,“最近感冒,还没完全好,怕传染给你。”
蒋茱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从他脸上滑过。
“我这个人抵抗力很强。”她放下杯子,笑容更深了一些,“再说了,以太生物的主线产品之一,就是抗病毒药物。”
“那我确实不太了解贵公司。”许巍也笑了笑。
服务生上来,给许巍倒了茶水。他抬头说了声谢谢,继续道:“蒋总今天约我,正好可以多请教请教。”
“今天不是路演,我连电脑都没带。就当朋友聊天,我给您简单讲讲。”她这话听上去自谦,却明显是有备而来。
“以太生物成立已经八年。最早做的是抗病毒小分子研发,后来逐渐把重心转向中枢神经系统药物。现在的主线,是新一代镇痛类分子——更准确地说,是新型阿片类调节剂。”
许巍微微挑眉:“阿片类?”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阿片。”蒋茱莉立时回答,“传统阿片类药物一旦与受体结合,会同时激活多条信号通路。有些产生镇痛效果,有些却关联副作用。我们希望通过分子设计,把这种‘一刀切’的激活方式变成更精细的选择性控制,只保留有益的那部分信号,尽量压低风险。”
许巍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端起茶杯。
蒋茱莉看着他,嫣然一笑。
“不过,理论和分子设计是一回事,真正能把这个机制做出来,又是另一回事。”她轻轻笑了笑,“这也是我今天来见您的原因。”
许巍抬眼。
“我们认真研究过您团队这三年来的论文和专利。”蒋茱莉说得很直接,“如果我没有理解错,您的平台已经可以精准地分离、筛选出我们需要的偏向性分子。有了您的技术,我们就可以真正做出下一代安全的镇痛药。”
“全球慢性疼痛患者数量庞大。术后镇痛、癌痛、神经痛,市场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是巨大的。但过去几十年,阿片类药物的副作用和滥用问题,让整个行业背上了沉重的包袱。”
她的语气愈加诚恳。
“所以,我的想法很简单。以太希望和您一起,成立联合实验室。您继续主导分子研发,我们提供产业化平台、资金和临床转化资源。”
“如果一切顺利,您收获的不止是论文成果,而是真正可以进入临床的新一代镇痛药。”
“砰——!”
包间门被大力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蒋茱萸踩着高跟鞋,大步走了进来——个子虽娇小,气势却逼人。
“有什么会,不能在生科院开?”她目光扫过许巍,随即落在蒋茱莉身上,“非要搬到这里?”
身后跟着几名神情尴尬的服务生。显然,他们以为这位年轻女士是临时到场的客人,正准备替她引座——没想到是过来砸场子的。
几个人僵在门口,面面相觑,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既然来了,就一起坐吧。”
蒋茱莉抬手,示意服务生关门。
“会议在哪里开,不重要。”她神色自若地看着妹妹,“重要的是,我和许教授能不能达成共识。后面的安排,才有继续推进的基础。”
说到这里,她才把目光转向许巍,胸有成竹地微笑。
“你说呢,许教授?”
“可以啊。”许巍语气闲适。他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以太如果需要技术支持,我很乐意帮忙。”
蒋茱莉怔了一下,随即笑容漾开。
“既然这样,我们这几天就着手准备材料。有了许教授的参与和支持,相信我们的合作项目一定能够顺利过会。”
她没料到许巍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细节,条件,什么都没提。
蒋茱萸一把拉开椅子,在许巍身侧坐下。
“你不能答应!”她柳眉竖起,似乎要跟蒋茱莉较量气势。
许巍先看了对面的蒋茱莉一眼,又侧过身,语气放缓,对蒋茱萸说道:
“蒋总和生科院的合作,是好事情。如果项目推进顺利,你完全可以作为核心成员参与进来。不管是论文署名,还是后续的工作经历,对你将来的发展都有帮助。”
“哼,”蒋茱萸冷笑一声。她不客气地用手指着蒋茱莉,指尖微微发抖:“你知道吗,如果你和以太合作,前提条件是什么?”
“条件就是——我必须走人。”她盯着许巍,“她已经替我安排好了。这个学期,我就要被踢去M大了。”
她把“M大”两个字咬得极重,甚至带着恨意。
“有这回事?”许巍语气错愕,转而看向蒋茱莉。
蒋茱莉笑意略显尴尬。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这才缓缓开口。
“以太和生科院的合作,目前还在筹备阶段。即便项目正式启动,要真正出成果,也需要时间。”
她看向蒋茱萸,神色柔和了几分。
“这段时间,小萸去M大做访问学者,开阔一下视野,也算是历练。等项目进入稳定阶段,她再回来,继续跟着许教授的团队推进研究。对她来说,是最优选的一条路。”
蒋茱萸猛地站起身。她盯着蒋茱莉,一字一顿:“我死也不回M大。”
“许巍,”她语气近乎决绝,“如果你也站在我姐那一边,逼我走,那就等着~一尸两命吧。”
最后几个字咬牙切齿地落下。她抓起手包,径直走向门口,一把推开门,扬长而去。
空气里一阵沉默。
“一尸两命?”蒋茱莉缓缓皱起眉头。
“蒋总,合作的事,我们改天再细谈。”许巍站起身,“茱萸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先去找她。”
他伸手拿起挂在架子上的大衣外套。
“许教授~”蒋茱莉起身,伸手想拦,却见他已穿好外套,匆匆推门离开。
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隔了片刻,门外才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服务生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看见屋内只剩蒋茱莉一人。
她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整片江景映在玻璃上,灯火摇曳,衬托着她曼妙的身影。
“蒋女士~”服务生低声问,“您刚点的酒,要上吗?”
“不用了。”蒋茱莉没回头,声音却幽幽传过来,“存着吧,下次喝。”
许巍从一楼大堂出来,顺着江边没走多远,就看见蒋茱萸坐在一条长椅上。
看见许巍走过来,她发狠似的踹了一脚地面,扬起一撮细碎沙石,精巧的鞋尖也登时沾满灰尘。
“小孩子脾气!”许巍挨着她身边坐下,“你姐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蒋茱萸干脆仰靠在长椅上,眼望夜空,“算了吧,你什么都不知道。”
“哦?”许巍偏过头,“那你说给我听听。反正饭局也被你搅了,今晚我有的是时间。”
“我恨她!”
“恨谁?”
“我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