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梦姐,签个字,另外今天下午《风尚》有个专访。”小助理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商梦羽的脚步。趁着她在电梯前停下的几秒,他赶紧将签字笔和文件夹一起递上前。
商梦羽匆匆扫了一眼,利落地签下名字。“取消专访。”她把文件夹还给小助理,“我还有别的事。”
电梯“叮”地一声,在两人面前打开。商梦羽没等小助理回应,便迈步走了进去。
她步子很快,一路下到了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在导航里输入“A市监察委员会”,随后一脚油门,车子直接冲出了出口。
去纪委的路,她熟得不能再熟。
当记者的那些年,她一腔孤勇,总觉得有些事非她做不可。她摔过跟头,撞过南墙,九死一生,才成了今天这副无情无义的女魔头模样。吊诡的是,如今她越张扬,越故意说些惊爆眼球的话,身边的人反而越松口气。仿佛只有这样,她才终于变成一个“安全”的人。
车子在高架上慢慢挪动,前方一片刺眼的红色刹车灯。她下意识别过脸,看到自己映在玻璃里的侧脸,一张“职业”的冷漠脸。
她想起大一刚入学,她还是圆脸庞,梳着高马尾。听说学校里一个女生遭到教授性骚扰,她和一群不认识的同学一起举着纸牌,聚集在食堂门口。
“要真相,不要隐瞒!要回应,不要拖延!”
很快,校领导和各院系负责人赶来,分头把各自的学生拉走,像是在迅速清理车祸现场。
也是那一次,商梦羽第一次见到周嘉川。那时的他还是社会学院的院长。
他态度强硬,脸色铁青。
“我叫周嘉川,社会学院院长。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们想举报我,随便你们。”
他冷着脸扫视了一圈,盯住了几个看上去气势较弱的学生:“倒是你们这些学生,有谁敢报上自己的名字?”
刚才还义愤填膺、叽叽喳喳的抗议群体,一下子安静下来。
商梦羽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站在正中央。
“我叫商梦羽,中文系05级。”她看着周嘉川,一字一句,“周院长,麻烦你记住。”
“好,好。”周嘉川连说了几个“好”字,“还有谁?”
场面僵住了。一些人低下头,开始往后退。
周嘉川乘势追击,拿出手机,一个个上前询问,作势要记下名字。在这种压力之下,人潮很快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个远远观望的学生。
食堂门口恢复了秩序,周嘉川也舒了口气。他用手指了指商梦羽,正要再警告她几句,另一个女生走了过来。她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眉眼清秀,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她走到商梦羽身边,一同看向周嘉川:
“我叫秦墨,社会学院05级。”
红灯亮起,商梦羽猛地踩下刹车,安全带勒得胸口一紧。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错过了刚才那个路口。她低声骂了一句,迅速打方向盘掉头,沿着辅路拐回去。
几分钟后,车子滑进纪委对面的停车场。
她把车缓缓倒进车位,动作一如既往地稳。刚熄火,就从后视镜里看见一个人影。
林雪湖站在车尾不远处,黑色大衣在风里微微掀起一角,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商梦羽推开车门,下车时顺手拎出副驾驶座上的文件袋。
“林老师,”她招呼了一声,“我的材料都在这儿。你的呢?”
林雪湖没有多话,只是从书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商梦羽接过来,当场拆开。里面只有几页打印纸,还有一个U盘和一支录音笔。
她迅速翻了两页,合上。
“可以,逻辑清楚,有理有据。”她点点头,“这回,周家父子,一个也跑不掉。”
她把整理好的材料一页页抚平,重新装进牛皮纸袋,封口压紧,握在手里。
两个人并肩穿过马路,朝街对面的监察委员会大楼走去。到了大楼门前的石阶处,商梦羽放慢了脚步。
再往前一步,就是门禁和安检。
“林老师,你真的要进去举报?”
“嗯。”
“纪委现在要求实名。”
“我知道。”
“你知道?”商梦羽笑了笑,“那你胆子不小。实名举报,就是纪委要先核实你的个人身份。”
“我知道。”
商梦羽盯着林雪湖:“你这是要跟周嘉川鱼死网破啊。”
“你已经调查我很久了,”林雪湖慢慢开口,“不是也没查到什么吗?”
商梦羽明显一愣,旋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样吧,林老师,咱们做个交换。”她扬了扬手中的牛皮文件袋,“这次,我替你进去举报。”
“条件呢?”
“给《她时代》一次专访。”商梦羽正色,“我提问,你开口。说你想说的。”
林雪湖目光微微一沉。
“你要是不拒绝,我就当你同意了。”商梦羽笃定一笑,“时间地点,我回去发给你。”
说罢,不等林雪湖回复,她就转过身去,快步走上台阶。
“哦对了,”她突然在台阶中央顿住,一回头,“还有采访提纲,一起发你。提前准备一下,Lydia。”
二
求实湖畔掩映着一栋两层小楼,外观雅致。门楣上悬着一块鎏金牌匾——“A大经济政策与社会发展研究院”,字迹遒劲,正是蒋千里亲笔所题。
小楼二层的办公室里,蒋千里用自己最钟爱的那把手工紫砂壶,慢慢给周嘉川斟了一杯茶。
他的从容,与面前的周嘉川形成了鲜明对比。跟上次家宴时比,不过两周,周嘉川的头发白了大半,发根杂乱,看上去比蒋千里还要老几岁。
“蒋老师。”周嘉川挪了挪身子,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坐姿。他没有叫“蒋老”,而是重新拾起了三十多年前,自己还在念书时对蒋千里的称呼。
“您这次得帮帮我。”
“帮你哪一件?”蒋千里抬起茶杯,轻轻吹开杯口漂浮的茶叶,“你儿子的,还是你自己的?”
周嘉川额上渗出一层冷汗。
“前些天,上级纪委下来调查。虽然大都是旧账,但这次多了举报周之凡的材料。”蒋千里抿了口茶水,“两相叠加,罪加一等。”
“我怀疑,有人故意借他的事来整我。甚至是~”他望着蒋千里,试探着说道,“想要整您。”
“你怀疑谁?”蒋千里慢悠悠问道。
“林雪湖。”周嘉川十分笃定,“当然,她背后一定有其他人。”
“她一个年轻老师,背后能有什么势力?”
“还能有谁?明眼人都知道,她这学期在培英书院教得风生水起。”
“静书?”蒋千里面色一沉:“静书也是我的学生,是你的亲师妹。”
“我们这些同门,这些年哪个不是在要害部门,手里都有点实权。只有静书,一直挂个副职。我知道,您是想让她心无旁骛地做学术,可她自己未必这么想。我听到过一些风声——她觉得,是您和我一直在‘弹压’她,不让她出头。”
“嘉川,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蒋千里轻轻啜了一口茶水,“静书不是这样的人。”
“不管怎样,这次算是给我敲了警钟。林雪湖这个人恩将仇报,留不得。”
“是啊,”蒋千里缓缓放下茶杯,“你现在管着学校的人事,说是生杀予夺,也不为过。”
此话一出,周嘉川脸色僵硬,赶紧垂下目光。
蒋千里用手指敲了敲茶几:“第一,林雪湖是不是举报人,现在没有证据。第二,周之凡的问题,性质完全不同。如果真像举报材料里说的那样,参与性侵、迷奸,那就是刑事案件。这和是不是有人‘针对’你,已经没关系了。”
这番话说出来,周嘉川已经明白了大半。
他的目光落在茶杯里浮起的茶叶上,像是在权衡什么,片刻后才抬眼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到了这一步,还得您给我指条路。”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给指条路。主动跟纪委的人交代问题。”蒋千里语重心长,“不要有侥幸心理。”
“在这儿!”
商梦羽正低头研究菜单,余光里瞥见商振羽牵着儿子商俊朝这边走来,立刻合上菜单,抬手招呼。
她特意选了这家亲子餐厅。侄子商俊八岁,正是精力旺盛、坐不住的年纪,要是餐厅没点能拴住他的东西,她今天恐怕一句正经话都别想跟哥哥说上。
商振羽先把商俊安排好,确认他被游乐区和动画屏幕吸引住,这才转身回到餐桌。
“嫂子今天有事?”商梦羽随口问道。
作为坚定的丁克一族,她的人生乐趣之一,就是旁观别人被婚姻和育儿折磨得焦头烂额。
“她能有什么事?”商振羽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工作又不忙。一天到晚刷短视频,研究吃喝玩乐,说到底,也谈不上什么正经事。”
“我倒觉得挺好。”商梦羽重新翻开菜单,语调平直,“至少她活得不拧巴。”
商振羽挑眉:“这叫不拧巴?”
“当然。”商梦羽抬头看他一眼:“她想要的东西很简单,也从不假装自己在追求更高级的东西。拧巴的是你。”
“哦?”商振羽往后靠了靠,语气漫不经心,“说说看。”
“你年轻的时候研究古典经济学,信奉的是理性秩序,自由市场。现在呢?每天重复的是文件、口径、流程,用行政手段解决一切问题。”
“这两者之间的落差,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商振羽倒是没有反驳,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你娶嫂子,是因为她足够简单,不会挑战你;但你又偏偏厌倦她的简单,嫌她和你没有共同语言。”商梦羽一边说,一边继续看着菜单,“你一边需要掌控,一边又渴望精神共振——可你又不肯为后者付出任何代价。”
话音还没落地,她向商振羽的背后招了招手:“服务员,点单!”
“你就不拧巴?”
服务员收走菜单后,商振羽这才慢慢推了推眼镜,语气不高,却自带威压。
“一个研究《红楼梦》的古典文学硕士,在电视台做过独立调查记者。”他看着她,“你再看看你现在,一天到晚写的都是什么。”
“我以前懒得说你。但现在,你是真的越来越过分。靠断章取义、靠情绪带节奏——这和造谣有什么区别?”
“我造谁的谣了?”
“林雪湖。”
“哈!”商梦羽轻轻笑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叠在胸前,“哥,咱俩谁在帮她,谁在害她,这件事不是很清楚吗?”
商振羽的目光微微一沉:“你什么意思?”
“这些年,我实名举报周嘉川不止一次。你心里清楚。也正因为这样,他对你一直有意见,没少在学校给你使绊子。所以这一次,你找上林雪湖,让她去当那个出头鸟。举报成了,周嘉川倒台,举报不成,你也事不关己。哥,不得不说,你这笔账~算得挺精。”
商振羽低头喝了一口水,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你想多了。”
他把水杯放回桌上,声音依旧平稳。
“你是我妹妹。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好。既然你这么说,我也给你交个底。”商梦羽似笑非笑,“这一次,还是我举报的。”
接着,她又慢慢补了一句:“但这一次,绝不会失败。”
周嘉川走出蒋千里家中时,夜色已经深了。
离新学期开学还有一周,校园里几乎没有学生,只有路灯亮着,显得格外空旷。
他沿着校园主干道的方向,慢慢往校门口走去。脑中思绪交错纷杂,他竟有些步履蹒跚,不知不觉走到了路中央。
忽然间,一声刺耳的急刹车。
年轻司机摇下车窗,探头便喊:“走哪儿去了?不看路啊?”话一出口,他才看清是周嘉川,赶紧推开车门下车,小跑过来。
“周校长?对不起对不起,天太黑了,真没注意到您。”
周嘉川拧着眉头,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显然没认出来是谁,只得沉下脸说:“校园里限速,你这么开车,像什么话!”
“是,是,我下次一定注意。”年轻司机一个劲儿点头。
“周校长,走夜路要小心。”
声音从路边传来。周嘉川转过头,看见林雪湖站在那里,黑色羽绒服裹着她单薄而挺直的身形。
“你?!”他更加气急败坏,以至口不择言:“你是在跟踪我吗?”
年轻司机见事态不妙,又发现周嘉川根本没认出自己,赶紧溜回车里。发动机轰然一响,车子迅速驶离。
“只是想提醒你一句。”林雪湖语气平静,“夜路走多了,要小心。”
周嘉川怒气上涌。
刚刚蒋千里的暗示,已经让他明白,昔日的恩师,不会再无条件支持他。他已经是弃子。既然如此,他就豁出去了。
蒋千里又怎样,他的地位已经不能轻易撼动了。
“林雪湖,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猛地抬手指向林雪湖:“你信不信,就算你背后有蒋老的支持,我一样有办法让你滚出学校。”
“什么办法?”林雪湖走上前:“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周嘉川脸色骤变。他惊恐地盯着林雪湖,不知为何,眼前这个身影,忽然与记忆深处的某个影子重叠在一起。
他心跳逐渐加快,几乎喘不上气来。
“你,你!”他脸色涨红,话卡在喉咙里:“你是——”
林雪湖看着他,只缓缓说了一句:“周院长,慢慢想。”
三
“哥们儿,我先走一步,咱们尔湾见。”
周之凡在微信上发出这句话后,随手把手机揣回裤兜。
上周,录取他的那所美国大学毫无征兆地撤回了offer。学校邮件措辞冰冷,直指他托福成绩和学术论文造假。好在中介机构反应快,24小时内就帮他转到另外一所大学。虽然学校名不见经传,但好歹保住了学生签证。
国际机场出境大厅灯光明亮,人群都在按部就班地缓慢前行,等待出境。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名牌西装,步子松散,神情轻快,甚至于把护照递给边检人员时,都没有多看她一眼。
“请正对镜头。”
周之凡依言抬脸,对准摄像头。
“咔。”
照片采集完成。
他伸手要去接护照,过了几秒,护照却没有递回来。
柜台后的边检人员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护照按在台面下方。
“周先生,”她抬起头,“系统显示,您目前被限制出境。”
周之凡愣住,下意识笑了笑:“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有有效的学生签证。”
“不是签证问题。”工作人员向旁边招了招手,“请您稍等一下,不要离开窗口。”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什么意思?”
“您现在不能出境。请配合我们联系相关办案单位,协助调查。”
周之凡皱紧眉头,转身看向身后蜿蜒的队伍。广播里还在播报秩序提示,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
就在这一刻,他的视线忽然定住了。
林雪湖站在其中一条队伍里。她的目光越过前面的人,牢牢地落在他身上。
像伏击的猎手,在等待猎物落网。
周之凡一下子脸色煞白。
几分钟后,边检窗口旁多了几道身影。
一名机场协警走了过来,封住去路:“周之凡先生,请您配合一下,跟我们到旁边核实情况。”
“核实什么?我有什么问题?”他仍在试图维持镇定。
“我们接到办案单位协查通知,您目前被采取出境管控措施,请您配合。”
“你们凭什么限制我出境?”
他一下子急了,额间青筋暴起。
“具体情况将由办案单位向您说明。”协警的语气公事公办,不带情绪:“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跟我们走一趟。”
人群里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队伍依旧缓慢向前移动。
周之凡忍不住再一次望向队伍,却再也找不到林雪湖的身影。他几乎以为自己幻视了,身子像筛糠一样,抖得厉害。
边检大厅的另一侧,林雪湖拖着行李箱,径直走到一名地勤人员面前。
“您好,”她走上前,“我临时有急事,不能登机。现在需要出去,怎么走?”
“您先去那边的柜台做一个退改签处理。”地勤人员伸手一指,“然后从旁边的反向通道出去。”
林雪湖点头,拖着箱子朝柜台方向走去。走过转角,她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胡警官,谢谢!”
周嘉川是在本学期校常委会的最后一次会议上,被直接带走的。
第二天,纪委的通报就正式下发。几年前被定性为“操作失误”的食堂中毒案被重新立案:食材采购合同、验收签字、供应商背景,一条条被重新拉出来核对。这次发现,那批问题食材并非偶然流入校园,而是通过长期固定的“指定供应商”渠道进入,背后牵出的是一整条利益输送链。
而链条的终端就是副校长周嘉川。
紧接着,留学生公寓的招标案也浮出水面。中标公司与校内多名领导存在密切关联,合同金额层层加码,回扣被拆分、转移,再通过学术会议、培训经费、咨询费等名目回流到周嘉川等人的手里。
调查越往下走,范围越大。
除了周嘉川本人,后勤系统、基建处以及两个重点院系的负责人接连被约谈,紧接着,培英学院的院长也被带走协助调查。开学才短短几周,A大已经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蒋老师!”
商振羽敲门进来时,蒋千里正在书桌前写毛笔字,墨色未干。
他习的是柳体,骨力内敛,稳而不滞,处处皆有法度。
“振羽?”蒋千里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放下手中湖笔,“来的正好,看看我这副字。”
宣纸上书写的是清朝三代帝师翁同龢的对联:
“每临大事有静气,不信今时无古贤。”
“老师的柳体,已入了化境。”商振羽走到案头,双手负在身后,一字一字地仔细观赏,随后含笑问道:“这幅墨宝,不知道是谁过来求的?”
“随手写着玩。”蒋千里把笔放回笔架山上。
“那我能不能讨了这幅字?”
“拿去吧。”蒋千里取过自己的寿山石刻章,在纸张一角稳稳按下四个朱泥篆字:老骥伏枥。“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成就大事要有这样的‘静气’。”
商振羽立在一旁,赶紧伸出双手接过:“受教了。”
蒋千里这才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问道:“静书那边,最近如何呀?”
“师姐现在是培英的代理院长,事务缠身。”商振羽小心地卷起纸张,“前两天见到她,还跟我抱怨说,现在连坐下看本书的时间都没有。”
蒋千里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我看她乐在其中啊。”
随后,他话锋一转。
“茱莉要回国了,这次会待得久一点。”
“是的。”商振羽点点头,“她这次是代表美国以太生物回来,想和生科院共建联合实验室,合作开发新型镇痛药。院里不少人都很期待。”
蒋千里慢慢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毛笔蘸墨落下。
“期待可以有。”他边写边说,“但不要抱太高的期望,也不要给她开绿灯。”
“一切按照生科院的规矩,按流程走。”
“你是她的师兄,又当过她的辅导员。该提醒的地方,还是要提醒。”
四
北郊公墓是A市市区内最大的一处公墓。按价格分区,最深处是带小花园的家族陵园,然后是成排的独立墓碑,最外侧,则是一面面巨大的黑色大理石墙——那是一个人最后的、最经济的归宿。
郁芳沿着编号C-7的墙壁缓步走过。她今日穿了一身灰色呢子大衣,裁剪利落,皮质挎包搭在肩上,已经全然不是学生模样了。
墙面上整齐地排列着数十个小小的格子,每个格子前嵌着一块铜牌,有的贴了照片,有的只刻着姓名与生卒年月。
她在刻有陈清颜名字的铜牌前停下。
风很轻,整座墓园安静得几乎听得见草叶摩擦的声音。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铜牌上凹陷的刻痕,触感冰冷而坚硬。
“郁芳。”
身后传来一道疏冷的声音。
郁芳回过头——林雪湖站在不远处。她看着她走上前,在墙根轻轻放下一束白菊。
两人并排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郁芳率先打破了沉默。她从书包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稿,递过去,“你把第一作者给了我。我也按你说的,把陈清颜列为了共同第一作者。”
林雪湖接过稿件,翻都没翻,只是点了点头,将它放进包里。
“好,”她说,“以后两不相欠。”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林老师,”郁芳冷笑一声,“你真狠。”
林雪湖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明明知道,这篇学术著作对我意味着什么。我的每一次考核、每一次评选、以后几十年的履历,它都会一直在。”郁芳盯着她的背影,一字一句,“可你偏偏要我把陈清颜的名字挂在上面。”
“你是想告诉我,这辈子,我走到哪儿都得带着她,像跗骨之蛆,永远都甩不掉——对吗?”
一阵风,掠过墓碑前的白菊,花瓣轻轻晃了一下。
林雪湖回过头来。
“不,你说错了。”她直视郁芳。
“这篇著作,是我和陈清颜合作完成的。她付出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即使她死了,即使她生前遭受了非人的虐待,都不能抹杀她在学术上做出的成绩。”
“如果她还活着,她会继续写下去,成为一个有前途的学者。”
“这是她应得的。”
郁芳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半晌,她终于挤出话来:
“林老师,听说你的关系转到了培英学院。”她盯着林雪湖,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我早就该想到,你这么不计后果地对周家父子动手,背后一定是有人支持的。”
她停顿了一下:“是我小看了你。”
“不过,从今往后,请你别再来找我的麻烦。”她的声音重新找回一点骄傲,“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铭记茶餐厅”的老板阿铭收拾好最后一张桌子,从冰箱拎出一箱啤酒,顺着狭窄的铁楼梯,“哐啷哐啷”地走上屋顶。
屋顶有个不大的水泥露台,正中央支着一个铁皮桶改的烤火架。炭火烧得正旺,跳跃的火光将坐在旁边的林雪湖整个笼罩住。
“要是冷,就下去坐。”阿铭操着蹩脚的普通话,坐到她对面:“下面暖和。”
“这里很好。”林雪湖将手又往火前伸了伸,指尖几乎要碰到跃动的光焰:“能看到天上的星星。”
阿铭听了,也抬头望了一会儿天。半晌,他垂下头,看着地上的几个空瓶子,又从箱子里抽出一瓶酒,用开瓶器撬开瓶盖,递给林雪湖。
“系啊。城里头想睇星星,好难嘅。唔似我哋以前住嘅地方,星星呢,就係随手洒上去嘅金粉,又多,又闪。”
林雪湖仰脖喝了一大口,把酒瓶放到脚边,目光仍停在星光闪耀的夜空。
“那年,咱们仨挤在皮卡后斗里,裹着一条旧毯子,非要找到北极星。我俩怎么找都找不到,结果,你伸手那么一指,就让我们看到了。”
她的声音被炭火烘得柔软:“我当时心想,你眼神可真是好。”
阿铭在火光另一侧无声地笑了。
“唔系眼毒,系方法啦。”他摇摇头,手指虚虚地戳向空中某个并不存在的点。
“人人都想先找北极星,觉得佢最光、最定。其实佢埋得好深。你要先找到勺子口上嗰两颗,连成一条线,再顺着往外数五倍嘅距离……”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无形的延长线。
“北极星,就喺嗰度等你。”
林雪湖眯起眼睛,仰望星空。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真的看到北极星,静静悬在夜色深处。
“阿铭,看见北极星的人,就不会再迷路了吧。”
火焰噼里啪啦作响,露台上散落着空酒瓶。林雪湖靠在椅子上,呼吸平稳,身上披着一条厚厚的毯子。
阿铭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尽,空瓶轻轻搁在地上。他在她身旁坐下,侧过身去看她。
她已经睡着了。
他刚抬起手,想把她叫醒,只见她嘴唇翕动了几下。
“林雪湖……你到家了吗?”一声低低的呢喃,像是从梦的深处飘出来。
阿铭的手顿住了。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许巍走了上来。
“我就知道佢喺你度。我给她打了好几次电话,佢都冇听。”
阿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点解?”
“大概同蒋小姐的事有关啦。”许巍说得若无其事。
他走上前,伸手想把林雪湖扶起来。阿铭上前一步,直接挡住了他。
“我想问你一件事。”
许巍抬眼,看着他,像是有点困惑。
“你心里面,到底有冇阿雪?”
“你问呢啲做乜?”
“我再问你一次。”阿铭把声音压得很低,却格外认真,“由头到尾,你心里面,有冇阿雪?”
“OK,阿铭,你係我兄弟。”许巍轻轻叹了口气,“但呢啲,係我同佢之间嘅事,同你冇关。”
阿铭皱紧眉头,一把直接揪住了他的衣领。
“点会冇关?阿雪都係我朋友。”
“朋友?”
许巍轻笑了一下,拨开他的手:“你真係当佢朋友?”
阿铭一怔。
“你咩意思?”
“算啦,阿铭。”许巍收起笑容,淡淡说道,“好多嘢,同你讲唔清楚。”
他说完弯下身,掀开毯子,把林雪湖整个人抱了起来。林雪湖的身子动了动,似乎轻声呓语,却还是没有醒过来。
“我带佢返屋企。”
“返边个屋企?”阿铭冷哼了一声。
许巍抱着林雪湖走下楼梯,没有回头。
“我同佢嘅屋企。”
五
新学期伊始,A大培英学院主办的首届女性学者论坛正在学术报告厅举行。会场里已经坐满了人,不仅有培英学院本院的女教师、女学生和女性学者,还有来自外院和A市其他高校的与会者,以及几位特邀出席的海外女性学者。
事实上,这场论坛也吸引了众多男性学者和学生前来参加。
大屏幕上再次亮起论坛主题:“当代女性的多重叙事:选择与代价”。
主旨发言人是张静书。
而林雪湖,作为第一个小组的首位发言人,此刻站在了聚光灯下。
她没有立刻开口,先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主题,又把目光移向台下。
第一排正中位子,坐着商振羽。
在商振羽身侧,还坐着一位卷发披肩,气质出众的女人。
“今晚的主题,是‘当代女性的多重叙事:选择与代价’。”林雪湖语速适中,“这两个词,看起来是因与果的关系,但在现实中,往往同时发生。”
“这个学期,我在课堂上反复和学生讨论三个概念:身份、权力,以及重建。我们通常习惯把‘选择’理解为个人意志,把‘代价’归结为个体承受。但在实际的社会结构中,这两者从来不是个人层面的命题。”
“身份,决定我们被允许做出哪些选择。权力,决定哪些代价会被视为‘理所当然’。而今晚,我想谈的,是那些在‘选择’后,在‘代价’里,仍然必须进行的自我重建的过程。”
“自我重建,并不是把破碎的自我修补回原样,而是在原有身份失效之后,重新讲述自己的生命故事——告诉别人,‘我是谁,我能成为什么’。”
她稍微停了一下,目光扫向观众席。
整间学术报告厅鸦雀无声,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就在这时,她看见商振羽侧过身,向身旁那位卷发女性附耳说了句什么。那女人抬起眼,朝林雪湖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伸手将垂落的一缕卷发拢到耳后,轻轻点了点头。
中场茶歇设在报告厅外的长廊。人群渐渐散开,交谈声嘈杂。
林雪湖站在廊柱旁,端着纸杯,慢慢喝水,与会场外的喧闹保持着距离。
“林老师,”张静书也举着个纸杯,走到林雪湖身旁,“讲得不错,给大家开了个好头。”
“过奖了,张院长。”
“最近压力不小吧?”张静书询问起,“虽然关系已经转到了我们培英,但是‘非升即走’这个紧箍咒,箍在谁的头上都不好受。”
林雪湖喝完剩下的半杯水,点了点头。
“说实话,我们学术圈里的女性,能走到今天,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资源、话语权、明里暗里的规则,对女性都更苛刻。”她话锋一转,“所以,我们要更加有野心。要一起往上走,走到能决策、能分配资源、能改变现状的位置。”
张静书顿了顿,看着林雪湖:“小林,愿意跟我一起吗?”
林雪湖没说话,只是举起手中的纸杯,张静书也随即抬起杯子。两只纸杯轻轻对碰了一下。
“敬我们的~野心。”
外界的嘈杂与喧闹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狭小的气泡空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师姐!”
商振羽步履从容,身旁跟着那位容貌明艳、气质卓然的女士。
“你看,”他笑着侧身,“今天还有谁特意过来捧场?”
“茱莉?”张静书脸上显出恰到好处的惊喜,迎上前。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周。”蒋茱莉与她轻轻拥抱了一下,“静书师姐,好久不见。”
林雪湖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蒋茱莉生着一张鹅蛋脸,与妹妹蒋茱萸的圆润轮廓不同,但一样是明眸皓齿。她不像商梦羽那样锋芒毕露,也迥异于蒋茱萸的飞扬鲜活——蒋茱莉身上有种被身份和距离拉远的分寸感。
“今天的活动非常成功,师姐在筹备上投入了不少心力。”商振羽语气诚挚。
“离不开大家的支持。”张静书微笑说,“看到这么多优秀的女性在学术领域发光,让人非常欣慰。”
“林老师的发言尤其精彩。”商振羽自然转向一旁,“来,正好介绍一下。”
他将蒋茱莉引到身前:“茱莉,这位是林雪湖老师。我们社会学院非常优秀的青年教师。”他又侧身面向林雪湖:“这位是蒋茱莉,蒋老的大女儿,之前在华尔街投行工作,现在是美国‘以太制药’的联合创始人。你们都是M大校友。”
“林老师,你好。”蒋茱莉主动伸出手。
林雪湖伸手与她轻轻一握。“你好。”
“林老师在M大读的是什么专业?”
“艺术史。”
蒋茱莉微微颔首:“M大的艺术系非常出名,有一所艺术博物馆,收藏了不少亚洲藏品。我记得还有昭陵六骏里的飒露紫和拳毛騧。”
“这两件中国文物不在艺术馆。”林雪湖轻轻摇头,“是收藏在考古与人类学博物馆。”
“啊,是我记混了。”蒋茱莉侧头看了商振羽一眼,浅浅一笑,“见笑了。”
她像拉家常似的又问道:“那林老师是哪一年在M大上学?我好像没见过你。”
“零六年到一二年。”林雪湖简单回答,没有再多说什么。
张静书此时看了眼腕表:“我得去准备下半场了。茱莉,来,我给你引荐几个人。”
目送张静书和蒋茱莉离开后,商振羽的视线再次落回林雪湖身上。
“林老师算是因祸得福。”他走到一旁的桌子边上,替自己倒了半杯水,“培英那边,更有发展。”
他抿了一口水,语气温和:“还是要恭喜你。”
“谢谢。”林雪湖语气淡淡的。
商振羽放下纸杯:“对了,听说你要接受梦羽的专访,还是在线直播。”
“嗯。”
“那你可要小心哦。”商振羽笑了笑,“她的采访可是以犀利、不留情面著称。”
林雪湖目光落在他放下的那只纸杯上:“我倒是很期待。”
“你这样讲,我就更好奇了。不知道你和梦羽会碰撞出什么火花。”商振羽抬腕看了眼时间,“不好意思,一会还要带‘以太制药’的几个高管和投资人去生科院,下半场要提前撤了。”
“生科院?”
商振羽笑了笑:“以太制药接下来会和我们生科院共建联合实验室。到时候,老许恐怕得出面挑大梁了。”
“差点儿忘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张票,轻轻压平票面褶皱,递到她面前:“这周五,实验剧场的话剧,我爱人临时有事,去不成了。”他语气随意,“票扔了有点可惜,林老师如果有空,不妨去看看。”
林雪湖接过那张纸质话剧票,低头看了看话剧名字——《琥珀》。
“现在不都是电子票了。”她抬眼看他:“还特意打印出来?”
“纸质版更有怀旧的味道。”
六
新建的生科院实验楼采用了大面积的玻璃设计。走廊一侧整排透明落地窗,能将实验室内部一览无余地展现在外。
特聘研究员邢岳手扶着装满细菌培养皿的小推车,正焦躁地等在离心机室的门口。
透过玻璃窗,他看到许巍站在超速离心机前,单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另一只手操作着平板电脑查看数据。他身边站着蒋茱萸,两人挨得很近,蒋茱萸指着屏幕在说着什么。
他皱眉看了眼手表,已经六点三十五分了,便直接推门而入。
仪器运转的嗡鸣声充斥房间。
“许老师,”邢岳的语气不满,“这个时段是我预约的。”
许巍抬起头,神色如常:“啊,老邢?抱歉,我们有个样本需要紧急处理,五分钟就好。”
蒋茱萸在一旁插话:“这台超速离心机本来就是我们组买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邢岳不客气地打断:“五分钟?”
他感到怒气上涌。
“每次都说‘五分钟’!”
“老邢,”许巍不紧不慢地收起平板电脑,“科研有不可预知性,互相行个方便。”
“邢老师,你这个乌头碱方向的实验,活性成分本来就杂,晚一点做,影响不大。”蒋茱萸扫了一眼邢岳推车上的培养皿,“我们组做的是分子层面的精准筛选,时间窗口一旦错过,整个批次就报废了。”
邢岳脸色一下就变了。
“你们用着学院最好的资源,拿着重点项目的经费,做的都是‘漂亮’的、‘前沿’的研究。我们呢?我们做的是中药研究,用的是土办法,啃的是硬骨头!
“你~!”蒋茱萸皱着眉头,要上前理论,被许巍按住。
“老邢,咱们都注意场合。学术价值不分高低。”
就在这时,离心机发出一声异常的尖锐声响,随即剧烈晃动起来。
“小心!”许巍一把将蒋茱萸拉向身后,自己侧身挡在前面。
邢岳却猛地冲上前去,扑向离心机正面的紧急制动按钮,按了下去。
“嗡——”
电机发出一阵阵沉重的减速声,缓缓停住,但一股淡淡的绝缘漆焦糊味已经弥漫开来。
“你们动了离心机参数?”邢岳喘着粗气,回头怒视许巍。
与此同时,他目光扫到玻璃窗外,一群人正朝这边走来。
商振羽走在最前面,脚步稳健。后面跟着蒋茱莉。她披了一身雾霾蓝的羊绒大衣,卷发低低挽了发髻,耳垂上配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环。
“茱莉,这就是我们生科院最新的离心机室。”商振羽站在玻璃窗前,“这三台都是最新一代型号,全球同步采购。转速、稳定性、抗震性能,都在国际领先水平。说句实话,就算在你们美国的 M 大,也未必有这么好的配置。”
蒋茱莉笑着点了点头。
透过玻璃,她看见里面的三个人。
“里面,好像刚刚发生了什么?”她不动声色地指出。
话音未落,离心机室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邢岳冲了出来,喘着粗气,脸色涨红。
“商书记,你来得正好,过来评评理。”
他像没看见商振羽身后还站着一群人似的,径直上前,抬手指向玻璃窗里——正对着许巍和蒋茱萸的方向。
“他们两个~”
“老邢!”商振羽赶紧打断了他。他干咳一声,回头看向身后的人,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式的圆场:“看来今天设备们不太给面子,搞了个突然演练。”
蒋茱莉看了一眼玻璃窗里面的情况,转向其他几个人:“咱们先去看别的区域吧,别耽误正常实验。”
正说着,许巍和蒋茱萸也走了出来。
蒋茱萸一眼看到人群正中央的蒋茱莉,没有开口,表情却颇有些不自然。
反而是商振羽,看到他们两人走出来,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对着其他几位来访者招手示意。
“来,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院的许巍教授,研究方向是新型镇痛分子的筛选与结构优化研究,技术路线跟以太是高度契合的。相信后面大家会有非常多的合作机会。”
他的话一出口,几位以太制药的在华高管和投资人纷纷围了过来,争先恐后地伸手。
“许教授,久仰久仰!”
“一定要加个微信,回头好好请教——”
邢岳被直接挤了出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最后站到了走廊一角,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僵硬,又从僵硬变成一种难以名状的灰败。
许巍被人群簇拥着,不停礼貌地点头,谦虚地摆手。他接过名片时微微欠身。一个一个握手过去,笑容得体,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
最后一个是蒋茱莉。
“你好,蒋总。”许巍主动打招呼,语气跟刚才没什么分别。
蒋茱莉的唇角也弯了弯。
“许教授。”
两人轻轻一握,几乎都不用力,又同时松开手。
商振羽目光扫视一圈,再次把蒋茱萸推到众人面前:“蒋茱萸同学,许教授的学生,马上就要毕业了。”他笑着补了一句,“也是咱们蒋总的妹妹。”
“妹妹?”有人发出惊讶的声音,“那可真是太巧了,姐妹俩都在生物领域,一个做研究,一个做投资,这是要产学研全家桶啊。”
在场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蒋茱莉也跟着轻笑了一下。
她走到蒋茱萸身边,抬手在她臂上轻轻拍了拍,像是长姐对小妹的鼓励——蒋茱萸却不客气地往旁边让了半寸。
商振羽见状,推了下眼镜:“好,那咱们去下一站。老许,回头聊。”
众人继续往前走,谈笑声渐渐远去。
许巍看了邢岳一眼,推门走入离心机室,邢岳皱着眉头,紧随其后。
“老邢,”许巍一边查看控制面板,一边说,“这台设备刚才出现异常,是我的责任。参数没调好。”
他调出运行日志,仔细翻阅:“报修费用我们组承担。另外,我再去跟平台协调,把另一台的使用时间调给你,补实验。你看行吗?”
“当然行。”邢岳冷笑,“你是大牛,都是你一句话的事。”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蒋茱萸俏脸一沉,“我们是在替你想办法。”
“我们?”邢岳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得,我还是自力更生,自己去申请吧,不麻烦二位。”
他说完,推起自己的实验小车,故意从许巍和蒋茱萸之间穿过去,几乎擦着两人而过。
“让一让。”
“什么人?!没素质!!”
蒋茱萸看着邢岳走远的背影,再也按捺不住,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参数是我调的。”她盯着地面。
许巍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没事儿。”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天塌不了。”
蒋茱萸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但不是要哭的样子。
“我最近状态不好,总是出错。你不怪我吧?”
许巍在她旁边坐下,椅子挨着椅子。
“怎么,是因为你姐回来了?”他问得漫不经心,“我一直以为你们姐妹关系挺好的,怎么看上去,不是那么和谐?”
“说来话长。”蒋茱萸扣着自己的手指甲,“状态不好,也不是因为她。”
“那因为什么?”
“你想知道?”
没等他回答,她站起身,走到旁边桌子前,抓起一个手包。她拉开拉链,翻了两下,从里面抽出一条——验孕棒。
“我怀孕了。”她将验孕棒举到他面前。
许巍看上去有点发愣。
蒋茱萸看他这副表情,忽然一声嗤笑。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许老师?”她晃了晃手里的验孕棒,“高兴傻了还是吓傻了?”
“样本提供人——林雪湖?”
民警胡煦阳一手扬起鉴定报告,差点碰洒了桌边茶杯。
刚刚,值班同事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他桌上,袋口封着红色的火漆印章,上面压着“A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的钢印。
档案袋里是两份东西:一份《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装订整齐,封面盖着鉴定中心的公章;另一份是《DNA比对报告》,单独装订,同样盖着章。
小胡先翻开尸体检验鉴定书,看了下基本情况——死者系被他人用单刃刺器刺破肠系膜上动脉致失血性休克死亡,死亡时间为当晚23时至次日凌晨1时之间。他心里大致有了谱。
接着,他把这份报告放在一边,拿起那份DNA比对报告。
这份薄一些,封面写着“法医物证鉴定”。
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只见意见栏写着:“送检的死者指甲垢检材中检出混合DNA分型,其中包含一名未知个体的DNA分型。将该未知DNA分型与公安机关DNA数据库进行比对,比中样本编号为×××××的DNA分型,似然比大于99.9999%。”
附件是一张表格,标注着死者的DNA位点和“比中样本”。
这份样本来自朝阳路派出所2026年1月17日所采集的数据,样本提供人姓名那一栏赫然写着——林雪湖。
小胡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抬起头:“这怎么回事?”
“你忘了?”同事提醒他,“咱们传唤过林雪湖一次。她小时候就出国了,户籍资料不完整,身份又比较特殊,所以按“标采”程序重新采集了指纹和DNA。”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拍了拍文件袋:“林雪湖的DNA,竟然出现在‘公厕碎尸案’被害人的指甲缝里。看来还得再传她一次。得,二进宫。”
小胡皱着眉头端起杯子,才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他索性把杯子一放,伸手把座机拉到面前,按出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车熄了火,许巍还坐在驾驶座上。仪表盘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像照进一个黑洞。
副驾驶座上扔着那根验孕棒,两条红杠十分醒目。这是蒋茱萸下车之前,特意留在座位上的。
许巍拿起手机,随手点开新闻,推送的还是一连几天的热搜词:公厕碎尸。
只不过,今天的报道有了新进展。据警方通报,大部分尸块已经找到,拼接后足以确认死者身份。目前相关检材已经移送到司法鉴定部门,等待进一步检验结果。
“呵,”许巍拇指摩挲着手机屏幕,低笑了一声,自言自语,“中国警方还是比美国的厉害啊。”
他把椅背放倒,给自己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慢慢合上了眼。
七
在离美加边境线最近的那个加油站,不到五分钟车程的地方,车子彻底耗尽了最后一滴油,缓缓滑进89号高速公路的紧急停靠带。
一路上为了赶时间,也为了不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线索,杨浩明和Monica避开了所有加油站。没想到,在最接近终点的时候,车子抛锚了。
开车只是一脚油的事,可步行到加油站,再接一桶油回来,往返却需要至少两个小时。
“在车里等我。”杨浩明裹紧大衣,推开车门。
车外的气温低至零下二十摄氏度。
杨浩明身上仍是那件从二手店淘来的薄款羽绒服,一顶旧毛线帽压在额头上,边缘起了毛球。所幸,双手还戴着一副工具手套,不至于完全冻僵。
高速路两侧的积雪被铲雪车推起,堆成一座座惨白的小山,在夜色中沉默地延伸。疾风从空旷的公路尽头刮过来,卷起细碎的雪粒,划在脸上。
这让他想起那把电锯的齿轮。
他拎着一个一加仑的矿泉水瓶,瓶身很轻,几乎没有分量。他紧紧贴着雪堆走,但其实,高速路上一辆车也没有。
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远处终于亮起一团灯光。
是一家加油站。
小超市还开着,灯管发出瘆人的白光。店主独自坐在柜台后,穿着厚卫衣,棒球帽压得很低。门铃“叮”地一声响起,他猛地抬头,显然没料到这种鬼天气、这个时间点,居然还会有人进来。
他眯起眼,把杨浩明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语气粗声粗气,带着明显的爱尔兰口音:
“Jesus, man… you got any idea what time it is?”
杨浩明看向墙上的挂钟。
晚上十一点。
店主咂了下嘴:“你这脸色,可不像是来买热狗的。怎么回事,兄弟?”
杨浩明把矿泉水瓶放到柜台上。
“我需要一公升汽油。”他说:“车在路上没油了。”
“Holy Crap!”
店主低声骂了一句。“你走过来的?”
“走了一个小时。”
店主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时钟,骂骂咧咧地站起身,一把抓起矿泉水瓶,推门就往外走。
“行了,别掏钱了。”他头也不回地说。
过了一会儿,他带着冷风和一桶汽油回来。
“拿着,兄弟,赶紧回去。跨年夜,别一个人冻死在高速路上。”
杨浩明低声道谢,转身推门离开,又一次踏上高速路。
夜色和寒冷原封不动地迎了上来。
还是同样的路,一辆车也没有。
他一步一步往回走。每一步都发出清晰的声响,在黑暗里显得格外突兀。
走了大半路程的时候,他已经隐约看见了远处那辆白色的老福特。车身像一块模糊的白影,停在应急车道上,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座略高的雪堆上,耸立着一个影子。
那是一头北美灰狼。
它站在雪坡的最高点,身形修长而结实,轮廓冷硬,像一尊精心雕刻出来的深灰色石像。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占据着制高点。
两点冷亮的光从黑暗中射出来。
四周一片死寂。
杨浩明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狼也没有动,仿佛在与他较量耐心。
它昂首站立在雪坡之巅,肌肉线条在厚重皮毛下若隐若现。杨浩明忽然意识到,这一定是头狼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桶沉甸甸的汽油。引擎熄火已经太久了,此刻车内的温度,恐怕与外面没什么区别。
Monica,她还在车里吗?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他就不敢再往下想。
他缓缓抬起头,下一秒,却愣住了。
在高速路边的昏黄灯影下,一个身影正缓缓向他的方向移动。
正是她。
不——!
他在心里拼命喊。
他想高声示警,让她停下,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一咬牙,迈步向前走去。
狼依旧站在雪坡上,一动不动,只是用那双冰冷的冒着绿光的眼睛死死盯住他。
就在错身而过的瞬间,雪坡塌陷,狼从高处猛然扑下。
那一瞬间,杨浩明喉咙里爆出一声绝望又令人胆战的嘶吼:
“Monica——!”
几乎在同一秒,一声枪响划破夜空。
子弹精准地击中灰狼的头颅。
它在半空中失去力量,重重砸落在雪地上,距离杨浩明不到一米。温热的血液猛地喷射出来,溅到他的脸上,又迅速变得黏冷。
杨浩明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惯性瘫倒下去。
下一秒,Monica 从黑暗中飞奔而来。
她几乎没有停顿,抬手朝着灰狼又补了一枪,沉闷的枪声在空旷的高速路上回荡。
确认狼彻底不再动弹,她才转身,一把拉住跌坐在地的杨浩明,把他往起拽。
“我看到它朝你那边过去了。”她一边急促地喘气,一边低声说:“我一直跟在它后面。”
说完这句话,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松开了紧绷的神经。
“幸好,车里有枪。”
枪?
杨浩明死死盯着她手里的这把枪。枪身纤细、小巧,是一把女士手枪。他忍不住想起,自己曾经处理过的两具尸体——一具是在左胸和左大腿各中一枪,另一具,则是从后脑勺被近距离射入,子弹在颅腔内炸开。
和这头狼王的死法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Monica, 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谢谢你。我以为我要死了。”
“你还能走路吗?”
“还可以。”
“好。”
Monica把手枪别回腰间,拾起地上的汽油桶,转身朝车子的方向走去。走出一小段,她忽然回过头来,冲着站在原地的杨浩明招了招手: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