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晚上六点,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蒋千里正在自家厨房忙活。他系着一条半旧的藏青色围裙,袖口挽起,手起刀落,利落地处理一条在案板上蹦跶的活鳜鱼。
每到学期末,蒋千里都会设一场家宴,款待自己的门生。
房子还是最早学校分配的老公房,三室一厅,不足六十平米。因此每次邀请人数有限,最多不过三、四位。然而能在某个期末踏进蒋老家门的,从来不是等闲之辈,不是各高校院系的一把手,就是在政府部门身居要职的官员;即便当下声名未显,也往往被默认为前途可期的后起之秀。
这一学期,他格外低调,只邀请了仍留在A大任教的几位学生。按入门先后排,最早的是周嘉川,其次是一位女弟子张静书,如今是A大培英学院的副院长。第三位,则是他的关门弟子商振羽。
除他们之外,蒋千里这次还破例邀请了一位并非“蒋门”出身的老师——林雪湖。
张静书和林雪湖一起进门时,周嘉川正给蒋千里打下手,帮他切葱丝。听到林雪湖的声音,周嘉川手里一哆嗦,差点儿连葱带指甲盖一起削掉。
“静书,小林,外套挂好。这儿有盘蒜,顺手剥了。”蒋千里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招呼。
“您什么时候~请了‘她’?”周嘉川装作不经意的一问。
他显然意有所指。
“怎么,嘉川,”蒋千里手下没停,只呵呵笑道,“我这宾客名单,还得先过你这一关?”
“哪儿敢。”周嘉川目光落回案板上,专注切葱,“您的家宴,您说了算。”
“师姐!”商振羽在餐厅摆着盘子,见张静书她们进来,便放下餐盘走到门边,自然地接过张静书的外套,帮她挂好。
张静书今年五十,样貌朴素,一副女学者的做派。她一生未婚,潜心学术,在蒋门弟子中最得蒋千里信任。
“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张静书将林雪湖往前带了带,“这位是林雪湖老师,社会学院的优秀讲师,这学期在培英开了一门公开课。我很欣赏她,跟蒋老师提过不止一次,今天索性把人带来了。”她转向林雪湖,语气亲切,“小林,这是振羽,蒋老的关门弟子,也是我师弟,现在是——”
“商书记!”林雪湖已伸出手。
商振羽微微一笑,与她握了握手:“林老师,好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去年底生科院的年会上。”
“你们认识?”
“林老师是我们院许老师的爱人。”
“那大家都是自己人了。”张静书恍然一笑,“小林,别拘束。”
蒋千里家中的厨房与餐厅直接相连,空间不大。周嘉川和张静书自然而然地站在蒋千里两侧,帮着择洗时令菜蔬。三个人低声交谈,话题不离近期学校的学科评估。
林雪湖默默剥完蒜,洗干净手,便走到客厅一角。客厅一整面墙都是书架,陈列着蒋千里的学术著作,书脊整齐,几乎没有多余的摆设。其间点缀着几张全家福。
林雪湖看着那些照片,微微出神间,从一个玻璃相框的反光里,瞥见商振羽站在她身后。
“商书记?”林雪湖转过身来。
“别叫书记。”商振羽笑了笑,语气温和,“叫我老商就行。”
林雪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林老师脸色有些憔悴。”商振羽轻咳了一声,走上前几步,“学校里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不要往心里去。”
“有的谣言,倒不一定是捕风捉影。”林雪湖抬眼看他。
“难道是事实?”
“是身份与权力的错位。”
商振羽哑然失笑:“看来,林老师的课要搬到蒋老家里了。”
随即,他似乎想起什么,又随口问道:“对了,你跟老许一样,也是在加拿大念的书?”
“本科是在美国M大。”林雪湖下意识瞥了一眼书架上的那张全家福,又很快收回视线,“研究生是在加拿大的麦吉尔大学。”
“M大?”商振羽有点意外,“蒋老师的大女儿茱莉,就是M大毕业的。你们认识吗?”
林雪湖只是摇头,好像这个名字从没在她的世界里出现过。
“也是。”商振羽点了点头,“学校那么大,专业又不一样。就算同在一个校园,能不能见到,也要看缘分。”
他打住话题,侧身示意林雪湖跟他一同回到餐桌旁。林雪湖却没有动。她目光深邃地看着他,缓缓开口:
“就像我和你——算上今天,也不过是第二次见面。”
商振羽闻言,表情微微一变,正要斟酌着回答,身后传来张静书的招呼声:
“振羽,小林,别光站着聊,快过来帮蒋老师端菜!”
很快,桌上便满满当当地摆好了七菜一汤。
蒋千里把最后一道清蒸鱼端上来,摘下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
“听说,培英学院想要改革?”他顺口问道。
“对,我们最近刚刚向学校管理层提议,希望取消对青年教师“非升即走”的要求,至少从我们培英学院开始。”张静书挨着林雪湖坐了下来。
“‘非升即走’是从国外引进的,路径清晰,方便考核,已经在咱们学校实行了十几年。”周嘉川皱着眉头:“静书,你们这是在开倒车呀。”
“周师兄,你可能已经有太多年没有从事一线教学工作了。”张静书说,“Tenure track 本身没问题,但那是在人家的学术生态里长出来的。我们这里条件不一样,照搬过来,画虎不成反类犬。”
“至少,学校选拔人才能有一个明确的标准。年轻老师也都有个心理预期,能留就留,不能留也早做打算。”周嘉川的余光撇了一眼林雪湖。
“明确的标准?”张静书不客气地说,“唯论文、唯项目、唯C刊,把象牙塔卷成了学术工厂。谁还能好好教书?谁来对学生负责?”
“静书说的不无道理。”蒋千里转头看向商振羽,“振羽,你怎么看?”
商振羽沉吟了一下,笑着说:“培英学院是试验田,注重的是学生的通识教育。所以更看重教师的教学能力。师姐的提议是从学生的角度、教学的角度出发。而站在学校管理层的立场,需要的是优化指标体系,真正筛选出人才。”
“小林,你也说说看。”蒋千里目光一扫,看向林雪湖,随意问道,“你在国外读过书,谈谈你的感受?”
话音刚落,周嘉川轻咳两声,起身道:“我接个电话。”
蒋千里目送他向厨房走去,没有追问,只是淡淡笑了笑。
“不必拘束。”他重新看向林雪湖,“在我这儿,不论长幼,不分亲疏,百家争鸣。”
“‘非升即走’,在我看来,就是一场学术大逃杀。”林雪湖直视蒋千里,“最后留下的那个人,一定是最适应游戏规则的。”
一桌人安静了片刻,连夹菜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蒋千里认真点了点头。
“小林的比喻很尖锐,但也很实在。不过,这是现在很多学校绕不开的问题,不独我们一家。”
他正要继续发表观点,看到周嘉川很快折回,便干脆转向他,叮嘱道:“嘉川,你们校领导也不要固步自封,要多听取青年教师的意见。”
“是,蒋老。”周嘉川一边拉开椅子重新落座,一边含混应答。
“来,吃鱼。”蒋千里拿起筷子,率先夹了一块鱼肉,“你们看,一条鳜鱼,粤菜清蒸,江浙红烧,安徽吃臭鳜鱼,还有一道淮扬名菜,叫松鼠鳜鱼。可见,不同的地方就有不同的处理办法,因地制宜,因人而异啊。”
餐桌上的话题一转再转,从“非升即走”到“博雅教育”,又谈到中美博弈下的对外合作交流。吃到尾声,菜已经不再冒热气,餐桌上的气息也渐渐松懈下来。蒋千里特意起身,给每个人添了点茶,像是在为这顿饭收口。
“人这一辈子,”他慢条斯理地说,“走到后来,能做的事其实越来越少。”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问题是非黑即白。后来才发现,很多事不是对错的问题,是要先看清自己的位置。”
“站稳了,再说话。你们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蒋家的灯光从窗帘透出,将楼下小区的一角映得影影绰绰。人行道边,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那里。行人从车旁经过,即使刻意驻足,也看不清车里的人在做什么。
蒋茱萸和许巍在车里亲吻了很久,呼吸纠缠,直到不得不分开。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蒋茱萸掀开副驾驶遮阳板上的化妆镜,借着车内昏黄的灯光补了一层口红。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确认颜色均匀,这才偏过头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你‘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儿吗?”
“知道?”许巍愣了一下,“不是在我实验室吗?”
他侧脸看着蒋茱萸:“你第一次来找我,气势汹汹的。我当时还以为,你对我这个新来的教授不满意,是来要求换导师的。”
“是在生科院楼下,那片小树林。我那天抄近道,从那里穿过去,刚好看见一个人站在树底下抽烟。”
许巍低低笑了一声,没有插话。
“你抽烟的姿势,特别像一个人——”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狡黠地看着他。
“像谁?”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许巍没回话,撇了一眼后视镜。
镜面里,几道熟悉的身影陆续从后面单元门口走出来。
最先出来的是商振羽。他快步走到自己的车旁,拉开车门,先侧身让周嘉川坐进副驾驶,又回头招呼张静书上了后排。
他并没立即上车,而是站在车门边,与林雪湖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许巍只看到她轻轻点了点头。商振羽也点头回应,这才绕到驾驶座一侧,开门坐进车里。
车灯亮起,很快驶离。
路边,只剩下林雪湖一个人,站在昏黄的灯影里。
“喂,你又走神了。”蒋茱萸不满地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捶了一下。
“嗯?”许巍坐直身子,正色说,“你是不是想说,我该从你的生活里退场了?”
“你故意气我是不是!”蒋茱萸瞪他。
许巍再次低笑了一声,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
他的目光掠向后视镜。
镜面里,林雪湖的身影在前方拐角处一转,便被夜色吞没,再无踪迹。
二
林雪湖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延伸出去,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偶尔有车驶过,轮胎压过地面的减速带,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除了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身后的脚步声。
她放慢脚步,那声音也跟着慢。她加快一步,那声音也随之急促。
林雪湖始终没有回头。
她走到一个拐角,抬头看了一眼,径直向右转去。身后的脚步声顿了一下,也跟着拐了过来。
林雪湖屏住气,右手探进挎包,指尖刚碰到想要的东西,身后就伸出一只粗糙的手,猛地捂住她的嘴。
她整个人被向后一拽,几乎失去平衡。那人的力量极大,快速把她拖到墙角,摁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紧接着,他翻身压在她身上,膝盖顶住她的大腿。她终于看清那张脸——或者说,那双眼睛。
毛线帽压得很低,黑色口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三白眼,在昏暗的灯影里显得格外阴冷。
她的挎包被压在身下,两只胳膊被男人用一只手死死按住,而空出来的手已经去扯她的裤腰。
“别喊。”男人声音低哑,“喊一声,就捅死你。”
他压得太近,口罩里喷出的气息混着劣质烟草的呛鼻味道。
林雪湖死死盯住他,突然屈膝,用尽全力向上顶去。男人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地后倾。
趁这个空档,她右手猛地从身下抽出挎包,摸出一把折叠水果刀,几乎没有犹豫,扑身向前的同时,刀刃“咔”的一声弹出来,几乎贴着他口罩的边缘,从左到右狠狠划了过去。男人立时发出一声惨叫,一只手用力扣住她握刀的手腕,另一只手随即探上来,试图掐住她的脖子。
林雪湖抬起脚,再次踹向他的裆部。男人的痛叫几乎变了调,手也不自觉松开了。她没有浪费这一秒,刀尖直刺入男人锁骨下方,在软肉里就势一剜。
温热的液体瞬间喷出来,溅到她手上。
男人瘫倒在地上。
林雪湖半跪在一旁,半天才喘匀气息。她扭头望向巷口,昏黄的路灯下空荡荡的,没有人影,也没有人声。
“巷口有摄像头。”她低声说,“我杀了你,也是正当防卫。”
男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捂住裆部,不停抽气。
“是谁让你跟着我的?”她将刀尖抵在他喉结上方,微微下压,“谁?”
“别,别杀我~”男人的喉结剧烈滚动,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我保证不报警……真的,真的不报警……”
林雪湖紧紧抿住嘴唇,另一只手迅速探入他的衣袋,很快便翻出了一部手机。她毫不犹豫地将手机塞进自己的口袋,收刀站了起来。
“起来。”她声音低冷。
男人仍是蜷在地上,似乎根本动弹不了。
突然,巷口传来一阵急刹车的声音。在她转头的一瞬,男人猛地扑起,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狠狠将她撞倒,两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像是要把她的喉管捏碎。
林雪湖再次被压伏在地。
她的脸颊不断摩擦着粗糙湿冷的砖面,眼前渐渐收缩成一圈晃动的黑,最后彻底暗了下去。
夜,终于沉到了最深的时候。
商梦羽习惯夜间工作,此时她的头脑最兴奋,产出最高效。白日里那些纷至沓来的会议、电话、人事纠葛,都被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
她眼里没有倦意,盯着电脑,一手端起咖啡杯,杯沿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电脑屏幕亮着,页面停在一个海外华人论坛的陈年热帖上——标题赫然写着:
“各位版友,有没有人听说咱们M城发生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碎尸案?”
发帖时间是2013年2月。
商梦羽注意到回帖足足有几十页。她喝了口咖啡,饶有兴致地翻阅下去。
1楼:真的假的??你别吓人啊……我们这儿连抢劫都很少听说好吗。
2楼:楼主有source吗?我住在West side,这两天没听到任何动静。
3楼:我也觉得不太可能吧。M城一直都算很安全的城市,晚上散步、遛狗,一点都不担心的好吗。
4楼:不是谣言。我同事的亲戚在垃圾填埋场上班,说是前两天在一个黑色垃圾袋里发现了……一个头。
而且不是完整的,是一部分。据说那人当场吓尿,直接报警了。
5楼:天啊……真的假的?你别细说了我已经起鸡皮疙瘩了。
6楼:补充一下,我听到的版本——不止一个袋子。陆续找到好几个相同的黑色垃圾袋。目前拼出来的部分已经接近半具人体。而且,据说刀口特别整齐,都是从关节部位下刀,干净利落,像是专门干这个的。不是连环杀手都说不过去。
7楼:??????
8楼:已经开始全城搜查了吧?最近看到警车多了很多。
商梦羽一页接着一页往后翻,翻到第三十页的时候,蹦出来一条回帖:
“大家还记得去年年底那个‘越狱’案吗?当时警方也是全城搜捕,不过跟这个案子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底下很快有人回复:
“呵呵呵,你指的是咱们M城的‘华女之光’吗?”
紧接着又有人跟帖:
“楼上慎言,人家来头不小。”
字里行间带着调侃、讽刺,还有某种隐秘的默契。
这几条信息很快就被讨论“碎尸案”的帖子淹没了。
翻到最后一页,商梦羽看到一条留言:
“号外号外!受害人身份确认了。是一对白人夫妻,平时靠出租房子给M大的学生维生。听说在他们出事前,最后一任房客已经搬走。”
这条消息发出的时候,已经是半年后,帖子的热度早已过去,没有激起任何水花。最下面只有零星几条回复。
“最后的房客是谁?有人知道吗?”
“听说是两个华裔女生,其中一个叫Lydia Lin,另一个没有留下记录。”
“Lydia Lin?啊,是艺术史专业的那个女生吗?人特别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那个?不会吧……她后来去哪儿了?有人见过她吗?”
再往下翻,什么都没有了。
没人回复,没人追问,也没人再爆料。
但商梦羽确定,他们谈论的应该就是林雪湖。
自从上次在A大听了一节林雪湖的专业课,又在校园咖啡馆和她对坐了一下午,商梦羽对这位女老师越来越感兴趣了。
林雪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故事感——克制、冷静,却又隐藏着暗流。记者的直觉告诉她,林的履历背后,一定埋着更复杂的东西。
然而A大官网上的介绍非常简洁:早年在美国M大求学,后来又转学至加拿大,完成了硕士与博士学位,研究方向清晰,发表论文若干——像个模板一样。
这些日子,她只要有空就翻墙出去,在各种海外搜索网站输入“Xuehu Lin”,出来的结果也不多。
她最后摸进M大艺术系的官网,一页一页翻,最后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一小段介绍文字,和一个名字:Lydia Lin。页面上还配了照片。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眉眼、年龄、背景,全都对上了。
但还是不对劲。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一个不起眼的链接进入视野——M城华人论坛。那是一个只对当地华人开放的小型社区网站,界面陈旧,版块在当年却异常活跃。
商梦羽点进去,很快发现了2013年那篇关于“碎尸案”的热帖。
直到帖子拉到最后,她再次看到了Lydia Lin的名字。
凌晨四点,林雪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
镜前灯把她脸上的擦伤照得格外清晰。她拧开一管药膏,挤出一点在指腹上,然后按在伤口上,薄薄地涂在皮肤表面。
视线往下移,她看到自己脖颈处那一圈清晰的红色勒痕,格外刺眼。
她擦干手,转身推开卫生间的门,从卧室衣柜里抽出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利落地套在身上,然后走出卧室,穿过客厅,伸手推开阳台门。
夜风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许巍靠在栏杆旁,侧着身,烟雾在他指间缓缓升起。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递过去。
林雪湖接过。
打火机“啪”地一声亮起,火光在两人之间短暂地晃了一下。
她低头点燃香烟,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夜色里缓慢散开,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半天没有人开口。
过了很久,许巍侧过头,吐出一个烟圈。
“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吗?”他把烟灰掸进烟灰缸。
“哪一句?”
“你这是给他第二次开枪的机会,弥补他第一枪没把你打死。”
三
林雪湖刚走到A市北站的21号闸机口,手机就在兜里震动起来。
她拿出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
“喂,哪位?”
“林老师,”电话那边传来小胡的声音,“我是朝阳路派出所的胡煦阳。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你说。”林雪湖离开人群,向人少的地方走了几步。
“尸检结果出来了。陈清颜体内提取到的精液DNA,已经比对完毕——不是周之凡的。”
“是谁的?”
“不知道,警方也没有更多信息了。总之,目前来看,现有证据不足以支撑对周之凡的正式批捕。”
“好,我明白了。”
“正式文书还没下,我先跟你通个气。”
电话挂断前,小胡又加了一句:“林老师,你要是还能找到别的线索,越具体越好,时间、地点、证人,哪怕是边角信息,都行。这是我的私人手机。”
高铁进站的提示音一遍遍在站厅里回响。
“请注意,G3293号列车即将进站。”
林雪湖按掉手机,抬头看向闸机前的吕淑霞。她已经走到了检票口。
“林老师!”吕淑霞斜挎着一个硕大的书包,里面鼓鼓囊囊。她攥紧书包带,回过头看了一眼林雪湖。
“我带我闺女回去了。”
尸检结束当天,陈清颜的尸体就运去火化了。吕淑霞把女儿的一部分“寄存”在这个她一直想留,却没能真正留下的城市。另一部分,跟着她回了老家。
“嗯,回去吧。”林雪湖攥着手机,走到她面前:“等我的消息。”
吕淑霞抹了把眼角的泪,转身进了闸机口。
闸口合上,林雪湖仍然站在原地,直到吕淑霞的身影淹没在人流中。
刚转过身,有人不小心撞了她一下。
林雪湖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步,脚跟却被一旁的行李箱绊了一下。她站稳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白色鞋面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道黑印,像被什么东西碾过。
她刚掏出一张纸巾,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跳出来一条微信:
今天下午六点,城中村向日葵,不见不散。
收起手机,林雪湖看了一眼脚上的黑印。她把纸巾重新叠好,揣回兜里,大步走出了站厅。
傍晚的余晖照进城中村的一个巷口。
巷口有扇半掩的铁皮门,门侧挂了一块生锈的牌子。
牌子边缘卷起,原本红漆书写的五个字也要凑近细看,才能辨认清楚——写的是“向日葵小学”。
林雪湖看了一眼牌子,似乎确认了地点,这才推开门。
里面并不是一个学校应有的样子,更像一个大杂院。院子里荒草丛生,角落里歪着一张乒乓球台子——球网早就烂没了。
“教室”只是几间砖房,门大敞着。里头空荡荡,除了几张课桌椅,就只剩墙上的黑板,以及残留的世界地图。
林雪湖站在教室外面,目光投向砖墙上的那块玻璃橱窗。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她伸手插兜,没摸到纸巾,便直接抬手,缓缓擦拭起来。灰尘一寸寸褪去,渐渐露出里面的照片。
照片里,大多是学校老师和孩子们的合影。那些孩子没有统一的校服,衣着朴素,黑红着脸膛,还带着一丝羞赧;围绕在他们身旁的老师们,则是一群意气风发、笑容灿烂的青年男女。
林雪湖搓掉手指上的灰尘,继续往下擦。橱窗里又露出一张照片,下面有一行褪色的手写字:
“2007年国庆节,志愿者商振羽、商梦羽、刘鑫、周扬、秦墨等五人,带领向日葵小学的同学们赴郊区植树。”
照片上,五个青年志愿者扛着铁锹,提着水桶,身前站着一排系红领巾的孩子。阳光很好,所有人都眯着眼睛。
“林老师!”
院门口传来一声清亮的招呼。
林雪湖转过身,看到郁芳推门而入。
“不好意思,来晚了。”她意气风发地走过来,语气里听不出迟到的歉意。
“是不是要先恭喜你?”林雪湖语气平淡,“拿到留校名额。”
“这还得谢谢您。”郁芳微微一笑,“要不是那支录音笔,周之凡也不会答应我的条件。”
她说得轻描淡写。
“当然,我知道,那本来不是您的初衷。”
说完,她径直走进一间废弃的“教室”,拖出一张椅子,椅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她掸了掸灰尘,从容不迫地坐下,抬眼看到还站在门口的林雪湖,抬手示意:
“坐啊,林老师。”
态度自然,语气随意,好像她才是这个地方的主人。
林雪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气氛一时间有点诡异。
郁芳微微前倾身子,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林老师,您知道我为什么把您约到这里吗?”
然而,她似乎也不期待林雪湖的回答。
她扫视了“教室”一圈——坑洼的地面,歪斜的桌椅,墙上褪色的黑板。她的眼神渐渐复杂起来,像在看一处废墟,又像在看一座圣殿。
终于,她收回视线,缓缓开口:“这是我的来时路。”
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墙上地图哗啦哗啦响。
“向日葵小学不是一所普通的小学。”郁芳抬手指了指窗外那片低矮的砖房,“它是打工子弟学校。”
“二十年前,这一带聚集了大量外地务工人员。大人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晚上挤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他们的孩子,因为户籍问题,进不了公立学校。”
她轻轻笑了笑。
“城市需要他们的劳动力,却没有为他们的孩子准备一张课桌。”
林雪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2006年,几个A大的学生来城中村做调研,看到这个问题,就萌生了办学的念头。他们拿出自己的积蓄,又发起了募捐,在城中村这个地方租了几间村民自建的仓库。没有更多的资金,他们就自己动手刷墙、钉黑板。
那一年,我七岁,跟着爸妈来A市打工,无学可上,就来到这里。虽然条件简陋,可我特别开心。因为我总算在这个城市里,拥有了读书的权利。”
“但是,这家学校并没有取得过任何正规的审批手续,再加上建筑结构不安全,没过几年就被取缔了。学校里的孩子,有的还能在A市落户上学,大部分都跟着父母回了老家,其中也包括我。”
“回老家的那一天,我告诉自己——十年后,我一定要回来。我不但要在这里上学,还要上最好的大学。我要留在这儿,像每一个城里人一样,有尊严地活着。”
“你约我见面,到底想说什么?”
林雪湖表情毫无波澜,不为所动。
“好,”郁芳笑了下,“林老师,那我就直说了。”
“你说。”
“留校只是开始。”郁芳双手交叠在膝上,“评职称要看论文、看核心期刊。我起步晚,压力大。”
“您那篇关于城中村儿童教育的论文,月底就要见刊了吧?我看过初稿,确实写得很好。”她抬眼看向林雪湖,语气坦率,“所以,能不能把一作给我?”
林雪湖垂下眼睑,似在思索什么。
郁芳早已料到,笑容依旧得体。
“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但林老师,您得罪了周嘉川,能不能留下,已经不是您能决定的事。多一篇少一篇核心,对您来说,区别不大。”
“可对我来说,很重要。”
“而且,您的眼中钉周之凡,已经拿到了好几所美国大学的offer,签证也批了。”她微微扬起下巴,“您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走了吧?”
“您给我一作,我给您证据。”
她的表达,简单明了。
林雪湖抬起头,眼望着她,目光深邃而持久——久到郁芳脸上的笑开始发僵。
“可以。”
郁芳一愣。
“真的?”她几乎掩饰不住喜色。
“我可以把一作给你。”林雪湖停了一秒,“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林雪湖离开后,郁芳没有立刻起身,一个人在教室里坐了好一会儿。
那晚,帝都壹号的包厢里,她把录音笔搁在桌上,满怀期待地看向周之凡。
周之凡却没碰它。他晃着杯中的威士忌,冰块碰壁,叮的一声。
“郁芳,”他喝了一大口,“你想让我信任你。但这个不够。”
她掐红了手指。“还要我做什么?”
周之凡没接话。他随意点了一个角落里的女孩:“你,上去躺着。”
空气骤然活泛。有人吹口哨,有人交头接耳,像即将开场的戏台下终于等到了角儿。
那女生也不怵,蹬掉高跟鞋,仰面躺上冰吧台。黑色大理石的凉意顺着脊背蹿上来,她眨眨眼,等着周之凡下一步指令。
周之凡从桌上的雪茄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后猛地吸了一大口。他弯着腰,褪下女生的底裤,把雪茄塞进下面,她衔住了。
青白的烟升起来。她慢慢吐气,一圈,两圈,又大又圆,悬在半空。
“看到了?”周之凡侧过脸,俯向郁芳耳畔,语气像是教学指导,“你也试试。”
他的声音很轻,笑容也很大方。
“这才叫投名状。”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教室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灰蓝色微光。
郁芳慢慢站起身。
走出教室时,手机屏幕亮起,微弱的白光照在墙上。她无意间抬头,发现那块玻璃橱窗不知何时被擦得干干净净,灰尘不见了,照片一张张清晰地露出来。
她停住脚步。
手机的光线映进玻璃里,也照亮了照片里的人。
四
寒意料峭,路两旁的树木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脚下的青石板据说是建校那一年铺就的,曾经粗粝的纹路早已被时间打磨得光滑。这条路,林雪湖不知踩过多少遍,熟悉到闭着眼也能走过去。
一直走到求是湖边,她停下了脚步,拢紧衣领,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来。
这个学期,院里最后一次开会,阵仗不小。院长、副院长,还有一位负责教务的主任都在。
院长主要提到学校下学期要对教学资源进行了一轮优化配置,对部分课程作了结构性调整。而她负责的那门课,正好在这次调整清单里,下学期将不再排入课表。
“是永久取消吗?”林雪湖问。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副院长只好接过话头:“目前来看不是永久性的,但后续还要看教学委员会的评估结果。”
“好。”她语气平静,“我尊重院里的安排。”
会议结束很快,出乎所有人意料。
她起身离开会议室,还没走到电梯口,头发花白的副院长追了出来,把她叫住。
“林老师,”老院长声音压低,“这个决定,并不是对你个人教学能力的否定。”
“谢谢。”她点点头。
学院领导都熟悉林雪湖的秉性。副院长也只好无奈一笑,简单劝了句:“谁能不为五斗米折腰?有的时候,该低头还是要低头的。不丢人。”
林雪湖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湖面。
她想起在M城的日子。那里的雪从十一月份就开始下起来,一直到第二年的五月。漫长的冬季里,湖面总是封着厚厚的冰壳,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天然冰场。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准眼前的湖面。屏幕里映出此刻的水光——A市的冬天即使在最冷的时候,也很少有零下的温度。此刻一阵风吹过,湖面粼粼,泛起碎光。
她轻轻按下快门。“咔嚓”一声,画面被定格。
就在这一瞬,身侧忽然多出一道影子,遮住了画面中的些许光线。
“介意我坐下吗?”低沉而带着磁性的声音落在耳边。
林雪湖抬起头,看见商振羽穿着一件藏蓝色羽绒服,站在身旁。
“刚好路过。”他指了指湖面,语气闲适,“看到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就过来陪你一起看看风景。”
不等林雪湖开口,他便坐了下来,顺手抚平羽绒服上的褶皱:“算起来,咱们是第三次见面了。”
林雪湖收好手机,淡淡回答:“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为什么这么说?”商振羽语气讶异。
“我没课了。”
“院里没有给你安排?”商振羽眉头微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你‘非升即走’的最后一年,如果~”
“如果连最基本的教学工作量都达不到,这个学年一结束,我就要离开学校了。”
“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
林雪湖微微侧过脸,长发垂落,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秀丽的鼻尖。
她没再说话。
风吹过湖畔枯枝,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商振羽缓缓摘下眼镜,从衣兜里摸出一块叠得整齐的手帕,对着镜片呵了一口气,便开始细细地擦拭起来。
“你要相信,学校的招募和晋升系统总体是公正的。”他一边擦拭镜片,一边慢慢说,“即便出现问题,你也有申诉的渠道。”
林雪湖抬手把长发轻轻拢到耳后。
“如果,我是被某个人针对了呢?”
商振羽重新戴上金丝眼镜,看向她:“你放心。某个人,不能代表整个学校,更不可能一手遮天。”
他站起身,顺手拍了拍羽绒服袖口的褶皱。
“我先走了,林老师。”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又或许只是礼貌地告别。
“下回再见,问老许好。”
“许老师,我们撤啦。”
不到七点,别的组还在开会、做实验、跑数据,许巍这边的几个学生已经收拾好书包,跟他打了声招呼,就陆续离开了实验室。
许巍常对他们说,别把生命耗在“无意义的卷”上。与其在实验室空坐十几个小时,一无所获,不如在宿舍放松、去公园散步、进影院看一场好电影。真正的灵感与突破,往往就诞生在那全然投入的几个小时里。
许巍在生科院的导师圈里出名的“佛系”。
他是按照海外高层次人才引进回国的,来 A 大之前,已经在顶级期刊上连续发表论文,拿过多个重量级奖项,入选过 Under 30 的全球青年榜单,履历本身就足够耀眼。入职生科院后仅仅三年,他便完成了从讲师到副教授、博士生导师的晋升路径,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实质性的阻力。
系里不少同僚心里不舒服,却也无从发作。究其原因,还是落在科研能力上。不得不说,许巍这个人方向判断精准,下手果断,也愿意花时间带学生——论文每每亲自把关,从选题到投稿都参与其中,绝非甩手掌柜。
真正被人在背后议论、诟病的,始终只有一件事——他和学生蒋茱萸不清不楚的关系。
人都走光了。
许巍从办公室出来,走到蒋茱萸的工位前。桌面还没收拾,零食袋、化妆包随意摊着。她因为赌气,已经一周没在实验室露面。
许巍一样样整理好,最后把那只化妆包放到最里侧,合上抽屉。
桌面上还摆着一张合影,是蒋茱萸和姐姐蒋茱莉。照片里的蒋茱萸看起来还只是个初中生,脸颊圆润,稚气未脱。身旁的蒋茱莉却已经是一个身姿曼妙的美女了。
姐妹俩坐在一片开阔的草坪上,亲昵地依偎在一起,远处立着一座白色的教堂。
许巍拿起合照,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两人的脸,又轻轻把它放下。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他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亲切的女声:
“许先生,您订的鲜花已经准备好了,什么时候方便过来取?”
五
ROSELY是A大附近一家走高端路线的鲜花店,主打口号是“一生只送一人”。
门口的铃铛一响,年轻的女店员抬起头,见是许巍,笑着从柜台后走出来。
“许先生,今天这么晚?”她语气熟稔:“您那束放在这里了,还是“朱砂”。”
靠墙的花桶里,几十朵红玫瑰已经插好,点缀满天星,颜色炽热明亮。
许巍走过去,看了一眼。
“先放着。”他说:“再挑一束。”
“再挑一束?”店员有些意外:“还是~?”
她觉得不大可能是同一人,想了想,转身往里走:“那我给您看看别的款式。”
“繁花”、“邂逅”、“钟情”, 店员挑了不同花束放到台面上,不是红玫瑰、康乃馨,就是香水百合。
许巍皱了下眉,问道:“还有别的吗?”
“她喜欢什么花?”
“她不太喜欢花。”他说。
“那您还送?”店员失笑。
“嗯。”
“她是什么星座,您知道吗?”
“天蝎。”
“您看看这个。”店员转身,从身后柜子里取出一只水滴形的玻璃罩,轻轻放在台面上。罩内,一朵黑色玫瑰静静绽放。线条利落,姿态凛然。
“永生花,黑色款。”
许巍付了钱,一手捧花,一手拎着礼盒,从花店出来。他把东西小心放在副驾,刚拧动钥匙,手机震了起来。
是林雪湖。
他给车子熄了火。
电话那头,林雪湖的语气很平静,只是告知——为了郁芳手里的证据,她让出了一篇核心期刊的一作。
引擎声渐渐沉下去,车厢里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
“你的目标,是扳倒周嘉川。”他缓缓开口,“为了这个目标,什么都可以牺牲——名誉,可以不要;安全,可以不顾;就连你最珍视的学术成果,也可以随手送人。是吗?”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沉默像一层冰壳,暖不开,化不掉。
许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疲惫。
“而我,在你眼里,就更加不值一提。我不过是帮你回到A大的工具人,用完了,也就没价值了。”他望着挡风玻璃外来来往往的人流,“只要周嘉川一倒,我们是不是就该一拍两散,各走各的了?”
电话那头,依旧没有声音,只有电流的细微杂音。
几秒钟后,林雪湖的声音才缓缓传来:
“我没得选。”
许巍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耳边却响起“嘟——嘟——”的声音。
通话已经被切断。
“操!”许巍一掌拍在方向盘上,震得车身微微一颤。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是一条新闻推送:“本市某某街道公厕发现碎尸,身份还在验证中。广大市民不信谣,不传谣~”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点进去,随手把手机丢在副驾驶座位上。
引擎重新轰鸣起来。
“我靠,太恶心了吧?我感觉这条新闻都带着味儿!”
“你是说~黄焖鸡的味儿?”
“她时代”的会议室里充满了外卖和泡面的味道,几个小编还在加班加点地筛选题。
“屎味!”正在读这条新闻的小编几乎要捏着鼻子,“昨晚,本市一家公共厕所里,发现了一些尸体碎块,已经高度腐烂、发臭。”
他抬头看着大家,一脸生无可恋:“尸块扔在厕所里,味儿混着味儿,一直没人发现。现在法医那边也看不出死亡时间。”
另一个小编凑近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操作,看着像是个老司机啊。”
“在哪儿发现的?”又有人问。
“具体没说,看着离A大不远。”
“梦姐!”有人抬头,看见商梦羽走进来。
“梦姐,最近都没什么好选题。就这个刚出炉的,新鲜的——”小编指着屏幕,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别扭,“——公厕碎尸案。”
商梦羽扫了一眼,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只是一瞬,她的表情就恢复了惯常的冷冽。
“都什么垃圾新闻,不用管。”她从桌子上拿走一包零食,随意扯开袋子,“还是那句话,要找到爆点。碎尸遍地都是,故事才是稀缺品。怎么死的不重要,关键是——谁碎的?”
“人,才是故事的核心。”
几个小编忙不迭点头。
“梦姐,我懂了。”其中一人眼前一亮,“如果这个碎尸案的凶手,假设啊,是咱们A市三甲医院最著名的外科大夫,这爆点不就有了?”
“Bingo。”商梦羽打了个响指。
她走出会议室,一边嚼着薯片,一边打开手机拨了出去:“都准备好了。OK,明天见。”
“叮铃,叮铃。”
蒋茱萸公寓的门铃响起。
她趿着毛茸拖鞋,懒洋洋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一瞧,许巍正捧着一大束玫瑰,站在门外。
她撇撇嘴,还是把房门打开。
许巍走进来,熟门熟路地换了鞋,径直走进餐厅。餐桌上,玻璃瓶中的玫瑰已经枯萎,花瓣卷起,颜色暗沉。他把花瓶拿进厨房,将枯花直接扔进垃圾桶,然后洗瓶、换水、修剪花茎、倒入营养液,再把新的玫瑰花束插好,又细心整理了一番。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蒋茱萸抱着手臂,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嘴角挂着冷笑。
“又是朱砂。”她说:“可惜我这颗朱砂痣,早就成了蚊子血。倒是你家的饭米粒,现在成了白月光。”
许巍转身走过来,用湿漉漉的双手捧起她的脸:“你不是朱砂痣,也不是蚊子血,你就是你——消灾、辟邪,又带刺儿的茱萸。”
蒋茱萸扑哧一笑,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
“你说过的,你会离婚。”
许巍收紧手臂环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会的。”
他将她打横抱起,动作熟稔。常年健身让他的胸肌非常厚实,蒋茱萸靠在那里很有安全感。
“我姐要回来了,”她一只手勾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喉结,“你过来就没那么方便了。”
卧室床头灯的光晕在门缝下停留片刻,终于暗去。窗外霓虹流转,将窗帘染上不同的颜色。当那扇门再次打开时,外面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许巍进了卫生间,把门轻轻带上。
灯一亮,白得有些刺眼。他站在洗手台前,没有急着拧水龙头,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一只避孕套。
指腹捻过边缘时,他停了一下。
有个裂口,不大,却很清晰。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接着,他弯下腰,把那只避孕套丢进垃圾桶,随手按下马桶冲水键,水声盖过了一切细微的声响。
他打开水龙头,看着水流过指缝,神色平静中掠过一丝狠戾。
“怎么这么久!”
蒋茱萸的声音从卧室里面传来,带着一点刚结束后的倦怠和缱绻。
许巍关上灯,推开卫生间的门。
“你不会,又要走了吧?”蒋茱萸警惕地问。
“外面冷得很。”许巍走到床边,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家里这么暖和,我怎么舍得走。”
他侧过身,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咱俩呢,就在这个暖哄哄的被窝里,好好睡一觉。”
“说好了,不许走。”蒋茱萸显然还是不放心,一只手紧紧搂着许巍的脖颈,甚至把一条腿搭到了他的腰侧。
许巍的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挣开,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望着天花板,一片巨大的黑色阴影,正沉沉地压下来。
六
Mad Café似乎还是那副熟悉的模样。
然而,咖啡机的蒸汽声、邻桌低低的笑谈、勺子碰到杯壁的轻响,全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杨浩明慢慢转过头——玻璃窗外,红蓝交错的灯光无声地闪着,在街面上反复扫过。
咖啡桌对面,Julie已经转身离开,没有再看他一眼。
杨浩明的身体像是被固定在椅子上,所有力气都被抽走,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冷,沿着脊背缓慢地下沉。唐人街餐馆后巷的气味,仿佛重新回到了鼻腔里——
潮湿、阴暗、带着隔夜垃圾的腐味。
原来,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那里。
忽然,咖啡馆内传来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声响——是玻璃被硬物击中的爆裂声。
侧面的落地窗碎裂开来,警报声骤然响起。人群瞬间骚动,椅子被推倒,杯碟碎裂,惊呼声此起彼伏。
就在混乱中,一个黑色身影从侧门闯了进来。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色苍白,却异常镇定。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杨浩明身旁。
是Monica。
“走。”
她只说了一个字。
杨浩明跟着她往外冲。或者说,是被裹挟在四散的人群里向外推去。
他低下头,拉起兜帽,重新戴上口罩,跟在 Monica 身后,像是早已排练过无数次。
咖啡馆内外已是一片狼籍。警察的怒喝、对讲机的杂音、脚步声在他身后炸开。
街边一辆车早就发动着,车门敞开。Monica几乎是把他推进副驾驶,自己跳上驾驶位,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下一秒,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警灯在后视镜里亮起,又被迅速拉远。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拖出一条长长的尾音。
车内安静得可怕。
杨浩明的手还在发抖,呼吸却跟不上节奏。他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声音。
“别回头。”
Monica的声音很低,很稳,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
“我们~我们现在去哪里?”他终于挤出声音。
“加拿大,”她没有丝毫犹豫,“蒙特利尔。”
“我有护照。”杨浩明的蓝本护照可以让他直接穿越美加边境线,他下意识问,“你呢?”
“我也有。”她顿了顿,“林雪湖的。”
M城警察撤离班克街的那个夜里,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起初只是零星的白点,很快便密了,灯光下翻飞,像一场被刻意掩住的告别。
Monica和杨浩明驾驶着一辆白色老福特,车身在夜色里显得笨重而陈旧。车顶用绳索固定着一条小船,随着路面的颠簸轻微晃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车灯切开黑暗,前方的路一段一段亮起,又迅速被雪吞没。
他们彼此间没有交谈,只是顺着夜色,朝梦到她湖驶去。
湖面早已封冻。新雪覆盖在冰层上,远远望去,只剩下一整片没有边界的白,天与湖几乎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两人把车停在岸边,拖下小船。绳索一松,船底刮过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们合力把小船推向湖中,冰雪被压裂、塌陷。
咔嚓。咔嚓。
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显得格外清晰,又很快被雪夜吸走。
小船一点点嵌进冰雪里,直至稳住。两人一前一后坐进小船,船身轻轻下沉,停在那层薄薄的雪壳之上。
他俩同时抬起船桨,木柄握在手心里,分外冰冷。
一桨落下去,冰雪被划开,水声从下面涌上来。小船向前移动,在湖面上拖出一条细长而很快消失的痕迹,慢慢滑进那片纯白深处。
“扑通。”
黑色的袋子坠入湖中,水面短暂地鼓起一圈涟漪,又迅速合拢。那点黑影只停留了一瞬,便被冰冷的湖水吞没,向下沉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雪湖~”杨浩明怔怔地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稀薄:“~葬于雪湖。”
他抬起头,仰望夜空。
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他的鼻尖上,瞬间融化,留下微凉的湿意。
大雪纷纷扬扬,落在冰封的湖面上,落在他们的肩头与发梢。
天地之间只剩下黑与白的交界,夜空寂寥,没有一颗星。
事情处理完后,两个人继续沉默地划着船,沿着来时的水路靠回岸边。
两人先后下船,脚下是尚未被踩实的积雪,鞋底一下子陷进去,发出轻微而迟缓的声响。
接着,他们一前一后走向停在不远处的福特车,脚印在雪地里拉出一条笔直的痕迹,很快又被大雪覆盖。
小船被搁在岸边,没有一个人再回头确认。
“我要去见Julie。”
杨浩明忽然开口,声音出奇地平稳。
“我同意离婚,同意净身出户。只要她肯向警察说明情况,放我一条生路。”
“你确定要去见她?”Monica慢慢开口,“你这是给她第二次开枪的机会,弥补她第一枪没把你打死。”
“那就赌一次吧。”他看着眼前的路,目光变得坚硬,“如果她打死我,我认命。”
“可要是我活了下来——”
“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她彻底毁掉。”
风声呼啸而过,压住了一切多余的声音。
过了半晌,Monica低声问:“你打算在哪儿见她?”
“Mad Café。”
Monica点了点头:“准备好你的背包和护照,如果警察出现,别让他们轻易看到你的脸。”
“我会在那附近接应你。”
“为什么~要帮我?”
“这样,我就不欠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