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正值午饭高峰,学三食堂里一如既往的挤满了学生。长长的队伍沿着不锈钢护栏缓慢向前推进,交谈声、玩笑声混合着餐盘碰撞声,奏响了一场食堂交响曲。
队尾忽然起了骚动。
“同学,请看一下。”
一男一女两个学生,从队尾开始发传单。
“社会学院讲师林雪湖的事,大家都了解一下。受害人是我们同学。我们现在正在征集签名,希望学校能正视这件事。”
有人默默接过传单,扫了一眼就揣进兜里;有人摇头拒绝,将目光移向别处;也有人拿起传单,皱着眉头仔细阅读。
“同学,请看一下。”
发传单的男生一路低着头,把传单一张张递出去,动作机械。直到一只纤长苍白的手把最后一张传单接过,他才下意识抬眼。
黑色呢子大衣裹着一个清瘦的女人,长发垂肩,细框眼镜后的目光清冷疏离。
传单落在了林雪湖本人手里。
男生吓得手一抖,却见她并没有动怒,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便将传单对折,放进书包,仍旧面无表情地继续排队。
发传单的男生和女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迅速撤离现场。
林雪湖找到一个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一荤一素,二两米饭,她埋着头,不像别人那样细嚼慢咽,也不分神去看手机,只是专注、迅速地吞咽着,似乎要在规定时间完成一项任务。
“林老师,一个人吃饭呢?”
林雪湖抬起头。对面是个娇俏女生——个子不高,圆圆的脸,妆容精致又前卫,唇上打着一枚唇钉。顶灯一照,整个人像被细细打磨过的钻石,在人群里闪闪发亮。
“林老师最近名声不太好啊。众叛亲离不说,还被传性取向有问题,难怪许老师一直不愿意回家。”
她轻轻“啧”了一声,把椅子向旁边一拖,坐到林雪湖对面,还翘起二郎腿。
林雪湖垂下眼睑,继续把盘子里剩下的饭菜吃得干净,随后抽出纸巾,擦了擦嘴,从书包里取出那张传单,放在桌子上:
“你做的?”
女生叫蒋茱萸,生科院的研究生,导师正是许巍。她从研一就在许巍的实验室做科研助理,待在实验室的时间比其他人都长。许巍外出参加学术会议,也常把她带在身边。
蒋茱萸扑哧一笑,抬手拨了拨一只垂着流苏的耳环:“是啊。里面有哪句话说的不对吗?”
“你应该好好看看‘她时代’的报道,内容比你写的更有吸引力。”林雪湖收拾好餐盘,站起身来,“讲故事不是你的专长,还是好好做实验吧。”
“林老师,你这又是何必呢。”蒋茱萸见她要走,声音冷了下来:“你和许老师的婚姻早就是貌合神离,勉强维系,有意思么。”
“貌合神离?”林雪湖的脚步停住了,缓缓转过身来:“他跟你说的?”
蒋茱萸不接她的话,自顾自说道:“咱们心里都有数,你一个文科生,本硕博都不是在A大读的,要不是靠着许老师,根本不可能在这里拿到教职。”
“作为配偶,你已经吃够了红利。”她目光死死盯着林雪湖,唇畔那枚唇钉随着话音,一闪一闪,像一颗铆钉,加重了她语气里的锋利,“现在还要继续维系这个婚姻,是不是有点太贪了?”
“滋——”
手机在兜里轻轻震了一下。林雪湖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指尖迅速敲下回复:“马上过去。”
她将手机收回,看向蒋茱萸,语气依旧是淡淡的:“那就看许老师吧。”
校招待所三楼的人越聚越多,围观的、探头张望的,还有学校保卫处的人,把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动静是从302房间里传出来的。
吕淑霞大剌剌坐在地上,声音像破锣一样,一遍遍喊着女儿死得太冤,坚决不同意火化,要求做尸检,点名要把“凶手”林雪湖绳之以法。她的哭喊在走廊里来回撞着,显得格外刺耳。
陪她一起来的几位亲友反倒冷静许多,左右围着她低声相劝。
“算了吧,算了吧,早点让你闺女入土为安。”一个年纪大的亲戚压低声音,“你这个当娘的,真要心疼孩子,就别再折腾了,闹下去有啥用?”
“派出所的警察都讲过了呀,是自杀。”旁边有人跟着搭腔。
“我告诉你,事情已经定性了,你再闹也闹不出名堂。”学校保卫处的人走上前,明晃晃警告:“赔偿金不算少了,回头学校一翻脸,这点钱也拿不到手。”
林雪湖刚踏进学校招待所的大门,传达室的管理员就匆匆从屋里跑了出来。
“林老师,”他神神秘秘地说,“上次您让我留意302那个女人的动静,有情况了。学校刚来人,说她不同意尸检,是因为~”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受了刺激,要送去校医院。”
林雪湖似乎没在注意他讲的话。她的视线掠过走廊,停在墙角的一处摄像头上。
“三楼走廊的监控,被人抹掉了?”
“林老师!”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林雪湖回头,看见副校长周嘉川带着一个助理出现在门口。
周嘉川现任学校分管人事、后勤以及校园安全等多项事务的副校长。当年从国外引进许巍和林雪湖这对“海归学术夫妻”时,正是他主导了前期考察与评估。
在周嘉川看来,这桩引进之所以能够最终落地,离不开他的推动与拍板。因此,他始终认定自己对许巍和林雪湖有过一份不可忽视的恩情。
林雪湖如今在社会学院任教,而他早年曾担任过社会学院的院长、党委书记,现在还会不时回院里走动,与几位教授聊聊期刊合作、论文署名,或是递个研究生的推荐名单,对学院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力。
可让他始料未及的是,林雪湖不仅无意回馈,不懂尊重,反而在课程考核上寸步不让,最终亲手让他的儿子周之凡挂了科。
周之凡不得不转院换专业后,周嘉川虽然没有为这件事亲自去找过林雪湖,但是两人偶尔在校园里遇见,也只是点头即过。那层心照不宣的隔阂,始终横在空气里。
“周校长。”林雪湖并未躲闪,反而向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
“你看看,惹出这么大的祸,最后还是要学校来出面解决。”周嘉川沉着脸,似乎这一切都是拜林雪湖所赐。
他上下打量了林雪湖一眼,继续打着官腔说道:“林老师,现在整个学校都在传你的事,影响很不好。我这两天一直在联系媒体,就是想帮你把事情压下来。你这个时候还跑到这里来,不是存心添乱吗?”
“不用费心。”林雪湖双手插在兜里,“压不压得住,不靠几通电话。”
“你?!”周嘉川像是被无形的巴掌扇了一下,脸色瞬间涨红。他喘匀了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行了!案子已经走完程序,结论清清楚楚!你、你作为老师,应该懂点分寸,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我不走!我不走!”楼上忽然传来吕淑霞的尖叫声。
周嘉川脸色一变,顾不上再理林雪湖,带着助理快步上楼。
走廊已经一片混乱。
302房间门口,校保卫处的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吕淑霞的胳膊,正将她往外拖。吕淑霞的鞋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响,身体不断挣扎,两只手死死扒住门框。
看见周嘉川出现,保卫处处长立刻迎了上来,额头全是汗:“周校长,她情绪太激动,不肯去校医院。”
“抬走。”周嘉川毫不犹豫地一挥手。
几个人立刻动手,有人托肩,有人抬腿,吕淑霞的身体被整个提离地面,两条腿在半空中又蹬又踹。
“周校长!”林雪湖的声音从人群后响起。
吕淑霞刚刚还大声咒骂“林雪湖不得好死”,此时顾不得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嘶声求救:“林老师,救我——!”
林雪湖举起手机,对准了几个人,又将镜头转向周嘉川:
“继续。”
周嘉川的脸色阴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眼见走廊里的人越聚越多,除了林雪湖,还有不少人在用手机录下走廊里的闹剧。
“林雪湖,一意孤行是吧?”他只好强按下怒火,“好,那你就等着学校的处理结果吧。”
校招待所的小小风波并未扩散到其他地方。
生科院大楼里,一场学术伦理委员会的例会刚刚结束。党委书记商振羽合上文件夹,抬头看向正准备离开的许巍。
“老许,你先别走,留一下。”
“有事吗,书记?”
“有个好消息,先跟你说一声。”商振羽虽然是书记,却是学者出身,气质斯文,语气也一向温和,“蒋茱萸的毕业论文,已经确定拿到校级优秀论文奖了。评审意见我看过,评价很高。你这个导师,功劳不小。”
“学生自己争气。”许巍点了点头,“我只是按要求指导。”
“按要求,这点当然好。”商振羽笑了笑,语气放得更缓:“不过老许,有些话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分寸。
“学院这边,本来是打算破格提拔你,过两年直接晋升教授的。你也清楚,现在这个位置,外头盯着你的眼睛不少。”
“你和小蒋之间的议论,多多少少已经传到我这里来了。事情要是被你的太太林老师知道,闹到学院层面,就不是小事了。
“听我一句,别为了个人感情,把自己的学术生涯搭进去。”
许巍听到这里,讪笑了一下。
“老许,别多想。”商振羽站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学术成果是学术成果,师生关系是师生关系。现在这个节点,任何模糊的地方,都会被放大解读,对你、对咱们学院,都不太好。”
“我明白。”许巍点了点头:“谢谢书记的提醒。”
二
许巍走出生科院的大楼,一眼看见林雪湖背着书包,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他加快脚步迎上去:“你来找我?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自从他上次撂下狠话,两人已经好几天没碰过面。
“陪我走走。”
林雪湖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仰起脸看他。
风把她的长发吹散,向后掠去。她的五官清秀,下颌线却异常清晰,柔和与冷硬在同一张脸上并存,彼此制衡,却始终无法完全融合,隐约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违和感。
许巍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看清过她的面容。
A大有一处人工湖,名叫求是湖。湖面不大,却美得恰到好处。夏天荷花沁水,冬日白雪覆岸,令人流连忘返。
“解放思想,实事求是。”许巍笑了笑,像是在缓和气氛,“你看,连湖的名字都这么正经,透着一股积极向上的劲儿。哪像当年M大的——”
他刹住话头。
“抱歉啊,不该提这个。”
“Lake Mendota, ”林雪湖脚步停了下来。风从湖面掠过,扫起冰粒,轻轻打在她身上。“梦到她湖。”
“还有个中文名字?”许巍挑眉一笑,“我竟然都不知道。”
林雪湖似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目光越过冰面,似乎看向一个遥远的不可知的地方。
“那个传单~”许巍刚要开口,就被林雪湖打断。
“陈清颜就是当年的林雪湖。”她的声线寒冷,如同湖面上刚结的薄冰,“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从来遵循丛林法则。在这里,只有捕食者和被捕食者。”
“我明白。”许巍顺着她的目光,一起望向远处。湖面澄净、平滑,就像一张被人精心抚平的白纸,将底下所有痕迹都遮住了。
“学校招待所的监控录像,已经被人抹掉了,但云端服务器上应该还有备份。我需要你的帮助。”
“嗯,”许巍点点头,“回家吧。”
林雪湖和许巍的“家”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校外公寓。三年前,许巍以“海外高科技人才”的身份被引进到A大时,学校给他们分配了这套房子,租金远低于市场价,步行到学校也不过十来分钟。
夫妻俩都忙,很少开火做饭,家里总是冷锅冷灶。客餐厅空着,没有沙发,没有餐桌,只有两把椅子。两人各自占了一个房间,既是卧室,也是书房。平时门一关上,互不打扰。
两人回到“家”中,来不及换衣服,就直接进了许巍的房间。
电脑屏幕不断闪烁,硬盘一直发出低鸣。一条条人为删除的记录,又被重新拉出来,像从深海拖出来的沉船残骸。
林雪湖一直站在许巍身后,一动不动,目光紧锁着进度条。
一直到凌晨时分,第一段可用的影像才终于完整恢复。
第一段录像来自招待所三楼走廊尽头的摄像头,画面是单调的黑白,时间戳清晰地显示着21:00。
周之凡和陈清颜出现在镜头边缘。
周之凡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臂,动作看似自然,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陈清颜低着头,发丝垂落,脚步虚浮而迟缓,像是走得太久,又像是分不清方向。她的浅色连衣裙在灰阶里被吞噬成一团模糊的白影。
两人停在某个房间门口。短暂的几秒静止后,门从里面被打开。
走廊恢复空荡,只有顶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
23:21,房门再次打开。周之凡第一个走出来,他侧身对着镜头,正低头整理着袖口,动作从容。随后又跟着出来两个男生,勾肩搭背,其中一个回头朝房里笑着说了句什么,口型模糊。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掩上,没有关严,留下一道狭长的、昏暗的光缝。
时间戳无声地跳动。
录像一段接着一段,依旧是那条走廊、同一个机位。画面构图没有任何变化,变化的只是多了几个不同的男人。
同样的走廊,同样的灯光,同样的门。
人数在变,组合在变,时间戳不断往后跳,而陈清颜反复出现在画面里,像一个被固定在同一条轨道上的影子。
许巍按下快进键。画面开始以不自然的速度流动,人影被拉成断续的灰色残影,时间戳飞快地翻页。
“下一步要做什么?”许巍关掉视频,“要报警吗?”
林雪湖走到窗前,一把拉开卧室的窗帘,朝外面瞅了一眼。
已经是凌晨五点了,然而窗外没有星光,没有月色,黑漆漆一片。
“不,还不是时候。”
冬日清晨的城中村似乎比别的地方更加阴冷。它夹在高楼之间,白天不见太阳,巷子永远潮湿,电线像藤蔓一样在头顶纠缠,外卖箱、破旧摩托和塑料凳把路挤得只剩一条缝。墙皮剥落,广告贴了一层又一层,写着“急租”“招工”“代办证件”,黄黄绿绿的纸张被冬日的雨水泡得发胀。
巷口馄饨铺的店面逼仄,只勉强摆得下一张桌子,两个矮凳。
郁芳是这家馄饨铺的熟客。趁着今天没课,她一个人过来,刚点好一碗菜肉馄饨,老板还没转身,一个人影走到桌旁,直接在她对面坐下。
“老板,一碗馄饨,跟她一样。”
“林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郁芳只觉得头皮发炸。
林雪湖取过一双筷子,“啪”地掰开:“微信群恢复了吗?”
“你~?”郁芳一惊,险些叫出声来,随即压低嗓音,“你偷看我手机了?”
林雪湖轻哼了一声,没说话。
老板动作很快,一分钟不到就端上来两碗菜肉大馄饨,蒸汽从碗里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三百人的群,一下子丢了,损失不小。”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这里是你的据点,”林雪湖舀起一只馄饨,边吃边说,“很多住在这儿的精神小妹,都是你的下线。你指导她们如何精准狙击男人,自己作为群主,在上游抽成。”
“我替你算了一下,一个月下来,少说也是大几千,多的话,上万不止。”她抬起头,看向郁芳,“我没算错吧?”
“你,你不会一直在~?”
“我在这个群里潜了一阵子了。号,也是我炸的。”
郁芳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确实有个三百人的大群,群名叫“情绪不白嫖”。美其名曰是一个“高情商沟通实战群”,其实就是教那些连初中都没毕业的女孩子,怎么把讨好、共情、示弱、撒娇这一整套情绪套路拆解成步骤,再一条条发给寂寞空虚的中年男人。
郁芳每天都会在群里发“话术模板”:第一句该怎么开场,什么时候适时关心,什么时候要退一步;对方情绪低落时该怎么安慰,转账之前要如何铺垫;甚至连“已读不回几小时最合适”“什么时候该说‘算了’”都有明确示范。
很快,群里有人晒截图,有人报“战绩”,一杯奶茶、两杯咖啡、520的红包,都被郁芳包装成“成功案例”。
眼前的馄饨汤已经放凉了。
“林老师,不是每个女性都像您这样,会读书,能做学问,还能在大学里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也不是每个女孩都像陈清颜,一副好皮囊,只要不犯傻,就有人趋之若鹜,捧着资源送上门来。”
“更多的女孩,就跟我一样普通,家庭给不了支持,毕业即失业,甚至跟住在这里的那些小妹一样,一无所有。我们已经低到了尘埃里,请问,还能怎么活?”
郁芳直勾勾地看着林雪湖:“林老师你告诉我,我们还能怎么活?”
“这些我不关心。”林雪湖继续舀着馄饨。
“那你找我做什么?”
“那天晚上,宿舍里,只有你和陈清颜两个人。”林雪湖低着头,把眼前那碗馄饨一口一口吃完,直到汤见了底,才重新抬起眼,“你现在还有开口的机会。”
“林老师什么时候多了个身份?”郁芳不无嘲讽,“我看到的,已经都告诉警察了。”
“没看到的呢?”
“没看到的,我还能编?”
“很多事情,不需要亲眼看到。”
“你是在威胁我?”
“是提醒。”林雪湖看着她,“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这是与虎谋皮。”
她重新坐直,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子上。
“你还没学会,怎么跟老虎打交道。”
三
自从“她时代”文章登上热搜后,媒体穷追不舍,舆情一路失控。矛头不再指向个别事件,而是直指A大这座全国最高学府——批评、质疑、指控轮番叠加,有人呼吁抵制A大对外招生,学校官网评论区也被迫紧急关停。
校园内部也是风波不断。几名学生牵头发起联名抗议,指责学校不作为,短短几天,签名人数已接近百人。更有醒目的横幅标语陆续出现在各个食堂门口。教工前脚刚摘下,第二天又被人重新挂了上去。
风口浪尖上,涉事教师林雪湖依旧公开授课,一堂没落。
上课人数也越来越多。原本能容纳一百人的阶梯教室早已座无虚席,过道里挤满了席地而坐,想一睹“蕾丝边叫兽”风采的学生,
今天这堂课最为夸张,最后一排座位的后面,甚至站了两排人。
林雪湖身穿高领黑色毛衣,搭配黑色西裤,笔直地站立在讲台后。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达出来:
“我们通常以为,权力是命令、是惩罚。但在现代社会,真正稳定的权力,很少以强制的形式出现。”
“更多时候,权力是通过叙述在运作。”
“谁能开口?谁被相信?不是因为谁的声音更接近真相,而是因为它更符合我们对秩序的需要。”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过,停在一个女人身上:“权力最成功的时候,并不是让人服从,而是让人相信——这,就是我们想要的真相。”
那个女人从一开始,就坐在中间一排靠走道的位置。她短发利落,身形微丰,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看衣着和年纪,绝非A大的学生。
女人只是靠在椅背上,没有发言,也没有记任何笔记。她时而微微点头,时而若有所思,听得比任何一个学生都认真。
铃声响过,学生陆续离开教室。
林雪湖留在讲台前,低头收拾电脑和讲义,再抬眼时,那女人已走到近前。
“林老师,”女人先伸出手:“我是‘她时代’的商梦羽。”
“商主编。”林雪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认出她来。她并没理会那只礼貌伸过来的手,继续把电脑收进包里。
商梦羽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随即收回,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跟您聊聊?”
林雪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简短回复:“我只有半小时。”
“够了。”商梦羽神态从容,看着她把电脑包收拾好,“对面就是咖啡馆,过去坐一会儿吧。”
商梦羽提议去的那家咖啡馆叫“西西弗斯”,爱琴海风格的装修。此时店里人不多,环境安静,适宜交流。
“这家店十年前叫‘漫时光’,挺小资的。”商梦羽指了指前方的一张空桌,“那会儿我还在这里读本科。”
她先落座,把一只精致的kelly包随手放下。林雪湖也在她对面坐下,肩上的电脑包卸到一旁。
服务员送上两杯白水和一张水单。
“林老师,想喝点什么?”商梦羽把水单推到林雪湖面前。
“一杯美式。”
“糖?奶?”
“都不要。”
“好,给我一杯馥芮白。”商梦羽对服务生说道,又转向林雪湖:“我这个人喝不了黑咖啡。我得来点儿甜的,人间已经够苦了。”
服务员收走水单,卡座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雪湖一句话也没说,端起水杯,一口气喝下大半杯。
“林老师,”商梦羽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我很好奇,这些年你经历了什么?”
林雪湖停下喝水,似乎没太听懂她的问题。
商梦羽笑了笑,说道:“我在网上见过您当年在M大的照片,样子没怎么变,可现在的气场,简直判若两人。我很想知道,时间,对你做了什么?”
“这些年,你的变化也很大。”林雪湖放下水杯。
“哦?”商梦羽目光一动,“我们以前见过?”
林雪湖表情依旧平静:“你的报道铺天盖地,我自然要做一些调研。”
商梦羽再次笑了。
“我以前是一个独立调查记者,天不怕地不怕,还曾经一个人进到大山里,想去解救被拐卖的妇女。结果呢?差点命都没了。”她随手端起杯子,也润了下喉咙:“现在就好多了。红线划得很清楚,只要不碰,你就是安全的。甚至跟以前相比,我反而掌握了更多的——权力。”
“你今天在课上讲到,权力是通过叙述在运作。我承认这一点。”她盯着林雪湖,眼神里带着不动声色的审察,“但我今天坐在这里,何尝不是进入了你的叙事?”
“我的叙事?”
“不好意思,我用了点科技手段。”商梦羽抬手指了指林雪湖身旁的电脑包,“那封发到我邮箱里的匿名邮件,它的具体IP地址,来源就是你这台电脑。”
两杯咖啡端了上来。
两只瓷杯,一黑一白,落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碰撞声。杯壁还热着,沿口浮着一圈细密的蒸汽。
商梦羽取过自己的那杯,轻轻吹散浮在表面的奶泡,慢慢开口:“林老师,我理解你的不甘心,自己的亲学生,被人糟蹋了。我也理解你的不得已,如果没有足够刺激大众的噱头,案子根本推不动,可能连尸检这一步都走不到。所以,你宁可自污其名,以身入局。”
“但是~”她看向林雪湖:“为什么是我?”
林雪湖并未回避她的目光,与她静静对视。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因为周嘉川。”
“周嘉川?”
“周嘉川的儿子周之凡是真正的施暴者。”
“我明白了。周嘉川不倒,就动不了他儿子。”商梦羽点了点头, “难怪你找到我。”
但是很快,她的声音冷淡下来:
“没错,我确实调查过周嘉川。三年前的食堂中毒案,还有五年前,留学生公寓楼的招投标,三家竞标企业的注册地址都在同一个街区。周嘉川靠校吃校这么多年,我手里有不少他的黑材料。不过~”
她看着馥芮白的泡沫一点点塌下去,抬起眼: “就跟这个咖啡店的名字一样,每一次举报,都徒劳无功。”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雪湖端起自己那杯咖啡,轻轻啜了一口:“他做错了一件事。”
“你是说,他儿子的事?”
“不。”林雪湖放下咖啡杯,“他忘了,他是因为什么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今天社会学院这个内部会议,由负责人事的副校长周嘉川主持,议题只有一个:是否给予林雪湖院内公开处分。
“我简单说两句。”周嘉川清了清嗓子,“现在的讨论已经不局限在个案本身了,开始往‘高校包庇老师’这个方向走,不仅对我们社会学院,对学校整体声誉影响都很大。”
他说到“包庇”两个字时,语气刻意放慢了一拍。
院党委书记、院长、副院长几个人听到后,均如坐针毡。
“事情的真假,当然可以继续查。”周嘉川环视了一圈,“但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学校不能给外界留下‘态度暧昧’的印象,更不能寒了学生的心。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就等于默认她的行为没有问题。”
社会学院主管教学的副院长先看了院长一眼,得到默许的眼神后,主动发言:“周校长,我想说一句——”
他坐直身子:“林老师来到我们社会学院任教,这几年的教学评价、学生反馈、科研表现,大家有目共睹。如果现在贸然给一个处分,等于在事实没查清之前,就先把人定性了。”
周嘉川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并不锋利,却让人下意识想把话收回去。
“我理解你的心情。”周嘉川把官腔拿捏的恰到好处,“但我们讨论的不是‘她是不是好老师’,而是‘学校现在该不该表态’。”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
“我建议,对林雪湖给予一次校内公开记过处分,同时,进行停课处理。”
院党委书记马上点头:“处分也好,停课也好,就是一种切割。大家都表个态吧。”
院长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来回游移。
“不仅记过处分,还要停课~”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会议室门口,“会不会太重了?”
“确实有些过重了。”门口忽然响起一道沉稳的声音,“我们 A 大向来海纳百川,对青年教师,既要提醒、引导,也要给空间、给包容。”
“蒋老!”
会议室里,几位在座的领导几乎同时起身。
周嘉川反应最快,快步迎了上去,伸手扶住来人,语气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蒋老,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众人口中的“蒋老”,名叫蒋千里,其实并不算高龄,不过七十出头。可在A大,这个名字分量极重,是当之无愧的学术泰斗。他现任A大经济政策与社会发展研究院院长,同时担任国家级智库的首席专家,既掌控学术方向,也手握政策话语权。
更不用说,A大的社会学院、公共政策学院和马克思学院,皆由他创建、奠基,门生遍布学界和政坛。连周嘉川也是他的大弟子之一。
“嘉川,”蒋千里语重心长,“年轻人犯错误不可怕,要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四
A大校园对面,是一片高档住宅区。虽然不是A大配套的教职工小区,却住着不少本校的教授。毗邻高校,位置稀缺,房价也因此被抬到了城区少见的高度。
此刻,灯光从一扇扇落地窗里安静地流淌出来,整片小区显得封闭而自足,像一座与外界保持着礼貌距离的孤岛。
底商里有一家名为“帝景壹号”的会所,此刻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厚重的玻璃门后,灯光晃动,里面传来一阵阵模糊而持续的喧响。
隔着包厢的隔音墙,仍能听到低音炮一下一下地震着地板。服务生端着托盘,在走廊里来回穿行,推门、关门之间,桌上的酒瓶随之轻轻晃动,玻璃杯里冰块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令人不安的响动。
房间里,骰子被人随手一掷,在桌面上滚动、停下,立刻引来一阵起哄。
“喝!”
“走一个!”
郁芳坐在沙发边缘,双腿并拢,嘴里的吸管已经被她咬得扁平。她身边的周之凡却显得格外自在。他靠在沙发里,解了两颗衬衫扣子,和人碰杯、掷骰子,动作熟练又随意。
郁芳大一就认识周之凡了。那年九月,她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从雾气终年的小县城,来到这个从未踏足过的繁华世界。A大校园的迎新晚会上,灯光晃得人眼花,她就在那片眩晕里,一眼撞见了被人群簇拥的周之凡。他正侧头听人说话,唇角带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那一刻,郁芳几乎忘了呼吸。
后来的四年,她常常独自穿行在校园里——教学楼之间的林荫路、学生食堂、图书馆、自习室——却从未在任何一个角落,再次“偶遇”过他。
甚至连上课的场合,他也很少出现。
明明同在社会学院,却像生活在两个平行宇宙里。
大四那年,周之凡在新来的老师林雪湖手里挂了两门专业课,被迫转去隔壁的马院。郁芳以为,这段本就单向的“结识”,也就到此为止。
没想到,研一入学没多久,周之凡忽然找上她。他主动请她喝了杯奶茶,言谈之中语气熟稔,像是关系一直不错的老同学。
她这才知道,他看上了自己的新室友陈清颜。
郁芳不喜欢陈清颜。
不是因为她美丽,而是因为她美丽却不自知。
在郁芳看来,拥有美貌,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判断力、野心或能力,活成傻白甜,那是一种更令人厌恶的存在。她一直相信,出身、配偶、美貌,都是人生的特权。而特权,从来不是用来浪费的。拥有它,就该有守住它、兑现它的本事。
那天夜里,郁芳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吵醒的。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她不满地嘟囔了一句,朝墙壁翻过身去。
半醒半睡间,她隐约看到一道白色的影子,站在窗前的书桌上。那影子似乎微微转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随后,是窗户被推开的声音。
紧接着,一声沉闷而突兀的巨响,从楼下传来。
那一刻,她猛地坐起身。
她跳下床,跌撞着跑到窗前,扒着窗台朝下看去——
草坪上,陈清颜仰面躺着,一动不动。暗色的血迹从她身下缓缓铺开,蔓延成河。
郁芳盯着那摊血迹,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渐渐回过神来,一把抓起手机,颤抖着给周之凡拨了过去。
觥筹交错间,周之凡挪到她身边,随手拎起酒瓶,替她倒了一杯。
他一只手搭上郁芳的肩,声音刻意拔高:“我同学,郁芳。”
这间包房里,除了周之凡,还有五六个男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每个人怀里都坐着个打扮性感的KTV公主。没有一个人正眼看她。
“周公子,你这眼光也退步得太厉害了吧,”有人笑着起哄,“什么货色都往这儿领。”
“去去去,少以貌取人。”周之凡不以为意地笑,按了按郁芳的肩,“别听他们的,走,去点首歌。”
他拉着郁芳走到点歌机前,把正在唱歌的小姐轰了下来,直接替她点了一首。
前奏一响,郁芳下意识看了周之凡一眼:
“还没好好的感受,
雪花绽放的气候,
我们一起颤抖,会更明白,
什么是温柔~”
她声音很像天后王菲。刚才还在调笑的那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哟,听这声音,还真容易让人想歪了。”一个看上去足有二百斤重的胖子笑着接话,“不过,可千万别抬头看。”
周之凡眉头一皱。他站起身,没再看郁芳一眼,转身走回那群人中间,重重坐下。
“滚。”
“有时候,有时候,
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包间里没人真正听她唱歌。男男女女的调笑声、酒杯的碰撞声,夹杂着或亲昵、或猥琐的动作,她的歌声再动听,也不过是这片喧闹里被随意覆盖的背景音。
一首《红豆》唱完,她夹着包站起身,说要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没有旁人。她俯身撑在洗手台上,用手指扣住嗓子眼,把刚喝下去的酒一口一口吐出来。胃部抽紧,酸味顺着喉咙往上涌,她却不敢出声。
吐完,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泡浮肿,鼻塌嘴阔。虽然来之前也精心化了妆,还搭配了衣服,但一走进这个场所,自己就显得如此乏善可陈。
她从包里取出一支录音笔。
说来讽刺,这东西还是林雪湖给她的。那天在馄饨铺里,林雪湖把录音笔往油腻腻的桌面上一放,语气像是在布置作业:“找个机会,把周之凡的话套出来。”
距离陈清颜跳楼自杀,已经过去一周。
她第一时间给周之凡通风报信,替他破解了陈清颜的电脑密码,补写并保存了一封“遗书”,甚至在警察面前做了伪证。
她把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却只换来周之凡轻轻巧巧一句话:“以后有事找我。”
在他眼里,她大概就是一块用过的旧抹布,擦完丢掉。
林雪湖说,她还没学会“与虎谋皮”。
她轻轻冷笑。现在筹码在她手里,时间、细节、包厢里进进出出的人、还有手里这支录音笔——她不仅要与虎谋皮,还要让这些老虎来竞价,看谁给得起更高的价码。
她郁芳,要活得值钱。
等她回到包厢时,音乐恰好切到一首更吵闹的歌曲。
周之凡腿上坐着一名光艳照人的美女,两人正贴得很近,旁若无人,甚至没注意到郁芳进来。
郁芳径直走到他身边,提高音量:“之凡,我有事要跟你说。”
周之凡抬眼看向她,似乎颇感意外,随即拍拍女人的屁股,示意她起身。
郁芳挨着他坐下,擦着他耳边,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是林雪湖给我的~”
说完,她从书包里掏出录音笔,递给了周之凡。
五
“林老师,这房子~是你帮我租的?”吕淑霞站在出租屋的客厅里,瞅瞅这儿,摸摸那儿,仍是不敢相信。
“嗯。”林雪湖已经走到门口,回头又叮嘱了一句,“先住下,别再让那些人找到你。”
“那以后呢?”吕淑霞着急追问,“我闺女等不了那么久。尸体不能一直放在太平间呀。”
林雪湖看了她一眼,神色转冷:“周家给你多少钱,你就同意火化?”
“林老师,你这话什么意思?”
吕淑霞条件反射般地嚷起来。
“如果能拿到一大笔钱,你后半辈子也有个着落。”林雪湖语气依旧冷淡,“那些人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吕淑霞脸色发青。
她不再理会林雪湖,直接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点开相册。里面全是陈清颜的照片——小时候的、上学时的、外出旅游的,还有母女二人的合影。
她一张一张翻看着,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我闺女小时候,差点被她爸、她奶按进水缸里淹死。”
“后来,他们又想把她卖了,让我再生个儿子。我没读过书,可我知道,只要我再生个儿子,我闺女就没活路了。”
“她六七岁大的时候,我就带着她出来打工。在工厂流水线上干过,也摆过摊,开过小店,一个人再苦、再难,我也带着她。”
“好多人劝我再找个男人,我不是没试过。可那些男人,没一个是冲着我来的。有的趁我不在,欺负我闺女,有的干脆当着我的面,就对她动手动脚。”
“我就跟他们打,跟他们撕,挠花了这些臭男人的脸!”
“他们都骂我是母老虎,一传十,十传百,就没人再给我说亲了。”
吕淑霞一句接着一句念叨,声音最后几乎变了调子。终于,她抽噎着停了下来,抬头看向林雪湖:
“我不会为了钱,卖我闺女。”
“她活着的时候不会,死了,也不会!”
林雪湖刚要说什么,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嘴角轻轻扯动。
“明天早上八点,楼下等我。”她转身旋开门把手,门闩发出“咔哒”一声。
“去哪里?”吕淑霞从沙发上跳起来。
但林雪湖走得太快,吕淑霞追到门口,只看到她匆匆下楼的背影。
“打算怎么谢我,许教授?”蒋茱萸舀了一小勺奶油蘑菇汤,慢慢送入口中。
许巍抬手指了指她的嘴角,示意她擦一擦,笑意漾开:“一顿不够?那就两顿,两顿不够就三顿,请到蒋小姐满意为止。”
“几顿饭就把我打发啦?”蒋茱萸明显不买账。
“话说回来。”许巍笑容不减,语气却多了几分试探:“就你这小心眼,真能乖乖撤了传单,不再找林老师的麻烦?”
“对,我就是小心眼,记仇。”蒋茱萸刚擦掉嘴角的汤渍,听见这话,把餐巾往桌上一拍:“依着我,巴不得贴得满世界都是呢。”
她撇了撇嘴:“还不是我家老爷子,不知道从哪儿听说这件事,狠狠训了我一顿,最后还撂下四个字~”
“哪四个字?”
“适~可~而~止~”
“哈,蒋老不愧一代宗师,这话有水平。”许巍竖了个大拇指。
“你到底什么时候来我家?”蒋茱萸拧着眉头,“老爷子应该是听到些什么了。”
“迟早的事。”许巍伸手过来,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一条微信消息跳了出来——“我被警方传唤。”
“谁找你?”蒋茱萸下意识追问。
“没事。”许巍顺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神色轻松,“天王老子来找,我也得陪你吃完这顿饭。”
夜已深。
派出所的询问室比上一次更亮。这次,专门来了一个副所长。
副所长坐在桌子另一侧,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制服熨得笔挺。小胡坐在侧边,眼前摊着一个记录本。
“林老师,今天请你过来,主要是配合调查。”副所长先开口,语气公事公办,“最近舆论你也看到了,社会关注度很高。”
他翻开面前一份材料,像是随意浏览:“现在外面很多说法,对你不太友好。”
林雪湖没有接话。
“事情到了这个程度,不问清楚,我们谁都不好交代。”副所长转脸看了小胡一眼,示意他开始动笔。
“作为老师,你平时上课也会讲点心理学方面的东西,学生是不是挺容易被你影响的?”
“你最后一次见到陈清颜,是在什么时候?当时有没有说过什么,可能被误解的话?”
“事后看,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的一些做法,在无意中加重了她的心理负担?”
林雪湖始终默不作声。
“林老师,”副所长的表情变得难看,“配合一点,对大家都好。”
林雪湖从衣服兜里拿出一个小小的U盘,放在桌面中央。
副所长的目光在那东西上停了一下,笑容凝固。
“这是什么?”
“监控录像。”林雪湖说,“学校招待所三楼走廊的。”
询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副所长没有立刻去碰,而是看向小胡:“你知道这个吗?”
小胡摇头。
副所长伸手把U盘推到一旁:“有关录像我们会按流程调取。现在讨论的是你的行为——”
“根据录像内容,我有充分理由怀疑,陈清颜曾遭到周之凡和其他几个人的共同侵害。”林雪湖缓缓开口,“陈清颜的死亡虽然不是他杀,但她是在遭受侵害和精神折磨后,被逼到绝境,最终选择跳楼自杀。她的遗体现在还在太平间,如果启动尸检,完全有可能查到关键物证。”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盯着副所长:“周之凡不是直接致死者,但这不意味着他能逃脱罪责。”
询问室角落的监控红点,安静地亮着。
“请你们依法启动尸检。”她再次强调。
副所长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良久,他用笔敲了敲桌子:“这件事需要重新汇报。”
林雪湖走出派出所时,已经是后半夜。天空里飘着细雪,路灯的光晕里,她看到许巍站在街对面。
他穿着深灰色厚呢子大衣,戴一顶同色系礼帽,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看到林雪湖的身影出现,他快步穿过马路,在她面前站定。
“收到你的微信,我还以为要来保释你。”
“只是告诉你,尸检可以启动了。”
“那,下一步呢?”
“举报周嘉川。”
“看来你已经布好局了。”
“并没有。”林雪湖抬头望着夜空,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只是在赌。”
“赌什么?”
“人心。”
六
黑暗的地下室里,杨浩明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电锯启动、落下、停顿,再启动。电锯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迟钝而遥远。
他是 M 大医学院的博士生,今年是最后一年。只要再往前走一步,他就可以申请住院医。他原本会有一个光明的前途:外科训练、主治医师、百万年薪。
他的手善于“切割”。
他切过无数只小白鼠,也处理过更大的实验动物。他甚至常常解剖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对结构、层次、边界都再熟悉不过。
可现在,当电锯的重量透过手臂传上来,每一下都在提醒他——这不是实验,是碎尸。
他不记得自己吐了多少次。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反复翻涌的酸水和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
还剩下最后一具尸体,林雪湖。
“你打算怎么处理?”
“跟他们一样吗?”
杨浩明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点燃了一支烟。火光在他指间一闪,又迅速暗下去,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
Monica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林雪湖身旁,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她身上。
“我还没想好。”
地下室污浊的空气里只剩下烟味。
“这三个人,都是你杀的?”
“你不需要知道。”
杨浩明做了决定——他要去找 Julie。
他宁可低下头去求她,同意离婚,净身出户,只要她愿意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
虽然是Julie亲自报警,把他送进了警察局。可她毕竟是他的妻子。两个人曾经相爱过,在牧师的见证下许过誓言,交换过戒指,那些甜蜜的往日时光,并不全是假的。
他想,她不会真的要他的命。
“你确定要去找她?”Monica听了,冷冷说道:“你这是给她第二次开枪的机会,弥补她第一枪没把你打死。”
杨浩明还是义无反顾,跟Julie约在Mad Café见面。
Mad Café是靠近M大学的一间咖啡馆。
这里是学生们常常约会、看书、复习的地方,也是杨浩明与Julie第一次坐下来,真正意义上单独约会的地方。
彼时的Julie还带着初来乍到的羞涩。她有着海藻一般的柔软长发,肤色白皙,五官明艳大气。当她走在校园里,十个人有九个都会忍不住回头,再多看她一眼。
杨浩明的外形也并不差。他个子足有一八五,常年健身让他的身形显得更加挺拔。样貌算不上精致,却也周正。实话讲,至少在大学校园里,他算是难得肯在外形管理上花时间的那一类男生。
而且跟Julie相比,他已经在M大的校园里呆了将近八年,是名副其实的Local King。
那一天,他端着咖啡,故作深沉地问她:“你知道,M城还有一个别称吗?”
“什么别称?”
“Mad Town,疯城。”
“疯城?”Julie夸张地睁大眼睛,“真的吗?我一直以为这里是一个安静的,只适合读书的大学城。“
“那你可想错了。“杨浩明露出久经沙场的得意笑容,”M大从来不是用功读书的人该来的地方。”
“它是全美最疯狂的地方之一。这儿的人彻夜狂欢、肆无忌惮地享乐、做出各种你想得到或者想不到的疯狂举动。”
“哪些~疯狂的举动?”Julie显然听入了迷。
杨浩明嘴角上扬,带着一抹惯常的笑容。他盯着对面女生的眼睛,笑意更深:“别急,我会慢慢带你去体验。”
Mad Café的灯光依旧暖黄,空气里浮动着熟悉的咖啡香气。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人,却不再是当年那对暧昧中的青年男女。
Julie端然稳坐着,妆容明艳依旧。而她对面的杨浩明,却似乎老了十岁,萎顿在椅子里,眼下的乌青透着疲惫。
“真没想到啊~”Julie端起咖啡,轻轻啜了一口,“你胆子这么大,居然敢从警察局跑出来。”
“老婆,”杨浩明还是叫出了他习惯的称谓,却又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你能不能~让警方撤诉?”
他声音干涩:“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我们可以离婚,我,我什么都不要~”
“离婚?”朱莉放下杯子,嗤笑一声,“你觉得我们之间,只是离婚那么简单?”
她抬眼看他,目光冷漠:“你很清楚。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是一次彻头彻尾的诈骗。”
杨浩明怔住了:“我怎么骗你了?”
“你忘了?你追我的时候,给自己包装成一个华裔富二代,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药厂研究员。可事实上呢?”Julie看上去风淡云轻,说出的话却是字字诛心,“你不过是个唐人街长大的穷小子。单亲家庭,母亲在餐馆后厨洗碗,家里还有一个需要你长期照顾的弱智兄弟。”
“如果不是你刻意隐瞒,你觉得以我家的条件,我会嫁给你吗?”
她目光锋利,直直刺向他:“离婚可以,但你必须赔偿我所有的的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失。”
“你同意这些条件,我就让警察撤诉。”
“怎么赔偿?”杨浩明深吸了一口气。
“不但要净身出户,还要一次性支付一百万美金。”Julie再次强调,“以我家的条件,我要的不多。”
“不,Julie, 不可能!”杨浩明语气几乎失控,又旋即压低了声音,“我拿不出那么多钱。你知道的,我还有医学院的学生贷款——”
“那就很遗憾了。”Julie直接打断他,“杨先生,请你回到警察局,把该坐的牢坐完。”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落在朱莉精致的耳环上,折射出冰冷的光点。而杨浩明坐在那片光里,却觉得浑身发冷,像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回了那条潮湿破旧、永远晒不到太阳的后巷。
“你说的没错。”杨浩明抿了下干裂的嘴唇,艰难开口,“我的家庭条件远远比不上你们家。可我也是凭自己的本事进了M大,拿到全额奖学金,又读了医学院。婚礼前,你见过我妈妈和我弟弟。在你眼里,他们上不得台面,可对我来说,他们是我唯一的家人。”
“是,我是骗了你。我是个穷小子,爱慕虚荣,幻想迎娶白富美,可以少奋斗十年。可我罪不至死啊!你呢?扪心自问,你又对我做了什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把更不堪的话语生生咽了下去。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是我的自由。”Julie不屑一笑,“你没有资格评判我,更没有资格控制我的人生。”
“换句话说,你从一开始,就没有资格进入我的世界。”
“所以,你就一定要毁了我么?”杨浩明颤声问。
“谈不上毁掉,只是让你回到你原来的地方。”Julie站起身,从容地挎上一只限量款背包:“我就知道,这次见面不会有结果。不过,我刚刚再次报警了。”
“杨先生,我们以后都不会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