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夜
霍小鱼2026-05-15 15:5516,616

  一

   

  从M大图书馆到班克街,只有一趟公交,每小时发一次车。有的时候,司机会早几分钟到站,如果看见站牌下没人,便一脚油门直接开走。

  所以,“准时到”从来不意味着“能赶上”。

  Monica每次都会提早五分钟赶到车站,可司机又总是晚点——十几分钟甚至半个小时。因此,她常常在漫长的风雪里站着,耐着性子等待一辆不知何时才能出现的公交车。

  耐心,是她最大的收获。

   

  但今天,这辆公交车非常的准时。

  车子快要拐上班克街的时候,Monica已经提前站到后门口。如果她不及时拽一下门边的那条短绳,司机就不会在这站停下来。

  指尖刚触到绳子,她的视线就被窗外的景象勾住。

  透过车窗,她看到班克街上停着一溜警车。警灯在灰霾的冬日里闪着红蓝光,照得整条街都散发着诡异的气氛。

  眼看就要过站,Monica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动绳子。

  “叮——”

  紧急刹车。

   

  车门缓缓打开,一股冷风立刻灌了进来。Monica费力提着行李箱下了车。

  车站离她的住所不到一百米,却偏偏是条上坡路。前些天,行李箱轮又坏了一个,每次拖着它向前走,就像跟一个强壮又无赖的五岁孩子较劲。

  几个警员人手一杯Dunkin的大号热咖啡,站在车外交谈。他们显然没打算压低声音,以至于Monica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可以毫不费力地听到一些断续的对话。

  “你见过Yang的妻子吗,对,那个报警的中国女人——可真他妈漂亮。”

  “我打赌,Yang肯定不知道,阻止他老婆拨打911可不是闹着玩的。在美国,这事儿分分钟可以变成重罪。”

  “如果知道的话,他会主动开车送她妻子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对,你懂的。”

  “Jake要是在就好了。咱们也不用挨家挨户地搜查这么久。”

  “是啊,咱们警局唯一的警犬。谁他妈昨天给他喂了寿司?”

  Monica闷着头,继续向前走,行李箱滚轴在地上碾出粗粝的声响。直到她抬起眼,才看到自家门前站着两个警察。

  一个头发花白,胸前佩着Sheriff Badge警长徽章,另一个年轻一些,手持对讲机:“整条街的房子都清过了,现在就剩188号。对,门锁着,Rick警长和我正在想办法进去。”

   

  M城是一座大学城,七八十年代的时候还入选过全美最宜居城市前十名。人口背景简单,大多是M大学的教职员工。种族成分以白人为主,少量的国际学生和学者也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这些年来,别说恶性事件,连小偷小摸都没有,可谓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直到两天前,Monica的手机收到一条来自警局的短信提示:

  “请注意:一名危险嫌疑人从 M 市警局逃脱。

  该嫌疑人可能会企图闯入居民住宅。

  请锁好所有门窗。

  警方正在进行全城搜捕。

  如发现任何可疑情况,请立即拨打 911 报警。”

   

  “我家出事了吗?”Monica走上前,主动询问。

  “这是你家?”年老的警长眼睛一亮。

  “是,我上午出去了。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

  警长Rick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亚裔女生。她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戴着黑色毛线帽子,还戴着3M口罩。说实话,就算她把口罩摘了,对Rick来说也没什么差别。亚裔的长相模糊得像一团影子,跟他在动物园看黑猩猩,在海洋馆看企鹅差不多,分不出谁是谁。

  但是,她拖了一只黑色的大行李箱——大到足够装下一个成年人。

  “把箱子打开。”

  “现在?”

  “是的。还有,请出示你的证件。”

  Monica费力地摘下双肩背书包,从夹层掏出钱包,拿出自己的驾照。

  她再次确认:“是我家出事了吗?”

  Rick对比了驾照上的照片和女生的脸,应该是同一个人。他又看了看驾照上的名字,皱起眉:“Mo~Chin~”

  “是我。”Monica对这个怪腔怪调的发音并不陌生,“叫我Monica就好。”

  一旁的年轻警员蹲在地上,把箱子打开——里面全是大部头的学术书籍。

  “没有数量限制?”年轻警员试图重新合上箱子,但书太满,想要合起来还挺费力。

  “M大的图书馆没有借书限制,想要借多少本都行。”Monica回答。

  “真希望我也能回去上课。”年轻警员用了hope,而不是wish。他向Monica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高中的时候,我上的可是荣誉数学课。”

  “拉倒吧Kyle,我明年就退休了,这个位置可是留给你的。”Rick把驾照还给了Monica。他脑子里刚拉响的警报已经解除了,声线也柔和不少。“你应该也收到了警方发出的提醒信息。有个嫌疑人从警察局跑了出来。放轻松,不要过度紧张,不是jail。如果那个家伙能从jail逃出去,那我他妈得给他颁个奖章。”

  他耸耸肩:“现在的问题是,他可能躲在这附近,说不定就在你家里。”

  “我出门前就把门窗都锁上了。”

  “相信我,一点用都没有。”

   

  Monica在两名警察的注视下,将门锁打开。Kyle第一个冲了进去,Rick和Monica紧随其后。

  这是一栋典型的新英格兰地区多家庭住宅,建筑年代差不多在四十到六十年代,上下两层,各有单独的入口。许多房主自己住一层,把另一层出租给M大的学生。整条街区都是如此。

  Monica住在一楼。一进门,一股阴冷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内的温度设置得极低,说实话,站在大街上可能还会更暖和一些。

  一楼有两间卧室。其中一间布置得相当用心——浅色的原木家具、素色纯棉的床品、墙上的几幅现代油画,窗边甚至还立了一个空画架。

  另一间则有些惨不忍睹。地板上孤零零地扔着一张旧床垫,除此之外,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衣物也散得一团乱——壁柜里塞了一半,另一半堆在地上、床垫上和敞开的行李箱里。

  “Hey Monica,你住的是哪一间?”Rick饶有兴致,“让我猜猜看~”

   

  “这一间。”不待Rick思考,Monica自然而然地指向“还不错”的卧室。

  “有意思。”Rick进房间里转了一圈,“你的室友呢?”

  “她最近出门了。”

  “所以,这几天你一个人住?”

  “是。”

  “那你可要小心。”Rick摸了摸自己下巴那层硬胡茬,“在嫌犯落网之前,我强烈建议你跟朋友同住。”

  “他犯了什么罪?”

  “你是说Yang?”Rick盯着Monica:“听着,别管他之前干了什么,只要他现在在外面乱窜,对我来说,他就是一个危险分子。他会狗急跳墙,劫持人质,干出比之前恶劣一百倍的事儿。”

  “相信我!”他再次强调。

  “Sir, 一楼全都检查过了,地下室也检查过了,没有人。”Kyle过来汇报。

  “二楼住的是什么人?”

  “是房东夫妻。”Monica补充说,“他们最近不在家,去度假了。好像是佛州。”

  “真幸运!这里的冬天冷得像地狱,谁不想在暖和一点的地方晒太阳呢。”Rick笑了笑:“房东一定把钥匙留给你了吧。我们需要上楼检查。”

   

  二楼一切正常,只趴着一只猫——躲在暗处,双眼泛着幽光的纯黑英短。

  Rick在厨房转了一圈,甚至仔细检查了冰箱和食品储藏间。

  “猫粮呢?”

  “放在我家了,我会定期上来喂她。”Monica仍在认真回答。

  Rick 对这个亚裔女孩的态度挺满意。他已经在附近几条街上问了不少人,能做到这样冷静又配合的,真不多见。大多数人不是神经紧绷,就是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而她至少让他的工作省了点麻烦。

   

  “后院检查过了吗?”Rick走出大门,正看到Kyle从后院过来。

  “检查过了,只有一间工具房,里面放了除雪机和除草机。哦,还有一条小船,上面堆满了钓具。”Kyle冲Monica眨了下眼,“看来房东先生是个钓鱼佬。”

  他默认钓鱼是男士的爱好。

  Rick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白纸,递给Monica:“这个给你。见到他的话,立刻打911。”

  这是一张驾照复印件。

  是一个亚裔男人的。

  男人的名字叫Haoming Yang。

  “好命?”Monica看着中文拼音,忍不住笑了。

   

  Monica 捧着逐渐变凉的咖啡,目送警车一辆接一辆驶离班克街。整条街又恢复到新英格兰深冬那种特有的寂静。

  喝完最后一口,她把纸杯丢进回收桶,上楼给英短添了猫粮。虽然才下午四点,但窗外的光线已经完全沉了下去——这一天像极了提前落幕的大戏。

  她穿上黑色羽绒服,走向后院。

  风比早上更冷。Monica 直接走到小船旁,将堆在上头的钓具一件件轻轻放到地上。

  她掀开底板。

  底板下的空间狭窄,只能容纳两个不胖的人,并排躺着。确切地说——

  是一个瘦削的男人,和一具苍白僵硬的女尸。

  男人面无血色,比女尸的状态好不到哪儿去。

  空气静止了几秒钟,只有 Monica 的呼吸在冷气里轻轻散开,呈现出一团白雾。

   

  “出来吧,都走了。”

  男人缓缓坐起来,眼神里还带着长时间惊恐后的迟滞。

  “你那边呢,全都~处理掉了?”他声音沙哑,不自觉吞了口唾沫。

  “嗯。”Monica回答得很轻。

  男人侧身,把女尸小心扶起,长叹一口气。

  “说好的,这是最后一具。”

  “你负责分尸,我负责处理。”Monica 伸手过去,两人一起把女尸从窄窄的船舱底拉起。“这是你留在这儿的条件。”

  此时,几片雪花飘落下来,无声无息。

   

  二

   

  “林雪湖——下雪的雪,江河湖海的湖。”

  朝阳派出所的值班民警小胡嘴里念叨着,一边核对一边在笔录上写好名字。他放下笔,把卷宗转过来递给林雪湖:

  “您再看一遍笔录内容,如果没有问题,在这儿签个字,然后按个手印。咱们流程就算完成了。”

  林雪湖仔细看过,点点头:“没问题,谢谢。”

  但是她并没有签字,而是抬起头来,目光直视对方:

  “我能看看小陈留下的遗书吗?”

   

  小陈全名陈清颜,是她亲自带的研二学生,再有一年就硕士毕业了。昨天晚上,两个人在办公室谈过话后,陈清颜一个人回到宿舍。凌晨时分,这个女孩子从五楼的阳台一跃而下,直接坠落在楼下的草坪上。同寝室的另一名女生睡梦正酣,直到今天早晨五点多,还是早上巡逻的校园保安发现了尸体。

  发现的时候,人早就断了气。

  在接受民警问询时,同寝室的女生嗫嚅着说,陈清颜当晚最后见的人,好像是她的导师林雪湖。她还补充,说陈清颜之前多次抱怨过,林老师特别严格,像“灭绝师太”,做事一板一眼,一篇开题报告改了无数遍,就是不让过。

  警方按图索骥,打开了陈清颜的笔记本电脑,果然发现桌面上就存着一个名为“遗书”的文档。

  通篇,都是对林雪湖的控诉。

   

  “林老师,遗书不方便给您看,这个确实属于内部材料,我们这边有严格的规定,您也理解一下啊。”小胡尽量把语气放得温和些:“另外呢,咱们已经初步调查清楚了,可以明确——陈同学的情况属于单纯自杀事件,没有发现他杀迹象,跟您没有任何刑事上的关联。”

  他把手里的卷宗归拢了一下,还是那一套官话:“您也别太自责。后续我们会继续走程序,有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您。”

  话说得规整,但小胡心里其实有点紧。他坐在林雪湖对面的时候,总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不是凶,也不是冷,是那种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让人紧张的威慑力。他工作这么多年,也算见过奇奇怪怪的脾气,但面对这位毫无背景的大学女老师,他竟开始手心出汗,莫名觉得自己又退回到实习期,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的那几年。

  林雪湖再次点点头,不再为难民警同志。她拿起笔,飞快地签了字。

  “再按个手印,我们好办手续。”小胡叮嘱。

  林雪湖似乎有一两秒的迟疑,最后还是伸出食指,在红泥盒里轻轻一压,然后在笔录上按下了一个清晰完整的手印。

   

  林雪湖刚走出民警值班室,就听到走廊座椅区那边“嗷~”的一声嚎叫。

  下一秒,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女人就扑了过来,以全身重量撞上林雪湖,一个巴掌狠狠甩到她的脸上,尖利的撕裂的破音响彻走廊:

  “你还我闺女!你还我闺女!”

  林雪湖的头被打得侧过去,长发飘散。

  中年女人身后的几名亲友也一拥而上,将林雪湖团团围住,七手八脚地指着她:

  “就是你逼死了颜颜!”

  “你这种人渣怎么配当老师的?!”

   

  小胡赶紧从值班室跑出来,又叫上两个同事,一边挡开情绪激动的陈清颜妈妈,一边拦住其他闹事的家属。

  “这里是pcs,不是闹事的地方!有什么情况坐下来谈!”小胡语气严肃。

  “民警同志,你们不能放了她!她就是杀人凶手!”

  “你们不是已经有证据了吗,为什么不能把她抓起来?”

  还有人掏出手机,对着林雪湖的脸,一边录,一边扯着嗓子喊:

  “大家看清楚,这个女的叫林雪湖!A大社会学院的老师。就是她,逼死了我侄女陈清颜!凶手就是她!”

  声音刺耳、失控,带着煽动意味。

  “颜颜死得太冤了!我闺女死得太冤了啊——!”陈清颜妈妈跪倒在地,哭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撕扯出来的。她一边捶打着地面,一边指着林雪湖,声音嘶哑:“林雪湖!是你逼死了我女儿!我跟你拼了——!”

  她越说越悲愤,整个人摇摇晃晃地撑了起来,使劲扒开人群,试图再一次冲向林雪湖。

   

  “林老师,你先走。”小胡按住陈清颜妈妈。他虽然对大学教授没什么滤镜,但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紧接着,他转向死者家属,疾言厉色:“重复一遍,已经调查过,是自杀。不 存在他杀,没有证据指向林老师。情绪再激动,我就依法采取措施了。” 

  林雪湖没再理会,直接穿过人群。小胡一个没控制住,陈清颜妈妈再次挣脱出来,扑上去对着林雪湖的脸又抓又挠。

  “你必须给我个说法!我闺女不能这么白死!”

  “给我住手!”一片混乱中,小胡厉喝一声。

  另外两名民警赶紧上前,将陈清颜妈妈拽出来,双手反剪,总算制止了她。

  林雪湖被她扯断了几缕头发,脸颊也添了几道鲜红的抓痕,血珠微微渗了出来。她将被抓乱的发丝拢到耳后,看了小胡一眼,没有再说一句话,径直走了出去。

   

  南方的冬天,不是风雪扑面的那种痛痛快快的冷,而是一丝丝渗进皮肤,顺着骨头缝往里钻,直到把体内血液全部冻透,整个人变成一个冻柿子的那种冷。

  林雪湖站在所外,拿出手机,给丈夫许巍拨去了电话。

  电话被按掉了两次,第三次才接通。

  “喂?”许巍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压得很低。

  “方便讲话吗?”

  “你说。”

  “我要见陈清颜最后一面。”

  “遗体在A大附属医院的太平间呢,你进不去。”

  “你带我进去。”

  “现在吗?”

  “现在。”

  “我想想办法。”

   

  许巍挂断电话,推门走出卫生间。

  床上躺着个穿真丝睡裙、敷着面膜的年轻女人,正半靠着刷手机。

  “宝宝,我得走了。”他走过去,随手把她的面膜掀开一角,在上面落了个吻,“真香。”

  “她还在那?”女人声音慵懒,却藏着几分探究。

  “嗯——”许巍一边套衣服,一边含糊敷衍,“我得过去看看。”

  “活该。”她哼了一声,把面膜又按回脸上。

   

  许巍一边开车,一边又打了几个电话——先打给学院行政补流程,再联系医院科教科备案。最后打给太平间的老李,语气熟稔如常:“李师傅,又要麻烦您,有个急用的教学标本——”

  A 大附属医院的太平间,他不是第一次来,但绝对算不上“随来随进”。哪怕是本校的教授,只要涉及遗体、标本,都必须提前递交审批、科研备案、伦理证明,再登记入库时间、取材内容,一项都不能少。

  不过——规矩归规矩,人情也照走。

  太平间的管理员老李跟他打过多年交道,知道他是生科院那边的老师,经常要取一些教学用的骨块、组织标本。按流程办事吧,麻烦;按人情处理吧,也不算太出格。

  今晚这种“临时需要”,换别人不一定能办,但许巍开口,老李还是给了个折中的准入:

  “许老师,你又是临时的?哎,你们这科研人呐,做事都这么赶。”

  许巍笑得自然:“老李,真不好意思,我这边明天一早要上课,材料没准备齐,不敢耽误学生。”

  “行行行,你先进来登记一下。”老李压低声音,“我给你开个门,不过动作得快点,领导要是来查,我可担待不起。”

  许巍一边登记,一边寒暄,手上落笔轻松流畅。

  老李看他签完名字,点点头,刷卡带路:“走吧。你要的应该是在样本库那边,我给你开第二道门。”

   

  金属门发出轻微的锁舌声。随着门被推开,一股冷气顺着走廊蔓延出来。

  许巍朝老李感激地一点头,手里已经悄悄给林雪湖发了条消息:

  “后门开好了。”

    

  三

      

  许巍从冷藏柜里拉出陈清颜的遗体,轻轻掀开白布一角,底下露出一张灰败的脸。

  “可惜,真的太可惜了。”他摇摇头,叹气说,“我记得这个姑娘,跟你走得挺近。”

  林雪湖默不作声,从包里取出两副医用手套,递给许巍一双。自己戴好手套后,走近遗体,把白布单完全掀开——

   

  陈清颜是社会学院公认的“院花”,笑起来很甜美,有点像一位台湾女星。但此刻躺在太平间的她,只能用“破碎”来形容。

  高空坠落造成的猛烈冲击使她枕骨区域明显塌陷,以致五官发生轻微的移位,呈现出不对称的扭曲感。

  太平间的工作人员显然已经对尸体进行了最基本的处理,擦去她头发、面部和衣服上的泥沙。为了避免血迹扩散,工作人员在无法完整脱下衣物的情况,从侧面将布料从剪开,尽可能保持遗体的整洁。

   

  林雪湖轻轻拨开尸体腿上残余的牛仔布片,看到大腿内侧有一些瘀斑。

  “这里的瘀斑不是坠落造成的。”林雪湖表情凝重。

  许巍没有反驳。他从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按下开关。在一束冷白光源的照射下,刚才隐约可见的暗痕变得更加清晰——皮下细碎的毛细血管呈不规则状破裂,像是被什么压迫或抓住后留下的细碎痕迹。

  “你说的对。”许巍呼出一口气。

  “可以在YD口做一些采样吗?”林雪湖问。

  “不行。”许巍摇了摇头,“我们没有这个权限。只有公安机关介入,才能申请尸检。严格讲,咱们现在碰她,都算越界。”

  林雪湖没再回应,低声说:“把头转过去。”

  许巍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林雪湖弯下身,再次拨开陈清颜胸前被剪开的布片,指尖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了她。布片掀起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变得更加深沉。

  那是一片清晰可见的咬伤,几乎遍布双乳。大部分痕迹已经从暗红转为深紫,显然,也不是坠落时造成的。

  “你清楚这样做的后果吗?”许巍背对着她,压低嗓音。

  “清楚。”

  “一旦升级成刑事案件,警察会把所有相关的人查个底儿朝天,包括你。”

  “手电给我。”林雪湖打断许巍,伸手要过手电。

  在强光照射下,她更加看清陈清颜胸前的咬伤,形状不一,齿印交错。

  她把手电揣回衣兜里,又举起手机,“咔咔咔”,从不同角度迅速捏了几张照片。

   

  “人在二号柜,我去核对一下。你们先等会儿。”老李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紧跟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许巍和林雪湖对视一眼,都有些愕然。

  来不及细想,许巍迅速上前,将白布重新覆上,把尸体推回冷柜里。太平间空空荡荡,他只能硬着头皮,拉住林雪湖的手臂,假装若无其事地朝外走去。

  “我都跟你说别来接我了,又迷路了吧。”许巍故意提高声量。

  老李跟俩人打了个照面,不由得愣了一下:“咦,许老师,这位是?”

     “我太太非说天太晚,要开车来接我,车停在地下二层,结果坐错电梯,拐到这里来了。”许巍挤出个无奈的笑。

  “这样啊。”老李一下子听明白了,频频点头,“是那台专门运遗体的电梯吧?怪不得,不熟悉医院的人都容易走岔。材料拿到了吗?”

  “拿到了,都在这里。”许巍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又看了一眼林雪湖:“老婆,走吧。”

  “这么晚了,还有访客?”林雪湖问。

  “死者家属。明天要火化了,想最后再来看一眼。”老李叹了口气:“死者是今天上午才送来的,咱们学校的女学生,年纪也不大——”

  “明天就火化?”许巍出声询问。

  “医院这边程序走得快,又是意外身亡。”老李朝后面看了看,低声说:“再怎么说,这里也不是长久的地儿,早点下葬,也算入土为安了。”

  “来的是她家人?”许巍忍不住看了林雪湖一眼。

  “不是。”老李的声音压得更低:“是她男朋友,听说是哪个副校长的儿子。领导打了招呼,我总得通融一下吧。”

  许巍听了,悄悄拽了拽林雪湖的袖子,示意她跟自己往另一侧的通道离开。

   

  “哟,这么巧?”

  一个浑身名牌的年轻人朝他们走了过来。林雪湖认得他——周之凡,陈清颜的现任男友,也是她曾经教过的学生。

  周之凡跟林雪湖早就不对付。他大一大二在林雪湖手里挂过两门必修课,重修到大四都没过。院领导亲自给林雪湖打电话,明示暗示,没想到她直接把成绩系统锁了。最后周之凡不得不仓促转到隔壁马院,勉强拿到毕业证。

  周之凡的目光直直落在林雪湖脸上,当看到那几道新鲜的抓痕时,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讥笑。

  “林老师,”他拖长了语调,“这是在哪儿挂的彩啊?看起来可不像为人师表该有的样子。该不会是陈清颜家里人送您的见面礼吧?”

  他身后还有两个同伴,站得不远不近,像是随时准备看戏。

  “你来做什么?”林雪湖不接他的话,只是冷冷问了一句。

  “我?当然是过来送颜颜最后一程。”

   

  “周公子。”许巍上前,挡在了二人中间。

  “你是?”

  “周公子你好。”许巍笑着伸出手:“我是生科院的许巍,替我问周校长好。”

  周之凡被他用力握了握手,半晌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是A大生科院的明星教授许巍。

  “你们?”

  “她是我太太。”

  周之凡见林雪湖身边还有个人,能给她撑腰,不敢特别造次,但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便冷笑了一声,故意说:“听说林老师进了趟局z,又让警察放了。想想也是,他们总不能随便往你头上扣个罪名对吧,林老师?”

  接着,他凑到近前:“遗书已经传到网上了。很快,大家就会知道——”

  话还没说完,林雪湖一个转身,幅度太快,以至于沉甸甸的挎包飞了过来,结结实实甩在他身上。

  “卧槽!”周之凡吃痛,张口要骂,却见林雪湖的背影已经在几米之外了。

  “林老师就这个性格,别介意。”许巍用力拍了拍周之凡的肩膀:“节哀。”

   

  走入地库时,许巍看到林雪湖已经站在他的车旁。她的身影瘦削、安静,在暗夜里显得格外孤单。

  他快步上前,按下车锁:“别站着了,快上车。”

  林雪湖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第一句话就是:“周之凡想毁尸灭迹。”

  许巍发动车子,暖气嘶嘶地涌出,但车厢内的气氛依然冰冷。

  “周之凡,周嘉川~”他念叨着,车子滑出车位:“你要动他儿子?”

  “他的儿子动不得?”林雪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昏暗街景。

  许巍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道路:“就算陈清颜的死因可疑,甚至说,咱们先假设——她生前遭受过某种侵犯,但现在公安已经按照自杀定性了。”

  他侧过头,看了林雪湖一眼:“你想刑事立案,在我看来,就是把自己置于险境。”

  “尸体绝对不能火化。”林雪湖声音嘶哑。

  路口突然变灯,许巍紧急踩了一脚刹车。

   

  刹车过猛,他的手机一下子掉到了副驾驶座位的地上。林雪湖捡起来,看到手里的微信提醒一条接一条跳出来,屏幕在昏暗的车厢里不断闪亮。

  “出来不到俩小时,‘她’已经给我打了几十个电话了。”许巍听上去十分无奈。

  林雪湖点点头,将手机放回原位:“你的事,不用跟我解释。”

  空气再次凝滞了几秒钟。

  “你还能做什么?”许巍边打方向盘,边说:“拿着这些照片,再进去一趟?”

  “这些照片不是合法证据,警察不会立案。”林雪湖抿了抿干裂的唇:“去校内招待所。”

  “找谁?”

  “刚刚那个女人。”

  

  四

   

  陈家不在A市,但也不算远。陈清颜妈妈吕淑霞赶来A大后,被安排住进学校的招待所,还是条件不错的单人间。

  “你知道房间号?”许巍问。

  “警察给的。”林雪湖低头检查包里的东西:“我跟他说,我想当面跟她妈妈道歉。”

  “需要我陪你上去吗?。”许巍看了一眼她脸上的伤。

  “不用,你回去吧。”林雪湖收拾停当,抬起头来:“安抚好那位蒋小姐。”

  “我在车里等你。”许巍没有熄火,把座位向后放平,让自己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你不下来,我不走。”

   

  招待所是一栋老楼,门口的值班室亮着昏黄的灯。

  林雪湖走过去,敲了敲玻璃窗。

  值班室管理员探出头来:“你找谁?”

  “我找302房间的吕淑霞。”

  管理员短暂沉默了一下,只是朝楼梯口的方向挥了挥手:“上去吧。

   

  招待所走廊漆黑一团,林雪湖刚踏上三楼,就听见尽头传来压不住的哭声。深夜本就安静,这种压抑的哭声在空空荡荡的走廊回响,格外瘆人。

  幸好招待所的住客不多,大部分是偷偷摸摸来过夜的学生情侣。哭声虽然扰人,他们也不敢贸然出来指责。

  林雪湖借着手机的微光,走到 302 房门口,抬手敲了三下:“笃、笃、笃。”

  里面的哭声立刻停住。“谁?”

  门被拉开一条缝。吕淑霞一看见林雪湖,情绪一下上头,刚要开口痛骂,林雪湖已经伸手按住她的手臂,反客为主,迅速把人带进屋里。

  “听我说——”

  话音还没落下,吕淑霞猛地挣开她的手,一把抓起她的头发,用尽全身力气拽住不放。

  “你还敢来?好啊,你敢来,我就敢打死你!”

  她咬着牙,声音发抖,却满是恨意。

  “我女儿没了,我活着也没盼头——我跟你拼了!”

  林雪湖忍着痛,突然捉住对方的手腕,反手一扣。她个头比吕淑霞高出一截,借着身高优势,直接将她拖到床边,用力按了下去,死死锁住她的双臂。

  “你自己说的,陈清颜不能白死。”

  “我有证据给你看。”

   

  “证据?什么证据?”吕淑霞挣脱不过,嗓子吼得沙哑,“人都没了!你跟我说证据有个屁用?”

  “多少人说是你害的!她男朋友说你!她室友说你!一个两个全指着你——都说是你弄死了她!”

  她抬起头,怒视林雪湖,眼泪鼻涕早已经糊了一脸:“我还要啥证据?能把我闺女救回来吗?能吗?”

  “不能!”林雪湖厉声喝住她。

  她慢慢松开吕淑霞的胳膊,从包里取出手机,打开相册,递到她眼前。

  屏幕上第一张照片,是尸体的上半身裸照。密密麻麻的伤痕,盘绕在女孩的前胸,像被一群凶狠的动物啮啃过、撕咬过。

  吕淑霞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颤声问:“这,这是颜颜?”

  “你去认尸的时候,只看了她的脸,对吗?”

  “嗯~”吕淑霞低声说道:“他们只掀了头上的白布,让我看一眼——说怕我受不了,就不让我再看下面了。”

  “你还是看看吧。好好看。”林雪湖把手机递给她。

  吕淑霞慢慢向后滑看,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看清楚了吗?”

   

  “啊——!”吕淑霞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干嚎。

  “是谁干的?!是哪个畜生要这样害我闺女?!”她一把抓住林雪湖的胳膊,像一头绝望的母兽。

  “不知道。要做尸检。”

  “可、可是他们说明天就要,就要~”

  “只要你不签字,尸体就不能火化。”

   

  许巍在车里打了个盹。

  梦境把他带回了那个绿意正浓的校园。他和一个美得发光的女孩十指相扣,慢慢走下草坡。一只灰色的松鼠从脚边窜过,叼着果子爬上树,转眼就隐在枝叶间。远处的教堂尖塔静静立着,在湛蓝天空下像是一幅油画。

  那一刻,幸福从胸腔深处往外漫溢。

  他伸手指向教堂,对身边的人轻声说:“以后我们就在那儿办婚礼,好吗?”

  半晌,没人回答。

  他转过头,想找寻身旁那位美丽的女孩,却猛地僵住——

  那张原本明艳的脸不见了。五官像被什么粗暴地抹掉,只剩脸中央一个黑洞般的窟窿,血不停往外涌,沿着下巴成条地滴落。

  “啊~~~~”

   

  “许巍!”

  许巍猛地惊醒,喘了一口气,看清是林雪湖在叫他。

  “睡着了?”她问。

  “嗯,没事,就眯了会儿。”他试着将呼吸平稳下来,调直椅背,坐了起来,“怎么样,顺利吗?”

  “她答应我,明天不会签火化同意书。”

  “你想制造舆论,让公安不得不刑事立案,启动尸检。”许巍重新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咱们先不说周嘉川那边,还有学校那边,会不会出面压下这件事。就算是没压下去,你觉得一个“富二代强奸女友”的新闻,会有人关注吗?有资格上热搜吗?”

  “最麻烦的是证据。人证也好,物证也好,你现在什么都没有。”

  “算了。”看到林雪湖默然不语,许巍拍了拍她的手臂,“凌晨两点了,你饿不饿,咱们去吃点东西。”

   

  铭记茶餐厅坐落在市中心最热闹的街区,二十四小时营业——从早茶到下午茶,再到深夜宵食。你在任何时段推门进去,总能看见老板阿铭忙前忙后,仿佛一个不需要睡觉的铁人。

  “阿铭,我哋好肚饿啊,快啲整啲好嘢俾我哋填填肚。”许巍一进来,就娴熟地切换成粤语,跟老板阿铭打招呼。

  阿铭和许巍年纪相仿,都在四十岁上下。只不过,与许教授的随性潇洒不同,茶餐厅老板阿铭身上多了几分饱经风霜的沉稳,性格也更加内敛。

  “我梗系知道啦,你要干炒牛河同咖喱鱼蛋,林老师就一份菠萝油。”阿铭见到他们两个走进来,笑意浮上眼角。

  “我要一杯鸳鸯。”林雪湖显得尤其疲惫。

  “这个钟点喝奶茶,还睡不睡觉?”阿铭笑着看她,特意切成蹩脚的普通话。

  “林老师係女超人嚟㗎,同你一样,你哋都唔使训觉嘅。”许巍打趣说,“我就唔得啦,我每日唔训够八个钟会死㗎。”

  “你啲大话讲得多,梗係要多啲训觉补返啦。”阿铭一边把碗碟递过来,一边笑着说。

  不大一会功夫,阿铭端上来一盘牛河、一碗咖喱鱼蛋、一碟菠萝油、一杯奶茶,分别在两人面前摆好。

  接着,他又端出一碗熬得刚刚好的明火靓粥,轻轻放在林雪湖面前:“胃不好,还是喝点粥更合适。”

    

  五

  “您这台手机的微信记录彻底恢复不了了。”手机店的维修师傅一看到林雪湖,就把她昨天寄放的手机从柜台后拿出来,摇摇头。

  他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指着屏幕上的系统日志:“这部手机在前天夜里被人强制刷过一次机,系统做了重置和数据格式化。微信的数据目录已经被覆盖过两次以上。”

  “像这种经过清除数据、重写闪存分区的情况,底层文件都被完全抹掉了,碎片也找不回来了。专业设备也没办法恢复。”他急着解释,生怕客人产生误会,觉得他不够专业。

  

  还没等林雪湖开口,门外冲进来一个女生。

  “师傅,我这个微信群不小心误删了。能不能帮我恢复一下?”

  林雪湖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刚进来的女生声音特别清亮悠扬,却和她的外表不太匹配,她五官普通,臃肿的羽绒服更显得整个人有些笨重。

  “林老师?”

  与林雪湖四目相对,她脸色微微一变。

  女生叫郁芳,是社会学院的研究生,也是陈清颜的室友。

  她绕过林雪湖,把手机直接放在柜台上:“师傅,麻烦先修这个吧,我有急用。”

  “那也得排队。”师傅头都没抬。

  “那按加急处理吧,”郁芳顿了顿,又换了个说法,“费用您算好,我下午来取。”

  说完,她回头看了林雪湖一眼。

  林雪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的目光太静,太深,像冬夜里结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倒影。

  在那样的注视下,郁芳不由得有一丝慌乱。她只好简单丢下一句:“林老师,我先去上课了。”

  人就急匆匆离开了。

   

  “梦姐,这次选题会不会有点普通?”新来的小编战战兢兢地举手发言。

  “网上盛传的这封遗书,内容也没什么新鲜的。无非是高校女生长期遭受导师精神压迫,最终选择跳楼身亡——这样的新闻上半年就有好几起了。”另一个资深编辑翻着资料,也补了一句。

  商梦羽站在会议室圆桌的正前方,双臂抱在胸前,像是早就预判了这些问题。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彩色打印,用磁力贴啪地贴在白板正中央。

  那是一张完全没有经过打码的尸体裸照。

  尸体的胸口,密密麻麻都是咬痕。

   

  商梦羽是“她时代”新媒体矩阵的主脑。

  她最擅长把普通新闻制成情绪炸弹,一个标题就能点燃全网的愤怒、同情或猎奇欲望。但她心里清楚,这还远远不够。

  江山代有才人出。你抓不住注意力的那一秒,就会被别人取代。

  她永远需要更惊爆眼球的故事。

  而就在昨晚,有人专门匿名向她的工作邮箱发送了一张照片。

  为了配合这张照片,还附上一段举报文字。

  内容指称,A大女教师林雪湖患有性偏好障碍,心理扭曲。她不仅对陈清颜进行精神控制,更为了满足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对其长期实施性虐待和性侵犯,手段恶劣,令人发指。

  为了求证,商梦羽特意查了举报人的IP地址,就是A大校园网。

  她把邮件放在一旁,再次翻看手头已有的资料,确认了几处关键信息后,给哥哥商振羽打去电话。

  “哥,咱们学校是不是出事了?”商梦羽一开口就切入主题,“社会学院有个女生跳楼,据说被女导师PUA。网上已经开始发酵了,我想跟你确认一下。”

  “别问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音色富有磁性,语调却极为平淡:“我不知道。”

  “你会不知道?”商梦羽故意拖长语调:“那个女导师姓林,她丈夫,不就是你们生科院那位风头正劲的许巍吗?”

  “我又不了解别人的家事。”

  “你不是怕得罪人吧?”

  “怕啊。”商振羽淡淡回答。

  “少装了。”商梦羽嗤了一声:“堂堂生科院的领导,还会怕一个普通教授?”

  “人家不是普通教授,后面有人。”商振羽补充了一句,“别乱写。”

  “听你这么一说~”商梦羽眉梢一挑,手里的签字笔在记事本上重重打了个勾,“这条新闻可就更有价值了。”

   

  “这是昨晚有人匿名投到我邮箱的。”商梦羽指尖敲了敲照片边缘,“据称是自杀女生陈清颜的遗照,死前曾经遭受性侵犯。”

  “而加害者,正是她的导师,林雪湖。”

  “啊——!”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这要怎么写?”副主编忍不住开口。

  商梦羽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像大学老师点名那样,让人禁不住屏住呼吸。

  “当然能写。”她语气冷冽。

  “现在大家常说girls help girls,我们就要反其道而行之。我们要写的是,女性之间的隐秘暴力,女性之间的权力链条,女性之间爱恨纠缠的情感深渊。”

  整个会议室的气压瞬间拔高。

  商梦羽在白板上奋笔疾书,写下几个词,并在每一个词外画上红圈:

  “她是教授,她是女性,她是冷酷无情的加害者,她也是内心撕裂的受害者。几个标签叠在一起,就是完美的爆点。”

  “记住,大众想看的不是温情互助,而是恨海情天。”

  会议室里没有人再说话,只剩键盘敲击的声音。

  商梦羽趁机喝了口咖啡:“十分钟后我要看到初稿。今天,我们带这个话题上热搜。”

   

  六

   

  一号阶梯教室最多能容纳一百人,此时坐满了学生。

  “让我们再来回顾一下杜波依斯所说的‘双重意识’,本质上是被权力结构迫使而形成的分裂自我:个体必须同时以自身的视角与支配者的视角来审视自己。在性别关系、师生关系乃至任何不对等的情境里,这种分裂往往意味着沉默、伪装与长期的自我监控。”

  林雪湖把PPT切换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显示一句话:“理解权力,是为了摆脱它。”

  

  郁芳缩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短信。

  这个学期,她选了这门社会学院的必修课《身份,权力与重建》,是给本硕博一起合开的方法论课,授课老师正是林雪湖。

  她跟这位林老师其实不熟,只知道她是海归背景,沾了先生的光,被引进到A大社会学院。听说她既无根基,也无派系,人又“个色”;平时院里的活动,能不露面就不露面,上课吃饭都是独来独往。就连自己的研究生陈清颜,也偷偷跟她抱怨,林老师“生人勿近”。

  想到陈清颜,郁芳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她抓起保温杯里,“咕嘟嘟”喝了几口热水,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11点50分,马上就要下课了。

  

  “我希望你们记住。理解权力结构,不是为了顺从它,而是为了有一天能摆脱它。无论世界如何定义你们、期待你们,你们都有权利保留那个最真实的自我。”

  林雪湖关掉了激光笔,为最后一张PPT做了结束语。

  “林教授,请问哪个才是真实的你呢?”

  中间排突然有个女生站了起来,声音清亮又刺耳。

  “是讲台上兢兢业业的老师,还是一个向无辜女生伸出恶魔之手的加害者?”

  

  教室里原本只有低低的翻页声,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全场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随即一片哗然。有的瞠目,有的迟疑,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彼此交换眼神。

  “你刷到热搜了吗?”

  “刚看到。天呐,是在说林老师吗?”

  “真的假的?”

  几百双眼睛同时聚焦到讲台。整间阶梯教室像被塞满气体的高压罐,绷到极限,马上就要炸裂开来。

  不少学生已经举起了手机,开始录像。

  

  林雪湖静静站着,没有后退一步。片刻,她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嘈杂逐渐收住了。

  她调整了领口的麦克风,让声音更加清晰地传到教室每一个角落:“你问哪个才是真实的我,这是一个错误的问题。因为你问的不是事实,而是标签。”

  “如果你们真正关心那位逝去的女生,那就不要停留在情绪上。”

  她环顾整间阶梯教室,表情不变:

  “请你们拿出实证研究的态度,继续——追问真相。”

  “叮铃铃~”下课铃恰在此刻响起。然而,没有人像往常那样急着收拾书包离场。

  大家都留在座位上,半站半坐,围观好戏。

  郁芳想要起身,逃离这个地方,却发现自己根本抬不动腿。她的视线越过人群,看见林雪湖仍按照惯常的节奏,收好 U 盘,合上电脑,动作一丝不乱。可她还没来得及走下讲台,成群的学生已经蜂拥而上,将她堵在里面。

  

  林雪湖抬眼扫过面前的学生。

  “关于今天的课程,还有疑问吗?”

  “老师,您是蕾丝边吗?”第一个问题就像子弹一样有杀伤力。

  “与课堂内容无关的问题,我不会回答。”

  “您对陈清颜的精神操控,是不是实践了福柯的‘权力-话语’理论?”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人也靠得越来越近,个个要从她的微表情里读出“证据”。还有人已经小声下了结论:

  “她看起来好镇静,一定是那种头脑特别清楚的高智商犯罪。”

  “让一下,麻烦让一下。”人群后传来许巍的声音。

  他强行拨开围着的人群,挤了进来。还没等林雪湖反应过来,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连拉带拽地往教室外走去。

  “你怎么来了?”

  “你不知道么,你今天上午上热搜了。”

  

  许巍几乎强行把林雪湖塞进副驾,接着甩上车门,下一秒油门到底,车子窜了出去。

  “我下午还有课。”林雪湖稳住身子。

  “我知道。”许巍盯着前方,语气却压不住火气:“我也有课。”

  “现在要去哪里?”

  “随便。”许巍语气很少这么重,“去个没人认得我们的地方。”

  他说完,只专注开车。车子一路飞驰,冲出校园大门,拐过几条陌生街巷,又绕了几个不显眼的路口。

  最终停在一条安静到只能听见风声的小巷尽头。

  

  引擎还没完全熄火,他已经压不住情绪,抬手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声音炸开:

  “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雪湖没有立刻回答。这种沉默,让许巍的怒火更往上窜。

  “那张照片是谁给媒体的?”

  “你知不知道现在网上有多少人在搜‘林雪湖’这个名字?你以前的照片、发过的论文、你的过去,全都会被翻出来!”

  许巍的话像机关枪一样连连扫射,句句带火,几乎不给人喘息空间。

  直到他终于停下,胸膛剧烈起伏,林雪湖这才缓缓开口:

  “你最怕的~是你自己被查出来吧?”

  许巍愣住,像没听懂:“你说什么?”

  她转头,看着他:“你怕被我牵连。”

  “What the fuck!”

  许巍再也忍不住,骂出脏话。他猛地扭头看向林雪湖,脸涨得通红:“你这个人有没有心?你竟然这样看我?”

  “这么多年——”他咬着牙,像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吼:“我以为我们早就同生共命了!”

  

  七

  

  聚福轩是M城独此一家的中餐馆,中午主打美式中餐自助,19刀一位,生意火爆,晚餐时段换成日式料理,立刻冷清下来。尤其是周中的晚上,有时候整个大堂连一个客人都见不到。

  杨浩明是今晚唯一的客人。他点了一碗蔬菜乌冬面,勉强喝了两口,就再也咽不下去。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

  更准确地讲,从妻子Julie报警的那一刻起,他就像被按进了一场找不到出口的噩梦。他不断在梦里挣扎,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醒过来,却发现越陷越深。

   

  “抱歉,要打烊了。”餐馆的女服务生走过来提醒,“收款机再过五分钟就要锁了。”

  女服务生是个短发,鹅蛋脸的中国女孩。杨浩明以前经常来这家餐馆吃饭,有时带着Julie。大家算是点头之交,可他每次都记不住她的名字。

  杨浩明忽然有点自嘲。自己有什么资格记不住别人的名字呢。

  他现在穿着从二手店借来的,带着霉味的套头衫和牛仔裤,像个走投无路的流浪汉。

  不,流浪汉至少知道该去哪个街角过夜。

  “我,我没带钱包。”他甚至不敢直视服务生的眼睛。

  服务生动作顿了一下,围裙带子松垮地垂在腰间。

  “没事。”她的语气很平淡,“下次再说吧。”

  她利落地把围裙叠好放在空椅上,转身走向前台。柜台后传来收银机被锁上的、沉闷的“咔哒”一声响。

  杨浩明忽然起身,快步追了过去。

  “Monica! ”他终于想起了她的名字:“你能帮帮我吗?”

   

  雪越下越密,地上很快就积攒了厚厚一层雪毯。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杨浩明憋了太久,此时终于找到倾诉对象,恨不得把过去七十二小时的经历,一股脑全都倒了出来——

  三天前,妻子Julie向他摊牌离婚,他当场愣住,几乎是本能地拒绝。争吵很快升级,Julie抓起手机要给她父亲打电话。他想也没想,劈手夺了过来。Julie脸色变了,再次抢回手机:“你再这样纠缠,我打911了。”

  那句话像是火上浇油。他觉得荒唐,更觉得羞辱——明明犯错的是她,她竟还想叫警察来对付他?怒火冲垮了理智,他再次夺过手机,狠狠摔在地上。

  Julie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没有愤怒,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鄙视与厌恶,就像在看一条死命拽着你的裤脚不肯松口的野狗,怎么甩也甩不掉。

  她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去。从衣帽架上取下大衣,拿起车钥匙,又换上了那双她最常穿的黑色高跟靴。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清脆、笃定——

  哒、哒、哒——

  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

  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不轻不重,却震得整间屋子都安静了下来。

  杨浩明僵在原地,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开车去了警察局。

   

  “你在临时拘留室关了三天?”Monica小声问。

  “对,整整七十二个小时,一分钟都没合过眼。”杨浩明的声音听上去疲惫不堪:“房间冷得像冰窖,每餐饭只有一个小面包,硬得像石头。你知道最没人性的是什么吗?房间的灯永远亮着,不管白天黑夜,白晃晃地照着你。”

  “如果真像你说的,他们为什么不放了你?”Monica呼出一口白气。

  “因为我阻止她报警。在这儿,这就是重罪。警察局给我找了个律师,但他直接告诉我,这个案子没什么指望,只能等着坐牢。除非——”

  “除非Julie改口?”

  “对,只要她能亲自向警局说明情况,让他们撤诉,我就还有希望。”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还多亏了我的‘室友’,一个独眼老黑。”杨浩明苦笑,“他假作发癫痫,骗过了所有人,我就趁乱跑出来了。”

  Monica沉默地走着,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过了半晌才开口:

  “能从那种地方逃出来,你也不简单。”

  “别取笑我了。”杨浩明吸着鼻子,声音发涩,“我现在无处可去。学校,朋友家都被警察盯上了。Monica,真没想到,你会愿意帮我。”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像来不及擦掉的泪。

  “先别谢我。”

   

  两人走到Monica家门口,停下了脚步。Monica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清晰的金属摩擦声。

  门开了,一股比室外更沉滞的冷空气涌了出来。屋里没开灯,只有街灯昏黄的光斜斜切进玄关,照出一个客厅的模糊轮廓。

  “进来吧。”Monica侧身让开,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就我一个人住。”

  她没急着开灯,反而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中直视杨浩明。

  雪花在她发梢微微反光。

  “你可以住下。”她说,“但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跟我来。”

  Monica转身推开一扇隐在阴影里的窄门,门后是陡峭向下的楼梯。她踩了上去,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一声接着一声。

  杨浩明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唾沫。

  这里有问题。

  他体型高大,常年健身,论力气,两个女人也不是对手。可此刻,一股莫名的恐惧正顺着脊椎往上爬——黑暗,未知,还有这个女生不同寻常的冷静。

  他的拳头悄悄握紧,随时准备出拳。只要对方手里没有枪,他还是有胜算的。

   

  他一步一步跟了下去。

  一股呛鼻的味道毫无预兆地裹住了他——浓烈、甜腻、带着铁锈般的腥气,直冲天灵盖。他嗅得出来,是血。大量血液干涸后又反复浸润某种东西,再混合着地下室本身的潮霉,发酵出的那种沉重、挥之不去的血腥。

  他僵在楼梯最后一级。

  昏暗的灯光下,地下室中央的水泥地上,铺着一张巨大的、暗红色的塑料布。塑料布上并排放着三具尸体——

  最左边是一具白人男性的尸体。他的左胸和左大腿各有一个边缘焦黑的窟窿,像是枪伤,血渍在他身下晕开一片深褐色的地图。

  中间那具白人女性的尸体则更可怕。她已经被削成了人棍,四肢从根部消失,切口整齐。她的额头中央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让残留的五官永远凝固在一种极度惊愕的扭曲状态。

  杨浩明只觉得被人掐住了喉咙,呼吸困难。他本能地把目光移到最右边的尸体上。

  那是一具亚裔女性的尸体,保存最为完好,面容甚至算得上平静。她穿着一件米色高领毛衣,黑发在塑料布上散开,像一片静止的溪流。

  他几乎惊叫出来。

  他认得她。

  也许是在M大中国学生学者联合会的新年晚会上,也许是在中秋聚餐时的圆桌边,或者某一次图书馆的走廊里,他们攀谈过,彼此交换过姓名。

  她的英文名字叫Lydia。

  Lydia Lin,林雪湖。

  

继续阅读:第二章 疯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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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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